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見習魔術師庫諾看得見……?

  第七話 見習魔術師庫諾看得見……?

  「庫諾,差不多該開始囉。」

  「哦?」

  瑞恩利說這句話時,是在他們相識後第二個冬天。

  庫諾與老師相識之後,每天都過得比想像中還要忙碌。

  日子過得飛快,讓庫諾忘記了時間。

  不知道今天的日期,是春天還是秋天。時序的推移,就這麼變得清晰到,能輕易從溫度感受出來的程度。

  今年初夏,他滿十一歲了。

  除此之外沒有什麼特別的。

  每隔幾天就謄寫瑞恩利寄來的筆記或報告,見面後則進行實驗、試作和驗證。

  專注地過著如此反覆的日子。

  今天是瑞恩利要來的日子。和往常一樣,蜜莉卡和達里歐也會同行。

  而且他原本以為,今天大概也會和瑞恩利,進行平時的實驗和驗證吧。

  但是──

  「你成為我的弟子已經整整兩年了。明年春末,你就十二歲了吧。所以我說你可以開始準備去魔術學校了。學校從秋天開始上課,也是時候開始準備了。」

  「……?」

  庫諾一時之間沒明白他在說什麼。

  「咦,那驗證呢?『吸引一堆蟲子靠近的箱子』的開發呢?」

  「什麼一堆啦,真沒格調。把它叫做『昆蟲收集箱』吧。」

  ──這是吸引特定昆蟲靠近的魔導具。預計主要用途是收集野生蜜蜂和益蟲,在預想中,也可用於驅除害蟲。

  就快要完成了。

  話說回來,庫諾思考了各式各樣的實驗方法,打算在今天完成。

  話雖如此──

  「那昆蟲收集箱呢?」

  「別管多餘的事,剩下的我一個人就行了。你還有應該要做的事。」

  瑞恩利一邊這樣說,一邊從外面的桌子上拿起一疊庫諾謄寫的文件。

  看來,他才剛到就已經打算要回去了。

  「應該要做的事……是指魔術學校的準備嗎?」

  說起來,庫諾根本把魔術學校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凈。

  因為這兩年實在是太忙碌了。

  因為既忙碌又充實。

  甚至沒時間去想多餘的事情。

  雖然相當辛苦,然而並沒有什麼不滿。

  儘管每天每天都被時間追著跑、被文件追著跑,知道一些不知道的事情也很開心。

  創造魔導具也很有趣。雖然為幾個魔導具的完成有所貢獻,但他認為還有更多能做的事情。

  ──如果要敘述現在的真實心情的話,他不想去什麼魔術學校,而是就這樣繼續作為瑞恩利的弟子工作下去。

  然而,在這麼想的同時,他也明白這是無法實現的。

  因為在這兩年內,他基本上掌握了瑞恩利的性格。

  瑞恩利的想法很靈活,也有聽取弟子意見的度量,但對弟子的命令幾乎沒有收回過。

  而且,這可以說是為了弟子著想的命令。

  瑞恩利叫庫諾去魔術學校。

  因為他相信這對庫諾有幫助。

  「師傅,我……」

  對於不知道魔術學校是什麼樣的庫諾,沒有能夠反對的詞彙。

  「別給我說不要去喔。我又沒辦法教你水系魔術,頂多只是幫你把根基上的基礎發展出來而已。但是我打算讓你好好地發揮。

  所以,你就去學校學習水系魔術吧。」

  聽到這些話,就更找不到反對的理由了。

  是的,這兩年來,他沒有學到任何關於水系魔術的知識。能夠使用的魔術範圍雖然擴大了,但種類並沒有增加。

  能夠使用的魔術仍然只有兩個。

  ……的確,不能就這樣下去吧。儘管庫諾沒增加能使用的魔術,也沒有什麼特別不方便的地方。

  「……我不想和殿下分開。」

  魔術學校不在修古利亞王國。

  因為學校在其他國家,所以要離家到遙遠的地方。

  而且,一旦入學,將得花上好幾年……通過畢業考試,或者到退學為止。

  是個去了就不能隨意回來的地方。

  也就是說,將無法見到蜜莉卡了。

  「庫諾,你去吧。」

  馬上就要滿十四歲的蜜莉卡,聲音已經不是女孩子,而是堂堂的女人了。

  「我會等你的。所以等你完成要做的事後,就要馬上回來喔。」

  「殿下見不到我也沒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

  她立刻回答道。

  「但你還是要去。」

  補充的這句話也是立刻回答。

  「我會寄很多封信給你,你也要回信給我喔。」

  看來蜜莉卡已經做好心理准備。

  「庫諾。」

  雖然她並沒有表現在臉上,但空氣和氣息中應該感覺得到。庫諾十分不情願,而蜜莉卡用雙手握住他的左手。

  蜜莉卡的手很小。

  但是,手掌很堅硬。

  因為武藝訓練至今仍在持續。

  「我一定會成為一個無愧於你的女人,所以你也要做一個無愧於我的魔術師。

  因為我不想看到你一直被任性蠻橫的師傅擺佈。」

  「喂!」

  「不過,我很喜歡師父喔,他教會我很多,也把我照顧得很好。」

  「啊?我可是很討厭你這一點喔!」

  「啊,好過分。我下次還要在水床裡加入好聞的香味成分,讓你睡到起不來。」

  「……我開玩笑的。所以別再這樣做了。」

  據瑞恩利說,那是一張別名「絕對會讓你不見半天的魔性床」。睡得太舒服反而有害。

  ──算了,先不說床,總之呢:

