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盲眼的王女

第二章 盲眼的王女

  睡在枯树下时树倒下的几率,也不过是数千到数万分之一。

  但是,极少发生的危险,在漫长的一生中,重复上数千到数万回也终会遇到。

  ——尼及利亚族的教诲 成立年代不明

  向着天空,伸展着青色或红色的五彩斑斓的洋葱形屋顶的尖塔并列着。在尖塔之间,有着青色屋顶与白色墙壁的哈奥鲁王宫扩展开来。

  石柱之间,铺着当地特产哥弗拉鲁织的红毯的走廊上,少年正在前进。哈奥鲁人特有的浅黑色的肌肤,黑色的头发。眼睛如雄鹰一般。还没成熟的细长身体,穿着不适合的见习近卫兵的蓝色制服。插在左腰的仪仗用魔杖短刀,也看上去像玩具一样。

  因为实习再次进入王宫的兴奋,早已消失无踪。哈奥鲁传统的混着安普森里耶尔形式的壮丽建筑。豪华的绒毯与墙上的绘画装饰。以及谒见室,都和小时候看到的一样。

  在漫长的典礼实习之后,负责他的近卫兵把迪纳里欧丢在这里不知道去哪儿了。是很明显的排挤。

  没办法,少年只得一人在王宫徘徊寻找出口。

  以有力部族的子弟构成的近卫兵,会轻视迪纳里欧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哈奥鲁国王,利贝斯二世的伯父兰奇斯的堂弟,王宫侍从迪纳摩伊的三儿子,迪纳里欧·乌利·路斯坦见习近卫兵。这就是迪纳里欧的位置。

  是让王家的远亲,这个词汇变得悲伤的立场。虽然因为学业、咒式和剑术的成绩优秀,因父亲的期望进了士官学校,但是看到哈奥鲁近卫兵的实态,还是让迪纳里欧失望。

  他明白了所谓近卫兵的工作,不过是巡逻王宫和监视重要房间,宾客到来时担任仪仗兵,只是为了给王家的有力部族子弟镶金用的名誉职业。有了一定程度的职业就能以王家的守护者的名义,在王国军就任要职。因为在那里才能尝到私吞物资和拥有权限的美味。

  迪纳里欧上的士官学校里的同级生和前辈后辈也和他一样。王家的远亲梅特赛斯和金那拉,士官学校主席杜恩谷,弱小部族的子弟霍拉兹斯,穆加诺,希艾斯,被豪商看上入学的姆提恩,靠笔记入学的努恩基,他们都没有出世的可能性。

  包括迪纳里欧的全员,别说是率领一千四百人的近卫兵团长了,连成为副长或干部,甚至更低的百人队长也不可能吧。

  迪纳里欧重新想着有就职的自己已经算好的了,在王宫前进。近年来哈奥鲁的完全失业率,已经超过了三成。

  王宫的内部,没有王都百货店那种导览图。使用电子仪器和咒式的位置检索也被妨碍。虽然问问在王宫各处警卫的近卫兵就可以,但是刚才开始就一个也没看见。

  就算王宫的这一片并不重要,但原因只是负责警卫的近卫兵擅自离开岗位而已。

  不光是王宫,哈奥鲁王国里万事都是这个样子。虽然也能说是国民悠然自得,但说白了就是怠慢。

  「一切的原因都是……」

  之后的话说出来便是不敬了,迪纳里欧把这个想法从脑中赶走。

  在连警卫条件都没有满足的王宫里,见习近卫兵迪纳里欧前进着。依靠着幼时的记忆,找到印象中可能通往出口的地方前进。在走廊前进,穿过了门。

  王宫内部的中庭,展现在迪纳里欧眼前。

  向着广阔的天空,椰子树和铁树的叶子青翠繁茂。果树垂着橙色的果实。脚边有着草原。前方,略高的小丘和森林展开。

  迪纳里欧回想着平面图,看来自己是走到了王宫的正面玄关的反对侧,在南侧的庭园出来了。

  从树梢遥远的前方能看见白色城墙。往回走当然不在选项之内。通过左右的回廊迂回就太远了。一边拨开太过茂盛的铁树叶子,迪纳里欧踏进中庭。中庭里有小川流动,甚至再现了小小的瀑布。

  迪纳里欧在树木间穿行。树梢之间能看到小鸟飞翔。虽然有人工进行修剪,但确实是过去的哈奥鲁常见的自然光景。

  穿过树木后,迪纳里欧停下了脚步。前方的椰子树之间,有个人影坐在庭院石上。

  白色布料上描绘着蓝色花纹的民族服装丝鲁特加,让眼前焕然一新。被衣装包裹的膝上放着打开的书,眼镜下的黑眼睛的目光追着文字列。

  流水般的黑发。蜂蜜色的肌肤。少女头上有小鸟飞舞,前面有栗鼠跑着。少女的脚边躺着一只猫,贴着民族衣装裙摆中伸出的蜂蜜色小腿撒娇,像是在吸引少女的注意。

  继续读着书的少女伸出右手,抚摸猫的喉头。猫就那么躺到了草地上,享受着抚摸。

  树梢的前方,小鸟们在盘旋。栗鼠们在少女周围又跑又跳。不管栗鼠或鸟,猫只是懒散地躺在草地上。

  即使是眼前看到,迪纳里欧仍然无法相信眼前的光景。这光景太像是童话,让他毫无现实感。

  少年的脑海中记忆来来往往。虽然传说初代哈奥鲁王是被动物仰慕而建国,但现在的利贝斯二世别说是动物了都没有人喜欢他。以为是建国神话的光景,现在就在自己眼前。

  也就是说眼前的少女,一定就是哈奥鲁王家第三位王位继承者,艾拉雅·乌拉·哈奥鲁王女殿下。

  迪纳里欧被小鸟注意到,小鸟飞走了。栗鼠们也急忙在草地上奔跑,消失在庭园的树干或地上的洞里。猫不满地看着少年,慢慢走掉了。

  「啊——啊,明明气氛很不错的。」

  少女仰望着树林和天空,然后把视线转回地上。迪纳里欧屏住了呼吸。

  眼镜后面的黑眼睛,显示着被宫廷内外称为哈奥鲁的黑曜石的美是真实存在的。

  「妨碍了我的惬意时光的人是哪位?」

  少女如此询问,摘掉了读书用的眼镜。迪纳里欧的意识回归现实。

  少年作为闯入者必须要找到借口。君王制的哈奥鲁,甚至有不敬之罪。在迪纳里欧组织语言的时候,少女合上了书。那不是适合少女的读物,是被当做伪典的伊榭书,但封面的磨损显示书已经被读透了。

  「啊,是来王宫进行典礼实习的,士官学校学生吧。」

  迪纳里欧的视线回到少女的黑眼睛上。

  「每年到这个时期,我都能看到那个制服。」

  迪纳里欧讨厌起自己的制服并不合身了。

  「是的,我,不是,在下是见习近卫兵。名叫迪纳里欧。」

  「迪纳里欧?」

  少女发出疑问。迪纳里欧回想着近卫兵的礼法。右手包住左拳,单膝跪地。

  「在下是,现哈奥鲁王国王利贝斯二世陛下之伯父兰奇斯部族长的堂弟——侍从迪纳摩伊的三男,迪纳里欧·乌利·路斯坦。」

  「我是艾拉雅。」王女捂着嘴重新说道,「对了,爷爷说过要好好介绍才行的。本人是艾拉雅·乌拉·哈奥鲁。」

  「久仰大名。艾拉雅王女殿下。」

  一边说着,迪纳里欧低下头。脸颊发烫。一无所有的少年说出遥远的血缘关系,试图向少女耍帅。

  但偏偏对手是哈奥鲁第三位王位继承者,艾拉雅·乌拉·哈奥鲁王女。

  少女自庭院石上站起,接近迪纳里欧。少年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动也不敢动。是自己有哪里的礼法错了吗,不,说到底擅自进了庭园,打扰王女读书,本就是最没规矩的行为了。就算没被杀,也做好被打的觉悟的迪纳里欧,咬紧牙关低下头。

  「你的脸好红啊,还好吗?不对,无恙吗?」

  少女盯着迪纳里欧看。迪纳里欧抬起了头。在甚至能感觉到呼吸的距离,艾拉雅看着少年。

  「怎么,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说什么呢!」不由得反驳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的迪纳里欧慌忙闭嘴,「并非如此。是艾拉雅王女殿下您意识过剩了。」

  「真能说呢。」

  艾拉雅笑着退后了。迪纳里欧想象中的王女,与艾拉雅大相径庭。自己只知道因为上面有两位王子,王女艾拉雅并不怎么受期待而已。顶多等年龄到了就会嫁给有力部族长或外国王室,因此自由养育着吧。

  「艾拉雅王女殿下,您在哪里?」

  从庭院间听到远方传来呼喊声。少女不由得蹲了起来,藏在椰子树和庭院石之间。一脸厌烦的表情。

  「爷爷怎么都找到这里了。」

  「啊啊,是亲卫队长基森加殿下呢。听说是很严厉的人。」

  自言自语的迪纳里欧的右手腕,被艾拉雅王女的左手抓住了。被王女拉着。两人一起蹲在了石头后面。

  「你站着的话就会被发现了。」

  听艾拉雅王女这么说,迪纳里欧更加低下头藏在石头后。

  「基森加从小时候就作为我的监护人,比你想象的可怕严肃多了。所以我才偶尔跑出来读书或者和动物玩就是了。」

  艾拉雅王女拿出手镜,伸出石缝察看庭园的状况。她变换着角度,像是战场的士兵一样搜索着。

  蹲着的迪纳里欧,意识到王女还抓着自己的右手。被握着的地方发烫。他看到王女手上有绿色的戒指。

  「以偶尔来说,对遁逃的方法似乎过于熟悉了呢。」

  在庭园看到的艾拉雅王女的侧脸很美,所以迪纳里欧像是掩饰害羞般提问。

  「年中无休地学习哈奥鲁各部族的规矩和传承,礼仪作法和姿态也很无聊嘛。」艾拉雅王女说,「明明伍戈多大陆上的人,不论男女都能去大学或学院取得博士学位,在社会上活跃的,在哈奥鲁却基本只能当女儿、妻子和母亲。就因为我被安排了王女这个角色。」

  「艾拉雅王女的思想很先进呢。」

  迪纳里欧由衷感叹。她和少年至今为止见到的哈奥鲁的无聊女性完全不一样。

  「在这个咒式文明的时代,哈奥鲁王国民的识字率也就一半左右,失业率超过百分之六十五。生病了去找祈祷师祈祷导致疫病扩散,根据部族和家族出身决定学校与职场的席次。有人对这种社会感到厌烦,于是宗教和毒品蔓延。用部族间抗争或暴动来消愁。」

  少女的声音中含着苦涩。

  「不是我思想先进,只是哈奥鲁王国和王家太过落后了。」

  迪纳里欧说不出话。王女在直言批判哈奥鲁的部族和王政。自己因为觉得不敬而停下思考的障碍,被艾拉雅王女轻松跨越了。

  与聪明的同时,也感觉到了危险。迪纳里欧的表情变得认真。

  「王女,您也许确实聪明,但是别把内心说出来比较好。」

  「我知道的。」

  艾拉雅王女苦涩地说。

  「显摆自己的聪明就会被嫌恶被杀,那不是真的聪明。基森加总是这么说。」王女的侧脸有少女的脆弱,「看来我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在艾拉雅王女的内部,同时居住着接近大人的知识和见识,以及少女的傲慢。因此只是在王宫中被孤立着的一名少女而已。

  迪纳里欧自身也一样。王家的远亲,即使在咒式、剑术和学业上得以精通,现实中不过是见习近卫兵,没有出世的可能。只是不被任何人注目的一名少年而已。

  少女和少年,在哈奥鲁王宫的中庭,在哈奥鲁王国,在奥尔奇亚大陆,在世界上只是孤独的两人。

  「找到您了哦。」

  背后传来声音,艾拉雅和迪纳里欧回头。

  庭园里,有灰色须发的老人站着。即使是从亲卫队的制服,也能看出他饱受锻炼的体魄。腰上的魔杖剑也展示着他的历战。是自军人转变的,地道的武人之姿。

  好歹也是见习近卫,却被人绕到背后也没察觉,迪纳里欧很羞愧。要是实战中早就被杀了。

  艾拉雅王女像是闹别扭一样嘟起嘴。

  「基森加找到我的速度年年变得越来越快了。」

  「毕竟我当王女的监护人这么多年了。」

  老人若无其事地说。用带笑的眼神看着两人。

  「啊——,艾拉雅王女殿下。」老人用右手手指挠挠脸颊,「虽然哈奥鲁传统不是这样,但在先进国家,一直握着陌生男性的手是很奇怪的哦。」

  艾拉雅王女没有往旁边看,放开了握着迪纳里欧右手腕的左手。少女以怄气的态度站着。旁边的迪纳里欧因惶恐而直立不动。

  亲卫队是王家各人的直属。虽然不是近卫兵团的上位组织,但仍有表示敬意的必要。

  「做出无礼的举动,真是非常抱歉。」

  对迪纳里欧的谢罪,基森加眯起眼睛。

  「是每年惯例的迷路见习近卫吗。」

  老将眼中并没有愤怒。

  「反正也是被王女殿下卷进来的吧。」他举起左手,伸出手指,「从这里向南直行,尽头右转,左侧的白门是最短的出口。」

  「非常感谢。那么在下失礼了。」

  迪纳里欧低头道谢,急忙打算离开。

  「啊,对了,迪纳里欧先生。」

  背后传来声音,少年回过头。艾拉雅王女甩开被基森加拉着的手,站定在那里。

  「哈奥鲁王家、国家和近卫兵团,以及我和你都会变的。」

  王女微笑着。

  「人类并没有那么愚蠢。从原核动物到真核动物,从原始人时代到现代,都在一直变化。我和你,也不过是在变化的途中而已。」

  对着王女的话语,迪纳里欧也点头。

  少年重新面向前方,在庭园前进。正如艾拉雅王女所说,不满意的话改变就好。自己已经不是缩在房间一角的,无力的小孩了。

  少年进入庭园前方的门。少年时代结束,青年期开始了。

  一边目送迪纳里欧,王女也转身。和亲卫队长基森加在庭园前进。艾拉雅注意到老人的视线。老人把手放在下颚上微笑着。

  「您是看上那个少年了吗?」

  「并没有。」艾拉雅王女并未害羞。她的眼神很冷静,「虽然没聊什么重要的事,但是不管怎么看,都是不开窍的,随处可见的见习近卫兵的感觉。」

  少女的表情,好像真的忘了少年的名字一样。艾拉雅王女看向的是庭园前方,蔚蓝的天空。

  「但是,男人是会变的。会变化到令人羡慕的程度。不开窍的男孩子可能变成勇者或英雄,也可能变成凶恶的犯人或什么也不做的旁观者。」艾拉雅黑色眼中映出蓝天,「所以若是他能成为好人,成为好男人,到时候我也会另眼相看。」

