第五章 梦之后之后

  坐在旁边的吉吉那问道。

  「估计,会羡慕吧。」

  我回以嘲讽。吉吉那也发出哼笑。一点也不有趣的对话让他无聊了吧。

  我重新看向前方。在青色墙壁边的架子上设置着祭坛。在蜡烛之间,装饰着圣哈乌兰像。表面镀金的圣人垂着头。是之前也见过的光景。

  虽然坐在接待椅上,但我是一点也坐不住。有着奢华的黄金骨架,贴着青色天鹅绒的接待椅子和艺术品差不多。和达利欧涅特那时一样,自己坐在高价的家具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坐在右边的吉吉那抚摸着青色的天鹅绒表面。对吉吉那每次都要确认椅子的奇行,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没想到达艾巴大主教会回应正面对谈。」

  由于等待时间很长,我想分析现状。

  「毕竟是来自法院的要求,就算能延期,一般也不会拒绝吧。」

  一边确认着椅子,吉吉那说道。

  「吉吉那有资格说这话吗?明明无数次和法院的武装查问官起争执,打算把人家砍了。」

  「在变成死葬兵之后嘉优斯不是也打倒了吗。」

  吉吉那也回话。对于现在的状况也只能笑了。我们和法院的派阀达成交易行动这事才更不自然。

  「回到正题吧。」我摆手丢掉偏离的话题,「正因为投票开始了,才会允许这个会谈吧。」

  「会拿出什么来呢。」

  「要是不拿出来就困扰了。」

  在二人预测对方的内心想法时,房间深处传来敲门声。我回应之后,门左右打开。

  门口,穿着青色僧服的高大僧兵站在左右,腰间挂着魔杖剑。都是高手。背后的走廊还有六名僧兵等待着。真是警备森严。

  在僧兵之间,两名穿西装的老人站着。一个是高个子,一个是肥胖的老人。

  两名老人从左右支撑着的,是个握着权杖的,更加高龄的老人。老人深绀色的头巾下是白发,白眉下是灰色的眼睛,从鼻子下方延续的胡须和颚须相连,一直垂到穿着深绀色僧衣的胸前,腰上则绑着粗绳,小腿下打着赤脚,实践着清贫的时代。

  老人正是达艾巴大主教。

  「二位是咒式士最高咨询法院的,吉吉那殿和嘉优斯殿吧。」

  老人确认道。

  「达艾巴大主教座下,非常感谢您在选举的百忙之中应答。」

  我站起身,低头行礼。吉吉那也站着轻轻低头。我没有订正自己的所属,用问候盖了过去。虽然艾里达那七门有一定程度的权威,但还是让对方以为是法院相关人士更好。

  「毕竟区区贫僧,不知为何成为了下一届鲁格尼亚元首候补呢。」

  达艾巴白眉下的灰色眼睛带着压力。能成为统率伊杰斯派教会分派,圣哈乌兰派的老人,他绝非常人。

  关于宗教上的权威序列有诸多说法,如今争论也没有停息,但一般认为,十字教的法皇、伊杰斯教的神圣教皇、哈拉拉德教的教主、佛教的大宝王、尤尼修教的圣主是并列于最高位。

  仅次于他们之下的,被认为是哲贝伦的十字教启示派法王、巴赫鲁巴光临教的光帝、佛教的大僧正、乌甲亚教的天座。

  再往下,就是十字教枢机卿会议的首座的枢机主教、总主教,以及司掌宗派的大司教和大主教、在哈拉拉德教过激派组织中也多有自称的大师等席位。

  达艾巴则是一名大主教,而且是现在鲁格尼亚的最重要人物。虽然我个人并不爽圣哈乌兰派,但敬意还是需要的。

  在两名老人的搀扶下,达艾巴大主教拄着权杖在房间前进。然而,右侧的老人没有撑住,导致达艾巴的长杖卡在了地面上。

  「汝等司教们没法做到阿鲁塔纳那样啊。」

  老人笑着,而穿西装的司教们满面惶恐。我记得平时应该是由司祭照顾大主教的,但现在似乎只有司教们。

  「那么,是什么事来着?」

  达艾巴拄杖前进,在两名司教的协助下,坐在接待椅上。司教们行礼,然后后退。两名司教站在椅子后面,僧兵站在他们左右。

  大主教伸手催促我们入座。因为司教们都站着,我感觉不太好坐,但吉吉那毫不在意地坐了下去。我也一边对司教低头行礼,一边坐在接待椅上。

  「再次感谢下届元首候补特别应允本次的会谈。」

  「虽说选举不算小事,但也并非僧职的本分。」

  似乎是累了,老人伸出握着权杖的右手。从右侧出现的僧兵恭恭敬敬地接下权杖,退下。僧兵站在老人背后护卫。

  达艾巴灰色的眼睛看向我们。

  「恐怕已经调查过了吧。贫僧是孤儿,是曾经打架、盗窃过的无信仰者。成为僧侣是被圣哈乌兰派教会捡到以后的一时兴起。」

  达艾巴大主教讲述道。

  「贫僧为了赎偿过去的罪业,拼命学习神明的教诲,又碰巧活得久些,不知不觉便成为了大主教,仅此而已。」达艾巴说道,「而这样的人如今不知为何,甚至被抬到了鲁格尼亚的元首候补之位上。」

  达艾巴只是作为宗教指导者,宣告了对达兹特大总统及其一族的宗教放逐而已。然后学生运动和信徒们的抗议联合成为革命,也联合上圣哈乌兰派教会,变成了政权颠覆。现状对于达艾巴自身来说也是预料之外吧。

  「我能理解大主教座下的难处。」

  我也说不清该如何切换话题了。达艾巴吐了口气。

  「贫僧听阿鲁塔纳司祭说了,二位要打听辛吉拉山落下的太阳,和伊贡异录的事。」

  老人再次确认我之前提过的事。

  「是的。若是对这二者有所知悉,请告诉我们。」

  我肯定了达艾巴大主教的话,等待回应。我不觉得他会乖乖承认,但是,若是说谎假装不知,能从视线的朝向和动作推测出来。

  「关于伊贡异录,贫僧知道。」

  达艾巴大主教开口。

  「据说那是伊贡与<异貌者>对话的记录中的,仍未被找到的碎片。但是,若是认为贫僧持有那本书就错了。」

  从老人的视线和态度中没感觉到谎言。

  「辛吉拉山落下的太阳……那是萨卡斯的壁画的内容吧。」

  达艾巴说道。

  「准确来说,是第二壁画。」

  「这样啊。」对我的指摘,达艾巴露出困扰的微笑,「贫僧没有那么熟知。」

  我侧眼向吉吉那确认。达艾巴的圣哈乌兰派盗掘了<宙界之瞳>的可能性感觉变低了。

  我想起一件事。

  「有没有圣哈乌兰派的某人取得了伊贡异录,其所在的部门瞒着大主教的可能性呢?」

  我问完,达艾巴大主教沉默。

  「然后,有没有他们去辛吉拉山盗掘的可能性呢?」

  我追问道。达艾巴大主教思考,开了口。

  「虽然贫僧会尽可能听从法院的要求,但这是否构成对宗教的干涉呢?」

  达艾巴大主教的脸上出现了内部被人怀疑的不快感。不好。

  「就算鲁格尼亚的圣哈乌兰派调查了辛吉拉山地下,取出了什么东西,也应该和席哈拉特遗迹同样,属于发掘者不是吗?」

  「不,席哈拉特遗迹先不论,辛吉拉山是国有财产。而且从地下迷宫探索中发现的东西,是需要向国家交税的。」

  「咒式财产保护法第一〇〇条规定,被带出的<异貌者>的尸体或标本,亦或是它们的记录媒体或咒式具,有义务送至国家和法院接受检查。」

  对我的话,吉吉那加以补充。我和吉吉那的地下迷宫探索次数多得像白痴一样,所以很熟悉这些。

  「即使如此,圣哈乌兰派还是想无视鲁格尼亚的法律和作为国际法的咒式和咒式士法——难道您要这样说吗?」

  虽然多少有些失礼,我还是加以追击。就算是圣哈乌兰派教会,应该也不想被国家和法院盯上。

  达艾巴大主教重重地吐了口气。

  「二位也知道,即使是在十字教和十字教派生的伊杰斯派之中,圣哈乌兰派教会也很巨大。」

  我点点头。来之前已经调查过了。

  「只论鲁格尼亚共和国,也有三到四成的信徒。在全世界,也是有一亿信徒的大型宗派。」

  达艾巴大主教说道。

  「鲁格尼亚的圣哈乌兰派代表者确实是贫僧——达艾巴·吉诺安没错。但是,虽然是代表者,但财务和僧兵部队的指挥等等,」达艾巴用左手指向背后,「是交由十九名司教和六十六名司祭们管理的。」

  背后的司教们低下头。

  「贫僧无法断言这之中没有人在秘密行动。」

  达艾巴坦率承认了自己并不熟知鲁格尼亚圣哈乌兰派教会的一切。虽然达艾巴自身自任修行僧,作为宗教的指导者,但实务是司教和司祭们在做。

  「那么,能否调查教会内部的人获取了伊贡异录,没有向您报告,还有执行了辛吉拉山的盗掘的可能性呢?」

  我再次发问。

  「派遣数十名攻击型咒式士采掘,以及保管盗掘的物品都需要资金。若是调查人员和财务,应该可以查出来的。」

  「可是,贫僧能理解法院在寻找和<异貌者>有关的伊贡异录,却不理解打听鲁格尼亚的辛吉拉山地下的物件的理由。」

  达艾巴大主教问道。在怀疑自身内部以前,大主教想先知道我方的目的。

  「真难回答呢……」

  我一边说出拖延时间的接续词一边思考。我们只是和法院的一部分有协力关系,这不是法院本身的要求。终究只是我在用自己的想法,试图解决被穆尔汀强行推过来的<宙界之瞳>的问题。该如何回答好呢?

  「我说不出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这样的话。」只能从自己的角度回答了,「但是,我认为这是让这次的情况不变得更差的保险。」

  我的回答让旁边的吉吉那侧脸充满苦笑。正义和大义离我太遥远了。没有理由的话只能制造理由。

  「本来的话,贫僧不会在乎这种模糊的发言。」

  对我的话,达艾巴大主教闭上眼睛,点头后睁开眼睛。

  「只不过,贫僧也是一样的。即使让世间更加接近天堂这种事只能交给伟人或圣人,但若是为了让世间不变得更坏,也还是有贫僧能做到的事的吧。」

  我较为克制的话语似乎也让老人接受了。虽然不知道本心如何,但如同预想,他不会做出恶人的决断。

  但与此同时,天堂这种宗教词汇还是让人不爽,让我对达艾巴的评价仍然摇摆不定。

  「向贫僧隐瞒信徒的发现,实行了盗掘,是背信的行为。若是找到了,贫僧会向法院和二位报告,交出盗掘品。只不过,背信者要由贫僧处罚。」

  「我们也只需要得到伊贡异录,还有原本在辛吉拉山地下的物件就足够了。」

  我回答道。对我的追加要求,达艾巴也摆了摆左手表示了肯定。在双方的妥协和让步下,交易成立了。

  「那么,贫僧有必要见证选举结果,就先告辞了。」

  达艾巴大主教伸出右手后,僧兵走上前。老人伸手握住被恭敬递上的长杖,拄在地毯上。大主教拄着长杖站了起来。会谈结束了,我和吉吉那也站起身。

  虽然和我无关,但我有件事想问。

  「也就是说,达艾巴大主教座下想要通过选举,成为下一届国家元首吗?」

  达艾巴大主教的背影停下了。守在左右的司教和僧兵们脸上带着紧张感。

  「原来如此。」仍然背对着这边,老人点点头,「是在问虽然圣哈乌兰派教会成为了颠覆达兹特政权的源动力,但本人是否有主导政治的意志是吗。」

  达艾巴大主教转过脖子,露出侧脸。

  「在近代社会中,政治和宗教从未重合过,尽管采取融合、分离、同盟等形式,但始终避免政教一致。」

  大主教说道。

  「比如说,在由政治决定刑罚时,只要接受刑罚,这件事就结束了。但是,政教一致国家的刑罚,即使规定的刑期已过,也会因为还没有反省,内心还没有改过这种理由,产生无限的刑罚。」

  不愧是爬上大主教位子的人,对这种程度的问题还是清楚的。

  「若是达艾巴大主教座下成为大总统,不是就无法避免政教一致国家的成立了吗?」

  我的话让支撑着大主教的司教们,还有守在周围的僧兵们紧张起来。房间内充满压力。

  我投出的疑问,是鲁格尼亚国民们不敢过问,故意视而不见的问题。

  「虽然很遗憾,但不会变成那样。」

  达艾巴说道。

  「尽管贫僧会作为代表决定方针,但俗事会由身为俗事专家的议员和学识渊博的大学教授负责,政府会由官僚和职员们成立。」

  「假使达艾巴大主教座下真的就任鲁格尼亚国家元首,也不会推行宗教性质的政策和政体吗?」

  我再次提问。

  「当然。」

  达艾巴断言。大主教并非宗教狂信徒,只是愤怒于达兹特前总统的非人道行为于是将其宗教放逐的,稍有过激的宗教指导者。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安。

  「作为僧侣云集声望,秀于学识的您应该能做到吧。可是,信徒们能做到吗?」

  我问道。

  「鲁格尼亚中的一千万圣哈乌兰派信徒中的大部分投了票,想让您就任大总统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到那时,信徒们必定会热切期盼您将哈乌兰的教义融入国政。您能坚定拒绝那一千万的愿望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这么激动。但是,质问不由自主地接连抛出。

  「当一千万人要求实现哈乌兰的教义之时,议员和大学教授能够拒绝,但身为宗教指导者的您能拒绝吗?」

  我的质问在房间中回荡,消散。

  司教和僧兵们沉默着,看着达艾巴大主教。司教和身为信徒的僧兵们,都从心底期望着实现圣哈乌兰的教义。就算并非全部,也期望着实现教义的一部分。达艾巴大主教的内心也是一样的。

  想把国教指定为圣哈乌兰派,想把圣哈乌兰派教义加入学校课程,想禁止猥亵书本和影像,禁止未成年性行为,禁止同性恋,禁止打胎。

  最终,甚至会演变成想限制圣哈乌兰信徒以外的人类,想驱逐非圣哈乌兰派信徒的人吧。

  这些化为一千万的愿望大浪,压在了达艾巴身上。得到了政治上的正当性和实现性,大主教自身也有部分期望的,实现体现圣哈乌兰派教会理想的政府这件事,达艾巴能仅靠着良心和良识拒绝掉吗?

