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偶然的對峙

  第九章 偶然的對峙

  護衛圍繞在安薩吉家的馬車四周,一行人打道回府——

  「欸欸,小妮妳有聽到嗎?有聽到吧!?他說比較喜歡真正的我耶!這還是第一次有男人對我說這種話!」

  「姊姊,妳不把聲音放低一點,會被周圍的人聽到喔!」

  「這點程度沒事啦!」

  瑪麗雙腳擺動,一副心情大好的樣子,妮娜則是一臉無奈。

  「……和漆黑大人會面之前,妳明明還在發抖。」

  「哦?我才不想被開心地拿著那座宅邸的玄關鑰匙一直開門關門的人這麼說呢。」

  「唔!」

  就像在體現『愈吵感情愈好』這句話一般,姊妹倆吵了起來。

  「欸,把那個鑰匙給我。由我來保管。」

  「不、不要!」

  「現在不是耍任性的時候。」

  「這、這是漆黑大人親手交給我的!」

  妮娜兩隻手握緊宅邸鑰匙,展現出堅決守護的意志。這話確實有道理,但瑪麗也不是無緣無故要她交出鑰匙。

  「唉……那如果弄丟鑰匙,妳要負起全部責任喔?畢竟妳看似做事牢靠,但也有冒失的時候。」

  「……」

  心裡有數的妮娜很快便放棄抵抗。

  「就是這樣。這東西弄丟了可不是開玩笑的。」

  妮娜乖乖以雙手奉上鑰匙,瑪麗仔細收好。

  展現出姊姊風範之後,很快又回到漆黑的話題上。

  「……是說,冷靜下來想想,那個人真的很扯耶。一下子就識破了我的偽裝。我還以為絕對不會被發現,那是什麼洞察能力……」

  「父親大人不是也說了嗎?『就算被那位大人識破也不奇怪。』」

  「是沒錯,但我其實半信半疑嘛。要是沒被命令『收到勸告一定要遵從』,我肯定會害安薩吉家的印象變差。」

  瑪麗一開始還心想『不可能被發現』,試圖繼續掩飾。

  「姑且問一下,我的表現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我覺得姊姊表現得很完美。」

  「對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放輕鬆點』這句話本身是場面話,然而當對方重複說了好幾次,意義就不一樣了。