  艾拉雅以大人的表情说道。

  并非亲卫队长而是监护人角度的基森加,心里想的是「这点对艾拉雅王女也是一样」。少女脑中的世界,早已超过老人的古板理解。说不定,她可能比第一王子和第二王子更具有为政者的才能。

  另一边,据基森加所见,艾拉雅王女明确地不适合当王。她要成为为政者还是太过善良。就像现国王利贝斯二世本是想让国家变好,在结果上却成了压政一样,并不适合当王。

  两人边前进着,基森加灰色的眼睛,责备地看向艾拉雅王女的右手。

  「王女殿下,您又擅自从宝物库把那个拿出来了呢。」

  听到基森加愕然的声音,王女把右手藏在背后。右手的中指,戴着镶有翡翠般翠绿的宝石的戒指。

  「毕竟,这个很有趣嘛。」

  「不是有趣,要说美丽。」和叹息一起,基森加继续说,「王女要戴着那个戒指,遵从古来的礼法只有在兄长们都亡故的场合而已。希望您能理解。」

  「古板,基森加,真古板。」

  艾拉雅王女皱起脸,表现出为难。

  「兄长大人们不也是擅自在私生活中戴着王家重要的戒指嘛。」王女接着说,「哈奥鲁王位继承,是由王位的戒指,和这个瞳之戒指承认的。几十年才能出场一次,多可怜啊。」

  「真是的,您总能找到话还嘴。从小开始就净是读书,一点也不可爱。」

  基森加叹了口气。

  「怪不得部族长和其子弟们,都不提出娶艾拉雅王女为妻。」

  「这个时代,把少女娶作妻子的,只有旧世界的男人而已。」

  艾拉雅边笑着边前进。

  「我只想和喜欢的人幸福地活着。」

  在少女背后握着的右手上,绿色的宝石闪烁。

  表面浮现的黑色图案像眼瞳一样睁开,然后消失了。

————————

  「吉吉那去死。沙札兰要昨天的龙的事件的报告书。你给我下车去死。」

  「嘉优斯去死。今天,企业改良的咒式具送到了让我试完刀去死。」

  我和吉吉那以一如既往的对话和业务联络,这一实在是很合理的会话法在早上驾着车。我不知道哪里算是合理的会话就是了。

  「其他报告呢?」

  副驾驶的吉吉那再次发问。我握着方向盘回忆。

  「说起来,之前纳特罗那里有了情报。知道萨哈德的去向了。」

  「萨哈德啊。」

  吉吉那苦涩地重复。本来的大陆诸国的敌人,三十个最重要指名通缉犯<世界之敌的三十人>。是包括消灭了一个都市的攻击型咒式士、进行人体实验的咒式师、进行虐杀的独裁者、与政府敌对的大毒枭等,全员赏金超过十亿伊恩的怪物群体。在这二十几年内,萨哈德和吉鲁雷因被逮捕,减少到了二十八人。

  与身为世界之敌一角的萨哈德,及其使徒等人的激斗与惨剧在记忆中仍生动如新。

  「萨哈德怎么样了?」

  「虽然还是非官方情报,贝金雷姆之尾实质上的消灭认定,和萨哈德的死亡或者说消灭已经被确认了。」

  我说出今早送到的情报,在终端展开立体光学影像。

  虽然我知道前者已经被库耶罗封印在了海底,但现在是实质上认定世界之敌还有二十七人了。

  后者则是,哲贝伦龙皇国的特殊部队<龙之颚>正在追踪艾米雷欧之书中的乌格·隆那之门与曾是一半钥匙的萨哈德。在北方亚普特州路加恩努山脉确认到了萨哈德的咒式反应,而部队赶到时确认反应已消失。

  「过去被列入世界之敌的萨哈德,不可能自然老死。到底是谁打倒的?」

  「这点还不清楚……」

  在回答吉吉那问题的瞬间,威涅尔传来续报。看了之后,明白了当时的状况。

  「据地域住民的证言,在周边地域发生了复数的<异貌者>的战斗。在那之中,」读着情报的我抬起头,看向吉吉那,「有看到了长长的赤龙的目击证言,这是,」

  坐在副驾驶的吉吉那的脸颊,变得更白了。刀刃般的眼瞳盯着前方,嘴唇中编织不出回答。

  安海瑞欧持有的艾米雷欧之书,封印着红·龙等<异貌者>。书的所有权,本来移动到了逃狱时打倒安海瑞欧的萨哈德身上,但那之后应该再次移动到打倒凶王的尤拉维卡身上了。若非情况有变,把复活的萨哈德再次打倒的,除了尤拉维卡以外没有别人。

  吉吉那进行对决的地方,我也在场。听说之后复活的尤拉维卡让吉吉那吃到了压倒性的败仗。因为是一个不好会让我被杀的话题所以一直回避着,但现在变成大问题了。

  「这样啊。」

  副驾驶座上吉吉那美姬般的唇瓣,终于编织出话语。

  「那个凶战士,变得更加强大而恐怖了是吧。」

  从唇间能看到犬齿。吉吉那的表情很愉快。

  「看来这个世界,还远远并未期盼善人们的和平这种无聊氛围啊。」

  吉吉那与那么多的强敌展开死斗,自己也打得濒死,还是期望更多战斗。我果然无法理解。

  「世界期待着的,是吉吉那和尤拉维卡都去死,然后到来的世界和平啦。」

  「要是那样的世界到来,嘉优斯就会变成失业者。」

  「那样也好啦。」

  开着车,我笑了。

  「那我就辞去攻击型咒式士,当个平凡的讲师或者咒式具店主好了。」

  「确实是适合嘉优斯的工作。」

  吉吉那的脸上掠过一丝寂寥感。

  「要是世界和平,我该做什么才好呢。」

  吉吉那有些寂寞地笑了,而此时我的终端发出新的来信音。是仍然开着自动报告功能的关心事更新了。本打算解除的,但还是移动手指,打开攻击型咒式士常用的悬赏情报。

  用手挥去车内展开的漫画风格的猎犬图案时,有紧急通知传来。

  「萨哈德是消失了,但新的世界之敌也来了。」

  我说着,吉吉那也看着我显示出来的影像和文字。

  「加上了<灾祸王>和<雷岚的女王>两位新人,世界之敌又回到二十九个了。」

  虽然尤拉维卡的凶恶度也不遑多让,但因为没有引起虐杀或大灾害所以没有被指定为世界之敌。被称为世界之敌的人,不是邪恶到造成脱离常轨的损害的话是不会被指定的。

  「被新指定的<灾祸王>,似乎是主导了最近频发的革命,与去年的奥尔奇亚大陆诸国政变也有关系。」

  光说出来就觉得受够了。

  「另一边的<雷岚的女王>,也同样是在奥尔奇亚大陆各地的内乱中暗中活跃。被断定与之前的鲁鲁加那内海的维因岛的消失,以及大量虐杀著名攻击型咒式士的事件有关,因此被大陆诸国指定为最重要通缉犯。」

  哪个都是我一辈子都不想见到的人。车在艾里达那的街角前进。我从口中漏出叹息。

  「虽然怎样都好,那样的绰号,真是大陆诸国的司法关系者一脸认真地在会议上想出来的吗?」

  「恐怕是因为不知道本名,就采用了当地流传的绰号吧。」

  吉吉那以无聊的正解回复。就让他今后也继续被屠龙族族长和未婚妻说无聊吧。

  「即使二十多年前吉鲁雷因被逮捕,这次贝金雷姆已实质上退场,逃狱的凶王萨哈德被消灭,但仍有新面孔登场。这个世界还远远不会变得和平。」

  吉吉那的笑容重新有了力量。只有争斗与混沌的世界,才能让屠龙族生存。真是麻烦的种族。

  转过弯之后就能看到事务所了。我放慢车速,停在玄关前的用地上。

  我从左侧下车,吉吉那从右侧下车。今年也要工作好开心啊。才怪。

  上了三层多的楼梯,挥手解除认证锁,打开玄关门。

  「吉吉那和嘉优斯,最终面试官终于来了。」

  接待室里,穿着西装的梅肯克拉特坐着。旁边是提塞恩作为护卫站着。接待室其他的椅子上,坐着道尔顿和德留辛等各派的代表们。

  「来得正好。他们就是以四十分之一的几率突出重围的,五名最终候补。」

  梅肯克拉特举起左手。男人背后的墙壁旁,站着五个人影。

  距离最近的穿着全身铠的高挑男子低下头。右手是魔杖突击枪,左手则是拿着银盾。带尖角的头盔下方,是有点寂寞的茶色眼睛。

  「以自我介绍的意义,接下来发表本研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立体光学影像启动了。显示出本人的照片和经历图。

  「我叫洛罗里斯·乌拉吉米亚。毕业于国立德尔利司大学咒式经济学系。现在有第九位阶通用咒式士执照,也取得了普通汽车,大型汽车,特殊大型车等驾照。」

  一大排资格和经历的有用性也说明出来,比起简历不如说是企业的商品说明。

  「我在卡吉特阿综合商社干了两年营业,但在此期间也没舍弃梦想,持续锻炼,去年春天就职为德尔吉亚王国的突击骑士。」

  洛罗里斯更换图像。变成了成长率和占有率的饼图。

  「然而,本年初秋因骑士团解体而离职。但是即使转职,考虑到祖国的咒式士市场成长率和相对的市场占有率,最终的性价比较差,便移动至作为新市场很有魅力的艾里达那。了解到这个四派整合事务所在招收新人,便提出了申请。」

  因为本来是商社的人吧,他的说明方式以攻击型咒式士来说过于少见。事务所的伙伴与部下们都一脸愕然。

  「说到德尔吉亚突击骑士团,确实是银骑士亚萨连率领的吧?」

  「关于骑士团解体的事件,在我因病休假的时候亚萨连队长与突击骑士们前去执行秘密任务,之后全员死亡或失踪。」

  洛罗里斯的图像上显示出维因岛,上面写着「死亡·失踪率是威胁的百分之百!」这种像哪里的大甩卖一样的话。

  「接下来,说明为了让我转职而准备的本研究的主题和分析。」

  好像还要继续。这次是显示了和我们事务所有关的各种图表。

  「为了让本事务所作为企业成长,有必要提高攻击型咒式士的商品价值,扩大在业界内部的占有率。仅仅注力于作为花形商品的吉吉那先生的话只能维持现状。对我这样的年轻人投资,制造安定的战力,以安定收益稳固基盘的企业方针更加重要。」

  洛罗里斯的图像中,显示出洛罗里斯加入前我们事务所的战力和收益,以及加入后的预想情况的折线图。

  「在雇用我的场合,本事务所的战力会增加百分之四·七四。而来自安定性的收益有百分之六·八五的成长前景,比例上也可多出百分之二·一一的剩余利益。」

  指示洛罗里斯加入后的预想战力和收益的箭头,不自然地上升。

  「若该事务所并非市场浸透型,而是以市场开拓战略为目标的话,就如同同时投入新技术的多角化战略一样,可进行投入我这种新人的临床实验……」

  「啊知道了知道了。」连我都开始嫌烦了,「总之多多指教。」

  「那么虽然简短,本人的说明会到此结束。」

  洛罗里斯再次行礼,我也低头致意。虽然能力和经历没有问题,但商社与骑士出身麻烦也是两重。

  不过我也在意能让被称为银骑士的亚萨连这种程度的咒式骑士死亡的事态。看来维因岛上发生过什么。

  旁边的男人踏出一步。

  「我叫达尔戈茨·摩罗·札格萨格。」

  虽然比我矮,但是个浑身肌肉的胡子男。左腰收纳着魔杖斧。

  「原本属于哥拉夫家族。」圆脸上带着悲痛,「哥拉夫老大被<古巨人>杀死后,我就无处可去了。」

  「啊,是那件事啊。」

  与春天袭击艾里达那的<古巨人>们的先遣队的战斗,在本部队到场时,艾里达那的数个事务所已经被毁灭了。以豪壮自豪的哥拉夫家族中,首领哥拉夫与其部队几乎全员被杀。残党居然进了我们这里,真是不可思议的因缘。

  「多多指教。」

  达尔戈茨微微低下剪成平头的脑袋,自大地打了下招呼。是攻击型咒式士里很常有的,对自己的强度有自信的男人。没到值得注意的程度。

  「接下来由吾辈报上名来。」

  从高挑骑士和魔杖斧男之间,小小的人影走上前来。以金线镶边的华丽的红色衣装。像是夹住了与衣服同色的时髦帽子的三角耳。水润的眼睛里有细月一样的瞳孔。被茶色毛皮覆盖的脸上,从脸颊左右伸出十几根胡子。

  「吾辈乃亚喵人中米夏族的勇士,名为喵伦!」

  左手摘下帽子,弯腰行了典雅的一礼。那个姿态,就像是直立的大个的猫。

  「猫能派上用场吗?」

  在旁边站着的提塞恩半笑着说,喵伦的眼中闪过锋利的针色。亚喵人像闪电一样动起来的下个瞬间,针一样的细长魔杖剑剑尖指向提塞恩的喉咙。喵伦伸直背,以舞蹈家般的姿势放出刺击。