  达艾巴大主教没有回答。

  「一切都遵从神明的心意和圣哈乌兰的指引。」

  大主教离开了房间。司教和僧兵们也保护着大主教前进,人群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前方还有别的老人们等待着。

  他们说着「达艾巴大主教座下,有想让您看的文件……」「我也有想让您看的……」逼近过来。达艾巴摆出厌烦的样子,司教们应该也是不擅长这些或者说鲜少接触这些事务的人吧。

  大主教带着司教们前进。选举这一俗事就扛在了一名老人瘦小的肩膀上。

  背后的僧兵关上了门。接待室内陷入沉默。

  「最后的话纯属多余啊。」

  吉吉那说道。

  「我们想要的,只是那个麻烦东西和与之相关的书籍的所在之处。鲁格尼亚的政治,特别是达艾巴大主教的去就,并非我们应该插手的事。」

  吉吉那的意见是正论。我不应该过问他国和达艾巴的内心与将来的,这只会降低内部调查的结果准确传达给我们的几率。

  似乎是金嘉里乌青年的忧虑传染给了我。可能也有过去扯上关系的,以悲剧而终的哈乌兰派少年一事的因素在。

  我容易共情的性格能让类推更顺利,但不和他人的感情分离的话就容易被带跑。

  我给手机开机以后,电话打来。是来自卡摩多旅馆。不明所以的我接起电话。

  「我是塔贝!出大事了!」

  男人的喊声从听筒冒出。

————————

  车在将近傍晚的鲁格尼斯街道飞驰。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带着紧张,副驾驶席的吉吉那的侧脸也带着不快。

  我们的车超过车群前进。

  车内,鲁格尼亚的新闻台持续着紧急报导。报道官说着不久前学生运动执行部逮捕了达兹特的亲族和前政权的职员,要在拉格纳特公园处刑。

  似乎是记者进入了现场,影像接入。在摄影者摇晃着的转播镜头中,能看到地面,然后是群众。

  「这里是拉格纳特公园。学生运动的执行部已经失控了。」

  能听见中年男性压低的声音。由于现场太过危险,转播是记者偷拍的。

  在群众的前方设置着高台。是把六辆车聚在一起,在上方铺上看板和板子造出的简易平台。

  从地上贯穿简易平台,三根结实的柱子立起,上面绑着横梁。被中央的柱子分开,左侧有四个中老年男性,应该是达兹特政权的职员吧。

  在柱子右侧,站着是达兹特亲戚的男女,脸上带着绝望。在旁边,站着十岁左右的少年和五岁左右的女童。男孩大哭着,不懂发生了什么的女童也哭着。

  八人的手被绳子绑在后方。全员的脖子上都挂着套成绳套的绳子,拴在头顶的水平横梁上。由于乱动会勒到脖子,八人都动弹不得。

  八名虏囚被迫站在绞首台前。

  在死刑台的下方,聚集着参与学生运动的年轻男女。他们口中发出骂声和怒号,盖过死刑囚们的声音。男女眼中是复仇的火焰。

  「在这现代社会中,却要执行中世纪的宗教裁判吗……」

  正如副驾驶席的吉吉那所说,报导中出现的,是最糟糕的光景。

  「学生运动的理性,恐怕也退化到中世纪了吧。」

  我的口中也吐出苦涩的感想。摩萨贝拉乌和托拜阿特这些革命运动的指挥官正在住院,学生中的一部分突然就失控了。

  报导转播继续着。在死刑台右侧的台阶处,有戴着臂章的年轻男女。是主导学生运动的执行部。在男女之中,我看到认识的面孔。

  金嘉里乌出现在了报导影像中。镜头晃动,青年立刻消失到了画面外。画面剧烈摇晃,沐浴在周围「就是你在偷拍吧!」「是达兹特的手下吗!」的骂声中,图像变成了雪花。

  记者被执行部的学生们发现,摄影被中断了。

  电视台侧在关心现场记者的状况,但无法再接通。

  一边开着车,我用手机呼叫之前从塔贝处得知的金嘉里乌的号码。没接。没接。

  车后轮漂移,我在街角左转,收回倾斜的身体在街角直线前进。距离目的地还要几分钟。

  快接啊快接啊。终于,电话接通了。听筒中,狂热于处刑的学生们的声音化为怒号回荡。

  「喂,我是金嘉里乌。」

  「我是嘉优斯。金嘉里乌,快阻止死刑。」

  我传达意志,但对面沉默。

  「为什么?」

  青年的回应十分冰冷,只有背景中狂热的声音持续。由于没有影像,不知道对面的表情。

  「达兹特的亲族和职员是同罪。在达兹特逃亡海外的现在,应当杀掉他们。」

  青年的声音带着愤怒。

  「您不是杀人的攻击型咒式士吗?为什么要阻止我们革命政府的死刑?」

  青年的声音问起了我们的资格。即使如此我也要阻止愚行。

  「虽然很想说不要凭伦理道德行私刑,但现在的你也不会听吧。所以这是得失问题。」

  虽然不知道狂热的对方能听懂多少得失,但总之先说。

  「就算用私刑处刑达兹特的亲族,也无法转化为对南格耶教授的支持,选举必定会落选。」

  我陈述预测。

  「你们学生的革命运动,是在执行部的率领下,以最小限度的斗争赶走了达兹特政权,正因如此才被支持的。」我罗列自己的意见,「若是在此时放弃民主手续,执行私刑,人们必定会放弃对你们的支持。」

  「不。」

  金嘉里乌也提出反论。

  「既然讨伐加努和达兹特逃亡国外让支持率下降了,那么讨伐亲族的话南格耶教授的支持应该会上升的。」

  「即使是在达兹特政权时代,鲁格尼亚也是法治国家。」

  我也为了阻止失控连缀话语。

  「即使是独裁者达兹特的时代,也是在审判之后处刑的。他对私刑是坏事有自觉,为了不暴露甚至让加努暗中秘密进行。」

  我继续说服。

  「若是你们学生运动执行部靠私刑处刑,大多数的学生和民众就会确信,新政府也会做同样的事。知道那样的新政权会变成比达兹特政权时代更悲惨的中世纪国家的话,谁都不会支持的。」

  对我的话,金嘉里乌无言以对。他对失败会降低支持率处刑却不会提升这不讲理的事实感到义愤,但世间就是这样的。

  我想起来了。学生运动执行部的行为有着重大的疑问。

  「最关键的是,身为你们的指挥官的摩萨贝拉乌和托拜阿特,还有身为指导者的南格耶教授真的赞成以私刑处刑吗?」

  「这……」

  金嘉里乌沉默了。

  「果然是学生运动执行部的独断失控是吧。」

  一如预想。正如我和吉吉那有吉欧尔古和梅肯克拉特,他们也有摩萨贝拉乌、托拜阿特和南格耶制御着。

  然而,二者和精锐部队正在住院。议员和教授还没有出现。制御者消失,只剩下年轻人的话,就会变成暴徒。虽然位于要地的攻击型咒式士部队应该在急忙赶往,但恐怕来不及。

  「可是,学生运动执行部做的事是为了南格耶教授……」

  金嘉里乌开始找起歪理了。完蛋了。

  「那就在取得教授的许可之前,阻止私刑的处刑执行!」

  我对着手机大喊。

  「如果是摩萨贝拉乌和托拜阿特,如果是南格耶教授的话,绝对会阻止的!」

  「是,这样呢。」

  金嘉里乌开始冷静下来了。

  「南格耶教授一开始就禁止了杀害达兹特呢……」

  金嘉里乌似乎也已经狂热到不被我提醒就想不起来的程度了。事到如今,不听到南格耶教授的判断的话,学生们已经无法正常判断了。

  「那就快去阻止!」

  「我知道了!」

  大喊着,金嘉里乌挂断了电话。我也驾车疾驰。

  能说服金嘉里乌是因为他是个人,但学生运动的执行部是因集团心理失控,恐怕无法说服吧。他们已经是只想杀死憎恨的敌人,把选举、新政府和人民的事都抛到脑后去了。他们把自己只是偶然得到力量的孩童的集团这件事彻底暴露在了民众面前。

  在车的前方,能看到甚至从人行道溢出到车道的人潮。

  市民们都皱着脸,表示出不快。车没法开到公园前。侧滑的车在人潮前方急停止,我和吉吉那从车上跳下。

  我们沿着栅栏和树木前进,冲进人潮之中。吉吉那张开双臂推开人群,向前走去。我也在混杂的人潮间前进,穿过拉格纳特公园大门。

  广阔的用地一片嘈杂,别说数百了,超过一千的人群挤在公园里。公园周围的大楼窗户中也露出人们的脸,俯视着现场。

  绝大多数的市民都露出嫌恶或恐惧的表情,但有一部分市民带着愤怒和喜悦的表情,挥舞着手叫喊。

  「快杀!快杀!」

  我和吉吉那从叫喊的市民间穿过。进入位于前列的学生之间后,声音变得更大了。

  「快杀!」「杀掉达兹特的亲族!」「小孩也不能放过!」「为了南格耶教授杀了他们!」「为了革命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啊,杀了他们!」

  过半数的学生沉迷于杀戮的狂热之中。我用双手推开学生们前进。青年们发出骂声,朝我撞了过来。冒出来的青年们被吉吉那以腕力强行推开。倒地的青年激怒,但吉吉那给了青年下巴一脚把他踢晕了。

  吉吉那靠刚力强行开路,我也终于穿过了学生群,来到最前列。

  前方,聚集着戴着红色臂章的年轻男女。是学生运动的执行部。学生们从背后撞上来,但吉吉那把他们挨个打倒。在吉吉那打倒了第十人之后,学生们也退下了。

  在我的前方,能看到报导中的高高的处刑台。台子上方,八人被绳子缠着脖子,僵硬地站着。是达兹特的两名亲族和孩子,以及支撑政权的四名职员。被固定的男女老少的脸上带着恐惧。

  他们要执行的是从处刑台把人向前推下的绞首刑。是借由落下时对脖子的冲击,折断颈椎骨即死的刑罚。

  处刑台右侧发生骚动。在处刑台的台阶前方,金嘉里乌张开双手,阻止执行部的脚步。

  「我不是说要中止!只是,至少要询问指挥官摩萨贝拉乌先生和托拜阿特先生他们的判断!」

  在我的劝说下,金嘉里乌冷静了下来,开始讲起道理。位于最前列的执行部的学生咋舌。他伸出右手,抓住金嘉里乌的胸襟。

  「我等不需要攻击型咒式士的许可,皆是为了优于一切的南格耶教授的意志行动。」

  「所以说,这件事没有取得许可!应该等待南格耶教授的许可!」

  金嘉里乌继续喊着道理。对方也暴怒着。

  「就算没有许可,教授和执行部也是一心同体!就算不问,教授应该也会许可的!」

  「那也只是『应该』而已!需要向南格耶教授申请许可!打一通电话不就可以了吗!」

  金嘉里乌大声反驳。抓着青年胸襟的学生激怒起来,左手连同剑鞘握住魔杖剑,挥下。剑鞘击打在金嘉里乌的右侧头部上。鲜血飞溅,青年倒向地面。

  金嘉里乌的额头右侧流出了血。在青年拄着地面要站起身时,男学生踢了一脚。用两手防御对腹部的踢击,金嘉里乌后退。

  学生还想继续踢金嘉里乌,但别的青年出现制止。

  「执行部把学生当成什么了!」

  青年说道。他没有戴着红色臂章,是普通学生。还有其他数名学生和青年意见一致,上前阻挡。

  「他说的有道理!应该等待教授许可!」

  对着张开手制止的学生们,又有别的执行部成员上前。双方互相投以怒声和骂声,演变成了互抓互殴。又有更多反对和赞成的派阀参加,混乱的旋涡扩散。

  就算叫执行部,他们也都是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学生,完全没有统一的意见。而且没有成立最为重要的命令系统。