  變成『我知道妳真正的樣子,不需要掩飾』。

  ——若不遵從帶著這般含意的『放輕鬆點』,漆黑肯定會覺得她很煩,而留下負面印象。

  一旦讓恩重如山的人抱持這樣的印象,對安薩吉家來說有失體面。

  「還有新宗教團體的情報,感覺他抓得很準耶!」

  「我也這麼想。」

  「搞不好那個人掌握了這座城鎮的所有情報?」

  「……說不定洩漏新宗教團體情報的人,就是漆黑大人。」

  妮娜開心地面露微笑,以肯定的語氣說道。

  「雖然那個人以『弄錯的話無法負責』為由匿名,但匿名本身就說明了一些事。」

  「用防具遮住長相也像是在暗示什麼?」

  「父親大人也是這麼想的,今天才會採用誘敵的策略。畢竟掌握許多情報的人說『不樂見父母過來』,明顯知道有事會發生。」

  「道理是說得通,但我覺得不太可能剛好是今天。」

  各種細節串連起來,讓瑪麗起了雞皮疙瘩,但她否定了這個可能。

  「若是知道這麼準確的情報,代表他潛入了對方內部對吧?作為剛來到這座城鎮的人,實際上不可能辦到這種事。」

  「他救我的時候也潛入了敵方陣營啊。」

  「……」

  原本條理清晰的反駁,被這份實績擊倒了。

  「不、不對,他沒義務做到這種地步吧?再說他本來就很忙了。」

  接著瑪麗乾脆從情感的角度切入。

  「幫到這種程度,這是哪來的聖人啊?既然耗費這麼多心力,那就該收下傳家寶(這東西)才對吧?」

  「漆黑大人就是不願意收下謝禮的人啊。」

  「……」

  反駁再度被擊潰,妮娜說得沒錯。

  這次準備的錢,有一半被他退回,說是希望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

  想當然耳,他的意思是『希望把這些錢拿來支援孤兒院』吧。

  「唉,真是太帥氣了。」

  回想起來,找不到任何缺點的漆黑對她說了這番話。

  『在宅邸(這裡)無需顧慮形象,可以放輕鬆一點,我也比較喜歡妳這個樣子。』

  「……」

  儘管瑪麗沒見過他的長相,只瞭解他的人品,臉頰卻隱隱發熱。

  「小妮……妳真的是被一個好人給救了呢。」

  「呵呵,我說過好幾次了呀。」

  「我只是再次這麼想而已。」

  姊妹倆相視而笑,度過了一段和平的時光。

  就這樣在馬車裡坐了幾十分鐘後……

  「嗯?喂,那邊看起來不太妙欸!」

  大聖堂的入口聚集了大量衛兵,擺出嚴加戒備的態勢。

  「發生了什麼事……」

  「姊、姊姊,我好害怕……」

  「沒事的,別擔心。」

  瑪麗用力抱住妮娜,看著一名護衛前去探聽狀況。

  接著聽到護衛回報:

  「——那件事在周全的對策運作下,不實的謠言沒有傳開,處理得非常順利!」

  「!!」

  這番話讓人瞬間放下心來。

  「目前為了追究名譽毀損等罪行,正在向進行示威活動的人收集主謀者的情報!」

  或許可以說是漆黑使出巧妙手段的結果,萬惡的根源被打垮了。

  ——在那之後,姊妹倆才剛回到大聖堂——

  「妳、妳們怎麼把禮品帶回來了!?還拿了備用鑰匙!?」

  「瑪麗妳這孩子……」

  「嗯,我完全明白你們的心情……做了那麼多次模擬,而且多虧那個人的建議,新宗教團體的事件才能不留隱患地解決,應該好好向人家道謝才對吧!!」

  作為安薩吉家的代表順利道謝回來的瑪麗,和父母爭論起來。

  妮娜被刻意排除在外。

  這是為了避免她覺得『「都是因為自己被漆黑救了」,才害家人發生爭吵』。

  「可是,我真的沒辦法嘛!」

  瑪麗先是表示理解,但一步也沒有退讓。她毫不掩飾地說道:

  「你們如果覺得我在找藉口也無所謂,就真的沒辦法。我裝乖的事一下就暴露了,從頭到尾都被他玩弄於股掌間。我怎麼可能說服一個掌握了一切的人啊。」

  「……」

  「……」

  瑪麗揮舞雙手,又搖了搖頭。

  見到女兒擺出投降的樣子,兩人陷入沉默。隔了一會兒,大主教——父親開口說道:

  「抱、抱歉,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就不會錯……」

  雖說私底下的瑪麗個性調皮,但她的頭腦相當敏銳,待人處事也很得體。

  這樣的女兒舉手投降,讓大主教頓時冷靜了下來。

  「雖然不是沒設想過,但那位大人竟然掌握到這種程度嗎……」

  「沒錯。聽到我的報告,你們更想親自去道謝了對吧?」

  「我當然有這個打算。」

  母親點頭同意父親的話。

  「他預測到這個情況,特地說了『父母沒必要過來』,還說『我不打算收更多禮物,他們來這兒也只會白跑一趟』。」

  若不是瞭解兩人的個性,不可能說出這種話。

  雙方應該毫無交集才對,連瞭解的契機都難以想像。

  「我、我問妳,他真的這麼說了?」

  「我向神發誓。」

  「可、可是……就算會白跑一趟,難道不應該展現自己的誠意嗎?」

  「他說你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懂得抓重點的瑪麗回想著會面時談過的內容,原封不動地轉述漆黑說的話。

