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關聯
第八章 關聯
約定之日。
掌管聖聖教的安薩吉家來道謝的當天。
「如果我是你,連外出的心情都不會有。大概會一直在腦中進行模擬吧。」
「我明白你的心情。」
旅店老闆一臉複雜地看著凱,凱則是剛吃完中意的料理,露出游刃有餘的表情回答。
如老闆所說,凱活用面對公爵接受道謝的經驗,這次好好做了調整並擬定策略。
設法讓握有權力的妮娜父母不要過來。
有空就進行模擬打發時間。
可說是滴水不漏。
若要說擔心的部分,就是凱與妮娜的姊姊是初次見面,不過他打算遇到困難時全都丟給妮娜處理。
一切都完美無缺。完美到他還有心情來吃飯。
「不過,我會想在重要的日子來這裡,也是希望有個可以隨意閒聊的對象。」
「發生什麼事了嗎?」
「怎麼說呢,前幾天公爵大人派人來幫我管理宅邸,可是那個人一直避著我,真令人傷心。」
「可憐啊。真同情那個責任重大的外派人員。」
「……」
大概是被妮娜的護衛追問那件事的緣故,老闆沒有站在他這邊。
明明是普通人卻完全被誤會的男子垂下頭,換了個話題。
「對了……這間店的客人是不是變多啦?員工好像也增加了。」
「這都是託你的福。」
「嗯?我做了什麼嗎?」
「因為你來這裡吃飯,妮娜大小姐才會過來對吧?這件事傳開了,於是大家想說『我想嚐嚐妮娜大小姐吃過的料理』。」
「哦哦。」
「順帶一提,有很多寶藏獵人在找你喔。」
「……這、這樣啊。」
這絕對是凱不想聽也不知道的情報。
他決定擱置這件事,換個話題。
「原來妮娜這麼受歡迎啊。」
「自從眼睛好了之後,她出現在檯面上的機會變多了。這大概也有影響吧。」
「原來如此。」
凱毫不懷疑。
儘管妮娜還很年幼,但看得出將來會變成令人驚豔的美女。
「啊,對了對了,我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哦?」
「你知道最近突然出現一個新宗教團體,要挑戰妮娜小姐服事的聖聖教嗎?據說已經發展了很久,規模相當龐大。」
「……是喔。」
這也是凱不知道的情報。
「你是從客人口中聽來的?」
「對啊。他們散布大主教大人與主教大人做壞事的謠言,對聖聖教的信徒捏造事實,試圖引起內部分裂。想必是為了削弱安薩吉家的力量吧。」
「……哦。」
對複雜的話題有興趣的人應該比較少見吧。
凱隨口應了一聲,結果發生不幸的狀況。
「哈哈哈,難怪你會有這種反應。我掌握的情報,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嘛。」
「如果我說不知道呢?」
「我會回你『好啦好啦』。」
「什麼意思啊。」
不管凱說什麼,老闆都不相信。
「這種程度聖聖教應該有辦法應付吧?他們不可能沒有對策,也沒發生什麼害聖聖教失去威信的事。」
「我也這麼希望……但對方似乎相當棘手!雖然是突然出現的,聲勢卻不小。」
「放心啦。」
再怎麼說都是掌權者,聖聖教那麼有名。
凱抱著如此單純的想法點頭,老闆恍然大悟。
「啊!難道說……你已經採取了某種對策?」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
「那是什麼眼神……」
有句話說眼睛會說話,老闆明顯對他露出懷疑的眼神。
「我不相信你的眼神。」
「呃……算了,你跟我說了不少情報。這件事我也會問妮娜她們。」
「那就好。對象是你的話,她們也能放心商量吧。」
「我可沒那麼受到信任喔。對了,今天的費用是……一萬雷吉爾可以嗎?加上情報費。」
他本來想付五千雷吉爾,不過一想到老闆平日對他照顧有加,於是決定大手筆一點。
「你在說什麼啊?我只說了你本來就知道的情報吧。再說你還帶了妮娜小姐過來,這陣子都不用錢。」
「真的可以嗎?」
「是啊。別客氣,下次再來。」
「多謝。」
果然好心有好報。