  南格耶应该有发来制止行刑的联络,但执行部成员们的手机都没有响。恐怕执行部是有意阻断了南格耶的联络吧。

  由于达兹特逃亡海外,宣布了建立亡命政府,学生们挥起的拳头需要一个落点。而执行部再也无法忍耐,决定杀死原大总统的相关人士。

  我很感谢金嘉里乌青年靠劝说争取了时间。一边拔出魔杖剑,我举剑伸向斜前方。

  剑尖上,<爆炸吼>发动,在绞首台上方炸裂,粉碎了绞首柱。横梁从爆烟之间落下,在死刑台上破碎。

  八名死刑囚也倒向了台子。位于处刑台脚下的执行部发出骂声和怒号。周围的学生和市民们也发出悲鸣,周围变成大混乱。

  横梁的绳子松脱,男孩和女童滚落在地。人们从死刑台上落下。奔跑着的我伸出手。吉吉那也飞奔着,前往救助。

  在我抓住女童的瞬间,银光。女童的胸口被枪贯穿。我接住被刺穿的女童。温热的血从我的手和胸前流到腿上。

  「吉吉那!」

  搭档也用左右手臂和腿接住了同样遭受咒式射击的三人和男孩。赤红的鲜血在搭档脸上飞散。

  吉吉那接住的所有人的头部或胸前都已经被投枪贯穿。眼球从眼窝零落,脑浆飞散。男孩从口中吐血,呛咳着。

  三人从抱着女童的我的面前落下。男女的手足弹跳。来自执行部的雷击让剩下的三人触电而死,坠落下去。

  我用<斥盾>遮断袭来的雷击,咬紧嘴唇,回以<矛枪射>,刺穿执行部学生的手脚将其无力化。虽然很想杀掉,但还是仅止于无力化。事到如今我反而恨起自己有做到这点的技术。

  若是给负伤的两个孩子止血,恢复心脏功能,维持流向大脑的血流的话,还有机会得救。

  吉吉那把三个死者放在地面上,一脸苦涩地抱着痉挛的男孩走向前。屠龙刀发出绿光,对我抱着的女童发动治疗咒式。

  一边治疗,吉吉那警戒着周围的学生们。我也把魔杖剑指向周围。被殴打的金嘉里乌也站了起来,来到我和吉吉那旁边。

  「抱歉,嘉优斯先生。我没能阻止他们。」

  忍耐着疼痛,青年说道。

  「多亏你争取了时间,这两个孩子说不定能得救。」

  一边将魔杖剑指向前方,我向金嘉里乌答道。

  从爆裂咒式到阻止私刑,一连的事件让大半学生陷入了困惑。

  「什么人!」

  数十名执行部学生走上前。年轻男女们握着魔杖剑,将我、吉吉那和金嘉里乌包围。全员都是戴着红色臂章的执行部。

  执行部青年们的魔杖剑和魔杖短剑指着我们。普通学生还可以说服,但执行部已经回不了头了。

  「别碍事。这些孩子也必须杀掉。」

  即使处刑人们这样说,我也仍抱着女童,举着魔杖剑。吉吉那左手抱着男孩,仅用右手将屠龙刀水平举起。金嘉里乌也架起魔杖短剑。

  「我不打算干涉鲁格尼亚的政治,但惟独这个我不能退让。」

  我回答道。阿娜皮亚,耶格,戈特雷克……我已经让太多孩子死去了。

  「近代的法治国家是责任主义。本人没有因故意或过失犯下罪行的话就是无罪的。就因为是血亲就要连男孩女孩都问责的连坐制,不存在于鲁格尼亚,也不可以存在。」

  「谁管那种歪理啊!把他们交出来!」

  把魔杖剑指向我,执行部的青年逼近。

  「他们是达兹特的亲戚的孩子,应该杀掉!」

  青年的眼里布满杀意,剑尖寄宿着投枪咒式。

  「没错,应该杀掉!」

  旁边的女学生发出刺耳的叫声。尽管学生们在大学中作为知识学习了法律、历史和人权思想,但完全没有实感。他们除了想要杀戮的情感以外已经都舍弃掉了。

  围着死刑台的学生运动执行部的包围圈逐渐缩小。

  「都是使用低阶咒式的学生们吗。逃脱倒是简单……」

  吉吉那在握着屠龙刀的手上注入力量。

  「但是,没办法在保住两个濒死的孩子的前提下逃脱。」

  一边在剑尖编织咒式,我说出吉吉那没有说的话。

  男学生从包围着的执行部的一部分中出现。我用寄宿着咒式的魔杖剑牵制。对手因胆怯而后退,然后又有别的男学生出现。我再次牵制让他退后。

  我想尽可能不杀掉执行部的人。要是杀掉一人就会变成乱战,孩子一定会死。

  胶着状态下,抱着孩子的我和吉吉那,以及金嘉里乌朝着处刑台的方向渐渐后退。

  要赶上啊要赶上啊。执行部的学生们的包围网渐渐缩小。

  似乎是执行部代表的青年朝我举起魔杖剑。憎恶的脸孔,声音和冲击。来自背后的投石让青年回头。

  「是谁!」

  魔杖剑指向学生和民众。无人回答。在执行部的青年们伸出魔杖剑时,又有投石出现。被打中肩膀的青年身体摇晃。

  「是谁,是谁干的!」

  执行部的男学生们大喊着。

  「红发眼镜小哥说得对!」

  男声如此回答。石头、空瓶和砖头被投掷到青年们上方。举起魔杖剑,执行部抵挡投掷来的瓦砾。

  「就算过去是达兹特政权的职员,那也不是协力者!」「没错。我们的家人和友人里也有警察和消防员,难道要杀了他们吗!」「南格耶教授也是国立大学的教授吧!」「教授可没说过那种话!」「你们凭什么擅自决定杀人!」「沃博思议员也说了不要杀人的!」

  群众大喊着,朝着执行部投掷石头和空瓶。

  「杀掉无辜的孩子什么的,哪怕有何种正义理由都不能允许!」

  以最后中年女性的喊叫为契机,市民们涌上前来,手中握着魔杖剑和魔杖短剑。市民中也有很多使用咒式的职业。他们脸上带着对执行部的愤怒。

  位于人群中的一半的学生也与市民意志一致,前进过来。另一半学生和执行部一起,举起魔杖剑转身。

  「要打吗!」

  「打就打!」

  怒号交织,拉格纳特公园中,市民和执行部发生冲突。学生们也分成两派,变成骚乱状态。石头、空瓶和砖头投出,铁管挥下。魔杖剑和魔杖短剑挥舞。

  人群间出现闪光。有人发动了投枪咒式。

  「诶?」

  挥起铁管的肥胖的中年男子的胸膛被银枪刺穿。男人倒下。撑起倒下的男人的青年激怒。

  「居然使用了咒式!」

  「血啊,血啊!」

  倒下的男人周围的人们表情恐惧。但紧接着,斗志从人群间卷起。

  「不能原谅!执行部是市民的敌人!」

  在血和死者出现的瞬间,市民们激昂起来。市民进一步前进。剑刃挥舞,咒式连发。冲突变成了互相残杀。

  我看向吉吉那。吉吉那的侧脸点头。要逃脱的话,只能趁执行部和学生市民发生冲突的现在了。

  我和吉吉那抱着孩子,金嘉里乌从处刑台侧面穿过。学生运动的执行部的最前列袭来。

  吉吉那举起屠龙刀,金属音。咒式的投枪折断,散落在大地上。治疗咒式仍在发动,我抱着孩子奔跑。在金嘉里乌伸手挡住的左侧,吉吉那一边保护背后一边奔跑。

  在我、吉吉那和金嘉里乌的前进路线上,投枪和雷击命中,柏油弹开。我从地面竖起<斥盾>,遮断后续的爆裂咒式。吉吉那举起屠龙刀,弹开低阶爆裂咒式。

  前方,执行部中的数人前进而来。在背后,是穿过市民和学生的青年男女们握着魔杖剑。虽然有二十人,但全员都吊起眼角。

  我和吉吉那将魔杖剑和屠龙刀指向执行部,金嘉里乌也握紧魔杖短剑。若是在平时,对手也知道仅凭十几个学生不可能打过一看就是高阶的两个攻击型咒式士。但如今陷入狂乱状态的学生已经看不清状况了。

  「孩子是无辜的。让他们去医院。」

  一边伸出魔杖剑,我继续假装对话。吉吉那继续编织着治疗咒式。金嘉里乌移动视线,寻找退路,但已经无处可退。

  「他们是达兹特的堂姐的儿女,有必要杀掉!」

  打头的青年没有放下魔杖剑,如此说道。他们已经因实际的杀人和暴动失去了理性,没办法说服了。

  执行部的男女继续前进。虽然很遗憾,但只能杀掉他们开辟生路了。

  悲鸣和骂声。人潮左右分开。装甲从我们面前穿过。在学生们前方,绿色的装甲车插入人群急刹车,车轮的橡胶冒出烧焦的臭味。学生们胆怯地退后。

  装甲车的车门弹开。装甲包裹的脚踩上狂乱中的公园大地。魔杖剑和魔杖枪,头盔和积层铠甲,钝色的盾牌彼此交织。

  完全武装的男人站在最前方。部队长将业物级的魔杖枪指向前。

  「我们是摩萨贝拉乌和托拜阿特咒式士事务所,劝告学生运动执行部解除武装。」

  部队长发出劝告。左右并列站着八名历战的咒式士,闪闪发光的魔杖剑指向学生们。

  学生们打算放下武器,但停下了。周围传来脚步声和骂声。剩余的执行部成员从背后的骚乱中赶来。

  数十人并立在公园中,杀意回到了他们的眼中。他们误以为只要人数够多,就能战胜数人的攻击型咒式士。

  但是,在攻击型咒式士的背后,装甲车队陆续出现在公园的出入口,在指挥官的背后停车。

  从六辆装甲车内,攻击型咒式士们陆续走出。钝色的盾阵相连,魔杖枪的枪尖刺出。头盔下是冷静的眼瞳。

  完全装备的攻击型咒式士共有六十人,有着足以改变大气压强的压迫力。

  「劝告学生运动执行部,立即解除武装,舍弃魔杖剑,举起双手,跪在地面。」

  刺出魔杖剑,部队长发令。

  相对地,执行部的年轻男女虽然架着武器,却后退了一步,脸上掠过胆怯。他们终于想起来了,哪怕多少能使用咒式的执行部、学生和市民有数百人,也完全不是六十名攻击型咒式士的对手。

  「怕死的话,还能打倒达兹特吗!还能抓住新政权吗!」

  像是要挥去怯懦般,领头的青年喊道。

  「没错,杀掉革命的敌人!」

  周围的执行部也与之共鸣,架起魔杖剑。在我左侧的金嘉里乌的侧脸带着苦涩。不久以前为止的金嘉里乌,也和他们一样。

  演变成最坏的事态了。只能预见到攻击型咒式士们镇压学生的,惨烈的结局。

  「我没有同意这种事。」

  像是要贯穿街道上的对峙般,老人的声音响彻。攻击型咒式士的盾阵中央朝着左右分开,其间,一名老人走出。看着老人的左右的攻击型咒式士们眼中带着敬意。

  那是个身穿黑西装,蓝色衬衫,领口系着纽状领带的,只有头部左右长着白发的秃头老人。湖水般的青绿眼瞳中带着深深的知性色彩。

  就算不介绍,也知道是谁。

  「南格耶老师……」

  执行部打头的青年叫出了来人的名字。学生们的眼中浮现出对教授的敬意,举起的魔杖剑犹豫着,陆续放下。

  执行部的学生们陆续从骚动的周围聚集到一起,对面的市民们也聚集起来。

  「停下这样的闹剧。」

  率领攻击型咒式士的南格耶教授说道。

  「为何要拒接我的联络,擅自执行私刑?」

  「那是……」

  似是执行部代表的青年试图反驳。他魔杖剑的剑尖指向我,准确来说,是指向我们抱着的孩子。

  「不杀了他们就赢不了选举战。」

  「杀了的话就更赢不了了。看到学生和市民对执行部的反弹,你明明已经明白了。」

  南格耶教授张开双手展示周围。持续的冲突让公园起火燃烧。

  「但是,问题在这之前。」

  南格耶教授断言。

  「就因为是独裁者的远亲,因为曾经是职员就要杀掉这种,追求的不是法治而是人治的人民的支持,是没人想要的。至少,你们正在试图靠支持来推上位的我,是不想要的。」

  南格耶教授的声音响彻,指摘出执行部的欺瞒。

  「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老人再次重申的命令,让执行部的青年们陷入迷茫。

  我怀里的女童咳嗽起来,吉吉那也抱着痛苦的男孩。治疗咒式也有极限。我看向攻击型咒式士的部队长。

  「我们是摩萨贝拉乌和托拜阿特的熟人。」我放下魔杖剑,「我们得带负伤的孩子去医院,现场可以交给你们吗?」

  攻击型咒式士的部队长看向我。要是他们对我们产生敌视就完了。

  「当然。」

  男人静静地点头。是能说清道理的对象真是太好了。

  指挥官重新看向学生中的过激派,看向执行部。

  「警告执行部的学生们,立刻放下魔杖剑,举起手,跪在地上。」

  攻击型咒式士再次警告,从魔杖剑编织咒式。位列左右的攻击型咒式士们也架着盾牌前倾。在剑尖和枪尖上,发光的咒印组成式并列,形成一幅充满威压的光景。

  「吵死了!」

  青年大喊着放出投枪咒式。攻击型咒式士的部队长叹息着举起盾牌,弹开投枪。银枪穿过我的眼前,在车道落下,引发青色的量子散乱。

  被两名护卫夹在中间的南格耶教授垂下眼睛,然后轻轻左右摇头。

  「因执行部的愚行,革命和学生运动彻底结束了。」

  混杂着叹息的教授的话语成为信号。

  部队长的攻击型咒式士向前伸出盾牌和魔杖剑。指导者下达了裁决。

  「得到许可了!镇压暴徒!」

  在部队长号令同时,刃与盾的队列前进,接着变为疾驰。职业战斗者整齐划一的动作,让执行部青年们脸上的胆怯扩散。朝着腿软的青年们,攻击型咒式士们集合突击。悲鸣和怒号。银光和打击音。青年被击飞到空中,落向地面。