  「他還說過『與其來這裡白跑一趟,我希望他們花更多時間在對這座城鎮有幫助的事情上』,以及『若是聖聖教的力量壯大』之類的話。」

  「意、意思是……只憑那個紋章印……我們的支持派不上用場……?」

  「從、從正面角度解讀,漆黑大人是判斷我們未來能成為助力……」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也想說『真的假的?』。」

  父母渾身顫抖。

  原本這是不可能的。三巨頭之一,安薩吉家的支持竟然派不上用場。

  他們從來沒被人這麼說過。當然,連笨蛋都不會說這種話。

  既然連笨蛋都不會說,那這就是現實吧。

  「真的很奇怪對吧?我只是在複述會面時聽到的話而已,卻能用來說服你們。他預見了未來的事,真是太神奇了。」

  瑪麗現在回想起來,再次體會到漆黑簡直是怪物。

  「所以,他說要把退回來的謝禮用在對城鎮有益的事情上。傳家寶沒辦法用,應該是要我們好好珍惜吧。」

  「金錢方面就這樣……是嗎?」

  「他說『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面對這一大筆錢還能說出這種話,實在令人尊敬。」

  瑪麗不經意地露出微笑,如此說道。

  「……這樣啊,大概要等我們確實做到之後,才能去見那位大人吧。」

  「感覺他也像在對我們說『既然有展現誠意的覺悟,這點小事應該不算什麼』呢。」

  「事情就是如此,謝禮雖然沒有全部送出去,不過雙方都接受了這樣的道謝方式。」

  「我知道了,辛苦了。」

  「辛苦妳了,瑪麗。」

  「啊……」

  聽到慰勞的話語,瑪麗想起最重要的事。

  「剛才,我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那個人還叫我轉告你們『辛苦了』。」

  「…………」

  「…………」

  「這、這是……在說那件事吧……」

  房內頓時陷入沉默,三人面面相覷。

  不需要解釋。

  這句話無疑是在慰勞他們處理新宗教團體的事。

  如果不清楚對方今天會採取行動,絕對說不出這種話。

  身為大主教的父親,以及身為主教的母親,兩人腦中浮現一幅畫面。

  漆黑洋洋得意地說『我讓她們在這件事解決的時候回去囉!』的表情。

  「真是一位可靠到令人畏懼的人啊……」

  「絕對不能與他為敵……」

  「不過,這樣的人才會是維爾塔爾的成員吧,而且地位相當高。」

  無法反駁。

  從客觀狀況來推論,只能這麼說了。

  「啊,對了!有找到這次事件的主謀情報嗎?」

  剛才的話題不能再深究了。

  想到這裡,瑪麗連忙轉換話題,母親隨即接話。

  「這個嘛,我們盡量在鎮上散布情報,對方應該正試圖逃離這座城鎮吧。」

  「啊?不把他抓起來嗎!?」

  「我們嘗試了,然而對方可能會不惜性命,對我們的信徒或漆黑大人進行報復,徹底堵住退路並非上策。」

  「唉……明明對方的行為充滿惡意……」

  瑪麗沮喪地說道,但她明白這種妥協方式並沒有錯。

  ✽

  夜深時分。

  「……我說你啊,難道沒有別家餐廳好去嗎?一定有吧,像是高級餐廳之類的。」

  「我喜歡這裡。高級餐廳太貴了。」

  今天第二次來到旅店艾爾迪的漆黑,正在吃剛才點的料理。

  「這種話由我說就算了,像你這麼有錢的人也覺得貴?」

  「我的金錢觀可沒有崩潰喔。」

  「……啊,這麼說也對。」

  「這就相信了啊……」

  「你是那種比起自己享受,更偏向花錢幫助別人的類型吧?所以之前才送我那麼多錢。」

  「不,是因為那些錢必須給你。那是你藏匿我的謝禮。」

  凱本性小氣,而且沒在工作,等於是靠著禮金生活。

  也缺乏謀生手段,沒有餘裕花錢幫助別人。

  「真了不起。不過我要向你抱怨一件事。」

  「喔、喔?什麼事?」

  「現在鎮上流傳著我和你是對等關係的流言……結果我好像變成漆黑專屬的情報販子了,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哈哈哈,我們一起受苦吧。」