  「師傅,我要去魔術學校。」

  瑞恩利都提出來了,蜜莉卡也答應了。那就不能再抵抗了。抵抗也沒用。

  而且──如果說他不感興趣,那就是在撒謊。

  這是一個能夠接觸到從未學過的,全新魔術深淵的機會。

  他不可能不感興趣。

  「那我應該準備什麼呢?換洗衣物什麼的嗎?」

  「那種東西怎樣都無所謂吧。」

  「但是如果不是固定的睡衣我會睡不著。另外還需要內衣褲。」

  「那就帶著吧,麻煩死了。你乾脆把衣櫃裡的東西都帶去算了。」

  「但是如果入學考試落榜的話,就得回家了對吧?那就算帶那麼多行李去也……」

  「你不會落榜的。實際技巧和筆試一定不會落榜。因為你過去的鍛鍊方式不會讓你在小鬼的考試中失敗的。如果落榜的話,就是那個吧。」

  「那個?」

  「有黑箱作業的疑慮。我絕對會去魔術學校直接談判。」

  「為了可愛的弟子嗎?」

  「是為了別人對優秀的我的評價。更何況你本來就不可能因為實力而落榜。」

  ──雖然有可能因為某人對我的怨恨被遷怒而導致落榜。瑞恩利在心裡補充道。

  應該還有很多瞭解瑞恩利的人留在學校裡。

  因為他是這種性格,所以知道自己招來很多怨恨。因為覺得以前真的做得有點過分,所以一直都在反省和後悔。只有稍微。

  「不僅如此。你還有比什麼都重要的東西。」

  「咦?」

  庫諾歪著頭。

  聽到比什麼都重要的東西,他最先想到的是未婚妻蜜莉卡。還有侍女所說的「要永遠做一個保持幽默感的紳士」。

  「你……難道連這個都忘了嗎?喂喂喂,我以為我的弟子只是比較悠哉,但比想像中誇張太多了。你可別太被動了。」

  「師傅您太失禮了,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保持幽默感的紳士。我絕對不會忘記這個最重要的教誨。」

  「……我不想再一堆廢話了,至少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的教誨是,我教過的東西吧……」

  瑞恩利嘆了口氣。

  老師可能有點被弟子的發言傷到了。

  「──是你的眼睛啊。」

  突然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庫諾的心臟猛地一跳。

  ……對啊。

  對啊。

  對啊!

  他為什麼忘記了呢?

  只顧著日常生活的忙碌,竟然忘記了最重要的野心、願望、活下去的理由!

  一定是因為有很多事情,即使看不見也都辦得到。他在內心某處想著,即使一直看不見也沒關係。

  確實太悠哉了。悠哉到就連自己都震驚的地步,太愚蠢了。

  被動這個詞用得很合適。

  「不用我說,你也懂了吧?你不是差不多都會了嗎?

  重奏五十五段,立體魔法陣,圓柱式固定魔法陣,虛幻迴路,流動沙漠紋樣……我能教的都教完了。

  還有魔導具的製作方式,也已經習慣了吧?」

  庫諾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那是缺片的話,他也沒想到竟是拼圖的缺片。

  一旦重新定下目標,零散的相遇和知識等缺片,就會聚集在一起,剛好完成一幅畫。

  魔導具。

  魔技師。

  和瑞恩利的相遇

  ──這一切,都是他唯一一次登上王城時,只見過一次面的宮廷魔術師,榮迪蒙多總監推動的。

  他知道庫諾的目的。

  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因為他開口問,不知怎地就回答了。

  對此,榮迪蒙多的答案,正是他與瑞恩利的相遇。

  而瑞恩利,正是為了引導庫諾實現「創造眼球」這個目的,所需要的人。

  他此刻才意識到,自從兩年前遇見榮迪蒙多以來發生的一切,都完全按照他的設想。

  那沉浸在「超軟體水球」中歡鬧的大叔身影彷彿昨天的事。

  那就剩下──沒錯,剩下的就是庫諾身上,是否伴隨著實力了。

  「……師傅,我想休息一下。」

  他只是忘記了。

  在庫諾內心深處的野心火焰還在燃燒著。熊熊地燃燒著。

  此刻,正是使之重見光明的時刻。

  那些他已經遺忘的事情,難以置信地猛烈,灼燒著他了心。

  「我知道了。準備好的話就找我。我會和你一起商量的,所以務必要成功。」

  庫諾銀色的瞳孔中沒有光芒,而是蘊含著燃燒的意志,瑞恩利摸了摸他的頭。

  「──如果我的得意門生,區區這種程度,不可能做不到的。」

  這兩年絕對沒有白費。

  增加了大量的知識。

  也掌握了魔術的技巧。

  過去,缺乏了所有一切,永遠無法達到。

  然而,如果是現在的自己──

◆

  「……唔~~……不要,人家不要啦……」

  「喂!妳可真煩……好痛!」

  瑞恩利正要出言不遜時,被坐在對面達里歐踢了一腳。

  在通知庫諾即將就讀魔術學校後的回程馬車上。

  蜜莉卡非常失落。

  無法停止啜泣。或者說她已經在哭泣了。

  她用盡全力擺出「這種事才不算什麼呢」的表情,試圖勸庫諾去魔術學校。

  ……實際上,無論什麼時候被擊垮都不奇怪,十分難受。

  用魔術獲得視力。

  庫諾被每天一刻都不得閒,忙得不可開交,但蜜莉卡始終沒有忘記那個目標。

  然後,她想到未來。

  如果庫諾看得見的話呢。

  他們真的還能維持現在這樣嗎?

  庫諾已經領先蜜莉卡了,如果他看得見之後,還有什麼理由要特地選擇蜜莉卡呢?