出手大方的結果,就是別人也對自己大方,男子吃飽後踏上歸途。
與安薩吉家的會談近在眼前了。
一小時後。
「那個,和妮娜小姐與瑪麗小姐會談的時候,有必要穿戴這些裝備嗎?」
「還是穿一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即便要戰鬥,您不是空手比較強嗎?」
「……」
前幾天開始威脅到漆黑甲冑男的存在,就在這座宅邸裡。
那就是凱跟老闆說過的外派人員,一個聰明人。
「這個情報……妳是從哪裡聽來的?」
「狄戈特大人說的。當然,只有內部的人知道,不用擔心情報傳開。」
「這、這樣啊……」
遮住臉說話比較輕鬆,呆愣的表情也不會曝光。
原因主要是這兩個,但說出來太遜了,凱說不出口。
「咳咳。呃,那就由妳帶妮娜她們過來?」
「交給我吧。請問要帶她們到哪裡?」
『不要這樣催我,我會很困擾……』凱在心中吶喊,嘴上說道:
「……書房或會客室如何?」
「應該沒問題。」
「那就麻煩妳帶她們到書房。」
「我明白了。」
外派人員淡定地記下行程。
她是個美人,然而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老實說,凱很羨慕她的撲克臉。
「護衛也會一起來拜訪,請問該如何處理?」
「……讓他們在書房之外的地方待命?(因為不方便說話)我不希望在護衛的視線下會談。」
「這部分也沒問題。」
「那就讓護衛在宅邸裡自由行動吧,反正他們應該很閒。」
「這、這樣好嗎?」
「嗯?不行嗎?」
精明幹練的外派人員一瞬間變得支支吾吾,眼睛也稍微睜大。
凱想說是不是自己說了奇怪的話,結果白擔心了。
「不、不會……您覺得沒問題就好。」
「那就這麼辦。」
「明白了。我會告知對方。」
「麻煩妳了。」
她看起來還有點心神不寧,是錯覺嗎?不,凱決定當成自己的錯覺。
「還有……招待用的點心,我想把卡蓮她們送紋章印時順便給的那個分享給她們吃……如何?那個很好吃。」
「唔。」
凱才剛說完,就聽見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咦?怎麼了?」
「非常抱歉。您是問『如何?』嗎……?這個……」
他只是問這麼做行不行而已,不知為何外派人員一臉嚴肅,用手抵著下巴。
看起來在全力運轉腦袋的樣子。
「……該怎麼說呢,應該算是沒關係吧?」
「那就這麼辦。順便問一下,那個一盒要多少雷吉爾?我想再買一些。」
「確切價格不太清楚,但大概是五萬雷吉爾左右。」
「五萬……!?點心要五萬……是嗎……」
這個時候,凱覺得幸好有用防具遮住臉。
他可沒有同樣的金錢觀,會暴露出臉上驚愕無比的表情。
「那她們順帶送我的戒指呢?鑲了寶石的那個。」
「非常抱歉,那個我也不清楚,應該在五百萬到一千萬雷吉爾之間。」
「……這樣啊。」
數字差太多了。輕易贈送如此貴重的禮物,這樣的金錢觀令人頭痛。
「對您來說會不會有些不足?我可以為您用暗示的方式傳達。」
「不,我沒有意見。」
「這樣啊。」
「我、我看起來有這麼貪婪嗎?」
「不,沒這回事。只是狄戈特大人交代過,若是您有什麼需求就馬上聯絡。這麼問是為了保險起見。」
「不用這麼顧慮我……吧?」
雖說不拿白不拿,但這東西太貴重了。況且送他的人手中的權力大到令人畏懼。
「這就是貴族之間交流的規矩。」
「是我說她們『可以隨便過來』的,沒什麼規矩不規矩。」
如果卡蓮和莉菲亞每次造訪這間宅邸都要送昂貴的禮物,那也滿困擾的。
「順便問一下,妳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您的意思是?」
「畢竟妳一直為我做事,實在過意不去。所以我也想為妳做點什麼。」
「我受狄戈特大人雇用,已經獲得足夠的酬勞了,您不必介意。」
「好啦,別這麼死板。」
凱朝外派人員靠近一步,只見她緊張到表情僵硬。