  「嘿,我可笑不出來。」

  知道老闆跟自己一樣被誤會,湧起親近感的同時,凱也更開心了。

  「喂,你是不是有什麼企圖?該不會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正在執行各種行動吧?」

  「怎麼可能。」

  「不好說……唉,胃痛得要死。反正你一定有在檯面下活動吧,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老闆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認真擔憂地皺起眉頭。

  雖然凱沒有什麼企圖,也沒有在檯面下活動,但還是會擔心老闆。

  「啊,我家裡有藥喔,什麼都能治的那種。我可以給老闆一瓶。」

  「……嗯?什、什麼都……能治?」

  「沒錯。」

  從綁架妮娜她們的壞人手中搶走布袋裡的錢時,凱盡可能裝滿了。

  樹屋裡的萬能藥。

  現在宅邸裡有七瓶,樹屋放了十瓶。

  「就是我給眼睛不好的妮娜喝的藥,保證有效。」

  「……等一下。我、我說啊,雖然不曉得是不是我想像中的那個萬能藥,如果是的話……不管怎麼想,那絕對不是用來治胃痛的藥吧?」

  「它代表我的感謝。」

  「那你別用它來謝我。」

  「為什麼啦。」

  「算我怕了你。」

  「為什麼啦。」

  根本是好心沒好報。另外,『怕』似乎才是老闆的真心話。

  「你怎麼還有那種藥啊……是說,竟然真的有喔……」

  老闆臉色蒼白地低語,明顯想與凱拉開距離。

  「啊,對了。最後有個東西要給你。」

  「算我拜託你了!不需要!」

  「別這麼說嘛。」

  凱今天來這裡,就是為了給老闆這個。

  他希望今後也和老闆建立良好的關係,更想償還這份人情。

  凱解開綁在刀劍上的繩子,將裝錢的布袋放在吧檯上。

  「喂,剛才發出了很扯的聲音……」

  「我還沒有報答完,所以多放了一些。」

  「……」

  「順帶一提,我沒有勉強喔。最近又獲得了臨時收入。這下終於能報恩了。」

  袋子裡放了兩百萬加上獎勵的三萬雷吉爾。

  凱還記得,三巨頭曾懸賞他的情報。其報酬是每家一百萬,總計三百萬雷吉爾。

  也就是說,加上這次就還清了。

  「唔——不好意思……我實在不能收下這些。你欠我的早就已經還清了。」

  「我瞭解你的心情。」

  凱皺眉點頭。

  老闆說的話,跟他今天對安薩吉家的瑪麗與妮娜說的一樣。

  心中自然感到強烈的同情。

  但正是因為他經歷過同樣的狀況,才知道這種時候該如何讓對方收下謝禮。

  「老闆,要是不收的話,你知道會怎麼樣嗎?」

  「……會、會怎樣?」

  「我不能說。」

  「!!」

  只要聽到莫名其妙的話就會害怕,只能選擇收下。

  雖然嚇唬老闆讓凱覺得過意不去,不過他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希望對方別在意。

  「……好吧,既然你堅持不能收,那就別收進自己的荷包,而是用來改善你的店。可以嘗試設置兒童價吸引顧客,還有……發放愛心餐提升餐廳名聲,創造雙贏的局面。」

  「我、我知道了,不收的話怕會出事……」

  「感激不盡。」

  這麼一來,凱終於還清了人情。

  老闆試圖移動布袋,拿在手上可以感受其重量。他顫抖著手……不知為何把布袋放回原位。