  說不定他會看著蜜莉卡以外的女人。

  比起第九公主這種,擁有勉強稱得上王室的地位和權力的女人,作為入贅女婿進入公爵家,更能夠得到氣派的地位和後盾吧。

  如果是現在的庫諾,只要想要的話,絕對能得到。

  ──在這兩年內,瑞恩利作為魔技師,取得了重大的進展。

  雖然他們之間的師徒關係不為公眾所知,但他的背後有著庫諾。

  瑞恩利的成就十分驚人。光是開發出的全新魔導具就有七項,魔術的新理論論文有五篇,還為了高效進行魔術實驗、示範,以製作指導手冊等,他已經是一個不僅在修古利亞王國,而是在全世界都赫赫有名的人物了。順帶一提,他甚至比以前更受歡迎了。

  而一直充當瑞恩利得力助手的庫諾,不可能不被賞識。

  也就是說,成績已經夠充分了。

  如果把成果公諸於世,庫諾所做出的巨大貢獻,足以讓他自己也獲得爵位。

  兩年前,正如瑞恩利所預想的事情,已經開始發生了。

  他接下來也會在魔術學校取得好成績的吧。

  身邊的女孩子也一定不會放過庫諾吧。

  蜜莉卡很清楚,雖然庫諾有時看起來很輕浮,但他的本質是非常認真的人。如果不是那樣的話,他早就扔掉瑞恩利強加的文書工作了。

  如果庫諾再往前走下去的話,蜜莉卡可能會追不上了。

  「達里歐先生……」

  「在。」

  「我都會忍不住想,要是庫諾繼續這樣看不見的話就好了……我真是個卑鄙的女人……」

  「是啊,妳就是個卑鄙的女人……!好痛!喂!」

  賞了瑞恩利第二記的達里歐,眼神無比冰冷。

  「看你要自己閉嘴,還是我讓你閉嘴。」

  他是來真的。

  瑞恩利咂嘴弄舌,把目光轉向窗外。

  「──沒關係的,殿下。人心有光明也有黑暗。請不要否定黑暗,請不要只追求光明。但是,也請您不要被任何一方吞噬。

  這兩年妳所鍛鍊的,應該不僅僅是身體。

  無論您的想法多麼迷惘或醜陋,都還是會選擇正確的道路。沒事的,只是想想的話,並不會變成現實。」

  就像潔尼與瑞恩利之於庫諾一樣。

  現在之於蜜莉卡的,就是能稱他為武藝老師的達里歐。

  在地位和身份上,絕對無法說是師徒,但在情感上卻很相似。

  並且,瑞恩利也知道這一點。

  「你太天真了吧?」

  「我還覺得你太嚴厲了。」

  有多少老師就有多少弟子。

  而且師徒關係,也算是人際交往。

  因為人際交往的形式沒有正確答案,所以他們倆各自的主張是兩條平行線。因為彼此都認為自己是對的。

  「不說這個了。瑞恩,你之前有說過吧?說你對庫諾大人獲得視力的方法沒有頭緒。」

  「哦哦,我是說過。」

  「那做得到嗎?庫諾大人能看得見嗎?」

  「──我不知道啦。」

  對這種隨便的回答感到惱火的,不僅僅是達里歐。

  「難道你之前說的話都是在敷衍他嗎?」

  倒不如說蜜莉卡的憤怒還更強烈。只有情緒強烈而已。

  明明剛才還嘆著氣說出「看不見的話就好了」,結果到了緊要關頭就氣成這樣。

  確實,她的內心大概沒有扭曲吧。

  「這種情況我也從未聽說過啊,怎麼可能會知道。我查了一下,也找不到任何類似的軼事。所以從現在開始,真的要靠庫諾自己了。」

  瑞恩利再次看向窗外。

  「最後到底需要什麼,還有他本身處於怎樣的狀態,這些都只有他本人才清楚知道。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我們這些外人能夠干涉的問題啊。」

  他說話的側臉是認真的。

  「我能做的全都做了。我不知道眼球的製作方法,所以只能教他可能作為製作眼球參考的,魔導具的製作方法還有邏輯。

  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除了本人之外,即使周圍的人嚴肅看待也沒意義。」

  在三人之中,說出這段話的瑞恩利,表情才是最嚴肅的,但他本人並未察覺。

◆

  「──我是伊可。」

  那天晚上,侍女伊可為了報告,來到古里翁家本館。

  敲了古里翁家主艾森辦公室的門,得到許可後打開了門。

  「好久不見了。」

  「是啊。」

  這兩年……也就是自從庫諾和瑞恩利,成為師徒關係後,伊可來向艾森彙報的情况明顯減少。

  因為庫諾沒有什麼大動作。

  每天做文書工作,鍛鍊身體以及進行魔術訓練。

  和每週來一次的蜜莉卡喝茶,和瑞恩利一起開發魔導具。

  真的只有重複做這些事。

  「妳說吧。」

  艾森整理完手中的文件,看向站在辦公桌前的伊可。

  「瑞恩利先生提出要去魔術學校的指示。據說庫諾大人接受了這件事,並以明年就讀魔術學校為目標。」

  「他决定了啊。」

  實際上,艾森過去曾非常焦急。

  庫諾好不容易要作為魔術師邁向成功,但自從成為瑞恩利的弟子後,卻開始和他的工作寸步不離。

  看起來他完全奉獻給他的老師,把自己的事情放在次要地位。其實他的理解也與現實相去不遠。

  艾森一直在擔心,難道庫諾要就這樣繼續現在的生活,不去魔術學校了嗎?