  魔杖剑变化为棍和锤,将青年们无力化。发动的咒式也是催泪瓦斯和投网。

  攻击型咒式士们用必要最低限度的力量将暴徒制服。执行部的青年们陆续倒地,被抓获。摩萨贝拉乌和托拜阿特的部下们因为强大而形成连携,并且内心高尚。

  看着压倒性的镇压的南格耶教授的眼中,有着青蓝色的悲伤。

  「我把他们当成大人看待了。这是我的失败。」

  老人吐出后悔的话语。

  「这数十年里,鲁格尼亚将不会再诞生民主政府了吧。」

  一边听着背后传来的咒式声和人们的喊声,我们奔跑着,从斗争的暴徒中间穿过。我把魔杖剑指向公园前方。

  我用爆裂咒式炸飞灌木。金嘉里乌率先翻过栅栏,然后我踩上栅栏,抱着孩子越过。吉吉那飞翔起来,为了不对男孩造成冲击轻柔地着地。

  街道上也有执行部、市民和学生争执着。剑刃和咒式交织。恐怕也出现了不少死者。

  我们向前飞奔。我看到了前方的自己的车。把两个孩子交给金嘉里乌青年,让他们仨坐上车后座,然后我和吉吉那坐上前座,急忙发车。

  学生运动的斗士挡在车的前方,魔杖剑发出投枪咒式,命中车窗。投枪从我的脸旁边穿过,刺进了车座里。

  我向左拨动方向盘急速左转。从车窗伸出手的吉吉那抓住对手的脖子。左转的车辆拖着学生的脚,抬到平行于地面。

  在车辆回转的终点,吉吉那把学生丢了出去。青年撞上对面的墙壁,滚落。后座上,金嘉里乌抱着孩子们。

  车逃出了骚乱的街角。

  我看向后视镜。拉格纳特公园和街道成了学生运动执行部、攻击型咒式士、市民和学生的战场。处刑台燃烧着,公园的树木接连倒下。

  重新看向前方,我驾车疾驰。在车道上的车窗和人行道上,人们都在往后看。燃烧的公园成了骚乱现场。

  「学生运动结束了。」

  车内,金嘉里乌苦涩的话语回荡。孩子们发出苦闷的声音,吉吉那加强了治疗咒式。

  我们的车从迟滞的车辆间穿过。

  我走出医院,回到停车场。

  「怎么样了?」

  站在车旁的金嘉里乌问道。

  「医生说,由于吉吉那处置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为了避免后遗症,孩子们正在接受手术。」

  我把医生的话告诉等待着的金嘉里乌。金嘉里乌吐了口气。

  「孩子们能得救真的太好了。」

  「医院里还有摩萨贝拉乌和托拜阿特的部下们。」我说了出来,「指挥官们的手术已经顺利结束,正在静养。顺带也拜托了他们护卫孩子们。」

  「若是鲁格尼亚再次陷入混乱,摩萨贝拉乌和托拜阿特以及部队能否行动会是致命关键。」

  吉吉那仰望着医院。确实,要是那两人在,情况会完全不同。要是没有发生与加努和<大祸式>的死斗,学生运动执行部的失控应该是可以阻止的。命运何等讽刺。

  「回去吧。」

  我上了车。吉吉那坐上副驾驶席,金嘉里乌坐上后座。

  车从医院开上街道。鲁格尼斯的街道一片寂静。公园的暴动估计早就镇压完毕了吧。

  「今后会如何呢?」

  后座上的金嘉里乌问道。

  「达兹特的一族中,和腐败相关的人物要么逃亡国外,要么被军队羁押了。不过即使如此,还有远亲的夫妇生存着。只能联络他们,拜托他们保护手术后的孩子们了。」

  我回答道。能做到的事十分有限。我们还有别的应做之事。

  异国的街道仿佛是在等待着结果。金嘉里乌看向手表。

  「已经过了八点了!」

  听到青年的喊声,我启动手机。立体影像播放着选举特别节目。投票已经在进行医院手续期间的晚上八点结束了。

  出口调查的得票预测也已经得出。以学生运动执行部引发的私刑结尾,南格耶教授的票数完全不再上升了。

  同时沃博思议员也指摘南格耶教授对学生的指导力不足,从事实上发表了绝缘宣言。

  金嘉里乌青年坐回了后座。映在后视镜中的青年表情绝望。

  与此同时,我有了别的担忧。

  「这下要得出和之前完全相反的结论了啊。」

  副驾驶席上,吉吉那的银色眼瞳浮现忧虑之色。

  「等到摩萨贝拉乌和托拜阿特复活之时,就会出问题。」

  我也咬紧嘴唇。正如吉吉那所说,前者支持沃博思,后者支持南格耶这点会成为问题。

  南格耶教授和沃博思议员的行动彻底造成了反效果。虽然并非攻击型咒式士们放跑的,但未能捕获达兹特影响了风评。支持革命的学生运动执行部的失控和动用私刑是重大失态。在选举终盘,两阵营分裂。根据选举结果,甚至会变成两名攻击型咒式士反目成仇的事态。

  我看向车内的时钟,差不多要到选举结果大势揭晓的时间了。

  夜空下能看到卡摩多旅馆,旅馆前的用地挤满了车,人群穿过玄关。

  似乎是害怕一个人看选举结果,住在附近的人们都聚集到了作为聚集处的卡摩多旅馆。

  停下车的我们也走进卡摩多旅馆。塔贝和摩珂摩萝正从柜台眺望着等待室。跟着二人的视线看去,左侧的等待室前挤满了人。

  住宿的客人、摊位的主人、住在附近的居民、学生,甚至军人都坐在椅子上。人们的侧脸混杂着期待和不安。

  我看向金嘉里乌看着的方向。军人迪戈埃也靠着墙壁站着。房间里挤了四十多个人,已经满员了。

  注意到我和吉吉那,迪戈埃低头行礼。我们也回礼。金嘉里乌朝着迪戈埃走去。

  「哥哥,情况怎么样了?」

  「马上就发表了。」

  回答弟弟的问题,迪戈埃重新看向前方。房间里的数十人也看着一个方向。

  位于房间一角的立体光学影像中,鲁格尼亚总统选举特别节目持续播放着。身穿西装,一脸严肃的报道官陈述着选举趋势。

  「决定新政府元首的选举的最终国民投票率为百分之六十九。即使选举日程匆忙,国民的关注度仍然高涨。」

  虽说先进国的投票率较低,但毕竟是在革命下决定新政府的鲁格尼亚,还是到了将近七成。同时这也意味着,尽管是国家变革的大事,还是有约三成的人连票都没投。

  虽然是直播,但画面中的报道官看向侧面,接着看向下方,确认桌子上电子终端传来的情报。报道官抬起的脸带着紧张感。

  「开票率到达百分之八十,当选结果已经确定。」

  室内注视着的人们,也在等待报道官的话语。

  立体影像显示出圆形。这是像切蛋糕一样的饼状图,但首先出现的是锐利的线。

  「得票率百分之一以下的泡沫候补的总和为百分之二。」

  饼状图中,十几名泡沫候补们的数值像误差般表示出来。和革命运动毫无关联的人也不可能当选,只是为了宣传或某个环节出错才出马了而已。之后出现在图表上的是稍大的一块。

  「达兹特前总统的得票停留在百分之三,但由于没有出马,视作无效票。」

  报道官像是要压抑内心的不快般说道。虽然达兹特被放逐,但直到如今似乎还有支持者。此外还有别的约百分之一的无效票。

  「成为学生运动契机的南格耶教授的票数停留在百分之十九。」

  报道官用紧张的声音说道。

  看着报导的学生们的口中发出失望之声。南格耶教授的失速过于激烈了。果然,学生运动执行部的处刑和之后与市民学生的冲突,造成了最坏的印象恶化。教授已经在政治上等同死亡了。

  「然后是沃博思议员,得票百分之二十九。」

  报道官说完,附近居民们之间发出低吟声。沃博思议员略有增长。

  然后房间里的数十人沉默。大家已经预见到了,二者的得票率引向的结果。

  影像中,报道官努力保持冷静的表情。

  「达艾巴大主教得票百分之四十六,当选鲁格尼亚新政府元首。」

  报道官的语气冷静,但眉头带着不快。

  「这怎么可能!」

  贯穿房间的沉默,金嘉里乌喊出声。学生们都露出绝望的表情,女学生哭了起来。旁边的父亲抱住哭泣的女生。

  「为什么啊。为什么达艾巴会当选啊!」

  金嘉里乌如此叫喊,但房间中无人能回答。

  曾是达艾巴支持者的,摊位的主人和附近的圣哈乌兰教徒们也沉默着。他们看向彼此的表情都带着震惊。考虑社会安定而投票的塔贝和身为信徒的摩珂摩萝也说不出话。

  他们虽然给达艾巴投了票,但没想过真的会当选。

  报导中,分析师们在分析选举。

  虽说鲁格尼亚国民有三到四成是圣哈乌兰教徒,但热心的教徒本没有那么多。然而,南格耶的支持者中,因学生运动的重大失态分离的浮动票,没有流向提出了分离宣言的沃博思,而是聚集到了没有特别失分的达艾巴身上。

  一般的选举中,未取得过半数投票的情况下,需要把候补者缩小至二人,进行决选投票,但打倒了达兹特政权的新政府选举采取的是一次投票。在机缘巧合之下,达艾巴成了新的国家元首。

  金嘉里乌愤怒着,两手抓乱了头发。平时爱絮叨的母亲摩珂摩萝沉默着,塔贝也沉默着。

  「在鲁格尼亚,选举也不过是人气投票吗。」

  金嘉里乌终于说出了话,这话更接近于对失败的不甘心。对既存的政治家沃博思议员,和未能制御学生的知识人南格耶的反感和愤怒,化成了对达艾巴大主教,对宗教这一古老价值观的回归。

  「本台连接到了达艾巴大主教的选举本部,利裘叶大圣堂现场。」

  报道官说完,影像切换。

  「这里是成为新政府元首的达艾巴大主教所在的大圣堂前。」

  等待在现场的记者继续报导。在中年男性周围,人群大声呼喊,年轻的信徒们跳了起来。摄影机横向移动视角,之前去过的大圣堂用地内人山人海。

  在记者的指示下,摄影机向左移动。用地外的人行道和车道都挤满了人,四周建筑物的每一个窗户后也都是人脸。所有人都挥舞着手,举起光轮十字架和圣像大喊着。

  别说数千了,足有万人的人群聚集着,化为欢喜的旋涡。不光是首都鲁格尼斯,鲁格尼亚全土的圣哈乌兰派中最为热心的信徒们也聚在了一起。

  摄影机从群众上移开,回到记者身上。

  「信徒们已经陷入了狂热!」

  周围的信徒们欣喜若狂。记者也被敲打肩膀,强行和信徒们搂着肩。记者开口。

  「达艾巴大主教即将发表选举当选致辞,以及作为新政府元首的首脑演说!」

  摄影机横向移动,朝向记者左肩背后,再次映出用地内的群众。

  后方能看见大圣堂前的大楼梯。位于最上段的大门左右打开。僧兵之间,握着长杖的老人出现。

  在看到哈乌兰派代表,达艾巴大主教身影的瞬间,支持者们的声援爆发。

  「达艾巴大主教‼达艾巴大主教‼达艾巴大主教‼达艾巴大主教‼」

  由于声音太大,记者两手按住耳朵。一万人的欢喜之声成为了音波。看着报导的我们也因为转播的破音皱起脸。屋内的其中一人挥手,调低影像的音量。

  「达艾巴大主教‼达艾巴大主教‼达艾巴大主教‼达艾巴大主教‼」

  人群挥起拳头,欢欣雀跃,高喊着信仰的宗教之长的名字。中年的女性和老婆婆甚至喜极而泣。

  即使过去了整整一分钟,欢呼声仍未停息。

  台阶上方的达艾巴大主教举起左手。沉默的波浪从大圣堂前,向着用地,外侧的人行道和车道,以及大楼扩散。

  大圣堂周边的大量群众回归安静。

  达艾巴大主教放下枯枝般的手。披着头巾的司祭上前,把扩音器和台子放在老人面前。司祭退下。

  达艾巴大主教靠近扩音器,扩音器捕捉到老人的呼吸声。

  「贫僧是在诸位的支持下被选为新政府元首的达艾巴。」

  通过扩音器,老人的声音从圣堂前扩散至周围。

  「宗教者成为新政府的主导,认为这违反了政教分离原则的人也是存在的吧。」

  对达艾巴的话,信徒们挥起拳头,喊着「没有这种事!」「达艾巴大人能做到的!」「可恶的无信仰者!」之类的话。

  在一脸苦涩地看着影像的我旁边,吉吉那笑着。作为指摘了政教一致的危险性的人士之一,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大楼梯上方的达艾巴伸出左手表示不要喧哗,群众立刻安静下来。