  「……我說你啊。」

  「嗯?」

  「要小心那件事喔。畢竟你好像經常帶著這麼多錢在路上走……」

  「咦?」

  「呃,抱歉。以你的身手,一定會反過來痛扁對方一頓吧。」

  「……嗯?」

  這不是對剛才的報復,老闆的回應令人摸不著頭緒。

  雖然凱完全聽不懂,但他決定不繼續追問。

  他不敢碰危險的話題。

  十分鐘後,凱離開餐廳。

  他走出去沒多久,老闆看到布袋裡的錢,不禁雙腿發軟。

  ✽

  不管對這座城鎮做出多少貢獻,做過多少善事,獲得多少人的信任,都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

  光是掌握權威與權力,擁有自己沒有的事物,或是受人尊敬——有時就會因此樹敵,甚至招致怨恨。

  由於『聖聖教』這個宗教團體拓展勢力,建立宗教的安薩吉家害祖先創立的另一個宗教垮台,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有些在競爭中輸掉的人,會對贏家心懷憎惡。

  「——什麼!?那、那個計劃竟然失敗了!?不是有雷德弗里德給的情報嗎!?」

  「那、那個……消息似乎都洩漏了,大主教和主教躲在大聖堂內部……可以說完全上了人家的當……」

  「被擺了一道啊。對方想必會盤問我們的情報,用錢找來的棋子也被拔掉了。」

  「最擔心的事態發生了……」

  對安薩吉家懷恨在心的團體——企圖汙衊並使聖聖教衰退,與犯罪組織雷德弗里德互惠合作的團體。

  團體中的四名男女正聚集在某間地下室。

  「我們的計畫究竟哪裡出了問題……我不認為安薩吉那些傢伙能輕易執行這種決策……」

  男性首領雙手抱胸,皺眉說道。

  站在安薩吉家的立場,不可能做出會引起信徒質疑的行為——『按兵不動』。

  他們不可能以『賭博』的形式執行誘敵之策。

  「那、那個,這次的事情似乎有那個隸屬於維爾塔爾的漆黑出手相助……」

  「維、維……什麼!?是那個破壞雷德弗里德綁架計畫的人!?」

  「嗯、嗯,所以雷德弗里德仇視那個男人,為了弄垮和他建立關係的安薩吉家,這次才會提供各種情報給我們,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

  「嗚、嗚哇,那些傢伙還有這種人脈?真令人不爽。」

  這項情報使私怨進一步加深了。

  另外,有個人注意到了疑點。

  「……喂,你們不在意嗎?會中誘敵之計,代表對方連我們配合雷德弗里德給的情報制定的計畫都瞭如指掌吧?我們之中是不是有漆黑的內應啊?」

  「慢著!這樣就太疑神疑鬼了,這裡的成員沒有那種人。」

  「沒、沒錯。我們可是為了打垮共同敵人(安薩吉家)而聚集起來的……」

  「我覺得啊,說這種話試圖煽動對立的你比較可疑喔。」

  「妳說什麼!?」

  「大、大家冷靜,冷靜一點,不要被漆黑擾亂了。」

  首領拍手控制場面。

  現在不是內部爭鬥的時候,必須齊心協力逃離城鎮才行。

  ——為了不被抓起來。

  「那個,雖然沒有證據……我認為在這次的事情上,對我們造成最大妨礙的人,是某個與漆黑有聯繫的情報販子……」

  「情報販子?」

  「其實我今天聽說了一件事……有間名叫艾爾迪的旅店,老闆和漆黑有很深的聯繫,還收了漆黑的禮物……所以,漆黑是從情報販子那裡獲得情報,再向安薩吉家提供計策。這是最有可能的脈絡……」