「那妳喜歡什麼?拜託告訴我。」
——不過凱也一樣緊張。
他想藉由愛護公爵派來的人,設法償還一些人情債。
再逼近一步,外派人員拚命擠出聲音答道:
「……我、我喜歡……甜食。」
「甜食是嗎?好,下次我就買各種甜食回來。」
「感激不盡。」
「不會不會。那我在書房有事要辦(做心理準備),他們來了就照著安排走。」
「我明白了。」
商量完迎接事宜,男子走向書房。
「……」
外派人員目送他的背影,拿出手帕擦額,等他的身影消失後喃喃自語:
「得向狄戈特大人報告才行……」
在漆黑的日常生活與互動中,若是發現了什麼一定要報告,這是她收到的命令。
剛才的對話裡有件『令人在意的事』。
他對掌管聖聖教的名門——隨口說了不該對地位比自己高的人用的『分享』一詞。
「果然,這句話是隸屬於維爾塔爾的大人物才說得出口的吧……」
外派人員回想起剛才的對話,便覺得身上冷汗直流。
「——感謝諸位百忙之中來訪。」
掌管聖聖教的名門,安薩吉家的瑪麗與妮娜,還有四名圍繞在馬車旁的護衛,加上車夫共七人來訪。
外派人員在迎接眾人進入宅邸後,與認識的人聊了起來。
「沒想到妳會繼續負責管理這個地方。」
說這句話的人是護衛團的副團長。漆黑前往那間常去的餐廳吃飯時,就是她擔任妮娜的護衛。
「我本來有可能因為別墅轉讓而失業,不過那位大人特地關照我。」
「關照妳?」
「沒錯。」
護衛或警備的工作很好找,然而派駐的工作不是隨便找都有的。
或許是知道這點,漆黑請公爵讓這位外派人員留下。
「以那位大人的身分,應該可以派遣比我更優秀的人過來吧。」
「應該是他判斷妳的能力不輸別人吧?」
「這不可能。我與漆黑大人從未見過,也沒有任何關聯,他無從判斷我的能力。」
「但他可是漆黑大人喔。」
「……看來再討論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呵呵,這點我同意。」
因為漆黑堅守保密原則,不會輕易洩漏情報。
另外,兩人都被上面命令『禁止探查他的情報』。
「話說回來,家主是那位大人,應該很辛苦吧?」
「說實話,我敢說自己的心神消耗得比其他人更劇烈。畢竟連狄戈特大人在他面前都要保持謙卑。」
「順便問一下,這座宅邸完全沒配置衛兵的原因是——」
「——跟妳想的一樣,因為他說不需要,那樣太悶了。」
「……這、這樣啊。意思是『想打就放馬過來』對吧……」
聽到漆黑這番堅信自身實力的發言,護衛只能接受了。
「他不是那種需要顧慮的人,實力肯定足以應付。」
外派人員從公爵口中聽說過一件不外傳的事。
那就是漆黑隨身攜帶的武器性能。那把能將石板地當奶油切的刀劍,在對人戰鬥中想必能發揮驚人的威力。
甚至可能在敵人感到痛楚前就解決了。
「這、這個嘛……就算沒有衛兵,妳也在那位大人的領域裡,可以說是最安全的地方吧。」
「但這是有代價的。」
「呵呵呵,小心胃痛喔。」
護衛同情地說道。
「……閒聊到此為止。我再確認一次,在漆黑大人的會談結束前,我們可以自由行動?」
「他是這麼說的。」
外派人員沒有露出訝異的神色,彷彿早就料到會有這段對話。
「……可以聽聽妳的意見嗎?與那位大人共度日常生活的妳,應該對他的意圖有一定的猜測吧?」
這不是玩笑話,護衛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看到護衛與剛才判若兩人、進入工作模式的樣子,外派人員不得不事先說明:
「我無法為接下來的發言負責。另外,這只是我的想像,若是這樣也無所謂的話。」
「當然。」
護衛希望盡可能收集各種意見,於是馬上回答。外派人員停頓了一下,開口說道:
「我想那位大人所謂的『自由』,意思並不是可以休息或參觀宅邸。」
「果然是這樣嗎?」
「畢竟你們有著守護這項最重要的工作,放棄職務的想法實在太過愚蠢。」
從漆黑口中聽到那句話時,她覺得難以理解。但正是因為難以理解,才會使人動腦思考。