  「但是,支持了贫僧的不光是信徒,还有鲁格尼亚的国民。贫僧保证,会为了二者建设新生的鲁格尼亚。建设将达兹特的污浊政治一扫而空的,新生的鲁格尼亚。」

  影像中的达艾巴将右手的权杖高高举起,同时群众们发出欢喜之声。其中还有抱着彼此哭泣的男女。

  面对群众,老人点点头。

  「为了新生的鲁格尼亚,贫僧希望与成就革命的沃博思议员和南格耶教授共同携手。希望与全体国民一起,建设更加接近天堂的鲁格尼亚。」

  群众们发出欢呼声。

  「达艾巴大主教‼达艾巴大主教‼达艾巴大主教‼达艾巴大主教‼」

  光是选举当选演说,就让聚集的群众们陷入了狂热。

  至少从听到的内容来看,达艾巴大主教陈述的是稳妥意见。达艾巴有着运营圣哈乌兰教会这个巨大组织的实绩,还有优秀的司教和司祭们。信徒中也有政治家和企业家,有民众的支持。

  即使如此,他的判断仍是,取得沃博思议员和议员们的辅助,倾听革命功劳者南格耶教授的建议更好。

  从情况来看,达兹特前总统还活着这件事占很大因素。只要有敌人存在,即使是达艾巴主导,鲁格尼亚也还能正经运作。信徒们想着理想的新政府实现,欣喜万分。

  而与此同时,在卡摩多旅馆看着报导的人们鸦雀无声。

  他们各自的脸上都有着不安和罪恶感。那是对自己可能是投票出了现代社会的政教一致国家的罪人的不安表情。

  金嘉里乌青年转身,愤怒而慌张地迈步,跨过房间,没等塔贝和摩珂摩萝制止,就跑向了夜晚的鲁格尼斯。次男是要前往支持南格耶教授的大学。然而,学生运动的执行部已然瓦解,新政府应该首先就会对私刑下达处罚。

  金嘉里乌的兄长——军人迪戈埃也戴上军帽,离开墙壁,走向外面。

  他应该会回到所属部队所在的军事基地吧。恐怕在今天明天以内,旁观着新政府的泽那哈将军和军队,就将决定如何对待新政权了。

  听完选举结果的人们也各自或是起身,或是离开靠着的墙壁,一边聊着新政府的事一边走出房间。人们陆续离开了旅馆。

  客人们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我和吉吉那也朝着房间迈开脚步。

————————

  窗户背对着月光。

  在窗边,老人坐在椅子上,前方是事务桌。老人手肘拄着桌子,两手抱着头巾包裹的头。

  看着桌子上方的眼睛睁大着。那是刚被选为鲁格尼亚新元首的达艾巴大主教。

  「刚才说的事,那样的事情当真是现实吗?」

  达艾巴的声音落在桌子上。老人的声音带着胆怯。

  「真是难以置信。身为圣哈乌兰派,不,身为人类,怎么可以做那样的事?」达艾巴的叹息零落在桌上,「虽然之前就看不惯你们几个,但真没想到,居然能做出那样的事。」

  坐在椅子上的达艾巴从交叠的双手间看向前方。

  在事务桌前方,站着头戴黑帽子,穿着司教服的老人们。他们是茨玖鲁克,霍塞尔博和卡塞亚斯司教。

  司教中位于序列最末位的三人,拜谒达艾巴,进行了报告。

  大主教明白了,之前对他们感受到的嫌恶并非错觉。虽然想舍弃他们,但事态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而且,还看到了更坏的未来。

  「两件事都是现实。」

  站在中央的高挑的茨玖鲁克司教向前探出身子说道。

  「因此,达艾巴大主教座下,请下达决断。」

  肥胖的霍塞尔博司教也握着拳头逼近。

  「请下达通往天堂之路的决断。」

  健壮的卡塞亚斯也高举双手请求。三名司教都带着拼命的表情。他们拼命的态度证明一切并非谎言或玩笑。

  达艾巴用懊恼的姿势瞪着站在前面的三名司教,眼中是不适合大主教的憎恶。

  「没有,别的道路吗……」

  从达艾巴的齿间,苦涩的话语零落。

  「圣哈乌兰啊,救世御子啊,神啊……」

  老人祈祷着。

  「难道说,贫僧非得在鲁格尼亚做出那样的事才行吗……」

  老大主教下达了决断。三名司教们点头。他们赢得了赌注,硬是让计划通过了。

————————

  涅登西亚人民共和国东北部。迪巴拉兹平原上空,暗云卷起旋涡。

  在火焰和爆风之下,秋天播种,迈向冬天的小麦田消失了。田亩、绿芽、为冬天做准备每隔一月踏麦的农民们、田间的风物诗,一切都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大地上冒出的白烟,四处残留的赤红火光。迪巴拉兹平原化为了漆黑的焦土。昨晚使用的战略级咒式兵器炸裂,高热和爆风毁灭了支撑涅登西亚的谷仓地带。

  平原延续的地平线上,唐突出现了一个大洞。

  在如同地平线崩塌般的爆炸中心,穿出了一个巨大的洞。那是个把亚佐伊斯大佐和残存部队,奥迪伊克少将和本阵所在的山丘都炸飞,改变了地形的巨大洞穴。

  漆黑洞穴中喷出白烟。即使过去了约一日的时间,洞底仍布满红黑色的熔岩。

  洞穴中心,钝色的球体镇坐着。钝色的球体直径超过了一百米。高热让表面熔解,熔化的金属零落,在下方凝固。

  巨大球体的顶点出现了点,点变成线,球体左右分割。巨大质量下方的熔岩冒泡。

  在左右半球之间的大地上,镇坐着套娃般的钝色球体。位于内部的球体上出现横线竖线,然后左右分开。

  半球仔细分割开来。钝色的护手伸向大地,然后是身铠和护腿,最后是足甲踩上熔岩大地。在半球的头盔下方,镇坐着戈戈尔岩石般的面孔。

  洁白的牙齿之间冒出蒸气吐息。戈戈尔的口中持续吐出白烟。

  「使用了战术级核融合咒式吗。」

  即使是瞬间达到数亿度,随后产生数千万度的高热和爆风的核融合咒式,也只是熔解了半径五十米的耐热装甲的表层而已,未能到达位于中心的戈戈尔身上。

  戈戈尔挥动粗壮的左臂,左右的巨大半球冒出青色光芒。巨大质量化为量子散乱。

  「不过,谷仓地带的消失和北方方面军的毁灭,使用违反杰尔涅条约的咒式兵器,令被告方涅登西亚倾向劣势。」

  戈戈尔前进一步后,左右成为断崖的半球完全变为量子散乱。巨体跳跃。

  「不对,不是倾向的问题。早已经下达反叛罪判处全员死刑的判决了。」

  大洞边缘,戈戈尔的巨体站立。前方是广阔的荒野。

  戈戈尔跳跃。越过因白烟和兵器彻底荒芜的荒野,在残留绿色的平原着地。

  在荒野的前方,是广阔的平原。

  草原上有道路延伸。虽然道路因坦克履带和火龙的足迹破碎,但街道仍向着平原延伸。

  在道路的尽头,是看起来像积木一样的高层大楼和住宅街。是涅登西亚的都市部分。在近处并列着用于防卫市街地的碉堡、要塞和城壁。

  在最终防卫线和市街地的前方,能看到格外壮丽的大楼群和展翅形状的涅登斯议事堂。戈戈尔来到了可以一直线到达首都涅登斯的地方。

  与此同时,站在山丘延续的平野上的戈戈尔眼中带着疑问。

  涅登西亚国军的东北方面军遭受毁灭,只是发动了战术咒式兵器不可能就这么放下心来。对方必定会为了知晓结果派遣侦察部队。

  即使在确认期间,也应该有以万为单位的国军集结,准备守护首都和近郊的决战才对。

  在山丘和平原的前方,的确能看见涅登西亚国军以万为单位的军势守在城塞和城壁周围,但他们毫无动作。

  只有数台空中探查机浮游着,望远监视着戈戈尔的现状。

  「即使笼城也不可能颠覆我的判决。」

  戈戈尔对敌人的消极策略发出感慨。

  「即使磨灭数万的军势也要消耗我的战力,即使荒废国土也要连续发射战术级咒式,明明这样才终于让控诉成立了的。」

  一边抱着疑问,戈戈尔再次展开飞行咒式。背后和脚下形成喷射口。在戈戈尔屈膝准备飞向城塞和都市圈时,山丘脚下出现了人影。

  之前还不在这里的黑西装的人影站立着,长长的黑发在微风中摇动。绢缎般的黑发之间的黑色眼瞳看着戈戈尔。人影是个东方的女性。

  戈戈尔眼中带着疑问,然后浮现意识到的神色。

  「我听是空说过。」

  戈戈尔淡淡说道。

  「那个外表和衣装,拿着的魔杖刀是<风啼>吧。这样的话,我记得……」戈戈尔追溯着记忆,「是那什么,伊贺还是甲贺的忍者来着。」

  「被和那样的忍者混为一谈真令人困扰。」

  女人不愉快地答道。

  「我乃连将军家都可违逆的风真忍军,第七代风真伦太郎。」

  在极东的岛国,日薙统一后,绝大多数的忍者都失去了立场,要么灭绝,要么跟从将军家,只有很少一部分流亡到了西方。戈戈尔无法理解,为何从东方流亡的忍者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所以,那个什么林大楼为什么在这里?」

  「……哪怕叫琳德呢。」

  在女忍者不愉快地说话的瞬间,戈戈尔举起左手。自上方落下的金属圆盘回转。在厚重的护手之上,金属的悲鸣和火花飞散。回转逐渐减弱,巨大的锯子般的八方手里剑停止。

  在护手上方的巨大手里剑开始量子分解的同时,戈戈尔的右手绕到背后。背后飞来的物体被右手指抓住,急减速。戈戈尔用超握力强行停住了第二发八方手里剑。戈戈尔握住五指,金属和量子散乱的光芒飞散。