  聽到這番話,三人的眼神馬上變了。

  「哦,也就是說,都是老闆(那傢伙)害我們的計畫泡湯對吧。」

  「……還真是小看我們了。」

  首領理解兩人的心情。

  花了好幾年制訂、原本順利進行的計畫,成果一下子化為烏有。他非常清楚這種心情。

  考量到被抓的可能性,他們在這座城鎮已經待不下去了。當然,不只他們這群人明白這點。

  「那、那個,雷德弗里德發了一項委託……若是要離開城鎮,希望我們在走之前除掉一個跟漆黑有關的人。藉此施加壓力,分散漆黑的注意力。對方說,這份人情之後會以打垮安薩吉家來償還。」

  破壞計畫的漆黑成了雙方的共同敵人。

  聽從命令的同時還能洩恨,甚至讓那個雷德弗里德幫忙毀掉安薩吉家。

  身為首領的男子露出壞笑。

  和漆黑戰鬥想必沒有勝算,就算贏了也會受到致命傷吧。

  那就對他的同伴——弱者下手,這是順理成章的選擇。

  「可、可是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還是直接逃走吧……」

  「放心,這只是小小的妨礙罷了。雖說我們的情報被公開,但長相並沒有曝光。而且現在是晚上,不需要擔心。」

  「我贊成。反正都要開溜了,走之前幹一票吧。」

  「我已經能看到那傢伙的哭臉了。」

  「…………」

  女子默默地觀察好戰的三人。

  不知為何有種被誘導的感覺,令人冷汗直流……希望是多慮了,她搖搖頭。

  聽到艾爾迪的情報這件事純屬偶然。

  他們剛剛才制定了這個計畫。

  這裡是地下室,消息不可能走漏。

  他們不可能受到引誘。

  大家都抱著想反擊的心情,畢竟多年來的計畫就這樣毀於一旦。

  眾人握緊拳頭,彷彿在說『等著瞧吧』。

  「好,沒時間磨蹭了。我們走。」

  在首領的指示下,所有人披上遮掩容貌的長袍。

  儘管最重要的計畫失敗了,還是可以一吐怨氣。

  只要賣個人情給雷德弗里德,團體的意志就能被繼承下去,讓他們代替自己毀滅安薩吉家——

  ✽

  「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旅店餐廳填飽肚子之後。

  離開餐廳的漆黑將戒心提升到最大,保持最謹慎的態度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想起先前跟老闆的對話。

  『要小心那件事喔。畢竟你好像經常帶著這麼多錢在路上走……』

  『咦?』

  『呃,抱歉。以你的身手,一定會反過來痛扁對方一頓吧。』

  『……嗯?』

  隨著時間流逝,一個想法浮上心頭。

  要是剛才有問清楚就好了。

  不該有『不敢碰危險話題』這種想法。

  「反過來是怎樣……我被盯上了嗎……?」

  凱毫無頭緒。

  他沒做過什麼虧心事,一直正常地生活。

  既不曾攻擊別人,也沒被人攻擊過。

  真的完全搞不懂。

  「唉……早知道有這種事,我就不在這個時間出門了……」

  現在是深夜。

  凱仰望夜空,只見兩個月亮悠然浮現。

  「這種消息早點告訴我嘛……呃,為什麼說我會反過來痛扁對方啊……」

  凱想像著老闆的臉大發牢騷,但這也無可奈何。

  愈想愈覺得昏暗的歸途很可怕。

  前往自家的路上,街燈愈來愈稀少。

  「是說,早知道就在那間旅店過夜了……安全第一……」

  他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凱停下腳步向後轉,但又覺得現在回去很沒出息。再說都走到這裡了,要回去也很麻煩。

  「算、算了,怎麼可能這麼容易遭遇襲擊……」

  他最後得出這個結論。

  不過,還是要做好保險措施。

  凱握住插在腰間的刀柄,緩緩拔出長長的刀身。刀尖對著地面,完成徒具外表的戰鬥準備。

  在鎮上拔出武器。

  要是有居民看到他這副模樣,想必會通報衛兵。但這裡是杳無人煙的道路,融入夜色的漆黑裝備也不顯眼。就算被通報,只要好好解釋應該就沒問題了。

  (就算真的有不懷好意的傢伙,看到這身裝扮也會放過我吧……)