「若是由我們決定待命地點,可能會害護衛們無法發揮實力,迅速保護瑪麗小姐與妮娜小姐。也就是說,那位大人所說的『自由』,意思是『應該在考慮各自能力的前提下行動』。」
「……如果是這個原因,表示在那位大人眼中,我們並沒有得到最大的信任嗎……」
即使對方是這麼想的,護衛心中也沒有湧起憤怒。
畢竟他們曾犯下讓妮娜被擄走的疏失。
「進一步來說,他或許還有『既然把你們放在能發揮實力的狀態下了,即使遭遇敵襲也不打算幫忙』的意思……」
「或許不是沒被信任,而是為了讓你們捨棄『他會出手相助』的想法,故意將嚴苛的現實擺在你們面前。」
「咦?」
「漆黑大人也不是任何時候都能幫忙,為了守護妮娜小姐她們的笑容,這樣的心態很重要。」
「!!」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護衛腦中浮現一幅畫面。
那是最近妮娜在旅店的餐廳面露笑容,津津有味地用餐的模樣。
「這只不過是猜測,但我認為可能性最高。」
「謝謝。希望妳幫我向那位大人道謝。」
「我知道了。」
護衛行禮致謝,留下一句『那就告辭了』,便去找另外三名護衛。
看到這一幕,外派人員對著書房的方向露出擔憂的表情。
她預估妮娜與瑪麗兩人差不多要結束問候了。
✽
有著一頭白髮與粉紅眼眸的妮娜,以及長相標致的姊姊,絲毫不遜色於公爵家的莉菲亞。
凱不發一語地面對兩人。不,眼前的兩人也默默無言,現場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
不管多小聲說話,都一定會被對方聽到。
為何只是打個招呼會變成這樣呢——
(呃,完全搞不懂……)
男子穿著甲冑在書房坐著,心中喃喃自語,同時流出冷汗。
(我說的話很正常吧……?『可以放輕鬆點』……)
鉅細靡遺的事前模擬發揮作用,一開始的問候順利進行。
對話進展堪稱完美,但就在他自然而然地說出那句話之後,發生了現在的狀況。
他只是想表現得體貼一點,但不知為何對方愣住了。
(不、不管怎麼想,我都沒說什麼失禮的話……奇怪的是對方的反應吧?)
凱本來打算遇到困難就全靠妮娜了,結果她比瑪麗表現得更加呆愣。
「實、實在非常抱歉,我想先問一件事,漆黑大人究竟看穿到什麼程度了……」
「嗯?」
「我今後的應對……那個……該怎麼說呢……」
瑪麗皺起形狀姣好的眉毛,端正的臉上浮現困擾的神情。
她的氣質與舉手投足依然端莊,然而凱完全搞不懂她在問什麼。
「看穿?」
「是的。」
「……今後的應對?」
「是、是的。」
(『是的』是什麼意思……我想問的是後面的內容啊……)
凱沉默地表達疑問,可惜對方不懂他的意思。
閉上嘴巴後,瑪麗只是窺探他的反應。
他朝妮娜這個精神支柱投以『救救我』的眼神,結果妮娜緩緩移開目光。
「妳、妳大概是誤會了什麼。我沒看穿任何事,只是如字面上所說,希望妳放輕鬆一點而已。這樣比較自在吧?我們都還沒進入主題呢。」
「……」
「……」
凱特地強調,然而對方的反應還是一樣。感覺瑪麗反而變得比剛才更走投無路的樣子。
「姊姊,再這樣下去實在有失體面……」
妮娜如此說道,瑪麗不知為何低下頭。
「嗯?」
她好像陷入糾結,煩惱不已。
給人一種下不了決心的感覺。
再這樣下去氣氛會變得更糟糕。為了幫她跨出那一步,只能提供聲援了。
「這個嘛……要是覺得有失體面?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吧?」
「!」
老實說,凱不知道什麼事情有失體面。
他甚至連『有失體面』是什麼意思都不太清楚。但在贊同妮娜的瞬間,瑪麗猛然抬起頭。
凱覺得她的表情彷彿在說自己『真可怕』。她盯著自己的臉看了一會兒,接著下定決心。
「唉……明明從來沒被人發現的,到底為什麼……」
「呵呵,這場賭注是我贏了。」
「……」
(欸?瑪、瑪麗……小姐?)