  相对地提塞恩手握魔杖长刀,挡住了细刃的攻击。喵伦的刺突很迅速,提塞恩的防御也很出色。

  「现在是白天真是太好了呢。如果是夜晚你已经死了。」

  喵伦如此说,提塞恩挥开剑刃。原不良的脸上带着凶暴。

  「真有意思,看来我流的最终测试,现在就进行也可以啊?」

  两者旋转刀刃。在踏出开战的一步前的瞬间,梅肯克拉特的右手插进二者之间。

  「喵伦殿是亚喵人的勇士。不得无礼。」

  事务所的代表锐利的眼神看向背后的提塞恩。青年咋舌,收起武器。

  「就这样?」

  梅肯克拉特追问。提塞恩以满是苦涩的表情开口。

  「对不住了。我没打算打架。」

  「既然作为代表的梅肯克拉特殿这么说,吾辈也退后一步吧。」

  喵伦也收起剑,同时行了一礼。

  虽然提塞恩好像并不清楚,但亚喵人即使身体娇小,也是能比猫更快更安静地行动,还拥有夜视能力的人类诸族的一员。

  以前我和库洛族系的亚喵人纳鲁加军曹长一起战斗过,他非常勇猛果敢。亚喵人有众多种族,而米夏族在其中也以凶暴享有盛名。喵伦的这种傲慢,看来不太好处理。

  「啊,我是利可利欧。全名是利可利欧·罗迪·安迪特。」

  在喵伦前方,有少年一样的名字的人物低头行礼。红茶色的头发长至肩膀。头发下的绿色眼睛看向我。鼻和唇也像少女般惹人怜爱。从半袖和七分裤下,可以看到纤细的手脚。外表上和我教的学生们差不多,甚至还更年轻。

  前锋也好后卫也好,虽然看起来不像攻击型咒式士,但攻击型咒式士总是不可貌相的。这种人背后都很有问题。

  「利可利欧……君今年几岁?」

  在我提问之前,提塞恩先问了。

  「十,不对,二十岁!」

  利可利欧挺直腰杆回答。

  「这样啊。」

  虽然提塞恩像是接受了,但我的表情更苦涩了。看来利可利欧是谎报年龄申请的。斯特莱斯那样的天才暂且不论,十几岁年轻过头了。我看向梅肯克拉特,代表的神色很自然。

  「除了攻击型咒式士,也需要整备士。顺带一提他的笔试成绩在全体中也有第三。很优秀的哦。」

  「不只整备士资格,我也有攻击型咒式士资格证。是第五位阶!」

  利可利欧有点气愤地解释。虽然以这个年龄来说很出色,但并不是我们需要的年龄和位阶。

  「我要在这个事务所作为整备士修行,总有一天成为像嘉优斯先生那样的攻击型咒式士!」

  握着拳,利可利欧热血地说着。

  「我在近来的艾里达那新闻上,看到了吉吉那先生和嘉优斯先生的活跃。虽然我没有那么强,但总有一天想成为嘉优斯先生一样的人!」

  以少女般的面孔,说着少年般的话语。我怔住了。

  我曾经拼命地追着吉欧尔古的背影,而不知不觉变成了被人追着的立场。虽然和强敌及大人物战斗太多让我忘记了,但是我的立场上会有追随的后辈也不奇怪。

  「但是,年轻过头了。」

  我冷静地判断。旁边的吉吉那笑了。

  「我觉得挺好的。我在这个年龄之前就上战场了。」

  「我也觉得可以。」

  提塞恩少见地同意吉吉那的意见。从小镇不良毕业的青年也成长了,因此不能当作事不关己吧。受到二人的掩护,利可利欧的绿色眼睛拼命看着我。

  看来我不擅长应对绿色的眼睛。我挠挠头总结。

  「终究只能当整备士,能不能成为攻击型咒式士看以后表现。」

  利可利欧松了口气,然后直接高兴地当场跳了起来。在一边感谢一边往我这边来的小个子的利可利欧前面,有个同样小个子的人影插了进来。

  「好啦好啦,人家也要自我介绍——」

  举起手蹦跳着的,是看起来还像是少女的攻击型咒式士。长长的金发在头的左右扎上。小巧的鼻子和大大的蓝眼睛。穿着露出腹部的桃色与白色的半袖。弹仓与胸前交叉的弹带也是桃色的。

  至于魔杖剑,则是在荧光桃色的鞘上,散布着红色白色的星星或花朵图案。剑柄系着带子,带子前端有小小的猫和熊的玩偶像果实一样摇晃着。

  「人家是皮丽卡娅——」

  女人像猫一样走了起来,虽然不得不后退的利可利欧一脸不满,但皮丽卡娅毫不在意。她穿过接待室的椅子之间,站到我身旁。

  「多多指教啦,嘉优斯前辈♪」

  嗲声嗲气说着的女人用两手抓着我的左手,蓝色眼睛往上看。

  「人家在报导中看到嘉优斯先生了,就想一起组队。」女人热切地说着,「虽然因为没有师从吉欧尔古先生,想着人家应该没机会,但后来听说这里在募集新人就从皇都赶过来啦~」

  皮丽卡娅吐露着热切的思念。我看看女人。

  「从皇都来,倒是挺远的。」

  「让我们成为前辈后辈以上的关系吧。情交希望!」

  我并没有被女人特别亲近过,所以很想知道这位的热情是哪来的。对把全身靠过来的皮丽卡娅,我用右手推开。我一边叹气,一边看向梅肯克拉特。

  「采用这个痴女的理由是?」

  「呃关于这个啊……」

  梅肯克拉特用右手挠着头。

  「就算是在超过二百人的入所希望者中,她在笔试和实技测试中都是第一。」四派代表兼面试官这样说,「顺带一提,她的经历也是鹤立鸡群。」

  我等着他回答,梅肯克拉特过一会终于开了口。

  「已经是十二位阶,并且是出身于皇都的咒式士事务所。」

  「没错——,人家曾是米尔梅翁麾下,第十三队的队长~」

  皮丽卡娅举起左手。被女人抓着的我僵住了。吉吉那像风一样奔跑。

  巨大屠龙刀横向一挥。被切断的金发和红发在事务所飞舞。

  我是蹲下躲避,皮丽卡娅则是后空翻躲开。女人踢向天花板以回避吉吉那的追击。

  皮丽卡娅进一步跳跃,在事务所深处的地上无声落地。少女般的美貌上是带毒的笑容。回避了吉吉那的一击加上追击的体术,绝非等闲之辈。

  事务所骚动起来,梅肯克拉特、道尔顿以及德留辛都站了起来。提塞恩已经拔刀,因判断不出是吉吉那先爆发还是皮丽卡娅先失礼而一脸迷茫。我也摸上魔杖剑柄,观察着事态。

  「到底怎么回事?」

  一边看着双方,梅肯克拉特问道。

  在事务所内部,吉吉那以屠龙刀摆出正眼架势。刀刃紧追皮丽卡娅不放。在地上以四脚兽的姿势警戒的皮丽卡娅的蓝眼睛中,充斥着邪恶的色彩。

  吉吉那首先拉近距离。屠龙刀和眼中满是杀意。

  「米尔梅翁虽然在吉欧尔古事务所是我师兄,但身为人是最恶最凶的。」刀刃继续追踪着横向移动的皮丽卡娅,「也就是说,这个女人一定是米尔梅翁派来的刺客或间谍。」

  因吉吉那的意见,全员的眼睛和刀刃都指向皮丽卡娅。被指着的本人站了起来,用随意的姿势站着。

  虽然我没有直接见过,但听吉吉那说米尔梅翁是个天才以及人格缺陷者。作为实力甚至远超师父吉欧尔古的怪物,在皇都开办事务所,被称为民间最强的攻击型咒式士。

  对吉吉那的推测,我也觉得有道理。我右手握住魔杖剑柄。

  「虽然是有说服力的推测但是猜错啦~」

  女人挺起小号的胸部回答,弹带摇晃起来。不在乎周围的敌意和疑虑,走了起来。

  「首先因为米尔梅翁超级讨厌,所以人家是普通地离开的事务所。」

  皮丽卡娅边说边前进。在吉吉那的屠龙刀前,以毫无防备的姿态停下。

  「然后,皇都的米尔梅翁咒式士事务所,是有数百名攻击型咒式士所属,也经营民间军事公司,是足以在经济界甚至国政上有强大影响力的巨大事务所。」蓝色眼睛如冰般冷静,「虽然很遗憾,但是并没有刺探这种程度的攻击型咒式士事务所的理由。」

  「那到底为什么?」

  听到我的疑问,女人往前走。然后再次想两手挽住我的左手,因此我躲开。女人配合我的动作像蛇一般行动。皮丽卡娅还是抓住了我的左手。并非是我大意了,而是她的体术太过厉害。

  「单纯是因为人家在意嘉优斯前辈嘛~」

  「那才更没法相信。」

  我提出反驳。皮丽卡娅背后的利可利欧脸上能看出敌忾心。

  「那,这样的如何?」皮丽卡娅仰望着我。用表情催促着,于是我把耳朵凑过去。「其实呢~」

  我慌忙移开脸。同时逃离了两手的拘束。在原来的地方,皮丽卡娅嘟着嘴。

  「为什么要拒绝少女的亲吻?」

  「虽然很遗憾,但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我用左手摸摸脸颊。很好,完全躲过了她的吻。以前也遇过这种事,所以不会再中招了。

  吉吉那和梅肯克拉特等人看着我。吉吉那因她的经历反对,梅肯克拉特则因为她的能力表示采用。而我的判断已经决定好了。

  「有可疑之处的人不能信赖。」我陈述自己的判断,「但是,能力足以信任。先暂时采用,等有背叛征兆的时候直接舍弃。」

  「名不虚传的冷彻~精于计算~,但是有点天真。人家就喜欢这点~」

  皮丽卡娅跳着试图两手抱住我,我用右手按住她的脸。一边按着伸出手的女人,我看向新人们。

  原商社职员及原骑士洛罗里斯,原哥拉夫派且粗鲁的达尔戈茨。傲慢的猫勇士喵伦,谎报年龄和别的东西接受测验的利可利欧。以及说不定是米尔梅翁手下的皮丽卡娅。真是一个正常人都没有。

  「为什么偏偏净是选这些怪人啊。」

  我露出苦笑,梅肯克拉特耸耸肩。

  「没有杀人、强盗、强奸等违法前科。会说由安普森里耶尔帝国演化来的大陆共通语,九位阶以上的攻击型咒式士或整备士,不是异常者,以以上条件筛选后就剩他们了。尤其最后一个条件是最重要的。」

  梅肯克拉特试着解说。

  「以金钱或名声为目标已经足够。但是,有暴力爱好者、愉悦杀人犯、杀手倾向的人格缺陷者,无法进行咒式士事务所的团体行动,而且总有一天会引发祸端。」

  「在新人和我们事务所里,有命中了一半排除条件的人就是了。」

  虽然同意梅肯克拉特的意见,但我还是看向吉吉那。

  「没错,所以在这里把嘉优斯杀了吧。」

  吉吉那再次扛起屠龙刀。虽然对新人条件严苛,但我们都不是人格优秀的家伙。

  「那么,关于新人的教育……」

  梅肯克拉特环视四周。道尔顿移开目光,德留辛干脆扭过头。派阀管理者的眼神,停在了我身上。

  「我希望交给事务所最有能力的吉吉那,和副业是讲师的嘉优斯。」

  与梅肯克拉特的宣言一起,皮丽卡娅两手挽住我的左腕。我试着离开但是纹丝不动。

  我到现在,第一次对把梅肯克拉特定为派阀代表这件事感到后悔。

  「多多指教啦,前辈。要教我各种事情哦~」

  皮丽卡娅双手握住我的右手说道。洛罗里斯行了一礼。达尔戈茨低头致意。喵伦舔着手,整理自己的胡子。利可利欧因期待而双眼发光。

  在事务所背面的废车放置场,金属音和打击音响起。

  坐在轮胎叠放构成的椅子上,我用手拄着脸颊。

  无视场上的噪音,我看着握在左手的携带咒信机。上面显示着安洁尔传来的文件报告和地图。

  从艾里达那的奥利耶拉尔大河河口的戈杰斯岛出发,地图向鲁鲁加那内海移动。黑社会大本营黑岛。近海是海贼岛恩格岛。公海上是里恩诸岛,其中有若干船岛分布着。接着放大地图。

  从鲁鲁加那内海向西,向着大洋的出口两岸是伍戈多大陆南端和南方的奥尔奇亚大陆北端。在南方大陆的西北部,是哈奥鲁王国。

  在图库罗罗的故国哈奥鲁王国发生的政变,其原因是在身为名君的先王之后继承王位的利贝斯二世身上。自二十八年前,利贝斯二世以哈奥鲁复古为由,实行了身份制度复活、强化王权、引入人口税、解散议会、限制报导、隔绝与外国通信等政策。都是些在近代化趋势中逆行的愚策。

  高压政治引起了人民的反弹,反主流派的军部终于也蜂拥而起,引来了王政颠覆。因哈奥鲁王家的血脉本就身体欠佳的利贝斯二世为革命操心过度最终猝死。在历史上反复上演的戏码,实在是看够了。

  我旁边坐着利可利欧,正在进行交给他的课题——魔杖剑的整备点检。不愧是有整备士资格,手法十分熟练。

  利可利欧进行工作的手时不时会停下来。他绿色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光景。

  金属音和打击音继续响着,我也看过去。

  在废车放置场的中央,吉吉那随意地站着。右手自然下垂,握着巨大的屠龙刀。

  对面是洛罗里斯,尖角头盔下的高耸鼻梁显示出紧张感。右手握着突击枪,左手架着银盾。铠甲的脚跟踏着大地,膝盖略微弯曲。

  「收益增加突击!」

  发动咒式后,洛罗里斯铠甲的整个后背都生成了喷射口。火焰喷射而出,骑士开始突击。加上自身重量,突击枪被高速刺出。

  吉吉那用屠龙刀自正面接下骑士的枪,火花与轰鸣飞散。骑士背后的光景,因喷射火焰的高温而像阳炎般摇晃。吉吉那一只右手的腕力,和洛罗里斯全身的力气加上后背的火焰喷射力互相拮抗,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我,多数的对手吃了这一击就会死吧。」