  雖然那本身也算是成功之一,但作為父親,他希望自己的兒子如果很優秀,就應該以宮廷魔術師為目標。

  對於曾經有過這些想法的艾森來說,實在是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那就得計畫一下了,資料已經準備好了。」

  艾森在焦急等待的期間,還是做了些準備。

  他原本心想,有一天要讓庫諾看看資料,勸誘他去上魔術學校,但如果在那之前就決定要去的話,可以再緩緩。

  因為必須在下個夏天前,去一趟魔術都市帝拉西庫,所以大概只剩下半年左右的時間了。

  半年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乾脆現在馬上讓他看資料也沒問題吧。

  「老爺,還有一件事要報告。」

  「什麼事?」

  伊可對興沖沖地從抽屜裡拿出魔術學校資料來整理的艾森說。

  「聽說差不多要製作眼球了。」

  艾森的手停了下來。

  「什麼?辦得到嗎?」

  他很清楚庫諾傾心於魔術的理由。

  兩年前,他曾隱約期待著,是否能透過讓庫諾與宮廷魔術師見面來解決,但似乎不可能。

  從那之後,他就讓自己盡量不再去想……

  「我也不好說什麼,但瑞恩利先生說,辦得到吧。

  於是,庫諾大人想暫時專心做眼球,所以要我先遠離他……啊啊,庫諾大人要離開我成為大人了……!」

  暫且不談假哭的伊可。

  「他已經可以不需要妳在身邊了嗎?」

  「是的,很早就可以了。現在的庫諾大人,在日常生活上沒有任何問題。」

  ──這兩人很清楚庫諾埋頭於魔術前的狀況,所以過去一直認為絶對不能讓庫諾一個人呆著。

  如果放他一個人的話,他或許會自行斷絶生命。當時的庫諾,就是存在這樣的危險

  「……伊可,讓妳辛苦很長一段時間呢。」

  「這兩三年我每天都很開心哦。呵呵,我也開始想要自己的孩子了。」

  「結婚對象是哪位?」

  「沒這個人呢。」

  「那我介紹給妳吧?有位王城的士兵,我想招募他當我們家的守衛。希望今後你們夫婦能夠一起扶持古里翁家族。」

  「我要看長相、身材、薪水還有個性喔。」

  是個要求很高的侍女。

◆

  「……唔──」

  進行驗證。

  記下行不通的方法。

  進行驗證。

  記下行不通的方法。

  庫諾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同樣的過程,而他房間的書桌上堆滿了寫有失敗的文件。

  原本就看不見的他不需要光源。

  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沒問題,以魔術試行,再以魔力讀書寫字。

  忘記時間沉浸其中,累了就跳進「超軟體水球」的水床。冬天的床鋪很冰冷,所以主要都睡在水床上。

  就是這樣度日。

  除了一天一次,侍女拿著食物來探望情况以外,他與外界沒有任何聯繫。

  就連吃飯也只是餓了才吃,和白天夜晚都無關。

  庫諾放棄了日常生活中的一切,埋頭於自己製作眼球的野心之中。

  「……不行嗎……」

  突然,他停止思考,把手中的筆扔到書桌上。

  嘗試次數超過一百次以上。從看起來可行的開始一個一個按順序嘗試,但是完全沒有效果。

  「好痛啊……」

  不知道坐在椅子上,花了多長時間集中精神寫東西。

  身體僵硬得只要動一下就會咯吱作響。

  「──好!」

  庫諾鼓起幹勁,拍打臉頰。

  陷入僵局了。

  累了。

  所以休息一下。

  庫諾久違地從房間裡出來,朝本館走去。

  看來好像是晚上。

  「哦,是你啊?我才正要睡……」

  突襲了哥哥伊克西歐位於本館的房間,他戴著睡帽。

  總覺得是冬天晚上的氣溫,原來天黑了啊。

  不過,這溫度現在正好。

  「兄長大人,我們去泡蒸汽浴吧。」

  「什麼?在這個時間?在這個時間嗎?我明天還要上學喔。」

  十三歲的哥哥,現在是高級貴族學校的二年級學生。

  「我想放鬆一下,走吧。」

  平靜地自說自話的弟弟,臉色有點差。

  而且也沒說他平時那很難懂的玩笑話。

  大概是累了吧。想放鬆一下也一定也是真心的吧。

  伊克西歐有聽說庫諾最近在做什麼。

  想必是相當困難,現在陷入僵局了吧。

  這一定與疲於學習的伊克西歐,會伸手去拿娛樂小說,或握著木劍來讓自己放鬆的感覺是一樣的。

  「……你有先去找父親嗎?」

  「咦?一定要找他嗎?」

  根據之前從書上讀到的知識,試著現場做出蒸氣浴來嘗試一下。因為這出奇的舒服,所以古里翁家也開始偶爾會這樣做。

  最一開始,只不過是在試驗魔術……出現像這樣子偶然的產物也很令人高興。

  「父親比我還喜歡蒸氣浴的啊。如果沒約他的話,被念的會是我呢。

  ……算了。你先去浴室準備蒸氣浴吧。我要去帶爸爸過來。啊,要安靜點喔。要是被母親發現的話,我會被念的。」

  無論結果如何,被念的都會是哥哥。雖然很不合理,但他已經放棄掙扎,所以無所謂。

  重要的是,除了零用錢以外,很少依賴家人的弟弟來了。身為哥哥,打算弟弟想做什麼都要陪他,包括泡蒸汽浴。

  就這樣,在孩子該上床睡覺的時間,浴室充滿了熱騰騰的水蒸氣,三個男人就在那裡面的臨時蒸氣浴流出一身汗。

  順便洗了個澡。

  哥哥一直很睏,但是父親卻非常期待接下來的啤酒。

  ──這是距離庫諾在別館閉關,大約三周後的事情。

  庫諾神清氣爽地回到房間睡覺。睡得很熟。

  「……不行啊。」

  試驗仍在繼續。

  無論多麽努力去做都不見成果,但因為沒有不做的理由,所以只有繼續去做。

  然而,有時候注意力會突然像這樣中斷。

  頭腦拒絕思考,想放下一切去睡覺。

  因為一直陷入僵局,無能為力。沒有前進的真實感。所以感覺把自己逼得更緊了。

  「唔~!」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腰間咯吱咯吱地響,讓他嚇了一跳。似乎是長時間都一直保持同樣的姿勢。