  他知道這副外表看起來很強,所以要發揮長處。

  盡可能裝出昂首闊步的樣子,在回家的路上走了十分鐘左右。

  「……嗯?」

  正當他要通過一座蓋在小河上的石橋時。

  ——對面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平常並不會特別在意,然而老闆說的話正烙印在腦海中,讓他起了雞皮疙瘩。

  在這樣的狀態下,對面的氣息逐漸靠近。

  表情僵硬的凱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就在這時與對方相遇。

  披著長袍、像殺手一樣遮住容貌的四人組。

  「……」

  「……」

  「……」

  「……」

  「……」

  雙方的視線一交錯,現場便籠罩在寂靜中。

  對方也同樣停下腳步,進入警戒狀態。

  凱憑本能知道,對方是箇中高手。直覺也告訴他,這些人就是老闆口中『來找碴的人』。

  (感、感覺不太妙……非常不妙……)

  這股氛圍不可能說是誤會一場。

  ——沒辦法呼救的狀況,極為不利的四對一局面。

  緊張、不安、恐懼,各種情感混雜在一起。

  像是在證明他的不幸一般,看似首領的男人開口說道:

  「唔!!漆、漆漆漆漆漆黑!?」

  這是把他當作目標的反應。

  「……」

  要是不說點什麼,搞不好會被當成挑釁。對方也有可能因為人數佔優勢而發動攻擊。

  一旦發生戰鬥,最糟的結果是——死。

  就算對方饒自己一命,也會痛扁一頓並搶走所有的東西吧。

  眼下該說的話,必須讓對方更加戒備,展現出強大的氣勢。凱拚命思考,最後開口說道:

  「……終、終於現身啦,你們的想法很危險喔。」

  想辦法把顫抖的聲音轉換成低沉的嗓音,盡量在話語之中流露出強者感。

  勉強控制像小鹿一樣顫抖的雙腳,發出哼笑聲表現得游刃有餘,展現出強者的氛圍。

  「只來四個人就想對付我……我還真是被小看了啊。」

  「混、混帳……竟敢瞧不起我們……」

  四人組擺出前一後三的陣形。

  後方的三人正慌張地對話,但凱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可惡可惡可惡!!都是你,害我們的計畫搞砸了!!」

  「……不,這是誤會。」

  「還敢裝傻!」

  「啊……」

  凱不小心發出沒出息的叫聲,因為他看到首領男子語氣粗暴,突然拔出劍的樣子。

  「抱歉了,各位……又中了漆黑(這傢伙)的誘敵之計……你們快逃,我來拖住他。」

  (咦?)

  「太見外了吧……既然來了,就讓我奉陪到底。」

  「我也……是。」

  「我同意。反正除了打贏那個男人,我們也無路可逃了吧。」

  首領男子高聲說道,另外三人也跟著回應。

  對方做好戰鬥的覺悟,一致對自己展露敵意。

  (等、等……)

  凱剛才還抱著對方撤退的希望,如今這個願望破滅了。

  劍、刀、魔杖,所有人都拿出武器,肯定在下一刻就要發動攻擊——

  「慢、慢著。」

  他伸出一隻手,試圖勸告對方收手。

  「不如先好好談一談?你們肯定是誤會了什麼。」

  「手上握著武器,真虧你說得出這種話啊,漆黑……!明明是你先進入戰鬥狀態的。」

  「……」

  這話好有道理,凱竟無法反駁。對方已經不願意聽他解釋了。

  愈是開口,氣氛就變得愈沉重。

  (真、真的不妙……這下逃不了了……)

  他有心說服對方,卻得到無可挽回的敵意。

  「為什麼我會被捲進這種事啊……」

  要是背對他們,這條命大概就沒了……

  (要、要打嗎……只能動手了嗎……我能像遊戲裡那樣戰鬥嗎……)