  吉吉那旋转右手腕。被屠龙刀拨开攻击的洛罗里斯保持着火焰喷射的状态从腋下穿过。

  「追加预算击!」

  洛罗里斯转身以枪突击,但屠龙刀伴随着闪光华丽将其弹开。吉吉那将刀刃随意挥下。骑士两手举起突击枪,挡住向着脑门的一击。

  虽然挡住了,但超强力的打击让洛罗里斯的脚跟下沉。只用一只右手挥下的屠龙刀,骑士用尽浑身力量也停不下来。穿着装甲的膝盖弯下,看着逼近的屠龙刀的洛罗里斯一脸痛苦。汗水沿着高耸的鼻梁滴下。

  「骗人的吧,这种力气,从经济学上不可能存在!」

  说出苦涩话语的洛罗里斯,膝盖落到了大地上。

  伺机而动的达尔戈茨从侧面突击。自吉吉那的左侧,挥动左右的魔杖斧。旋风般的斧头被吉吉那以收回的屠龙刀挡住。像是和翻滚后退的洛罗里斯交换,达尔戈茨逐渐向左移动。躲避屠龙刀的突刺,扔出左手的手斧。吉吉那甩头回避。

  从飞在空中的斧柄,化学钢成系第一位阶<刚锁>的咒式生成的钛合金锁链伸出。锁链带着斧头旋转,把吉吉那连同举起的屠龙刀一起缠住。

  我吹了声口哨。与哥拉夫家族给人的豪壮印象相反,这招是很精细的技巧。

  达尔戈茨举起右手的斧头,与被拘束的吉吉那拉近距离。吉吉那当场旋转屠龙刀,切断锁链。在达尔戈茨放出的<矛枪射>的枪群上空,像飞燕般飞翔。

  比起达尔戈茨为了空中迎击伸出的左腕和斧头,吉吉那的左腿更长,脚尖踢向男子腹部。

  达尔戈茨发出呻吟被击飞,从那身影中小个子的亚喵人化成游走于地上的弹丸发起特攻。着地的吉吉那架起屠龙刀。针一样的细剑从地上刺出,但被刀刃精准地弹开了。

  勇士喵伦化作疾风,穿过吉吉那的腋下。面对屠龙刀的追击,亚喵人带着肉球的脚踢地,进一步跳远。

  着地的喵伦左右弹跳,吉吉那的锐利刀刃紧追。比追击更快,亚喵人勇士高速突进。从下方以魔杖尖剑连击,吉吉那用屠龙刀全数防御。喵伦再次起跳,从上空用剑刺出一击。就像蜜蜂或被风摇晃的树叶,即使是吉吉那也无法全都看清。

  吉吉那挥砍向大地。喵伦敏捷地向后躲避。但是,刺向大地的刀刃翻转。被挖起的沙土阻碍了亚喵人的视野,令其着地的姿势不稳。一瞬拉近距离的吉吉那的左脚,把喵伦踢了起来。

  喵伦以举起的魔杖尖剑接下踢击,展示了减轻冲击的技巧。喵伦在空中旋转尾巴和下半身,四脚着地。变成四足兽姿势的亚喵人勇士,脸上很惊讶。

  「居然有能碰到吾辈,让吾辈采取受身姿势的剑士。」

  三名新人咒式士,在废车放置场各处站立。

  「一个一个来可打不倒我。艾里达那最强剑士的称号,可不是那么便宜的。」

  吉吉那张开两手,如此宣告:

  「你们一起上。」

  三名新人咒式士的脸上涌起怒色。对于对自身能力自豪因而入所的他们,吉吉那的挑衅非常奏效。三人面面相觑。洛罗里斯以视线提出信号,达尔戈茨以苦涩的表情点头。喵伦动动胡子表示同意。以在远处包围吉吉那的阵型,废车放置场上的三人动了起来。

  在我旁边坐着的利可利欧握着魔杖剑,想要站起来。我伸出左手,挡住青年,或者说是少年的前路。

  「想要出场,得等你成为高位咒式士之后。」

  听了我的话,利可利欧以苦涩的表情坐回椅子。虽然他本人不想作为整备士,而是想以攻击型咒式士的身份修行,但是现在还不行。

  在眼前,对吉吉那的包围网收紧。

  进行画圆移动的洛罗里斯,用火焰喷射向吉吉那突进。放出强烈的长枪连刺。达尔戈茨从侧面将两手的斧头像风车一样挥下。勇士喵伦也从空中发起突刺。

  「不错的连携。」

  吉吉那仅以右手拿着屠龙刀,改变角度挡下三人的连击。是令对手无法绕到背后的走位,以及能进一步派生出惊异剑术的铁壁防御。

  使出强烈一击的洛罗里斯、连续攻击的达尔戈茨、如蜜蜂般纵横无尽行动着的喵伦彼此联手。

  「但是,太嫩了。在以枪使出直线攻击之后瞬间,身体在跟着移动。」

  挡住刀刃风暴的屠龙刀刀柄反转,敲中洛罗里斯的下颚。

  「不要让对手看穿斧头的时机。」

  解说着的吉吉那伸出左脚,踢倒挥舞斧头的达尔戈茨。

  「空中攻击不能转向。不要滥用。」

  吉吉那像鹰一样的左手抓住逃向空中的喵伦的右脚。在猫脸上浮现惊愕的瞬间,亚喵人被丢了出去。

  即使头晕目眩,洛罗里斯也举盾后退。倒地的达尔戈茨举起斧头。喵伦在投掷轨迹前方的墙壁华丽着陆,跳到地面上。

  三人的眼中,都各自有着惊愕。

  「吉吉那殿被称为艾里达那第一剑士意味着什么,我终于明白了。」在尖角头盔下,骑士喘着粗气说,「和与亚萨连队长训练时一样,能感觉到压倒性的差距。不论枪而是论剑术的话,比队长还强。」

  两手握着斧头的达尔戈茨,也露出苦涩的表情。

  「哥拉夫的老爹死于和<古巨人>的战斗,但你能活下来的理由,我已经明白了。这实在是太强了。」

  纵向拿着魔杖尖剑的亚喵勇士,浮现出猫的笑容。

  「好,吉吉那殿,就承认汝为吾辈的强敌吧。再来一决胜负!」

  喵伦再次开始突进。洛罗里斯和达尔戈茨也跟上。吉吉那带着喜悦的表情水平举起屠龙刀,当作翅膀前进。

  三对一的剑戟再次交织。火花和金属音绵延不绝,在场上乱舞。

  我继续坐着,眺望着实战风格的训练风景。

  虽说是新人,但骑士、历战的咒式士和勇士,都不是需要基础训练的不熟练者。虽然是在以实战形式教授三人连携,但从表情看来,只是吉吉那因能够进行激烈的训练而感到愉快而已。在战斗间隙说出的忠告,是吉吉那风格的教导吧。

  在我旁边,利可利欧握着拳忍耐着。利可利欧在以我为目标之前,首先得追上其他新人才行。

  「嘉优斯前辈~」

  在激斗之间,嗲声嗲气的女声在废车放置场响起。我往左看去,是皮丽卡娅摇晃着扎在左右的头发从事务所跑了过来。因为她踢向大地跳了过来,所以我离开轮胎椅子。没抱到我而是抱到轮胎的少女一样的女人,用大大的蓝眼睛仰望我。

  「嘉优斯前辈好冷淡~」女人两手托着脸颊,「但是我喜欢~」

  「所以说,我都马上就要结婚当爸爸了。」

  在旁边的废车椅子上坐下,我回答着。我旁边的利可利欧用杀意的目光看着皮丽卡娅。

  「诶——,但是男人总是一有机会就想侵犯美少女吧?」

  皮丽卡娅这么说。虽然用少女般惹人怜爱的脸这么说很可怕,但女性不是从外表就能看懂的。男人也一样就是了。

  「虽然也有那种时期,但是现在没有,我觉得是。」

  我也知道自己不擅长拒绝诱惑,也有外遇或脚踏两条船的经历,所以对无法断言的事感到火大。即使如此,我也无法断言常常被一时的感情支配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还是转换话题吧。

  「皮丽卡娅不参加吉吉那的训练吗?」

  「人家才不要呢,那种有汗臭味的体育系训练什么的。」

  把左手像蝴蝶一样摆动,皮丽卡娅坐到了我左边。

  「那种事情,让没有才能的家伙做就够了。反正习得技能与练习时间又没关系。」

  虽然想回避皮丽卡娅的接近,但是她以漂亮的身法躲过了我的注意。虽然是个怪女人但实力是货真价实的。

  「首先,在米尔梅翁事务所当队长的人家,能让谁训练?」

  女人将身体靠近。说起来这衣服微妙地露出度挺高。

  「但是人家想被嘉优斯前辈调教。请调教人家。真要说的话请粗暴地调教请粗暴地上人家。」

  「你是强袭突击型痴女吗!」

  我把资料挡在自己和逐渐接近的皮丽卡娅之间表示拒绝。应该没有男人意识不到这个女人很危险吧。

  「没事的。只要不说谁都不知道的哦~」

  绕过资料伸出的两手缠上我的左手,温热的腹部肌肤接触到我的左腕。透过布料,柔软的乳房贴在手腕内侧。炽热的吐息掠过脖颈。

  「是吧?侵犯人家吧~」

  「嗯——,并不是什么有趣的邀请呢。」我打着呵欠,挥开左手,「因为有米尔梅翁派来的间谍的嫌疑,所以还没法信任哦。」

  像是闹别扭一样,皮丽卡娅嘟起嘴。

  「明明调查过了,但看来方便的女人的路线不在嘉优斯前辈的好球区呢。」

  皮丽卡娅抬起脸,两手触摸自己的头部。把用来在左右扎起辫子的黄金色头发解开,把头发捋直。

  「好像也没有少女兴趣所以不要啦~」

  「唯独那个是正解。」

  皮丽卡娅的发型,总让我联想到命运悲惨的阿娜皮亚的发型。虽然对不起本人,但唯独这点怎么也不能接受。

  「反正信赖和实绩今后慢慢创造就是了。然后直接生米煮成熟饭。」皮丽卡娅用手指梳理着长发,「让前辈在结婚前和女人分手,孩子就嗯——当人家的养。」

  皮丽卡娅说出了谜般的人生规划。我只当笑话。在我右边的利可利欧,用眼神对着皮丽卡娅送出去死去死电波。

  就像皮丽卡娅本人说的,强大的米尔梅翁没有暗中刺探只是从小型变成中规模事务所而已的我和吉吉那的理由,如果真是间谍也会选更巧妙的人吧。但是也有为出其不意而选她的理由所以不能大意。

  总是先放着看看,要是露出狐狸尾巴就处分掉。这种程度还在我能应付的范围内。

  在我考虑事务所运营期间,吉吉那与三人的训练还在继续。总有一天让皮丽卡娅强制参加训练好了。

  新人们应该可以多少补充苏塔兹、瓦欧鲁姆、温克特、罗迪森、莲德和盖因的战死导致的战力空缺。虽然不知道这样能否告慰因我的不成熟而死去的人们的在天之灵,但我们仍不得不前进。

  在废车墙壁及铁网之外,上班族们在走着。摊位车陆续出现。我看了看携带咒信机,已经中午了。

  废车放置场的广场上,吉吉那肩上扛着屠龙刀。白色肌肤显得红润,看来他十分享受。

  在他周围,洛罗里斯把突击枪插在地上,靠着枪站着。达尔戈茨手脚着地,喘着粗气。喵伦也用手拉下华丽帽子的帽檐,呼吸让肩膀上下移动。

  以屠龙族剑舞士吉吉那为对手,虽然对前锋是最大的经验,但消耗过于激烈了。

  「那么,继续吧。」

  吉吉那轻松地挥舞屠龙刀。就像挥舞小树枝一样。三名新人拼命站起来。趁着还没出现伤者,我来阻止一下比较好。

  「差不多该吃午饭了。」

  我站起来往前走。皮丽卡娅试图挽住我的手臂,但我甩手离开。

  站在广场的吉吉那虽然表情不满,但肚子叫了。像是接受了一样,他分离屠龙刀,收进了刀鞘和腰间。然后从我旁边经过。

  趴在地上的三人,看着我的目光就像看救世主一样。训练中也要能看清自己的极限才行。我和吉吉那等人离开了废车放置场。

  「新人的份,就由我和吉吉那请客。」

  听到我的话,走着的吉吉那的侧脸十分不爽。

  「为什么?」

  「想想人际关系。只有恐怖的前辈,哪有人会追随。」

  吉吉那的侧脸看不出接受的想法。是本世纪最大的预料之中。

  「如果是吉欧尔古就会这么做。」

  因我的话,吉吉那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刀刃般的眼中有着温柔。

  「也是啊。」

  小声说着的吉吉那走起来,举起手。

  「好吧,我们请客。尽管去吃,为了战斗培养体魄。」

  「请客的话,还是新人的我们也算吗?」

  听到吉吉那的话,道尔顿从事务所的阴影中探出头。接着出现的是利普钦和利德里兄弟的脸。本应是因为外勤出门了的,看来是刚好听到了吧。

  「说到新人,我也是啊。」

  用梳子梳着刘海,提塞恩也出现了。旁边是尽管苦笑着但还是出来了的莫蕾蒂娜。连事务所里的家伙也出来了。

  「那么,我们也算吧。」

  本应外出了的梅肯克拉特和图库罗罗也从街道前方出现了。四派整合事务所的成员们,在路上齐聚一堂。

  「新人和刚才那些就算了,你们可比我们大多了吧。」

  我吐出疲劳的叹息。

  「这个数量,我和吉吉那的钱包可请不起。作为会计责任者,我提议这份钱以新人欢迎会名义从事务所账目上出。」

  因我的提案,所有人发出欢呼。

————————

  餐桌上,餐盘飞起,叉子筷子和勺子碰撞,肉汁和汤汁飞溅,肉、面包、蔬菜和米面飞舞。一如既往,餐桌成了战场。

  利普钦和利德里两名巨汉兄弟,在争抢烤成焦糖色的烤猪腿。吉吉那与提塞恩的叉子和筷子碰撞,抢着卷起炒面。道尔顿一如既往,弯着高挑的身躯像松鼠一样啃着面包。

  洛罗里斯用高雅的方式用着叉子和勺子,把洒满香辛料的牛肉摊开。达尔戈茨意外地用筷子扫荡着蔬菜。亚喵人喵伦两手握着鱼,熟练地用尖牙咬着。

  皮丽卡娅拿着装着发酵乳的杯子试图到我身边,但是被巨汉们挡住无法前进。打算走别的路的时候,吃着色拉的利可利欧拉着椅子挡住去路。

  莫蕾蒂娜已经拿到特产的炸波洛克,一口气放进嘴里。图库罗罗安静地动着勺子,吃着金黄色的炒饭。

  吉欧尔古事务所专用的荷顿饭店的露天席,变得热闹非凡。

  「现在才中午,之后还有工作。别吃太多,不许喝酒。」

  我的提醒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到。

  从露天席的墙壁,能看到饭店的厨房。在热气中,荷顿拼命挥舞着菜刀和锅。另外两口锅也在全力料理中。最近新来的女店员,重复着收拾空盘和放下新菜的动作。

  我看向厨房,挥舞菜刀的荷顿停下了动作。他眺望着露天席。

  「吉欧尔古事务所又有了这么多人,好怀念啊。」

  自言自语的荷顿眼中有着乡愁。我也没法随意搭话。

  荷顿的店在这个地方开了两个世代,四五十年。他知道过去吉欧尔古放弃上一代的数百名攻击型咒式士和本部大楼,带领数十人移动到支部大楼,之后只剩下我和吉吉那等五名成员,最后崩坏为止的经纬。