  「……休息一下好了。」

  瑞恩利說過。

  如果陷入僵局的話,就和問題拉開距離。

  保持距離,冷靜下來,遠遠地看看問題。

  要是一直專注在問題上,就會因為太過靠近,而無法看見問題的全貌。

  所以,如果認為自己遇到了無法解決的問題,那就先把腦袋清空後再做一次。

  對於瑞恩利來說,似乎小睡一下就是答案,但庫諾──他還沒有決定下來。

  「蒸氣浴……現在好像沒那個心情。」

  他一邊這麽說一邊走出房間,朝本館走去。

  結果又是蒸氣浴。

  「──哇!啊──!就是這個!」

  因為他被母親緹娜莉札抓住了。

  不久前,只有男人享受蒸氣浴的事被發現了。

  所以她好像一直伺機而待。

  傍晚,庫諾來到本館,見到他的傭人告訴了母親。

  然後她哭著說「我都還沒泡過蒸氣浴呢」,所以就和今天正好提早回家的父親,一家三口去泡蒸氣浴。而哥哥還沒回家。

  然後是啤酒。

  平時是貴族淑女般高雅的母親,喝起酒的樣子比父親還更有氣勢。

  雖然庫諾看不見,但赤裸著只圍著一條浴巾的母親,一手拿著大啤酒杯,另一手叉腰,大口大口地把大杯啤酒一飲而盡的樣子,沒人比她更有男子氣概。

  彷彿正補充因出汗而流失的水分,冰涼的啤酒沁人心脾。

  「已經不需要什麼葡萄酒了!只要有這個就好!」

  前所未有的爽快感。那種體驗和興奮感使母親狂喜不止。

  連推薦她喝啤酒的父親都傻住。

  他說「但是我愛妳」。

  不知道父親的「但是」是針對什麼。

  ──這是距離庫諾在別館閉關,大約兩個月後的事情。

  庫諾用自己創造的,梨子果汁味的水補充水分後,回到房間睡覺。睡得很熟。

  「──!」

  哐噹一聲。

  庫諾突然站起來,把椅子弄倒了。

  但是,現在重要的不是那個。

  「來了!就是這個!」

  不能讓剛才的感覺消失。

  不能忘記剛才的試驗。

  ──剛才,確確實實在一瞬間看得見什麼東西。

  不是用魔力看見的顏色,而是更明確、詳細、清楚的某個東西。

  某個東西。

  是他在書本的圖畫上,曾經看過很多次的東西。

  在自己的房間裡,只能看得見模糊的顏色,還能看得見很多重疊在一起的資訊。用魔力看的話,類似的顏色會被同化,但看起來很明顯是不同的個體。

  一整面牆的大書架上,有本書的書脊色彩繽紛,以及前方地板上書籍和文件堆積如山。一部分的小山已經崩塌,文件漫漶到地面。把侍女趕出去後沒人收拾,所以散落一地。

  衣櫥裡的內容物不多,旁邊的牆上,掛著庫諾已經穿不下的蝴蝶領結正裝。這是他去上貴族學校時,還有登上城堡時穿的那套服裝。他原本並不知道掛在牆上。

  只是一瞬間看到那些。

  他被這些資訊量給淹沒。

  ──啊,這樣就是看得見嗎!不是用魔力感知之類的來代替!是這個!正是這個!

  怎麼可能會忘記。

  剛才的感覺,絕對不會忘記的。

  腦中整理著突然看到的事物,同時讓雙手像某種生物一樣快速地動作。必須正確地記下剛才的試驗內容。但是,手在發抖。身體也在發抖。他的意識已經趕上對野心的成就,喜悅的情感就快要爆發了。