  装甲巨人将两手往头顶举起。巨大的圆筒自上方落下,伴随轰鸣命中地面,掩盖住戈戈尔的巨体。

  圆筒是青铜色,表面有水平排列的三根线,垂直方向被四根线分割。在并列着勾具的顶端,有用于吊下绳索的龙头环。

  东方的吊钟落下,把戈戈尔封在了里面。内部的巨人笑着。即使青铜吊钟包围四周,对戈戈尔来说也毫无意义。

  吊钟脚下出现红光的旋涡。自咒印组成式中,分成两叉的角穿出,接着是鳞片覆盖的浊流迸射。长长的身体卷住封着戈戈尔的吊钟,呈螺旋状上升。

  在龙头上方,螺旋的终点出现的,是大蛇的头部。像是要贯穿长长的放射状黑发的,分出枝杈的角晃动着。在头发之间,剃掉的眉毛之上画着黑眉。

  那是张东方公主般的惨白的女人脸。黑眼中流出血泪,抿着口红的唇间露出白牙。红色的舌头分叉,朝着嘴巴外面舞动。蛇身人面的大蛇在吊钟上竖起喉咙。

  「恨啊恨啊恨啊恨啊」

  蛇姬发出仿佛能到达上天的悲痛之声。

  内部的戈戈尔感觉到危机,给了吊钟一击。青铜钟立刻破碎,能看到外界的景象。

  蛇姬收紧长长的蛇身,同时碎片倒转。青铜吊钟再次构成,把戈戈尔关在里面。红光的组成式在吊钟内部展开,将伸出手臂的戈戈尔的刚力封印。

  吊钟前方,琳德举起魔杖刀,刀身的长长咒式与蛇姬和吊钟相连。忍者的嘴唇露出无畏的笑容。

  「数法量子系第六位阶<净姬梵钟邪恋焦热>的拘束咒式绝非蛮力可破,然后——」

  蛇姬反转脖子,看向吊钟的龙头。蛇姬开口,冒出红光。红莲业火喷吐而出。火焰落在吊钟和卷着吊钟的蛇身之上,化为超高温。

  「恨啊恨啊恨啊恨啊」

  蛇姬继续在吊钟上号泣,喷吐火焰。地狱业火将吊钟加热。高热的余波熔解周围的岩盘,沸腾冒泡。

  「就在烧杀了心恋僧侣的净姬的业火中,动弹不得地死去吧。」

  琳德笑道。净姬口中的火焰会一直放射下去,持续加热不坏的吊钟。

  琳德的<净姬梵钟邪恋焦热>的咒式一旦发动,对手就不可能再动。即使是戈戈尔,在完全静止的状态下沐浴超高温,也只能被烧焦。

  业火间传来声音。蛇姬上升,下方的吊钟也上升了。吊钟和螺旋的蛇被微微抬起。

  「若是别的家伙,就会死于不坏吊钟的拘束和火焰中吧。」

  火焰之间,巨人的嘴边带着微笑。

  「但是,对法庭的戈戈尔没用。」

  伴随着声音,吊钟弹起。空中的吊钟上下倒转,螺旋缠绕其上的蛇身人面的净姬坠落地面。大地和吊钟的冲击让蛇身的蛇姬口中发出苦鸣。上方的吊钟破碎。

  在净姬睁大的黑色眼瞳中,映出了一面的长方形。

  下个瞬间,戈戈尔的左脚踩扁了净姬的头部。自脚的左右,东方<异貌者>的眼球、鲜血和脑浆喷出。长长的胴体痉挛,停止。

  长尾落下,东方<异貌者>的血在大地上扩散,打湿吊钟的碎片。

  踩死蛇身公主的戈戈尔的右手伸向大地,抓住倒地的吊钟龙头,挥舞。高速飞翔的青铜碎片撞上架着魔杖刀后退的琳德。碎片将身体切碎,琳德被切断的半身飞起,滚落。

  回转停下后,出现在那里的是变成一半的吊钟和血与骨的团块,只剩下上半身的琳德染血的脸。眼窝中,拖着视神经的黑色眼球零落。

  吊钟和琳德的尸体发出青色的光,引发量子散乱。戈戈尔的视线向右移动。

  平原上,穿着黑西装的琳德单膝跪地,左手按着右肩。从握着魔杖刀的右手袖口零落出鲜血,红线沿着白皙的手掌滴落到大地。

  「明明全身都被咒式拘束,却只靠脚趾的动作就弹开了吗……」

  面对过于超乎常识的对手,东方忍者面带畏惧。

  戈戈尔无聊地看向琳德。

  「那就是是空说过的,替身术什么的吗。」

  只是在确认事实的戈戈尔的话语,让琳德咬紧嘴唇。要是没用咒式制造分身,借由分身中继来发动咒式的话,琳德已经死了。

  对戈戈尔来说,琳德连拖延脚步的存在都算不上。

  忍耐着负伤的琳德伸直膝盖,架起魔杖刀。

  「但是,要是用风真的秘奥义的话……」

  「算了吧。」

  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琳德和戈戈尔移动视线。

  在荒野的山丘之上,能看见一张小桌子。那是个由单个螺旋装饰的柱子支撑着边缘为圆环模样的桌板的,楚楚可怜的小桌。

  桌子上铺着洁净的白布,上面托着冒出热气的陶杯和托盘。茶壶、点心和小盘子摆在桌上,小小的花瓶中装饰着勿忘草。蓝色花朵有六个花瓣,在平原的微风中摇晃。

  在桌子旁边,是个四角形。那是个在银彩的框架上蒙着红色天鹅绒的,奢华的椅子背。

  从椅子背的左侧,穿着绀色竖条纹西装的手腕伸出,举起陶杯。

  和戈戈尔对峙的琳德跳跃,到达山丘上。琳德收下男人左手递出的陶杯,带着小桌子后退。

  「收拾好桌子,琳迪罗罗。」

  「在下不明白,为什么之前叫琳德,现在又改叫琳迪罗罗了。」琳德不愉快地说道,「虽然知道东方人的名字不好记……」

  「不是记不住,只是用奇怪的发音叫外国人的名字好玩而已,琳迪罗罗。」

  男人的回答,让琳德的表情从不愉快变为苦涩,带着桌子退下,留下椅子上的人物。戈戈尔从山丘下方往上看。

  即使戈戈尔在附近,山丘上的男人仍坐着椅子背对着这边。他毫不在乎魔人的先制攻击。

  「涅登西亚负有盛名的攻击型咒式士,应该都在之前的战斗里打倒了才对。」

  戈戈尔朝着椅背问道。

  「真失礼啊,居然把我和涅登西亚的家伙混为一谈。」

  男人举起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无论是何种不利而绝望的事态,只要有我在就会大逆转。是爱与正义与人类的,不如说,是这个星球的守护者。」

  从山丘上,男人的声音响起。

  「——这样的评价实在是怪讨厌的就是了。」

  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小太鼓的连打声,还有明快的喇叭声。

  上方广阔的阴天急速晴朗起来。云间的太阳光垂直落下,照亮山丘上的椅子和男人。

  是咒式造成的对大气的干涉。能操控天空中庞大的云层绝非寻常。

  「米尔梅翁。」

  仍背对着的男人报上名字。仰望着的戈戈尔睁大眼睛。

  即使是魔人,听到米尔梅翁这个名字造成的冲击也令他僵住了。周围的野生动物到微生物,甚至细菌都仿佛因恐惧陷入寂静。

  在不属于任何国家的攻击型咒式士中,要说最强首先能举出的就是米尔梅翁的名字。而即使是在男孩子们喜欢的世界最强议论中,最初列举出的,也会是真田意继,当代法斯特拉,米尔梅翁这三个名字。

  那是即使是身为<舞之夜>一员的戈戈尔,也想要避开的对手。

  戈戈尔举起双手,右手后收,左手前伸,放低重心。击破了涅登西亚人民共和国军的无敌巨人,第一次摆出了架势。

  「涅登西亚的悠乔尔科总统,选择了在已知的手牌之中,也是最糟的对抗手段。」

  摆出架势的戈戈尔分析着事态。涅登西亚共和国军停止最后的抵抗,选择笼城的理由也浮出水面。一个国家舍弃了羞耻和外界名声,把自国的命运赌在了米尔梅翁这一个人的身上。

  「但是,你应该对一个国家的命运没有兴趣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边仰望着,魔人继续问道。在山丘上椅子的扶手上,米尔梅翁的左手手指舞动着。食指和中指做出弹琴般的样子。

  「我是中断游玩到这里来的,心情可不怎么好。」

  米尔梅翁上空中的左手手指停下了。站在大地上看着的戈戈尔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应该是有理由的,可戈戈尔猜不出来。随心所欲的米尔梅翁的动向,甚至被人称为混沌。

  「米尔梅翁可是个大好人,所以给你选择的机会。你是掉头回去,还是前进送死?」

  山丘上的米尔梅翁放出宣告。那是让世界中的咒式士和<异貌者>畏惧的宣告。

  记录上,米尔梅翁从无败绩。他打败了无数<长命龙>、<古巨人>、<大祸式>、英雄和勇者,却一次都没有败北过。对手全都要么死亡,要么失踪。

  即使是在可确认的范围内,米尔梅翁也保持着在历史上杀害他人最多的个人这一世界纪录。

  头盔下方,戈戈尔的嘴唇弯曲。

  「若是别的家伙,就会掉头逃跑了吧。」

  戈戈尔的脚向前前进,脚下大地上龟裂扩散。

  「但是,你持有着蓝色的<宙界之瞳>,因此是<舞之夜>全员的杀害对象。」

  戈戈尔握住向前举起的左手,超握力和咒式集中。

  「就在这里打倒。」

  「之前在艾里达那自认为是不死身的海帕尔秋,也是这么说完以后死掉的。」

  仍背对着这边,米尔梅翁说道。

  「是说,是我指使杀掉的呢。抱歉抱歉。」

  米尔梅翁的声音中混杂着笑声。即使指出同胞被杀的事实,戈戈尔也没有动摇。以米尔梅翁为对手,连一瞬的破绽也不能显露。

  「然后呢,这个<宙界之瞳>还是有点意思的,所以不能交给你们<舞之夜>。」

  米尔梅翁的话,让打算继续踏出左脚的戈戈尔停下了。

  「难道说,关于<宙界之瞳>,你知道了什么……?」

  戈戈尔向前踏出一步。椅子背后面,米尔梅翁举起右手。

  山丘上,椅子回转。

  在奢华的椅子上,米尔梅翁坐着。高挑的身上穿着绀色的竖条纹西装,下面穿着同色的坎肩。白色衬衫领口戴着蓝色和白色的斜条纹交叉的领带。长外套挂在肩上,袖子随风摇晃。

  金发随风吹拂。高挺的鼻梁,浮现微笑的嘴唇。那张精悍的面孔犹如古代的英雄,亦或是救世的御子。整体上给人的印象,是黄金般的男人。

  然而,男人眼睛上盖着黑布,黑布表面绣着银丝刺绣。

  男人左手打开着一本书。按理说看不见的眼睛正追着书的纸面。书是有着红黑色皮革封面的古书,书名为「性交大辞典」,是神乐历元年以前的书籍。

  「朝着米尔梅翁前进的话,就没机会选死亡还是消灭了。」

  笑着的米尔梅翁右手发出光辉。在确认到中指上的戒指和蓝色宝石的瞬间,戈戈尔从喉咙发出低吟。

  「展露出余裕是装样子的证据。只是在战斗的正中,笑着让人以为攻击无效的逞强。」

  戈戈尔的洁白牙齿之间喷出蒸气吐息。

  「强者总是淡然而冷静地取胜。」

  戈戈尔挥动右手。米尔梅翁坐着的山丘破裂,细长的大楼般的灰褐色从大地喷出。岩柱破碎大地,刺了出来。别的岩柱推挤般从侧面出现,在两个柱子之间又有别的柱子割裂而出。

  岩石持续喷出,山丘在数十根喷出的石柱之下崩塌,发出轰鸣的重低音。破碎的岩石和砂土向四周零落,砂土海啸的周围卷起白烟旋涡。

  在崩落的山丘前方,人影贯穿白烟出现。琳德踢向倒塌的石柱侧面飞翔,踢着坠落中的岩块跳起。自上空倒塌的柱子颠倒落地。在崩塌之前,琳德飞向前方。

  琳德如飞石般在砂土崩塌间的岩石上跳跃。因甚至不允许观战的天地异变,忍者徐徐后退,眼中带着惊愕之色。

  「使用了化学炼成系第一位阶<岩柱>的咒式,生成了火山岩。」

  琳德在大地上着地,进一步后退,抬手防御吹来的白烟。在忍者的视线前方,爆烟之中,持续喷出的火山岩柱令山丘消失,地形瞬间改变。

  「可量也太庞大了。」

  琳德也对对手的咒式感到难以置信。第一位阶的咒式几乎都是物质的单纯生成、变化或增大,但通常咒式士和戈戈尔的发动量完全是不同量级。举例子的话,就是用和<长命龙>、<古巨人>媲美的咒力,引发了莫大的质量变化。

  在贯穿爆烟上升的柱子上有着人影。右手揣着西装的口袋,米尔梅翁走着,肩上的长外套袖子飘向后方。米尔梅翁左手打开书,以读书的姿势优雅地走着。

  蜜糖色的皮鞋踏过的柱子破碎。在破碎之前把修长的腿伸向别的柱子,米尔梅翁漫步在空中。只要搞错一步就会被柱子夹死,但男人准确选择倒塌前的柱子,一边自然地读书一边走着。

  即使是在大破坏的光景中,也像走在微风的草原上一样。

  在米尔梅翁的背后和周围,岩柱的喷出和倒塌终于停下了。低音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山丘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岩柱森林。

  在卷起白烟的柱子之上,米尔梅翁的脚步停下了。华丽的皮鞋并在一起,优雅地站定。肩上搭着的长外套的袖子也停止了摆动,只有左手的书没有放开,仍在继续读着。

  大地之上,是身缠球体装甲的戈戈尔。

  「超装甲、超腕力和判断力,以及庞大的咒力。若是一般的军队,只能靠消耗战对付吧。」

  在柱子上读着书的米尔梅翁的嘴唇带着微笑。

  「但是,仅以这种程度的力量就向我挑战的家伙,无一例外要么死亡要么失踪。」

  米尔梅翁的声音带着愉快的声调。

  「正如海帕尔秋有童话世界和可实现的无限复制,你也是因为有什么异常的手段,才敢面对我吧?」

  仍没有从书上移开视线,米尔梅翁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朝着戈戈尔招手。戒指上的蓝色光芒闪烁。

  「尽管努力吧。是被杀,死掉,还是消失,都取决于你努力的结果啰。」

  立于上空的最强男人发出宣告。大地上的戈戈尔的表情如钢,丝毫未动。

  「我有预想到,攻击涅登西亚人民共和国的话,胆小的悠乔尔科总统,会在持有的手牌中,选择召唤曾经委托过一次工作的米尔梅翁。」

  戈戈尔的唇边浮现游刃有余的笑容。对对手预测到自己的行动这点,米尔梅翁露出意外的表情。

  魔人的左右拳头相撞,火花飞散。

  「我准备了打倒你的手段。附属米尔梅翁的最强之名,将在今日终结。」

  大地爆发。戈戈尔从地面上发射,从背后喷射火焰,如同弹头般一直线飞翔。

  「像那样的台词,也从要么死掉要么消失的白痴嘴里听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站在柱子上的米尔梅翁举起右手。拥有着英雄与圣者面孔的男人的唇边带着微笑。