  我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荷顿先从窗口探出了头。

  「因此,要来一次久违的大受好评的荷顿占卜吗?」

  「我不要,而且也没听说大受好评过。」

  一边嚼着炸波洛克,我表示拒绝。

  「那么,嘉优斯今天的运势占卜。」荷顿右手挥动珠算机。算珠弹响,不知道在算些什么,「本周的邂逅运最差。幸运物品是来迟的传话。」

  「不管怎么想,都只是在指出现状而已。」

  我一边回答,一边咬了口炸波洛克。唯独所谓占卜里的物品不知道指什么。荷顿收起珠算机,又拿出了一个袋子。

  「那,要吃点最近做的艾里达那传统的名产点心,艾里达那馒头吗?」

  「不要。还有不要擅自编造传统和名产。」

  「明明很受好评的,甚至还在网上卖呢。」

  荷顿耸耸肩回到窗户后面,再次回去做饭。

  虽然去最近熟络起来的弗的店也行,但是今天选了常去的荷顿的店。虽然弗表示作为支援可以让我们免费,但事情并非那么简单。要是当成理所当然就会有利益关系,总有一天变成黑社会的组织那种样子。

  坐在我左侧的梅肯克拉特环视餐桌。

  「说起来德留辛他们呢?」

  「德留辛、阿拉巴乌和米格斯组,为了工作去了艾里达那的另一侧。虽然姑且打电话报告了一下,但好像因为没能参加很不甘心。」我挥挥手给他看,「这是之后要拿去请人息怒的炸波洛克和酒。」

  我把情况和解决方案都说出来了。德留辛很有能但是很刻薄,很难对付。不好好从情感方面处理是不行的。梅肯克拉特点头对我的回答表示满意。

  「顺便问一下,吉薇妮雅小姐最近如何?」

  梅肯克拉特再次提问。眼中有认真的色彩。

  「目前没什么危险,所以今天开始去本来的公司上班了。」我边喝着饭后咖啡边回答,「吉薇妮雅的公司也有攻击型咒式士作为警备。况且今天还有约定,我会去接她的。」

  「怀着孕没问题吗?」

  「还只是两个月到三个月之间。过一阵子我打算找机会去医院详细检查一下。」

  对我的回答,梅肯克拉特也点头了。我环视变成战场的餐桌。虽然没什么礼貌,但是这才充满活力。而且是真正的和平。

  「很好,终于接近了。」

  与声音一起,皮丽卡娅插进我和梅肯克拉特之间,坐在了拿来的椅子上。大大的蓝色眼睛看着我握着杯子的右手。

  「啊——,那就是<宙界之瞳>吗,看着好像很贵~」

  「你为什么知道。」

  虽然我已经和梅肯克拉特、道尔顿和德留辛他们说过一点关于戒指的事,但是可没和皮丽卡娅说过。

  「诶——,为什么呢?对充满谜团的美女有兴趣了吗?」

  「没有。」

  皮丽卡娅试着挽住我的左腕,但是我抽了出来。同一招不会再中了。

  虽然被我拒绝,但皮丽卡娅的笑容毫无变化。这个女人怎么也无法信任。

  我把脸转向夹着料理的皮丽卡娅的另一边。在我的另一侧,洛罗里斯一脸灰暗。骑士的旁边,达尔戈茨以精疲力尽的表情趴在餐桌上。

  「气氛不太好啊,怎么了?是料理不合口味吗?」

  「没有,其实是……」

  洛罗里斯看向旁边的达尔戈茨。男人像是代言一样开了口。

  「和吉吉那老兄训练之后,总感觉好像看到了才能的差距。」

  「虽说是从商社转职,但身为原骑士的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那种强大真是难以置信。」

  洛罗里斯也发出绝望的声音。达尔戈茨表情痛苦。更前面的利可利欧更加意志消沉了。

  「那家伙属于特制的白痴,你们不必灰心。」

  我喝光咖啡,放下杯子。在我前面,刚力的利普钦和利德里,还有敏捷的提塞恩在争夺照烧鸡肉。三人的手之间有白色的手指穿过,抓住鸡肉。三人悲伤地趴在餐桌上,白色的手收了回去。

  硬抢来鸡肉的吉吉那用犬齿撕破鸡腿肉的皮,吞下冒着热气的白色鸡肉。仔细一看,吉吉那坐的椅子是西露露嘉。好像是他特意带来的。我搞不懂家具爱好者在想什么。

  我重新看向新人。

  「要成为在屠龙族的激烈世界存活下来的吉吉那,体格优越经验丰富而刚毅的拉尔豪金。背负了四个世代的睿智的吉欧尔古,自二十三代的血之怨念诞生而出的潘海玛那样的人,对于我和你们来说都是不可能的。」

  对于我的话,三人垂下肩膀。

  「但是,说到底,攻击型咒式士就是训练训练,努力训练。到十三位阶的话,勤勉就能做到。」

  我用叉子叉起色拉的小番茄,放到嘴里。咬碎吞下。看着我的两人满脸疑问。

  「这怎么让我相信呢。十三位阶可是一流的攻击型咒式士的证明,对我们来说太遥远了。」

  达尔戈茨缩起身体。

  「也不是那样的。我的咒力量就是平均水平,也没有优越的咒式才能。体格上也是压倒性的体重和腕力都不足。」

  我弯起左臂。和前锋咒式士们相比就太瘦了。

  「即使如此也到了十三位阶。托了良师吉欧尔古和好伙伴们的福,多亏了他们的努力。」

  我脑中浮现师父的面影。金发和细眼,是个总是叼着烟的难以捉摸的男人,但是个温柔且严格的师长。

  「虽然以前因太过遥远连实力差都不知道,但跨越了好几次超乎常识的死斗之后,能多少看见师父的背影了。就是这样的事。」

  「但是,那也是环境的影响,以及嘉优斯先生有努力的才能的原因吧?」

  达尔戈茨更加意志消沉了。洛罗里斯的脸也有着阴霾。

  「也许确实是那样。」

  我回答道。

  「如果纯看环境和资质,把努力当成才能,认为这才是正确的的话,那之后怎么办?」我质问新人成员们,「是什么都不做,光等着幸运到来,不来的话就在战场上认命死去吗?」

  「这个……」

  对于我苛刻的话,洛罗里斯和达尔戈茨的脸上显现出反抗心。前面的利可利欧也看着我。

  「还是得说,我确实承认我和吉吉那能遇到良师吉欧尔古是一种幸运。」

  我自嘲地微笑起来。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我从没觉得只靠自己的实力能解决这些问题。

  「我和吉吉那还远远不如吉欧尔古。但是,曾是弟子的我和吉吉那,与梅肯克拉特、道尔顿、德留辛等人协力,想创造出接近吉欧尔古给予我们的幸运的场所,并且准备给你们。」

  我看向洛罗里斯、达尔戈茨和利可利欧。低下了头。

  「虽然现在还远远不及,但即使如此我也会尽全力准备出这样的地方。所以希望你们能跟着我。」

  这是我的真心话。洛罗里斯惶恐地摆着手,然后低下头。

  「我才是,在顺境市场中还这么怯懦真的很抱歉。是我们太傲慢了。」

  我抬起了头,看到原骑士的旁边,达尔戈茨也边挠着头边低下头。

  「真是对不住。我也忘了能与嘉优斯先生相遇是我的幸运。」梳着平头的男人举起左腕,「您让我们看到这么有男子气概的地方,我也不会退让了。我会拼命努力的。和吉吉那大哥的训练,我会欣然奉陪的!」

  「我会拼命加油的。」

  利可利欧也低下头。

  「注意适可而止啊。认真和吉吉那训练的话连我都会死的。」

  我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发出忠告。

  「要是感觉撑不下去了,就和我或者梅肯克拉特说。我们会想办法阻止吉吉那的。」

  粗鲁的达尔戈茨再次低下头,我笑了起来。我移动视线,唯独勇士喵伦在和吉吉那训练之后心态也没变,在远处举起酒杯。虽然想说白天不许喝酒但毕竟是欢迎会,唯独这次先当没看见好了。

  「不愧是前辈,心理操作真熟练~」

  皮丽卡娅试图从左边靠过来,但我连着椅子一起旋转回避。趴到地板上的皮丽卡娅回过头,用愤恨的眼神看着我。我笑了起来。洛罗里斯、达尔戈茨和利可利欧也笑了起来。皮丽卡娅哼了一声站起来,然后走开了。临走前踢了下三名新人的椅子或脚,周围的人又笑了起来。

  皮丽卡娅是原米尔梅翁事务所出身,甚至知道<宙界之瞳>的谜团重重的女人,但倒是能让周围的气氛轻松起来。

  说起来,之前的谢罪和前辈风格的言行,以前的我是做不出来的。在吉欧尔古事务所曾是最末端,而现在有了后辈,有了改变。不,是不得不改变。

  这样可以吗,我在心中如此向师父询问。当然回忆里的吉欧尔古只是露出柔和的微笑,不给我答案。

  同时,对于我煽动伙伴,让伙伴奔赴死地的心理操作表示忧虑的回忆里的莲德,也只是以蓄着胡须的脸苦笑着,不给我答案。

  受到的恩情和回答无法返还给死者。答案只能由我和吉吉那,以及伙伴们重新发现,再传达给后人。

  我再次把咖啡送入口中,而洛罗里斯看向我。

  「身为米尔梅翁与库耶罗小姐的师父,作为艾里达那四大咒式士名声远扬,」原骑士以认真的表情环视餐桌,看着吉吉那,「还是各位的师父的吉欧尔古所长,真是个厉害的人。」

  「啊啊。」

  我点头。虽然身为前女友又成了仇敌的库耶罗的名字在我心里挖了个洞,但没有说的必要。

  「作为攻击型咒式士,即使当时的副所长和吉吉那一起上,到最后也没战胜吉欧尔古。作为师长,他是连我这种人都能培育起来的,人格高尚的人。」

  洛罗里斯和达尔戈茨凝固了。他们想象不出在压倒性强于自己的吉吉那之上,还有更强的存在。

  另一边,虽然是我自己说的,但让我毫无保留去赞赏还是会有违和感。对于师父,虽然到现在仍很尊敬,但直到他死后,还有一些我都无法理解的地方。就算去问吸血姬潘海玛,也连死亡的真相都没弄明白。总有一天要找到线索,弄清真相才行。

  但是,比起过去,现在的伙伴最重要。我看向周围,所有人都差不多快吃完了。在利普钦和利德里前面,喝着红茶的图库罗罗放下杯子。脸上有着下定决心的表情。

  男人站起来沿着墙移动,向我这边走来。途中与吉吉那,然后是道尔顿对话,然后三个人一起过来了。

  在我面前,图库罗罗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

  「嘉优斯先生,梅肯克拉特先生,可以借用一点时间吗?」

  「你这么正式怪吓人的。有事的话说就好了。」

  黑人医师的脸上有着紧张感。高挑的道尔顿也和我一样疑惑。在旁边,预料到会是麻烦事而满怀期待的吉吉那站着。

  「虽然也叫了吉吉那先生,但是在这里不太方便。」

  图库罗罗一脸认真。在大混乱的餐桌确实不方便说话。左边的梅肯克拉特挥手,示意我们先过去。男人转而和近处的莫蕾蒂娜聊天。

  作为四派代表的梅肯克拉特离席的话,会引来不必要的臆测。他的意思是之后再听我们说。

  我站起来。利可利欧想要追过来,但被换座位过来的提塞恩说着「你不吃吃看前辈推荐的点心吗?」拖了过去。

  图库罗罗打头,我和吉吉那、道尔顿绕过露天席,走向荷顿饭店的背侧。一行人在大楼中间前进。不知何时起,皮丽卡娅跟在了我身边。

  走在前面的图库罗罗在大楼间的小巷停下。我们也停下后,男人回头。

  看着图库罗罗,他一脸苦涩。我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口。

  「其实是故国的人物联络了我。」

  黑人医师说道。从被图库罗罗叫出来开始,就有所预料了。

  图库罗罗收起下颚肯定着。好像对医师来说难以启齿,但他最终下定决心开了口。

  「对方和我接触,还试探着问能不能借用吉吉那先生和嘉优斯先生的力量。」

  站在小巷的我看向吉吉那。搭档似乎没有异议。我重新看向图库罗罗。

  「总之先见面,如果条件合适,我们就当作工作接下。」

  「那么,请到这边来。」

  图库罗罗向道路的深处呼唤。小巷里响起脚步声。

  从前方呈现四角的右侧墙壁,好像很高级的蜜糖色的皮靴伸出来,踏上了柏油路。然后是,好像很高级的蓝黑色的西服。白色的衬衫和红色领带。

  肌肤浅黑,棱角像雕像一般的男性的脸出现。能看出和图库罗罗是同乡,但很明显是上流阶级。看上去三十多岁,眼神充满魄力。

  「本人是迪纳里欧。希望各位多多关照。」

  男人报上名字,行了一礼。想着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我也低头致意。道尔顿也慌忙低下头。吉吉那只是泰然地行注目礼。皮丽卡娅以夸张的样子行礼。