  凱在心中猶豫不決地低語,不過大腦很清楚。

  為了活下去——只能戰鬥了。

  「呼……」

  恐懼、興奮、緊張,凱控制住混雜的情緒,吐出一口氣做好戰鬥的覺悟。就在這一刻,漆黑的鎧甲與刀劍湧現出黑色氣場。

  裝備技能——千鈞一髮之會心。

  「唔!!大家準備迎擊!」

  「防衛魔法!魔法強化!」

  「身體能力強化、身體能力超強化。」

  兩名魔法師進行詠唱,兩名戰士在前線防衛。

  在完美的配合下,敵人的身體被藍色與紅色的氣場籠罩,魔法的賦予效果肉眼可見。

  「……」

  這個畫面和玩遊戲時一模一樣。

  原本是值得感動的一幕,然而危機正逼近眼前。

  凱模仿著以前使用這把武器時的架勢。

  使勁握住刀柄進行蓄力。

  這把武器——黑刀迪拉漢德有一項武器技能,需要十五秒的蓄力。

  「……現在還不遲,不聽聽看我要說什麼嗎?」

  「少在那假惺惺了!」

  他最後一次說服,同時爭取十五秒毫無防備的時間。

  「這樣啊……」

  然而爭取時間的話語,對激動的對手來說簡直是火上澆油。

  「……說真的,我可不管後果如何喔……」

  「大家上!!」

  「欸……」

  命令一下,兩名戰士瞬間拉近距離,魔法師張開魔法陣。

  這時剛好經過十五秒,握著刀柄的手傳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等等,好快——」

  死期迫在眉睫。凱心裡一涼,腦袋一片空白,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唔唔!」

  他閉著眼睛,全力揮出一刀。

  利用這把武器的鋒利特性,貫穿所有物體的斬擊——『破斬』。

  「咦?」

  「什麼!?」

  「嗚!?」

  「唔!?」

  凱只聽見刀劍激起的尖銳金屬音。

  這道斬擊散發出遏止敵人動作的重壓,將石橋、支柱連同下方流淌的河水一刀兩斷,同時烈風狂舞。

  下一刻,現場響起宛如山崩一般的低沉地鳴。

  大地晃動,打斷了敵人的攻擊態勢,彷彿只有附近一帶發生地震——

  整座石橋出現巨大裂隙,大量碎石落入河川,塵土飛揚。

  接著響起更大的轟鳴聲,令人震撼的畫面映入凱的眼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石橋崩塌,橋上的四人轟然墜落。

  「咦……」

  脫離現實的光景讓凱愣住了,不過他很快就回過神來。

  他探頭看向下方崩塌的橋,狀況並不悽慘。

  或許是身體能力經過強化的緣故,四人看起來沒有受傷,全身濕淋淋地癱坐著。

  凱呆愣地站在原地。緊接著,聽見巨響的守衛與居民聚集而來。漆黑告知他們,自己要先回家了。

  後來,報告書上記載了詳細經過。

  毀損安薩吉家及聖聖教名譽的罪、妨害職務罪,再加上其他罪行。

  受到拘禁的四人在能識破謊言的道具作用下,只能老實回答。

  『我們打算襲擊與漆黑有關係的旅店老闆,結果在石橋遭遇埋伏。』

  『漆黑僅使出一記攻擊就破壞了石橋。』

  『我們束手無策。』

  另外,他們還『曾與綁架妮娜的雷德弗里德有聯繫』。

  『雙方是合作關係,企圖奪取安薩吉家的權力。』

  負責訊問四名罪犯的人聽了當時的情況,臉頰不禁抽動。

  他領悟到只要是敵人,漆黑就會毫不留情地摧毀對方。

  這個事件傳遍整座城鎮。

  作為『絕對不能惹他生氣的人物』,漆黑的名聲也傳遍了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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