  這是好不容易抓到的線索。

  這是在原地踏步了好幾個月後,終於抓住的線索。

  這種東西,一旦找到立足點,事情就會進展得飛快。

  邊寫邊在腦子裡反覆回顧,以確免出現失誤。

  即使身體因為感動而顫抖也得克制,免得連文字都跟著顫抖。

  為了慎重起見,要再寫下一張內容相同的備忘錄。這是以防因飲料或墨水打翻而毀掉的保險。

  即使是平時無法想像的細小錯誤,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能失去這份備忘錄。

  思考速度加快。

  可能性的大門終於打開,一道細細的光芒射了進來。

  終於來到了能看見那道光的地方。

  但是,總之。

  就是現在。

  完成了備忘錄的庫諾,決定暫時停止作業,好好地睡上一覺。

  從接下來開始,他想以完美的身體狀態來應對。

  情緒前所未有地高漲,根本就睡不著……原本這麼以為,但隨後就失去了意識。雖然意識和情緒如此,但身體還是很累。

  ──這是距離庫諾在別館閉關,大約三個半月後的事情。

  核心是水鏡。

  水鏡能在薄而平坦的水面上反射景物。

  表面上有流動沙漠紋樣,流動的紋樣能讀取移動的景物,傳送到庫諾的意識之中。

  為了保護水鏡本身,用透明的水泡包覆起來。

  這下子就完成了。跟眼球差不多大。

  ──裝置如此簡單,真是太好了。

  庫諾從困難的方法,反覆應用的方法開始,一邊絞盡腦汁一邊嘗試──現在明白是做得太多了。

  不需要複雜的結構。

  也不需要中介裝置。

  只要把水鏡和魔力直接連結到意識上,真是太好了。這麼簡單真是太好了。

  簡單到知道答案後,令人掃興的程度。

  抓住契機之後,果然要一次又一次地反覆嘗試,反覆調整。

  終於完成了。

  「──我看得見……這就是景物……視野……唔!?」

  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然後因為劇烈頭痛,身體蜷縮成一團。

  ──從視覺傳送進來的資訊太多了。多到處理速度跟不上,頭腦正在拒絕更多的視覺資訊。

  光是自己的房間就這樣了。外頭的資訊量還要更多,要是看了的話,會承受不了了吧──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但是,那也只有現在。

  只是還沒習慣「看得見」的感覺。如果慢慢習慣了,總有一天會平復的吧。

  庫諾實現了他的野心。

  成功地通過魔術獲得了視力。

  ──流下了喜悅的眼淚後,就這麼疲憊地睡著了。雖然地板有點冷,但是睡得很熟。實現野心的現在,心情上感覺這是他睡過的任何床都要舒服。

  冬天早已過去,春天已經到來。

  基本果然還是「水球」。

  以重奏四十段……基本的定型魔術,進行四十種改造,終於實現了願望。

  結構雖然簡單,但卻是由非常微小的平衡組成。

  潔尼曾教導過,如何使用異常細緻的魔力。

  瑞恩利曾教導過,所有魔導具結構的基礎。

  還有庫諾的熟練……耿直的努力。

  正因為具備這三樣東西,才能夠走到這一步。

  庫諾有自己的眼睛,所以無法嵌在臉上。

  他把用魔術製作出來的眼球……命名為「鏡眼」,能像「水球」一樣地持續漂浮在周圍。不,他希望做到持續。

  哭著入睡,醒來後嘗試一下,確認能做到的事,又哭了。

  閉關的時候,又花了大約一周的時間,一邊為了看到的每件事哭泣,一邊訓練自己習慣「鏡眼」。

  訓練是必要的。

  只看到一點點,就頭痛得整個人蜷縮在一團,怎麼樣都無法在外面使用。

  外面的資訊量之多,是這個房間無法比擬的。

  也許,看到的瞬間大腦就會被燒壞。

  雖然感覺風險很高,但是他不打算放棄,好不容易掌握的這個技術。

  故意讓事物無法清晰可見而進行模糊處理,故意减少能看到的事物而把亮度降低,或者調整到只看得見一小部分有限的範圍。

  一邊哭泣一邊反覆試驗。

  老實說,他自己也覺得奇怪,真的有這麼多好哭的嗎,總之一邊哭泣一邊研究著「鏡眼」。

  然後,每日以淚洗面,以為自己幾乎快要哭掉一輩子的眼淚後,有一天終於到達了某個目標。

  「……嗯。」

  哭累了就睡著,起床後鬆了口氣,因為暫時有了能夠接受的結果。

  如果是近距離的話,就能夠持續短暫的時間。

  距離拉開就會模糊。

  越遠越看不見,只能隱隱約約地辨認出顏色。這樣的話,也許還能用魔力感知看得更清楚,但應該只有現在需要。

  雖然把自己的範圍限制在房間裡的一頭看不見另一頭的近距離內,但應該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

  如果把看得見的東西減少到最低限度,就一定能夠在外面使用。

  他得到了最低限度的視野。

  總有一天還想看得見更多,但首先,這樣就可以了。

  ──終於啊。

  庫諾下定决心,用水清洗哭累又哭腫的臉,接著把用熱水加熱的毛巾放在臉上,打了一下瞌睡,早餐吃了他最喜歡的煎蛋捲和培根三明治,慢慢地飲用紅茶。

  然後等身心都獲得滿足後,站了起來。

  「……有點可怕呢。」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用「水球」在牆上製造出一面全身水鏡。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決定,如果看得見的話,第一個看到的人要是自己。

  曾經,庫諾很討厭自己。

  最討厭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什麼事都不如意,只會讓身邊的人擔心,很容易摔倒並感到疼痛的自己。