  虽然是奥尔奇亚大陆系的男子,但派生自安普森里耶尔语的哲贝伦通用语发音很完美。也就是说,对方受过高等教育。

  即使看到长相,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迪纳里欧这个名字。

  「本人只是负责带路,之后会介绍实际的委托人。请到这边来。」

  迪纳里欧退后一步。在小巷前方的道路,涂黑的轿车缓缓行驶,停车。车的侧门打开,能看到豪华的内饰。

  迪纳里欧以右手指示。似乎是让我们上车。图库罗罗、吉吉那、道尔顿、皮丽卡娅都看向我。虽然战斗是吉吉那的领域,但这种交涉事项基本都是我负责。

  「你们会付钱吗?」

  「比市价高很多。」

  迪纳里欧立刻回答。

  钱很重要。所属的攻击型咒式士多起来的话,论谁都知道资金运转会更艰难。虽然打倒了使徒们和龙的奖金有很多,但是长远看来为了增强事务所实力,有多少资金都不嫌多。所以很难拒绝。

  「付的钱很多,也就是说是很麻烦的事吧。」

  「正因为很麻烦,才需要你们。」

  迪纳里欧以无懈可击的笑容回答。

  「这个回答我很满意。」

  吉吉那从我身旁穿过,先一步走了起来。我感觉到少许恶寒。吉吉那的侧脸看起来很期待,就代表可能是危险的工作。

  只是见见应该没问题,太危险的话收手就好。

  像是要甩去胆怯,我向前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一步步前进。道尔顿和皮丽卡娅也跟了上来。

  全员走出小巷,坐到车里。车门静静地关上了。

  轿车发动。无比安静地在街上前进。

————————

  载着我们四人的车,行驶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

  窗户被关上,播放着音乐。使用立体停车场和立体交叉道,车无数次转弯。就像投资家达利欧涅特之前做的一样,是为了不让乘车人知道目的地的隐蔽手段。

  坐在对面的吉吉那打着呵欠。

  「这次做得很彻底,位置和方向都不清楚。」

  在更前边的座位上,迪纳里欧坐在那里。穿着高级西服的男子看似态度轻松,但侧脸流露出没能彻底隐藏的紧张感。坐在我旁边的皮丽卡娅则是兴致盎然。

  车开了三十分钟左右,音乐停下的同时停车。车门打开,是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迪纳里欧下车,我们也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地下停车场回响,我们前进着。穿过前面的门,进入通道。走在前面的迪纳里欧的背影充满自信,图库罗罗依旧一脸不安。

  在更前方的门扉左右,站着肌肤浅黑的两名南方大陆系男子。虽然身穿西装,但腰上别着魔杖剑的剑鞘。以攻击型咒式士用来说也是高级品。

  「欢迎回来,迪纳里欧大人。」

  二人一同低头行礼。迪纳里欧举手示意他们免礼。

  吉吉那对这不安稳的气氛很期待。

  「开始知道他们的身份了。」

  「我是不想知道啦。」

  我如此回答。走在前面的迪纳里欧挥手,两名攻击型咒式士打开门。男人前进,在穿过下一扇门扉之后,周围被声音笼罩。

  我和吉吉那也穿过门。在前面,宽广的空间里人群熙熙攘攘。大抵都是蜂蜜色或浅黑色肌肤的南方系人。

  穿西服的男人们和穿南方大陆民族衣装的老人们,正在激烈地议论。角落有穿着连衣裙的中年妇女们,正用优雅的羽毛扇给自己扇风。还有穿野战服的军人和全身铠甲的骑士。他们以不安稳的眼神,说着各自的话题。

  其中有十几人,是穿着西装的安普森里耶尔系人种。隐约听到的内容,都是武器和咒式具等危险的词汇。恐怕是龙皇国或七都市同盟系的武器商人吧。

  二百人左右聚在这里,宽广的空间也变得狭小了。

  迪纳里欧前进途中,注意到他的人们都一个接一个打招呼。每当这时迪纳里欧就露出微笑,在人潮之间行进。我和吉吉那,图库罗罗和道尔顿,皮丽卡娅追在他的背后。

  穿过人潮,我们到达了大厅前方的门。又有两名守门人,和之前一样向迪纳里欧行礼开路。

  门打开了。

  走进去的我,鞋底踏上了奥尔奇亚大陆特产,哥弗拉鲁织的红黄交织的绒毯。左右并排着最高级的黑色皮革接待椅。中间的桌子是黑檀制的。真是豪华。

  背后的门被关上,与外界隔绝。在接待椅的尽头,挂着蓝黑色的纱幕。从建筑物配置来看应该不是窗户,那么,到底会出现什么呢?让我见识见识吧。

  迪纳里欧以手势示意,我和吉吉那等人落座。家具爱好家吉吉那的表情似乎很满意。

  「嗯,虽然不及我的爱女西露露嘉,但平均上来说是好椅子。可以说是秀才。」

  吉吉那正在品评椅子。对于搭档,我心中的评价从家具爱好家变为家具教徒,也不知道是升格还是降格就是了。在他旁边,不得不和我隔开坐的皮丽卡娅鼓着脸颊,不过不用管。迪纳里欧站在对面的接待椅旁边。在男人开口前,我先一步出击。

  「差不多该说正事了吧。原哈奥鲁王家,近卫兵团的迪纳里欧先生。」

  我说完后,在室内前进的迪纳里欧停下脚步。转过身的男人脸上,带着谄笑。

  「你说哈奥鲁王国?」

  在我左边的道尔顿不由得想站起来,皮丽卡娅的脸上也是惊讶。在道尔顿旁边坐着的图库罗罗,以交握两手的姿势一言不发。

  站在前方的迪纳里欧黑色的眼中有若干冷淡。

  「为什么这么想?」迪纳里欧说,「就算在令图库罗罗殿作为中间人的时点,就能推测出与哈奥鲁王国纷争有关,但是不应该能看出我是王家派,还是叛乱军的大师或军人派吧?」

  「毕竟图库罗罗是偏向原王家派的。而且革命政府侧的两派,不会有刚才大厅里那样的外国协力者吧。」我露出微笑,「而刚才你没称革命侧为新政府,我也就确定我猜对了。」

  对于我的话,迪纳里欧的微笑更深了。

  「所谓新政府并不存在,也并非『原』王家。现在的哈奥鲁之地,仍是哈奥鲁王家统治的王国。」

  「那还真是失礼了。」

  我表现出坦率的歉意。虽然是小事,但对于对方在意的点还是要表示出尊敬。而我刻意先制攻击,也是为了表示出我们不是可以小看的对手。

  男人礼貌地将手臂抬到胸前,行了一礼。

  「那么请让我再次自我介绍。我是哈奥鲁王家远亲,路斯坦家的三男。哈奥鲁近卫团长,总指挥官迪纳里欧·乌利·路斯坦。」

  「哈奥鲁王家将军是委托人,看来并非如此呢。」

  对于我的提问,迪纳里欧并未回答,而是举起右手。

  在深处的纱幕左右打开。迪纳里欧右膝跪在绒毯上低下头,行骑士的最高敬礼。

  「委托人是,太阳之子,光荣的哈奥鲁王家正统后继者,艾拉雅·乌拉·哈奥鲁女王陛下。」

  车轮从纱幕间前进,停在了接待桌前。车轮的侧面,描绘着发光的圆环及仰望圆环的候鸟和栗鼠的纹章。

  坐在典雅的轮椅上的,是一名女性。黑发和蜂蜜色的肌肤。在照片中看过的美丽的琥珀色眼瞳紧闭着,丰满的嘴唇抿着。白、蓝、红、黑,装饰着刺绣与图案的华丽衣装一直覆盖到脚边。

  想要站起来行礼的我,忍不住屏住呼吸。道尔顿也说不出话。吉吉那保持冷彻。皮丽卡娅则带着恶趣味的眼神。

  从王女衣装袖子能看到的手和脚腕,都被绷带包裹。脖子虽然被装饰用的布盖着,但能看到盖不住的残忍伤痕。喉咙上装着呼吸辅助机械,伸出的管子和轮椅背后的生命维持装置连接。似乎很痛苦的呼吸音,在无人出声的室内响着。

  艾拉雅王女包着绷带的右手腕前方,纤细的手指移动。从最高敬礼姿势站起来的迪纳里欧前进,转身。迪纳里欧站在轮椅旁边,把着主君的右手,引导向扶手。扶手上有文字盘,借着男人的手,艾拉雅王女的手指按着键盘。

  「迪纳里欧,我还没有经过戴冠仪式,就算还是王女,也不是女王。」

  从艾拉雅王女喉咙上的机械,发出合成后的电子音。

  「非常抱歉,艾拉雅王女殿下。」

  旁边的迪纳里欧低下头。艾拉雅王女对着我们轻轻行了一礼。那就是她脖子的极限了。成了侍从的迪纳里欧,再次帮助触摸文字盘的主君的手打字。

  「那么请让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哈奥鲁王国的王女,名为艾拉雅。」

  电子合成的声音响起。

  「艾里达那的诸位攻击型咒式士,感谢各位接受我的招待。」

  我没有用原哲贝伦贵族的礼法,而是用普通的礼仪低头行礼。吉吉那轻轻行了一礼。道尔顿以过剩的角度鞠了一躬。皮丽卡娅以不敢当不敢当的样子低下头。

  「站着也不方便说话,请各位就座吧。」

  听到迪纳里欧的话,我们再次坐回接待椅上。艾拉雅王女仍在轮椅上,停在接待桌的另一边。

  「这回是第二次了。」

  坐在我旁边的吉吉那看起来很愉悦。确实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

  迪纳里欧如此问道,我则表示不必在意。仔细想想,初春和这一次,都变成和皇族或王族见面的情况。和穆尔汀的相遇是不幸的开始,所以我希望这次能是幸运的。不,不如说只要别不幸就行了。

  艾拉雅的右手再次在文字盘上颤抖,迪纳里欧伸手帮忙。

  「首先,在那里的图库罗罗殿是哈奥鲁王宫医师图德托殿的姻亲,因为这份关系我们硬是拜托了他。所以不管事态变得如何,都请不要责备他。」

  因艾拉雅王女的电子声音,我看向右边隔着道尔顿坐着的图库罗罗。男人的侧脸,在故国姻亲的委托和对事务所的影响之间纠结着。

  为了让他安心,我对着图库罗罗点头。视线回到前方。

  「我明白的。图库罗罗至今为止都是很好的伙伴,且以后也是一样。」

  要是四派整合事务所的成立时期晚了一步,这个案件就会由梅肯克拉特自己接下了。这是幸运还是不幸,还无法判断。即使如此图库罗罗的表情也多少安心了一些。

  「各位恐怕已经知道招待的理由了,不过还请我们从头说明。」

  艾拉雅王女的电子声音响起。旁边的迪纳里欧握着拳头。

  「去年秋天,哈奥鲁王国内打着革命军旗号的反叛者们,突然间蜂拥而起。叛乱军在同月进军至王宫。忠臣们的奋战化为虚无,王宫伴着燃烧的火焰陷落了。」

  并非艾拉雅王女,而是迪纳里欧继续说明。回想起当时被火焰笼罩的光景,迪纳里欧的眼中也是愤怒的火焰。

  「我和近卫兵团为了镇压出征,和王宫失去联系。一个月后,通过军队的王家派协助,我们救出了被囚禁的艾拉雅王女。和叛乱军的追兵交战数次,同时越过了里格尔拉海峡。」

  迪纳里欧淡淡地说着。

  「王宫的艺术品被破坏掠夺,廷臣、侍女和侍从们多数被残忍杀害。我们的利贝斯二世王被囚禁,之后以等同于悲愤而死的样子病死了。然后,」

  迪纳里欧的声音和脸上的愤怒火焰,变得更炽热了。

  「就像你们看到的,艾拉雅王女被贼党抓住后受到了拷问。眼睛被戳瞎,手脚被切断,声带被挖掉,然后……」

  「迪纳里欧。」

  艾拉雅王女的电子声音响起,制止迪纳里欧不受控制的话语。

  被统制的近代军队姑且不论,从压制中解放的狂热民兵会做的事,无外乎这些。虐杀和掠夺,以及……

  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们一国王女受到拷问的事实。就算是想求取同情,但这件事与国内问题和艾拉雅王女的尊严也有关。还是说即使我不小心说漏嘴,也可以用并非事实而压下去,所以选择了心理战术呢?