  迪巴拉兹平原上,超咒式士间的冲突开始了。

第六章 通往天堂门的阶梯

  若是有权有钱之人便是邪恶,弱小、贫穷、抱病之人便是善良的话,世间将何等单纯呢。

  ——罗吉梅尼乌斯·巴娜巴「杀人犯的二十万年史」 同盟历七四年

  「什么啊……」

  从远处的岩山阴影中彻夜监视的琳德不由得出声。

  「这到底是什么啊……」

  在距离琳德很远的荒野上有着人影。

  覆盖着半球体装甲的巨人立于地面,左手前伸,右手后收,放低重心。从装甲之间冒着蒸气。

  由于彻夜连续击打了数千发的爆裂、炮击和核融合咒式,全身都带上了热气。

  戈戈尔的周围穿出了数个大洞,白烟喷涌而出。部分地方因高热成为了熔岩。红热的熔岩表面冒泡,弹开。冒出蒸气的岩山从中腹以上被炸飞了,大地上挖出的沟壑长长地延伸着。

  破坏的风暴直到地平线的尽头。

  涅登西亚人民共和国东北部的迪巴拉兹平原彻底消失了。戈戈尔释放的数千咒式改变了地形,让周边化为焦土。

  戈戈尔头盔下的眼睛看着前方。

  荒野的前方有着人影。

  「据这本书所说,性交时的猫的阴茎上有倒刺,拔出来时雌性会因疼痛大叫。」

  坐在岩石上看着书的米尔梅翁念出声来。带着救世御子般充满威严的脸,嘴唇说出来的却都不是什么正经话。

  「我对猫完全没兴趣,所以怎样都好。」

  用被黑布挡着眼睛的脸如此说着,男人把书丢了出去。丢出去的「性交大辞典」在空中量子分解,化为青色粒子,在落到地面寸前消失了。

  米尔梅翁旋回左手,这次是别的书出现。左手握住黑色皮革封面的书,翻开。金箔印烫的书名是「盆栽大百科」。

  此时米尔梅翁露出意识到的表情,举起右手。

  「啊,原来你还在啊?」

  一边读着书,米尔梅翁转过右手问道。看着米尔梅翁的戈戈尔一动未动。

  戈戈尔的数千咒式,用超破坏力把平原变成了荒野。然而别说打中米尔梅翁了,连擦都没有擦过。他并不是靠防御或咒式。

  就只是没有命中。炮弹咒式被回避,爆裂咒式被他回避到效果范围外。就连广范围的爆裂咒式和核融合咒式,也不知道为什么被避开了,米尔梅翁的西装上甚至一点焦痕都没有。

  而从远处看着的琳德震惊着的,便是超越戈戈尔的猛攻的,米尔梅翁的完全回避能力。

  戈戈尔搞不懂理由。正因为至今为止谁都没有搞懂,米尔梅翁才一直占据着最强的位子。

  即使如此若是裹足不前,事态就不会好转。大地爆发。戈戈尔把双臂举在面前,坚固防御后突进。

  「最初是左。」

  在米尔梅翁出声同时,戈戈尔的刚腕挥出左拳。发出轰响,米尔梅翁的右手弹开。

  「右拳,右下踢,一圈回旋踢之后放出追击的左踢击。」

  在米尔梅翁出声同时,戈戈尔释放了炮弹般的右拳追击。米尔梅翁收起身体回避。随后追击来的是右脚踢击。男人抬起左小腿抵挡,金属音和火花飞散。

  戈戈尔的巨体旋回。右回旋踢被米尔梅翁跳向后方回避。追击的左回旋踢命中岩山,伴随爆音将岩山贯通。

  米尔梅翁向侧面跳跃,优雅地着地。在他旁边,穿出大洞的岩山崩塌,土烟卷起。

  贯穿土烟,戈戈尔一瞬间拉近距离,拳头已经放出。

  「左拳到右拳,对反击的防御。」

  巨人挥出左侧的刚拳。米尔梅翁摆动上半身回避。绕到追击的右拳下方,如同宣言那般,米尔梅翁反击的左踢击射出,伴随着轰鸣绕过戈戈尔举起的左手的防御,命中右侧腹。装甲破碎。

  「反击后低下头回避。」

  忍耐着冲击和负伤,戈戈尔的刚腕抱住挖开自己的右侧腹的对手的左脚。在对方试图抱住脚转为接近战的同时,米尔梅翁跳向空中回转,右脚放出猛烈的踢击。巨人低下头回避。

  顺着回转的势头,米尔梅翁的右脚着地,踢向地面转向。和之前相反方向回转的右脚跟,从右到左击中了戈戈尔的下颚。戈戈尔放开拘束后,米尔梅翁追击的左脚随即击中右侧头部。

  戈戈尔因连击的冲击后退。米尔梅翁将踢出的左脚优雅地落地,半回转之后,朝着发生脑震荡的戈戈尔拉近距离。

  「防御。承受连打后退。」

  米尔梅翁放出右拳。戈戈尔叠起两肘,在颜面前方筑起绝对防御的关门抵挡。连弹持续。在第十五发时无法承受,巨体被击飞。追击的米尔梅翁飞翔。

  米尔梅翁放出右直拳,戈戈尔用左手抓住。回转。

  「投技,踢击追击。」

  这次是米尔梅翁的后背撞上墙壁——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华丽地交叠双腿着地。朝着返回的男人,戈戈尔放出右前踢。米尔梅翁旋转回避,右手掌底击中巨人的下颚。

  「忍耐,投掷。」

  承受能打碎巨岩的米尔梅翁的掌底,戈戈尔尽管下颚弹起,还是靠脖子忍耐住了。戈戈尔粗壮的双臂像蛇一般移动,缠住米尔梅翁的后背,两手在不同的位置握紧。

  抱着对手,戈戈尔向后弓起后背。受到巨人双臂拘束的米尔梅翁也在空中描绘出圆弧。

  在头盖被叩击上大地之前,米尔梅翁右手拄着地面,弯起手肘将冲击抵消。修长的双腿朝后方画出圆弧,到达了地面。

  靠着离心力和腹肌的力量,米尔梅翁站了起来。当然,也把抱着米尔梅翁的戈戈尔抬了起来。为了弹开米尔梅翁试图拘束的右手,戈戈尔横向回转,伸手按住地面。

  借助后空翻,巨人回避米尔梅翁的左前踢,后续的右回旋踢则重叠双手防御。沉重的踢击把戈戈尔的手打飞。

  戈戈尔睁大了眼睛。巨人利用对手的打击水平回转,朝着米尔梅翁的背后放出左后回旋踢。那是来自死角的绝对命中攻击。

  巨汉的脚跟贯穿了空气。

  配合着戈戈尔,米尔梅翁同时旋回。右手的寸拳殴打戈戈尔的右脸颊。冲击让巨体飞上空中。

  在空中扭转身体,戈戈尔着地。停不下势头的脚跟切削大地,最终停止。

  球体的巨人左手向前伸出,右手后收摆出架势。由于被打中下巴和脸颊,发生了脑震荡,但即使如此仍防备着追击。

  在绝对的好时机中,追击却没有来。

  戈戈尔的前方,米尔梅翁自然站立。挡着眼睛的脸朝向拿在左手的书,嘴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像这种傲慢的蛮力巨汉,最后应该都是被主人公打倒,吱哇乱叫地死掉的。真亏你承受住了啊。」

  带着古代圣者般的面孔,米尔梅翁发出感叹。

  「你漫画看太多了。」

  在如此点评的戈戈尔的内心中,疑问却卷起风暴。

  戈戈尔的每一击都有坦克炮弹的破坏力。米尔梅翁就像是事先知道这所有即死攻击的连发一般作出预告,防御或躲避了。能考虑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这不可能。不可能但是……

  「你是在想『米尔梅翁是读取了自己的思考吗』是吧。」

  仍以左手打开书的姿势,米尔梅翁模仿着戈戈尔的声音说道。

  摆出架势的戈戈尔没有动。

  比较机灵的人类可以预判对方的内心行动。此外,通过测量脑内的电气反应和化学物质,也能一定程度读取思考。

  但是,对攻击型咒式士的咒力抵抗最为强烈的大脑,施加核磁共振画像法、电子测定或放射线分析的难度极高。至于在不被抵抗,甚至不被察觉的程度下,观测戈戈尔这种超高阶咒式士的大脑,可以说近乎神业。

  人类的思考是不特定的,很多内容无法言语化。要精细读取思考,是连现代咒式都未能化为可能的。可即使如此,眼前的米尔梅翁却怎么看都像是读取了战斗对手的内心。

  米尔梅翁以自然看向左手的书的姿势站立着。用布挡着的眼睛理应看不见。

  「要是有那种能力的话当然会是最强了。」

  戈戈尔喃喃自语。

  「即使如此赢的也会是我。」

  戈戈尔举起后收的右手,莫大的咒力集中。他发动了咒式。

  巨人埋没在影子下方,前方远处的米尔梅翁也埋没在影子下方。不光是二者,整片大地都落在了巨大的影子之下。

  直径二百米,超过四千一百万吨的超质量产生,浮游在高空中。

  那是通过化学炼成系第七位阶<极星辰崩落坏歼来>的咒式生成的小行星。

  「能发动<古巨人>之王才能发动的咒式,作为人类之身也真是努力了啊。」

  仍然摆出看向书的姿势,米尔梅翁发出感叹。

  「只不过,太黑了看不了书啊。」

  以挡着眼睛的脸俯视着书,米尔梅翁说道。

  戈戈尔没有回应。巨大质量可以让任何防御和迎击都无效化。而且在这个距离下,回避直击是不可能的。即使回避,小行星命中大地后也会将周围破坏殆尽,不可能从破坏范围逃脱。

  「啊,我忘了说了。」

  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米尔梅翁说道。

  「你会在二十七秒后失败。」

  无视他的话,戈戈尔挥下右手。巨大质量朝着米尔梅翁落下。由于速度极快,对手没有地方躲避。影子朝着米尔梅翁径直落下,命中大地。

  爆音和轰鸣,从四千一百万吨的超质量的着地点开始,岩石和砂土的海啸呈扇状扩散。爆烟的中心,巨大岩石无法承受自身的质量,破碎,从落下地点进一步爆炸。碎片扩散。

  碎片从着弹点向周围扩散,一瞬间造成直径数百米的广范围大破坏,进一步扩散。迪巴拉兹平原上的轰鸣源源不绝,土烟滚滚。

  在破坏的光景之上,影子落下。挥下右手的戈戈尔的上方也有影子落下。戈戈尔举起左手,展开下一个化学炼成系第七位阶<极星辰崩落坏歼来>的咒式。

  戈戈尔挥下左腕,直径二百米的超巨大质量再次斜着落下,命中之前的小行星断片上方。伴随着爆音,冲击波发生。岩石海啸跨过之前的大浪,扩散。

  对于戈戈尔来说,读心咒式不是敌人。无法作出反应的,高速且一瞬粉碎半径数百米范围的攻击不可能回避。就算回避,也只会被第二击完全堵住逃跑位置。

  让天空轰鸣的,二重的爆音渐渐停息。岩石和砂土的大浪也失去了蔓延千米的势头。延伸的大浪尖端也终于停止了。土烟旋涡也被平原的风吹散。

  戈戈尔举起两手,摆出架势。巨汉的肩膀上下移动,呼吸也粗重下来。即使是戈戈尔,连续打出超咒式也造成了消耗。

  戈戈尔头盔下的眼睛看着散去的沙尘之间。

  在前方,横躺着一个大楼大小的岩块,还有数个轿车大小的岩石滚落。

  米尔梅翁坐在位于其间的一块岩石上,像是读书般朝着手上的书。封面上写的是「猪头家杀人事件」。

  那样的广范围攻击没法回避或防御。但是,眼前的米尔梅翁没有负伤。最高级的西装、衬衫和长外套上一点脏污也没有。也没有从书上抬起头。

  两颗小行星与大地撞击碎裂,变成大楼大小的巨岩,互相影响下变成轿车大小的岩石,再进一步变成拳头大小的小石碎片,互相撞击,将粉尘和砂土飞散至周围。

  虽然是绝望性的破坏范围和密度,但在相互作用的结果下,产生出一人大小的安全地带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可是,安全地带的产生几率会呈指数倍减小。只能认为米尔梅翁是事先知道了戈戈尔会二连发动咒式,知道了产生的安全地带,进行移动。

  「这样啊。」

  仍然摆着架势,戈戈尔开口。铅色的眼睛中有着觉察的神色。

  「你是想说『米尔梅翁会预知未来』是吧。」

  米尔梅翁再次模仿起戈戈尔的声音。巨人张着口愣住了。

  米尔梅翁翻过书页的声音在荒野响彻。

  「我想你是知道的,通过计算预测开放系的事态,预知未来是不可能的。」视线仍落在书上的米尔梅翁说道,「那么,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呢?这就是谜面啰。」