  自從埋頭於魔術之後,只是變得不去想而已。自從魔力讓他看得見顏色之後,只是越來越不厭惡自己而已。

  現在也不認為有多喜歡自己。

  他想看看在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自己的臉,一次也好,想仔細地看一看。

  除此之外,沒有思考其他事情。

  看了也沒什麼意義。他自己也很清楚。

  但是,他認為這是自己人生的轉捩點。

  也許以後會喜歡上自己,也許反而更加討厭自己。

  他曾經看過修古利亞最著名的舞臺演員,奧克斯的肖像畫。如果長得像那麼帥氣的男人,也許能夠喜歡上自己。

  他心想,如果自己是適合留鬍子的男人就好了。因為年紀還小,所以還沒長出來,但早晚會留著一臉大鬍子的。

  相反的,如果長得像軟弱的男人會很討厭。

  他想要長得很酷。

  如果是留鬍子不好看的臉,就另當別論了。

  話雖如此,他並沒有特別期待。

  因為他不覺得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自己,長得有多神氣。

  「──好。」

  在巨大的水鏡前思考一些不著邊際的事情後,總算下定决心。

  我要看。

  來看吧。

  庫諾用了「鏡眼」。

  調整出現在自己身旁的「水球」,看向水鏡,然後──

  「……這就是……我嗎?」

  接近金色的淺棕色頭髮,臉上沒有任何特徵。

  與古里翁家族祖先的童年肖像畫,沒有太大區別,甚至不覺得是第一次看到。

  沒有定焦的瞳孔是銀色的。

  看著這雙眼睛,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嗯……」

  一點都不酷。

  看起來也不適合留鬍子。不,因為還是小孩吧。

  隨著年齡增長,一定會成長為適合鬍子的酷炫男子吧。但願如此。

  「……」

  他緊盯著看。

  這就是自己的臉。

  感覺還能接受的,彷彿別人般的。

  不知道該有什麼想法才好的神情。

  「……嗯。」

  雖然看到了最想看的東西,但這並不意味著什麼。

  看到之後又怎麼樣呢。

  他以為自己的內心會發生巨大變化,價值觀會大大地改變,搞不好看到的世界和感受到的世界也會改變。

  什麼都沒變。

  庫諾還是庫諾,價值觀也沒有太大變化。

  啊,原來是這樣啊。

  他只是覺得不過癮。

  多麼期待又多麼熱切地,做了一堆努力,終於能看到最討厭的自己的臉。

  即使看到了,也沒有什麼特別吸引人的地方。沒有喜悅,沒有悲傷,沒有憎恨。

  他也稍微思考了一下,搞不好人類所面臨的重大問題和擔心的事情,如果認真正視的話,可能也會如此沒意思。

  「喂。」

  他對著在他背後,巨大到足以居高臨下望著他的螃蟹開口:

  「你覺得我能喜歡上自己嗎?」

  螃蟹什麼都沒說。毫無反應。

  「……那,你是什麼?」

  這句也沒有回答。

  出去看看。

  在別館的花園裡戰戰兢兢地使用「鏡眼」,第一次看到房間外面。

  「咦?」

  在頭頂上蔓延,一整片無窮無盡的紫色天空。

  腳下的草坪是雪白的。

  樹木是綠色的,太陽是一個漆黑的大圓點。

  「……這就是世界啊。」

  隱約明白了。

  現在正在看的是,和自己曾在圖畫和圖鑑上所看到那些不一樣的東西。

  和在很多圖鑑和圖畫上看到的那些,配色非常不同。

  草坪的顏色原本用魔力看過,而在很多圖畫上看到的天空,綜合來說大概是藍色還是紅色還是暗色。沒有紫色。太陽也不是黑點……這麼說來,應該只有太陽很遠,但還是清晰可見。為了不要看到太多東西,調整成只能看到很近的距離。

  充滿了不協調的感覺。

  是知識出錯了嗎?

  是世界出錯了嗎?

  還是說,錯的是自己的看法呢?

  「庫諾大人!」

  看來是似乎在附近的侍女,發現了久違地出現在外面的庫諾,朝他跑了過來。

  「伊可……伊可。」

  除了自己以外,第一次看到別人的臉。

  是一位看起來很溫柔的女性。和庫諾想像的「伊可應該是長這樣」,沒有太大差別。

  她是一位有著編成大辮子的深棕色頭髮,乾淨整潔,與性格相襯的開朗神情,看起來閃閃發光的女性。

  「……庫諾大人?」

  一顆閃閃發光的「水球」像窺視侍女的臉一樣停在空中。

  「莫非,您看得見了嗎?」

  侍女從動作不可思議的「水球」中,察覺到了這一點。

  「嗯,伊可,我看得見了。」

  「──庫諾大人!」

  侍女撥走漂浮在眼前的「鏡眼」,抱住庫諾。

  「您做到了!做到了!終於實現願望了呢!」

  他們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依戀和情感都很強烈。

  侍女對庫諾的感情,已經不再是主人的兒子和傭人了。

  而庫諾也不認為侍女只是個傭人。

  他很高興伊可為他感到喜悅。比起看到自己的臉這種無聊的事還更高興。

  但是,現在不是這種時候。

  面對著喜悅的侍女,庫諾卻搖搖晃晃的。因為侍女把「鏡眼」撥走,所以視野突然變大了。

  現在還不適應外面的景物,這個視野的突然變化讓他很吃力。

  正所謂眼花撩亂。

  「伊可,謝謝妳。」

  他們擁抱了一下子,互相享受著喜悅,然後分開。

  他又再次認真地看著侍女。

  侍女正在笑著。

  正在笑著,但……

  「伊可,我先問一下。」

  「是的。順帶一提,我正在招募戀人,下次打算去相親!」

  「哦哦,好……我想問妳,頭上有長角嗎?」

  「沒有啊?生氣的時候會長出來,但現在反而陷進去了。」

  「……原來如此。」

  侍女好像沒有長角。

  然而,庫諾看見了。

  ──額頭正上方長著一根漂亮的角。

  幸好沒有隨便說「能夠看得見妳迷人的臉和性感的角」。

  「……沒有嗎?這樣啊。」

  看得見了。

  「順便問一下,妳能看見我身後有什麼嗎?」

  「沒東西啊……咦!討厭啦,是恐怖故事嗎?我最喜歡了,我想聽!」

  侍女好像看不見巨大螃蟹。

  螃蟹依舊在庫諾背後俯視著。

  庫諾恍然大悟。

  自己好像能看見一些不該看的東西。

  看得見不該看的東西。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因為有點擔心,所以庫諾的內心實在高興不起來。