  艾拉雅已经不是不谙世事的王女,而迪纳里欧也并非单纯木讷的忠臣。

  「我无法原谅叛乱军。」

  迪纳里欧意识到自己的怒气,闭上了嘴。他深呼吸,然后重新开口。

  「逃到国外的我们,一边寻找回去的机会一边获得了马尔多尔共和国的协助,但是叛乱军的追兵也追了过来。之后我们逃到力努加联邦,又潜伏在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和巴茨努斯王国,但和哈奥鲁的关联情势恶化。我们在各国辗转,直到逃到艾里达那。」

  迪纳里欧尽可能冷静地陈述着。流浪的王女与廷臣团的超过一年的旅途,一定比想象中更艰苦。路上经过的这些国家虽然迎接哈奥鲁王家派入境,但考虑到夺回国土基本不可能,也没有提出进一步的协助。

  另一方面,从周围的样子看来,他们使用着相当豪华的设备,因此似乎并没有经济困难。

  「现在,在这艾里达那,家臣和王政派的军人们,因叛乱而义愤填膺的人们聚集在这里,形成了一定程度的势力。」

  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疑问一般,迪纳里欧回答道。虽然想靠流浪王女的戏码博得我们的同情,但也不想让我们因此觉得这是没有胜算的阵营吧。

  艾拉雅的手指动了起来,成了侍从的迪纳里欧伸出手。

  「我们哈奥鲁王家,希望得到艾里达那的攻击型咒式士的协助。」

  对于艾拉雅王女的话,我陷入沉默。除了图库罗罗以外的三人怀着的疑问,应该由我来代言吧。

  「委托民间的攻击型咒式士事务所,哈奥鲁王家是想得到什么?」

  我继续提问。

  「若是复兴王政,去找某个国家请求协助更加自然。若是讨厌他国的协助会为战后带来影响,便应当雇佣民间军事公司,我想不通你们委托仅仅十几人的攻击型咒式士是为了什么。」

  对于我的问题,迪纳里欧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说的没错」。

  「我们并非想让艾里达那的攻击型咒式士前往哈奥鲁王国,消灭叛乱军,夺回王宫。」

  迪纳里欧燃烧着的眼睛看着我。

  「我们打算取得外国的协助,然后取回哈奥鲁的王政。而在与大国的交涉落定之前,希望你们从叛乱军向艾里达那派出的邪恶刺客手中护卫王女。」

  听完迪纳里欧的话,我终于理解了事态。

  「那么我们谈谈交易的事吧。」

  艾拉雅王女的电子声音插了进来。

  「首先,报酬是市价三倍的护卫费。在哈奥鲁王家复兴后,将以哈奥鲁名誉战士的荣誉授任。也会授予有矿山或农地的领地。」

  我的表情没有变化。就算得到不认识的国家的特权阶级授任,得到领地和权益,也不方便处置。就算后者可以卖掉换成现金,但最重要的是哈奥鲁王家的复兴何时才会到来,谁也无法保证。

  一旦掌握了情势,就不得不考虑结论。道尔顿双手交叠看向我。图库罗罗避开我的视线,他很不安。皮丽卡娅似乎不感兴趣,伸长腿坐着。

  抱着胳膊的吉吉那,用下巴催促我。

  「选能成为更残酷的战场那边。」

  「在常识的中央高速上,以事故吉吉那为原因的二十公里长的交通堵塞正在发生。把你的发言吞回去。」

  不由得出言讽刺,但意识到这里是正式场合。我变回认真的表情。

  结论已经很清楚了。我看着闭着眼睛的艾拉雅王女。

  「会左右一国的大问题,我实在是无法当场判断。请允许我回去与其他代表商量,后日再行回复。」

  我表现出虽然不是立刻决定,但也可以拒绝的态度。道尔顿深深点头。皮丽卡娅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吉吉那一脸不满。

  这种程度的大事,有需要梅肯克拉特和德留辛的判断的正当性,所以吉吉那也没法反驳。

  艾拉雅用看不见的眼睛看向我。感觉好像看穿了我的内心,就当是错觉吧。

  「这样啊……」

  迪纳里欧的表情变得僵硬。我表现出深感遗憾的表情。

  从情势上来说,面对暂定政府的毕斯拉姆大师和奥茨贝鲁斯将军两派,哈奥鲁王家侧的胜算不高。

  另一方面,若是哈奥鲁王家派的计划最终成功,那连坐的我们就会被当成协助高压政治复权的攻击型咒式士。考虑到我们的将来,我判断早期就接手不干净的工作并不合算。

  顺带一提,虽然三倍市价的报酬很诱人,但敌人是实际完成了国家颠覆的革命军和其刺客,这笔钱更接近于工伤费,不如说死亡抚恤金。

  艾拉雅王女的手抖动,迪纳里欧前去协助。

  「艾里达那领头的拉尔豪金事务所,绝对不可能接受这种委托。这样一来,剩下的选择就只有大型七社或仅次于他们的你们而已。」

  我回答不出来。虽然潘海玛社在选项之内,但哈奥鲁王家派也想避开危险。

  「从我们的立场上,很希望现在处于上升期的四派整合事务所加入护卫团。」艾拉雅的电子声音说着,「虽然失礼,但我提前请情报商威涅尔调查了你们的事。」

  对着有钱就办事的情报贩子,我在心中咋舌。

  「我想让你们看看强力的底牌。」

  听到艾拉雅王女的话,迪纳里欧走到另一边。他搭上王女的左腕,提起袖子。左手从袖子里出现。中指戴着典雅的戒指。恐怕是表示王位的戒指吧。

  然而,我的目光,被食指上的戒指吸引。吉吉那也从喉中发出低吟。

  「这个<宙界之瞳>,与我所知的哈奥鲁王家流传的戒指的秘密仪式,就是我方提出的交涉材料。」

  我抬起右手。右手中指戴着戒指。红宝石像眼瞳一样回看向我。从魔女妮多沃尔克到穆尔汀,然后到了我手上的镶着红宝石的戒指,与它同样的东西,在艾拉雅王女的手上。

  只不过,王女的戒指镶着的宝石,不是红色而是绿色。深翡翠一样的色调,夺去我的视线。

  「为、什么会有」

  因为过于惊讶我说不下去。旁边的吉吉那也低吟着。道尔顿和图库罗罗看着我。皮丽卡娅大大的蓝眼睛也睁得更大,看着我。

  根据安洁尔的情报,听说了巴赫鲁巴大光国有第二个<宙界之瞳>的翌日,第三个出现在我的眼前。

  艾拉雅王女微笑。

  「哈奥鲁王家,也流传着这个戒指。」

  「也就是说你也知道这个戒指,即<宙界之瞳>的事吗?」

  「其他的并不清楚,但单是这个戒指的话,知道一些。」

  艾拉雅王女回答。

  「那就告诉我,」我探出身子,伸出右手的戒指,「<长命龙>、<大祸式>、<古巨人>都在寻求的,这个<宙界之瞳>到底是什么?」

  「不要对王女无礼。」

  冷彻的迪纳里欧提醒,我才意识到我离王女太近了。我慌忙回到接待椅上。

  「关于<宙界之瞳>,如果接受护卫委托就告诉你们一点,等到护卫成功,就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和不自由的微笑一起,艾拉雅王女提出条件。

  「当然不要求你们现在下决定。但是,我觉得这是值得你们考虑的强力材料。」

  王女说完,室内回到沉默。我咬紧臼齿。皇族和王族,是交涉、谋略和欺诈的专家。

  「我明白了。」

  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是否接受委托,果然无法现在决定。请允许我们商议后,于后日提出答复。」

  「期待能得到令人满意的答复。」

  盲眼的艾拉雅王女,露出优雅的微笑。迪纳里欧发出信号,艾拉雅王女的轮椅开始后退。像是隐藏住王女的背影一般,纱幕自左右闭上。

  和王女的谒见结束了。

  我站起来。吉吉那、道尔顿和皮丽卡娅也站起来。由迪纳里欧带路出门,穿过混乱的大厅,继续沿通道前进。

  「虽然应该没有必要重申,和我们的委托内容请保密。」

  对迪纳里欧边走着边强调的话语,我点头回应。要是内容泄露,我们作为攻击型咒式士就完蛋了。顺便还会成为哈奥鲁王家派的敌人。

  迪纳里欧在终点拿出手机,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我们上了涂黑的车,在阻挡视野的车上被送回去。

  在车里,我一言不发。吉吉那闭上眼睛保持沉默。道尔顿仿佛有话要说,想了想又闭上了嘴。图库罗罗一直看着我,他想知道我如何决断。

  又过了三十分钟左右,车停了下来。下了车之后,已经到了我们的事务所前。涂黑的高级车静静地离去了。但我还站着,无法离开。

  「我想过了。」

  站在道路上的吉吉那开口。

  「这个事态,就是为了脱离<宙界之瞳>引来的危机,而奔入别的同等程度的危机吧?」

  我的表情大概很苦涩吧。搭档又说出了正论。

  事务所的玄关打开。一脸担心的梅肯克拉特和带着深感兴趣的表情回来的德留辛走了出来。

  「嘉优斯,结果怎么样了?」

  「怎么了,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对两派之长挥手打招呼,我走进事务所。

  「我现在开始说明。」

  流浪的王女,抓住了我现在的弱点。是在有胜算的基础上接近我们的。从我的角度上,说不出来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话了。

  而说服梅肯克拉特和德留辛的难题,就担在了我的肩上。

  艾里达那西岸的富拉加纳大道上,东方提灯的橙色灯光连成一片。

  大道深处,阿拉加神社境内,与附近的商店街联合,举办了东方风格的祭典。虽然离一般来说祭典举办的夏季有点远了,但今年秋天还有残暑留存。毕竟现在还有南国岛屿开放海水浴的报导。

  先到达的我,在境内的入口等待着。穿着和服的男女从我面前通过。从境内,隐隐能听到钟声和太鼓演奏的祭典音乐声。

  虽然站在这里等着,但我满脑子都是之前的哈奥鲁王家的委托。虽然到明天的会议才正式决断,但到底做出哪种决断才是正解呢。

  「来了——,嘉优斯,让你久等了。」

  听到惹人怜爱的呼唤声,我回过头。

  模仿灯笼的人工照明,照亮了吉薇妮雅。她穿着东方的服饰,是青色布料上交织飞舞着燕子和花的白色图案的浴衣。腹部卷着红色的平带,脚上穿着涂黑的带着青色带子的木屐。手上提着和和服色调呼应的荷包。白金色的头发也盘起来,插着珊瑚形状的绿色发簪。

  「怎么样?」

  因为害羞脸颊浮现朱色,吉薇用手指提起青色的长袖。

  「啊啊,很美。很适合你。」

  因我坦率的回答,吉薇露出笑容。我的知能并没有低到会对女性用称赞以外的话语。当然「像潘海玛一样」这种讥讽被我留在腹底。为了强行忘记邪恶的吸血姬的事,我露出微笑。

  「吉薇的扮装兴趣,每回都很棒。」

  「嘉优斯的也很适合哦。」

  吉薇害羞着,向我靠近。我自身也根据吉薇的指示,穿了深灰色的带着竖条花纹的浴衣,卷着黑色的角带。只带了护身用的魔杖短剑。木屐走起来很困难,但渐渐也习惯了。

  我看向旁边的吉薇身上的衣带。

  「说起来,肚子里的孩子没问题吗?」

  虽然腹部的膨胀还看不出来,但还是担心。

  「我问过医生了,好像怀孕初期卷着也没问题。」吉薇笑着说,「不如说白天都走着去工作了,事到如今也不需要担心。」

  我点头。两人并排走向神社。并排走着,她的右手和我的左手碰到一起。两人自然地把手靠近,十指相握。

  牵着手的吉薇笑了,我也咧开嘴角。就像是十多岁的男女一样,两人说笑着走着。祭典音乐声变得更近,五颜六色的光和石头构成的鸟居出现在眼前。

  穿过鸟居,行完一礼后前进。吉薇也模仿我之后前进。木屐有踩到小石子的感触。

  走过鸟居后前面的参道上,在满溢的祭典音乐之间,有着布制屋顶的摊位绵延不绝。发出甘甜气味的苹果糖和棉花糖摊。响起空气枪声音的打靶摊,连水珠弹跳的声音也让人感到凉爽的捞金鱼摊。

  糖手艺摊在店头做着各种各样的糖手艺,孩子们围观着。抽奖摊里,五颜六色的便宜玩具摆在架子上。男女瞄着奖品丢出套圈欢笑着的套圈摊。飘荡着酱汁香气的章鱼烧摊和什锦烧摊。

  种类繁多的摊位挤在参道的左右,亮着红色、蓝色、黄色、绿色或橙色的灯光。摊位之间,肩贴着肩带着笑容的善男善女来来往往。多数都是带着家人,不过和我们一样穿着东方浴衣的年轻男女也很多。

  我们两人顺着人流,走在大道上。看着摊位的吉薇的绿色眼瞳中闪闪发光。天真无邪的侧脸是如此美丽。每当经过摊位吉薇都会说着「那是什么啊好厉害」伸出手指,从衣襟和半襟深处能看到后颈。

  「怎么,看到和服里的后颈,感觉到色气了?」

  吉薇意识到我的视线,露出微笑。

  「每晚都能看到全裸的所以也就那样吧。」

  「在外面不要说这种话!」

  走在旁边的吉薇弯曲右膝,弹起腿用木屐和脚跟踢我的屁股。

  「呜哇好痛。你这个踢男人屁股的痴女!」

  「嘉优斯好麻烦。我打从心底觉得好麻烦。」

  两人一边笑着,一边在摊位和人群中前进。

  边看着摊位,边买了些食物。我边吃着鸡肉串边走着。走在旁边的吉薇咬着苹果糖。在背后,挂着吃完棉花糖剩下的半透明塑料袋。在里面,是装满烤乌贼和章鱼烧的盒子。似乎是打算一会儿吃。

  咬着苹果糖的吉薇停下了嘴。

  两人来到了面具摊前。架子上不是人气漫画里的假面,而是用于假面祭典的红色或青色,以及金银色的面具。像是配合着祭典的气氛,有东方风的小面,甚至还有老人、狐狸或鬼怪的面具。看来是个创作面具店。店里的男人举起手,招呼着吸引客人。

  吉薇的目光被面具群的一角吸引了。白皙的手从青色的浴衣袖子中伸出。

  「这个,我觉得不错。」

  吉薇拿下了一个面具。在冒泡的青绿加紫色加黄色的粘液上有着可爱的眼球,四方还长出触手。也太奇怪了。

  「买点果汁好了。」

  无视着的我,选择看向旁边的果汁摊。

  「我觉得这个不错。」

  在我和橘子汁的中间,吉薇两手拿着奇怪的面具插了进来。我完全无视中间的面具,看向果汁。吉薇生气地把面具按到我的知觉眼镜上,即使如此我也无视。

  即使眼镜被面具往里面挤,我仍然平静地对店员说「我来一份这个」。店员一边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们,一边用纸杯装果汁。即使视野被按过来的面具占领,我也「接下来买什么好呢~」地挑选着。

  我一边脸上继续被吉薇按着面具,一边走向付款处。维持着被按着的样子付了款,一边喝着纸杯里的果汁一边走上道路。虽然吉薇为了按得更深想追上来,但被面具店的男人说着「小姐姐,面具的钱还没付呢」阻止住了。

  在走着的我身后,结完账的吉薇追了过来。到了我的身边,配合我的步伐前进。我把为她买的葡萄果汁递出去。

  在喝着果汁的吉薇的侧头部,挂着刚才那个恶心的面具。白皙的手碰了碰面具,触手就伴随着电子音蠕动。在刻意做成可动式的触手下面,她脸上是满面的笑容。

  「看吧多可爱啊。」

  「女人的,不如说吉薇的想法我真搞不懂。这哪里可爱了。」

  「明明我是觉得嘉优斯也可爱才和你交往的。」

  「我和那个面具居然是在一个分类箱里吗。」

  「诶——,明明都很可爱的。」

  吉薇拉下面具举起双手说着「啵一个吧啵一个吧」要求亲吻。当然我以「我不和恶心的面具接吻」为由无视。

  两人边说着没什么意义的话边走着,路过了打靶摊。其他的客人在台子上探出上半身,用狙击枪形状的空气枪瞄着奖品。放在架子上的,有点心、毛绒玩具和玩偶。客人打出的软木塞子弹从奖品旁边错过。