  戈戈尔没有动。正如米尔梅翁所说,预知未来是不可能的。

  可是,这一连的事态,只能认为是超越了计算做出的预测,因为能看见未来才能够做到。

  左手前伸的戈戈尔没有动。

  「要放弃回去吗?」

  摆着读书姿势的米尔梅翁发问。

  「从米尔梅翁手上逃跑的话,没有人会责备。对着<舞之夜>的同类,哭诉说『凭我战胜不了米尔梅翁大人~』就是了。」

  对米尔梅翁状似劝说的嘲弄,戈戈尔沉默忍耐着。

  虽然原理上不可能,但先假定存在着预知未来或相似效果的手段。二十七秒不一定是米尔梅翁的准确的预知未来的极限。

  在戈戈尔的预想中,预知未来的极限应该是三十秒。要是能预知更往后的未来,米尔梅翁就不只是地上最强了,完全会变成政治、经济和军事上都无敌的存在。

  遮住眼睛看书的样子,也可以推测是为了隐藏看到未来的伪装。

  「犯人是异世界人什么的,明明是推理小说但根本没打算让人推理嘛。」

  丢掉了书,米尔梅翁说道。米尔梅翁把新的书拿在左手,标题是「轻松愉快的失败料理入门」。

  戈戈尔踏出左脚。叠加了重量的一步,让大地上龟裂扩散。

  「我准备好了。」

  「你会在七秒后失败。」

  米尔梅翁作出预告。爆风。戈戈尔从背后喷出火焰,超加速。

  火花和轰响。戈戈尔的左拳被米尔梅翁的右手弹开。接着巨人击出右直拳,左中段踢,右回旋踢,二连左勾拳,右手上突拳,右后回旋踢,左寸拳的怒涛连打。

  所有的即死攻击,都被米尔梅翁的右手和双脚弹开,躲避,拨开。即使最后戈戈尔两脚前踢,也被米尔梅翁抬起两膝防下。

  挡住攻击的米尔梅翁飞向后方,左手的书仍旧翻开着。

  「想出鳗鱼冻的人,有同时进行料理和拷问的才能啊。」

  一边旋回一边飞退的米尔梅翁评价道。追击的戈戈尔跳跃起来,收向后方的两手向前伸出,射出二重的<劣吁婪鎗弹射>咒式的劣化铀炮弹,向空中的米尔梅翁杀到。米尔梅翁挥动架起的右手,弹开瞄准脸和胸膛的炮弹。

  米尔梅翁着地。一边轻轻挥动因冲击麻痹的右手,一边脚跟切削大地退后。

  「接下来的猿猴活造刺身也是,难吃程度属实让人感慨。」

  在说着读后感的男人上方,戈戈尔一边纵向旋回一边落下。脚跟落击命中大地,伴随着爆音击碎岩盘,爆烟喷出。在飞于空中的岩块和土烟之间,人影后退。仿佛提前预知般,米尔梅翁华丽地后退。

  水平切开爆烟的戈戈尔突进。米尔梅翁低头回避左侧的刚腕,向后方跳跃躲避右脚踢击。戈戈尔拉近距离,左拳的一击被回避,立刻放出右拳。

  「七秒。」

  潜入右直拳下方,米尔梅翁击出右掌底,击中戈戈尔的下颚。自身的突进力原样施加在下颚上,戈戈尔以下颚为支点向后回转,从后背开始向后滚落。

  放出掌底的米尔梅翁反转。想着遭受追击就完了,戈戈尔跳向后方着地。虽然戈戈尔左手向前右手向后摆出架势,但由于脑震荡,头稳定不下来。

  「在最后的隐味里加入泥巴,这什么料理啊。」

  米尔梅翁挥动右手。戈戈尔所有的攻击和奇袭都被完全封锁了。明明有脑震荡的好机会却放着不管也是第二次。

  米尔梅翁丢掉了书,唤出新的书本。相对地,戈戈尔的脸上却没有绝望。

  「有在预知未来的话就看看一秒后吧。」

  戈戈尔说话的瞬间,米尔梅翁拿着书的左手浮现光点。

  白光喷出。光轮相连,拘束米尔梅翁的左腕。接着,最强攻击型咒式士的脖子、胸前、腹部和两手两脚发出白光。生成的光之锁在男人身体上纵横无尽地疾驰。搭在肩膀上的长外套落在地上。

  光之缚锁将米尔梅翁的全身数十处束缚。

————————

  我和训练后的吉吉那一边一如既往地互怼,一边走向卡摩多旅馆的中庭。来到人行道后,看见一大早就并列着的小摊。

  我一如既往地坐下,点了「老样子」的早餐。摊位老板也什么都没说,递给我一如既往的咖啡、鲁格尼亚料理佛希鲁烧和蔬菜,递给吉吉那堆积如山的早餐。

  我和吉吉那一如既往地吃着早饭。二人都已经习惯了鲁格尼亚的小摊习俗。

  有人坐到我旁边。我侧眼确认,发现是卡摩多旅馆的老板塔贝。我向塔贝低下头表示问候。旅馆的主人也会在摊位吃早饭。

  通勤前的客人们也坐在摊位前并列的椅子上。所有人都看向前方。

  不管是哪个摊位都启动着立体光学影像,播放着早间新闻。电视台转播着现场的状况,映在影像中的,是国会议事堂。

  「革命时聚集了学生、市民和攻击型咒式士的国家中枢的光景彻底发生了变化。」

  记者展示背后。在议事堂的墙壁前方,是架着盾牌和魔杖枪,穿着青色僧服的一群人。圣哈乌兰派教会的僧兵重重防卫着国会议事堂。

  影像水平移动。在议事堂的周边,挤满了男女老少的市民,大吵着「新政府万岁」「圣哈乌兰万岁」「这是无效选举」云云。市内到处举着横幅,挥动着看板。

  和昨天的当选演说不同,今天是就任演说。不只圣哈乌兰派的信徒,鲁格尼亚的国民们也挤了过来。

  在群众的深处,能看见正面出入口的门。门前是僧兵并列的盾阵。在背后建了一个高台,形成背对议事堂的正面演讲台。

  议事堂的正门开启。在僧兵和一如既往的司祭的带领下,戴着头巾,僧衣腰部缠着粗绳的老人拄着长杖前进。最后独自走上演讲台的台阶。

  达艾巴大主教站在演讲台背后。

  淡青色的六角形在左右相连。周围的僧兵们展开了数重咒式防御结界,正在警戒暗杀。

  这并非过度防卫。有了昨天学生运动执行部失控的例子,现在的鲁格尼亚,人们的意识正变得认为靠暴力和杀人甚至能改变政权。

  演讲台上的僧兵确认扩音器的状况,然后退下。在扩音器前,老大主教开口。

  「贫僧是经诸位投票,就任了鲁格尼亚国家元首的达艾巴。」

  达艾巴大主教的国家元首就任演说开始了。影像中的听众们,以及在摊位看着的客人和市民们都屏住呼吸。新生鲁格尼亚的今后,就取决于大主教的方针了。

  「贫僧将废止达兹特就任的大总统职位。」

  达艾巴说道。这是稳妥的处置。大总统的权限太强,会引来国民对于达兹特那样的压政可能再次出现的反感。而且达艾巴还有沃博思和南格耶这两个竞争对手,基盘说不上是磐石。稳妥是最重要的。

  「然后,贫僧也可断言,将废止过去大总统之下的首相职位,也不会设置副大总统。」

  听众之中,圣哈乌兰派发出欢呼声。市民们分成没搞明白情况的,和动摇着的两方。

  我也没搞明白。摊位边也有朝旁边的人问「这是什么意思?」的人。

  「达艾巴大主教是为了,」坐在我旁边的塔贝说道,「不让副大总统为兼任的上议院议长投票。」

  「也就是说,达艾巴排除了,在议会意见分裂时,副大总统的一票赞否权吗。」

  我也理解了塔贝指摘的意思。虽然排除了独裁,但这样的政权构造容易通过独断意见。我搞不懂达艾巴的新政权构想了。

  影像中的达艾巴开口。

  「国家的事项将由议会,和贫僧任命的司教与两名有识者组成的司教会议来决定。国务省长官为佩特利乌司教,内务省长官为马齐阿努司教,财务省长官为丁格尔迪亚司教,司法省长官为贝纳伊德司教。」

  大主教念着重要职位指名。

  「农务省长官为迪尔博耶司教,商务省长官为贝因登司教,保险福祉省长官为戈恩古司教,住宅都市开发省长官为茨玖鲁克司教,运输省长官为伊基摩斯司教,资源省长官为蒙柏厄斯司教,退役军人省长官为拉卡德司教,国土安全保障省长官为贡赣德司教。」

  老人的声音继续。

  「典礼官为霍塞尔博司教,侍从长为卡塞亚斯司教,以上任命。」

  长长的任命继续。坐在旁边的塔贝一脸苦涩。虽然预料到司教们会被重用,但他应该没想到会这样集中吧。

  「然后最高裁判官任命为博伊纳鲁司教。」

  达艾巴的宣言让议事堂前的听众们鸦雀无声。负责转播的记者和报道官也说不出话。

  在摊位看着报导的观众,以及我自己都说不出话。达艾巴任命的不光是阁僚,甚至连最高裁判官都直接任命了。

  「革命的功劳者南格耶教授任命为教育省长官,沃博思议员任命为劳动省长官。泽那哈将军继续任命为陆军大将。」

  此时达艾巴的话告一段落。

  在摊位边看着的每个人都没有说话。别说这里了,恐怕鲁格尼亚全土都寂静无声吧。

  将权限向达艾巴集中,即使守护文民统制的军人维持现状,但却把两名革命英雄移出要职,直接雪藏。将身为自己人的司教任命为裁判所长官,导致无法对新政府发出违宪判决。这是独裁国家的手段。

  「虽然废止了大总统职位,但贫僧就任的鲁格尼亚新元首……」

  达艾巴犹豫起来。老人的脸上也带着苦涩。

  「今后,大主教将兼任鲁格尼亚的最高指导者及宗教指导者。」

  达艾巴发出宣告。报导影像里的市民,在摊位看着的我们和附近居民都绝句了。

  大主教用左手把扩音器拽到嘴边,脸上带着苦涩的决断表情。

  「贫僧将取回古老美好的鲁格尼亚,在这里执行圣哈乌兰派的教义和法律。」

  一旦说出就不能再回头,达艾巴继续说了下去。而终于,在影像和市民之间,动摇开始扩散。

  虽然圣哈乌兰派教徒的议员和军人,以及近半数的民众支持了达艾巴,但达艾巴展示的国家像,是这些稳健派的国民想都没想象过的。

  达艾巴大主教所做的,已经不只是独裁了,完全是要在现代成立政教一致国家。

  「那种事怎么能允许!」

  报导画面中的群众间发出叫喊声。年轻的青年挥起拳头。恐怕是参加革命的学生吧。

  「经过民主主义的投票,怎么可以成立宗教国家!」

  别的地方传来男人的怒声。那是市民的愤怒之声。

  「想把鲁格尼亚变回中世纪吗!」「重新投票!」「达兹特时代反倒更好了啊!」「要对鲁格尼亚干什么啊!」「政教一致国家什么的不能允许!」「不可原谅!」「这种新政权,谁会承认啊!」「这不可能!只能再投票了!」

  朝着演讲台上的达艾巴大主教,人们投去叫喊。前列的僧兵们架起盾牌,准备防卫暴动。

  「达艾巴大主教说的是对的!」

  听众的另一侧发出赞成之声。

  「是达兹特的金权政治让鲁格尼亚变弱的!」「对新生鲁格尼亚来说坚固的道德是必要的!」「应该取缔风俗店和猥亵书籍影像!」「要阻止不纯异性交游,只能将宗教加入法律!」「这是大家投票决定的!事到如今抱怨什么!」「听从神明的旨意!」

  圣哈乌兰派教徒和寻求古老美好的鲁格尼亚的人们也发出怒号。

  伴随着反对和赞成的叫喊,人们涌向议事堂前的演讲台。僧兵们连缀盾牌,制造墙壁。人群的波涛撞击上盾牌。钝音响起,悲鸣和怒号回荡。

  朝着演讲台上的达艾巴,人们开始投掷空罐和石头。飞在空中的投掷物,在距离达艾巴大主教很远的空中停止,弹开。在空中能看见的,是青色的量子散乱光芒。咒式结界阻止了不依靠咒式的物理攻击靠近。

  无视前方扩散的大混乱,达艾巴大主教身处在静谧之中。白须上方的嘴移动。

  「现在的鲁格尼亚正陷入混乱,这是长年持续的达兹特政权的弊害。」

  达艾巴悲伤地说道。

  「贫僧将。」

  大主教犹豫着后续的话,但是,再次动起了嘴。

  「贫僧将发布国家异常事态宣言。」

  对那骚乱之中宣布的声明,看着报导的我再次绝句。影像中,市民们发出怒号。

  僧兵们架着盾牌,把群众往回推。议事堂前的门被强行关上,把民众关在了外面。混乱的背后,达艾巴大主教从演讲台上方向后方退去。那是民主主义国家因民主投票而解体的瞬间。

  国会议事堂前,达艾巴反对派的市民和学生与僧兵的最前列冲突。僧兵和像是阿鲁塔纳司祭的人物保护着达艾巴。现场一片嘈杂。

  大混乱的就任式的转播仍在继续,但突然中断。

  周围的街道也安静下来。警笛和骂声。能从大楼窗户看到的灯光也灭了。

  又是停电。我吐了口气。我吃完摊位边的早餐,站起。旁边的吉吉那也一脸苦涩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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