  在與侍女慶祝完成果後,他被侍女強行帶往本館。

  為了見母親緹娜莉札。

  報告事情的經過後,母親哭了。

  她哭著擁抱庫諾,為他高興。

  還不斷重複「對不起,沒能生給你健康的身體」。

  這或許是她即使想對庫諾說,也從來沒能說出來的話。就好像大壩洩洪一樣重複著。

  照理說,庫諾應該也會哭著抱住她。

  照理說。

  ──母親的右眼閃耀著金色光芒,左眼漆黑,要不是看起來自己想像中還要酷的話,庫諾恐怕會一起高興地哭。

  無論是自己背後的螃蟹,還是侍女長著角,他都有種預感。一定有些東西不該讓別人看到吧。

  在和家人見面之前,他一直對這個視野有所疑慮。

  這麽一來,連看見的母親是不是真的模樣都感到懷疑。

  左右瞳孔的顏色竟然不一樣,彷彿是有名的冒險故事的主人公──是創作出來的。

  不對。

  仔細一看,集中精神的話,不該看見的東西會變得稍微透明。

  背後的螃蟹也是如此。仔細觀察,它其實是透明的,沒有實體。

  也不能觸摸,說起來它本來就對庫諾的言行沒有反應。

  只是待在背後,一直跟隨著而已。

  睡覺時也只是佇立在旁邊。

  還能穿過物體、牆壁、門。根據地點的不同,有時也會一半身體在房間外。

  剛開始嚇了一跳,從一周前的試行階段就看得見,所以螃蟹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老實說已經看習慣了。

  如果仔細看母親的臉,也許就能知道她真正的臉,真正的瞳孔顏色。

  然而,集中精神看的話會相當累,而且頭會痛,所以就讓母親暫時保持帥氣好了。

  「……母親大人的祖先裡有英雄嗎?」

  「嗯?」

  怎麼看都長得很帥。

  近看也很帥氣。

  帥氣到令他覺得,自己這張沒有什麼特徵的臉,一定是出了什麼差錯。

  ──後來,他向侍女確認了母親眼睛的顏色,她說兩邊都是美麗的綠色。

  真正的樣子,似乎沒有英雄般帥氣。

  哥哥伊克西歐從高級貴族學校回來了,所以也告訴他自己能看得見的這件事。

  「真的嗎!?」

  哥哥也很帥氣。

  畢竟,他的背上長著漆黑的大翅膀,散發著黑色的光芒。

  哥哥十四歲。雖然十四歲,但身材稍大,是個很能吃的人。看他這個樣子,根本就不怎麼像個孩子。

  眼睛姑且不論,頭髮的顏色是一樣的。因為剪得很短,所以看起來的感覺和庫諾完全不同。

  畢竟還有一對漆黑的翅膀。

  「……兄長大人的父母,是天使還是惡魔還是墮天使嗎?」

  「我的父母也是你的父母,所以你知道答案吧。」

  他知道。

  只是開始發自內心懷疑哥哥真的是人類嗎。

  ──後來,他先向侍女確認哥哥的背上有沒有翅膀,她說「人出生的時候都有翅膀喔。沒錯,是自由和可能性的翅膀呢。但是隨著年齡增長……」開始談論一些現在不想知道的事情。總之哥哥好像沒有翅膀。

  看來他的真實面貌,並不是那種漆黑的墮天使風格。

  父親艾森回來了,所以也告訴他自己能看得見的這件事。

  「做到了嗎!終於!庫諾,你做得很好!」

  父親的喜悅之情,彷彿是他自己的喜悅,這種感覺真切地傳達出來。

  但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庫諾以為父親也很帥氣,但並沒有那麼好的事。

  不對,他覺得有就太好了。

  因為母親和哥哥都很帥氣。

  然而,父親……

  父親是……

  ──父親模糊不清。

  他的全身,從頭到腳看起來像是被霧籠罩著一樣模糊。

  正因為周圍的景物清晰可見,所以凸顯了只有父親格外模糊。

  「……怎麼了?」

  庫諾的反應平淡,「鏡眼」離父親很近,幾乎伸出手就能碰到。

  因為已經說明了這是什麼,所以父親知道自己正被兒子仔細地看著。

  但是,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要盯著自己看呢?

  父親做夢也不會想到,庫諾看見的他是模糊不清的。

  「父親…………不,沒事了。」

  反正就是模糊不清。

  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說,所以只能含糊地回答。

  ──後來,他問侍女父親長得帥不帥,她說「長得和庫諾很像喔」,這讓他心情低落。

  庫諾心想,要說長得像的話,父親一定是和自己一樣,相貌平平,沒有特色的中年男性吧。

  因為害怕知道自己是不是適合鬍子的男人,所以不敢問出口。

  現在的庫諾,只看家人和侍女四個人就已經是極限了。

  如果再給大腦增加負擔,就會引起劇烈的頭痛。如果還想再多看,那就要休息一下之類的,讓大腦清空後再開始。

  今天的晚飯久違地家人全員到齊。

  大家都為庫諾實現野心而高興。

  模糊不清的父親。

  左右瞳孔顏色不同的母親。

  有漆黑翅膀的哥哥。

  然後是背著巨大螃蟹的庫諾。

  從旁看來,是可怕的異形們共進晚餐的景象──

  但只有庫諾知道這一點。

  怎麼說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好不容易得到了心心念念已久的視野,卻無法坦率地感到高興。

  或許正是這種時候,才應該和老師商量吧。

  說不定他有什麼頭緒,但沒有也沒關係。

  他想討論不能和任何人商量的這件事,而且想聆聽各種意見。總之他想把這個異常的現象傾訴給某個人聽。

  庫諾吃完晚飯後回到別館,拿起了筆。

  為了寫信給大約四個月沒見的瑞恩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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