  即使抬起面具逐渐走过,但吉薇的绿眼睛仍饶有兴趣地盯着打靶摊。

  「要玩吗?」

  我问盯着看的吉薇,但是她好像很害羞地「诶——,不用了啦——」地拒绝了。不过机会难得,因此我停了下来。

  付了钱之后,站在架子旁边的打靶摊的大叔把枪交给我。

  「打中奖品,让奖品掉下来就好了吧?」

  「没错。但是其实很难哦。」

  在我确认以后,打靶摊老板重重地点头。我握着枪,看向吉薇。

  「机会难得我和吉薇一决胜负吧。就一发子弹,打下来的奖品更好的人赢。输掉的是笨蛋。」

  「诶诶——」

  吉薇似乎并不是很配合。我先在台子前以自然姿态站立,右手把空气枪抬到适当高度停住。枪口对着台子前方架子上的奖品。

  「小哥,难道是专业的?」

  架子旁的打靶摊老板表情苦涩。

  「怎么会呢。」

  作为攻击型咒式士的我虽然习惯魔杖剑,但那又不是枪,我在心里找着借口。不过看到刚才的客人,能算出空气枪的威力和弹道。来都来了,想给吉薇看看帅气的地方。

  我环顾五层的架子,枪口瞄准了第三层的兔子玩偶。目标是看起来比较贵的玩偶。

  我扣下扳机开枪。软木塞子弹缓缓画出抛物线,命中了兔子左耳边缘。由于边角被击中,兔子玩偶重心移动,向后摇晃,又摇晃回来。我祈祷着能倒下,后退到台子前。摇晃渐渐停止,玩偶在架子上不动了。

  「给我等会,」我向打靶摊老板抗议,「那样都掉不下来的话,那个玩偶绝对打不倒啊。」

  「那可是打靶的人自己选的。」

  打靶摊的大叔耸耸肩。夜店商法真可怕。

  「那这回到我了。」

  像是和我交换一样,吉薇在台子上探出上半身。收紧腋下,右脸抵在枪托上。是狙击兵的姿势,真是漂亮。

  「呃呃,难道小姐才是专业的?」

  打靶摊大叔的脸上,是刚才二倍的动摇。吉薇把空气枪的枪口,冲着我瞄准的兔子人偶。那样开枪就和我刚才一样了,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她把枪口歪向左侧开枪。软木塞子弹从兔子玩偶左侧穿过。

  「吉薇还嫩的很呢。」

  在我笑起来的同时,软木塞子弹命中了玩偶右后方的点心盒。

  略大的盒子向后摇,回弹之后倒向右侧。纸箱推动旁边的猪形存钱罐。倒下的存钱罐推倒装着玻璃球的瓶子,右边的奖品接连倒下。波涛的终点,三角锥形的饰品撞到架子右端。一边令架子摇晃,三角锥掉到了下一层。

  接下来盒子从右到左摇晃,连续击倒点心盒和目标的兔子玩偶,进一步撞倒奇怪的玩偶,与左端的毛绒熊熊撞击。上下左右发出的振动传递到整个架子。

  在打靶摊大叔发青的脸旁边,从第三层到第一层的点心、毛绒玩具和玩偶全都倒下掉了下来。

  「实在是没法全打掉,不过也就这样吧。」

  吉薇对着空气枪的枪口吹了口气,吹去看不见的硝烟。

  「吉薇妮雅……实在是太过意外地擅长射击啊。」

  我终于能说出话来,吉薇得意地旋转空气枪,夹在腋下。站在台子对面的打靶摊老板的脸上,惊愕的神色扩散开来。

  「吉薇妮雅……你该不会是,十几年前出现的<摊位杀手小薇>吧?」打靶摊老板以胆怯的眼神看着吉薇,「不论是打靶摊、抽奖摊还是捞金鱼摊,把各种摊位的奖品清扫一空,杀死了祭典,而被畏惧的存在。」

  被说着的吉薇绿色眼睛看向远方。

  「谁知道呢。」

  「虽然听说是个微胖的小孩,但白金色的头发和绿眼睛确实对得……」

  吉薇在打靶摊老板面前旋转空气枪,停止。枪口指着还平安无事的架子上部。

  「在我握着空气枪的时候多嘴的打靶摊老板,会失去第四层和第五层的奖品,从而得不到多少幸福吧?」

  打靶摊老板脸色苍白地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请您放我一马吧。」

  「那么因为所有拿到的奖品拿着太重了,」吉薇绿色眼睛看着架子,「我就拿那个回去。」

  吉薇妮雅伸手指着,老板立刻行动。和我预想的一样,吉薇唯一拿走的是奇怪的玩偶。从冒泡的红色绿色加桃色的粘液上长出触手,可爱的眼球和嘴不规则地配置在上面。是和面具成对的玩偶。

  带着笑脸看着玩偶,吉薇离开了打靶摊。走在旁边的我,看着成对的面具和玩偶。

  「呃,面具和玩偶是一个样式,难道是现在流行的吗?」

  「才不是流行呢。这是有正经来头的<哼唧唧君>哦。」

  吉薇说明着,把玩偶冲着我。哇哦,真是没法近看的造型。吉薇用两手让玩偶动起来。

  「我是亚尔利安人的神话中出现的神明或者妖精,总之就是那种感觉的存在~」

  「就算用假声装成人偶在说话,也一点都不可爱。」我实话实说,「外形不像神也不像妖精,人设还不清不楚。」

  「哼唧唧君喜欢的食物,是烧酒和烤乌贼干哦~。还有,是咕嘿嘿屋的挂名店长,年收入一百二十五万橡子。在给离婚的妻子和女儿支付抚养费。用橡子。」

  吉薇继续扮演哼唧唧君,非常令人不快。

  「这要是真的有传承的神或妖精,我要怀疑亚尔利安人的精神状态了,不如说至少这点是假的吧?」

  我感到怀疑,于是拿出手机搜索。

  搜索了一下,除了创世神这些世界各地都有的神话,在亚尔利安人神话体系的一角,真的记载着哼唧唧君这一存在。人设也和吉薇说的一样。

  「亚尔利安人是有什么毛病啊……」

  「哼唧唧君的使命,是传达『有个屁的神明和妖精啊,该干啥干啥去』哦。」

  吉薇戴着哼唧唧君的面具,拿着玩偶用腹语术回答。我真不明白在数千年前创作了自我否定的也不知道是神还是妖精的家伙的亚尔利安人在想什么。我也不明白吉薇在想什么。从过去到现在,都是似懂非懂。

  两人在挂着灯笼形照明的大道前进。境内参道上摊贩街的喧嚣也远去了。

  「参拜一下吧。」

  牵着吉薇的手,走向参道侧面的小屋。用手水舍的水清洁双手。吉薇也照我教的做,走上参道。

  「你为什么知道这个?」

  「在来艾里达那前的流浪时代,我和东方的剑士一起旅行过。」我想起怀念的记忆,「在那时候知道了些央华和极东的事。」

  「对于嘉优斯,我不知道的也很多呢。」

  「是啊。那我们多聊聊吧。比如关于<摊位杀手小薇>的事。」

  「别说啦!」

  我摆动上半身躲开吉薇的突击。躲开发火的吉薇冲着肝脏的左拳,再躲开向上击打的右拳。左脚的回旋踢,我用右手接住。

  「淡蓝色蕾丝。」

  我严肃地说,吉薇慌忙收起脚,用手按住和服前面的衣襟。

  「去死,嘉优斯该死!」

  「我不会死的啦。」

  一边嘲笑气得脸颊赤红的吉薇,我继续前进。吉薇很生气但还是走在我旁边,牵着我的手腕。想着真可爱啊的时候,屁股又被踢了一脚。

  「你无论如何都想踢吗?」

  「踢。嘴上说不过就踢。」

  吉薇收起下巴点头。那就没办法了。踢着我屁股的吉薇和被踢着的我一起前进。

  「吉薇的论据,像蛮族一样呢。你能以俺为第一人称说『俺,要踢。嘴上说不过,所以要踢。生肉,想吃』给我听听吗?」

  「谁会说啊!绝对不说!」

  被吉薇踢了屁股的我笑着前进,祭典的杂音越来越远。在耸立于夜空的高层大厦脚下,森林之间能看到建筑物。吉薇停止踢我的屁股,把恶心的面具和玩偶收进背后的袋子里。

  两人走上三级台阶,到达拜殿。我向着深处行一礼。鸣响垂吊在绳子上的铃铛,把五伊恩的硬币投进赛钱箱。行两次礼,不出声地拍手两次,在心中许愿。最后行一礼。

  旁边的吉薇也模仿我,合着两手许愿。行一礼,再在拜殿出口行一礼,走下台阶。虽然我不相信神什么的,但唯独礼法还是要照做。

  我前进,吉薇走在旁边。之后走小道,从别的出口走出去离家更近。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一边走着,吉薇问我。

  「我希望吉薇和我的孩子能精神满满,伙伴们也平安无事。吉吉那就,总之以不至于死的程度当前锋给我派上用场之后去死。顺带希望能轻松赚大钱。」

  「那个,愿望也太多了。而且后半我觉得神明也实现不了。」

  「那吉薇许了什么愿?」

  「呃呃,希望我和嘉优斯的孩子健康成长,嘉优斯的伙伴们也不要负伤,吉吉那先生就总之以不至于死的程度给嘉优斯派上用场,然后随便怎样。顺带希望不劳动就能获得不少的钱。」

  「和我的没什么区别嘛。」

  我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吉薇妮雅。

  「重要的是细节的不同啦。」

  一边笑着,我和吉薇在夜空之下,走在境内的道上。

  这不是单纯的漂亮话。库耶罗和阿娜皮亚,伊迪丝和切蕾西亚,我伤害过的女性们也存在着。在苦恼的最后选择与被选择的是吉薇。正因如此,我从心底期望安稳与和平。

  「说起来。」

  通过树林的时候,吉薇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嘉优斯还是一如既往被卷进麻烦的事态,没问题吗?」

  「毕竟麻烦事才是攻击型咒式士的工作。」

  说出常用语句的我,注意到走在旁边的吉薇侧脸。绿色的眼瞳,染上了担心的神色。

  「你是想委婉地说希望我辞去危险的工作吗?」

  「不。」吉薇否定了,「我已经摆脱那种纠结了。不,只是我觉得我已经摆脱了……」

  「抱歉。」

  明明知道却还是反问,是因为我心里更加不安吧。

  吉薇知道我什么时候死了都不奇怪,即使如此仍然走在我身旁。即使想着已经接受而把情绪埋在心底,对于心爱的人会有危险这件事,还是会无数次无数次涌现出不安和恐惧。

  「那个是,之前我也是用问题回答问题……」

  脱口而出之后,后面说不出来了。脑中浮现的是某个女人的面孔。

  「嘉优斯沉默了,也就是说不是我的提问,而是库耶罗小姐的呢。」

  吉薇笑着说。每回都是这样,她太敏锐了。确实是指我刚进吉欧尔古事务所的时候,和库耶罗说过的话。

  「真的很抱歉。」

  「别在意。」吉薇的右手握住我的左手,「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嫉妒了。」

  「不,都怪我太糊涂。」

  挥挥右手,我试着改变气氛。两人在昏暗的通道走着。一边走着,我一边搜寻着语言和思考。

  「那时候和现在的答案,已经不一样了。」

  我一边走着,一边连接语言。

  「攻击型咒式士大多数的工作,都是普通的寻人或放哨。另一方面与生死有关的场合也很多。」我从脑中牵扯出过去的情景,「要是有人死了,家人和友人,周围的人们会哀叹,会悲伤。这种光景我见了无数次。」

  人会死。失去友人、失去恋人、失去父母、失去孩子的人们的悲叹,看了多少次都无法习惯。有时我是造成那死亡的人,有时我是失去他人的当事人。

  也许是不该说的话,但我不得不说。我停了下来。吉薇也停了下来。夜空中,不允许孤独的艾里达那灯火通明。

  「我无数次想过,要是死的是自己就好了。」

  发自内心的告白停不下来。吉薇本想开口,但还是停下了。

  「看过这么多的死,总是经历败北,就搞不懂自己活着的意义了。早上醒来时,有时胃的深处会变得沉重,会想呕吐出来。人们会受伤,会死去,也是因为我的无知与无力。」

  「嘉优斯,那样就是过于责备自己了。」

  吉薇绿色的眼睛浮现出担心。

  不只是我,吉薇也是一样。站在旁边的人,必然会看到与我看到的相似的事物。实际上,与沃尔罗德和佩特蕾莉卡等人的相遇和其结局,也大幅改变了吉薇妮雅的人生。

  吉薇抿着嘴唇,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口。

  「虽然我听说切蕾西亚小姐也说过,」吉薇有点痛苦地说出那个名字,「刚才虽然说接受了,但是假如嘉优斯不想当攻击型咒式士了,我会想办法的。不想做讨厌的事或难过的事的话,不做就好了。」

  吉薇说道。

  「不久前为止,只是和吉吉那先生两人做危险的工作。要背负的只有自己和伙伴的份。但是,现在的嘉优斯不只是攻击型咒式士,也是指挥官,责任变得更重了。」

  对于她的话,我无法回答。

  「然后之后会成为丈夫,成为父亲。」

  吉薇垂下目光,她与我的视线,集中在吉薇的腹部。

  有部下和同僚,有心爱的女人和孩子。我的命,现在已经不是自己想就可以舍弃的了。只是因为没有其他能做的才成为的攻击型咒式士,还能只靠这个做下去吗?

  「没事的。」

  我思考着。却无法马上说出安慰的话的后续。

  「没事的。」

  只能再次重复便宜的话语。继续牵着手,却一言不发,两人只是静静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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