這時,凱感受到令人說不出話的震撼。
先前的瑪麗不曉得跑去哪了,現在的她簡直是另一個人。
氣質、舉止與語氣都徹底改變,露出有些活潑的表情。
「漆、漆黑大人,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拜託別說我對你不敬喔……?」
「呃,好……」
在頭盔下瞪大雙眼的凱終於理解了。
瑪麗把『放輕鬆一點』這句話當成別的意思了。先前的她是在掩飾真實的自己。
「那我們進入主題吧,關於道謝的事——」
「——慢、慢著。」
要是在腦袋混亂的狀態下交涉,很可能會不小心收下多餘的東西。
凱不想被當成一個『貪婪』的人,給掌權者留下壞印象。
搞不好還會踩到人家的地雷。
現在需要時間讓腦袋冷靜下來。
「我想先談別的事情。」
「別的……事情?」
「沒、沒錯。最近出現了挑戰聖聖教的新宗教,妳們家那邊還好嗎?」
「唔!可、可以先談這件事嗎!?」
「可、可以啊……」
妮娜莫名激動地插話,凱被動地點了點頭。
「怎麼說呢,我也比較想聊這件事。道謝的事隨時都能談,我想先問這個。」
「謝、謝謝您!!」
「嗯?」
(為、為什麼要道謝啊……)
凱只是關心她們而已,妮娜卻像是得到好消息一樣深深低頭道謝。
他一臉疑惑,卻聽到對面傳來低語。
「他究竟看穿到什麼地步了啊……」
「嗯?」
瑪麗啞口無言地看了過來,凱疑惑地歪著頭。
「那、那麼請容我進行說明!」
「咦?啊,那就麻煩妳了……」
就這樣,在摸不著頭緒的狀況下,妮娜禮貌地開了個頭,接著進入主題。
「關於新宗教團體(這邊)的問題,我們在可預測的範圍內制定了萬全之策!這一切都要歸功於您的應對!」
「哦、哦?」
「我們並沒有小看對手,這部分請放心。」
瑪麗補充道——然而,重點不在這裡。凱並不是希望對方補充這部分。
他搞不懂的是『歸功於您的應對』這句話。
「說來慚愧,我們並沒有先見之明。因此制定的方針是趁對手羽翼未豐,將他們引出來。」
「當然,我們對別的信仰沒有什麼不滿。但這次是對方懷著惡意,企圖破壞聖聖教的聲譽。」
「……理當如此。」
到底是沒事還是有事,凱只是想聽到這句話而已,他開始心想。
為什麼變得像在開會商量一樣?
還有一點,瑪麗露出銳利的眼神,好可怕。因為是美女,殺傷力更強了。
這應該是她對新宗教的不滿,不過凱還是撇開視線,裝得好像很懂的樣子。
「所以你們打算把對方引出來反將一軍。」
「是的。我們散布了今天安薩吉家所有人都不在大聖堂的情報。根據收集到的情報顯示,對方確實變得更活躍,很可能會抓住這個機會行動。因為安薩吉家所有人都不在的情況,在漫長的歷史上不曾發生過。」
「原來如此。」
不知道妮娜是不是參與過不少會議,說明流暢又簡潔易懂。
「的確,若是情報操作得當,對方今天就會大膽採取行動吧。」
「!」
「!」
首領不在,對敵人來說是絕佳的機會。
雖然這是外行人的意見,不過凱對此有自信。
但他同時也心生悔意。
因為有自信,他不小心以篤定的口吻這麼說了:
「姑且問一句,妳們的父母都留在聖堂對吧?還召集更多警備與護衛。」
「是的!」
「那就沒問題了吧。」
「您認為……真的能順利解決嗎?」
「既然準備得這麼周全,應該可以吧?就算對方今天沒有行動,只要保持警戒就有勝算。」
「……」
「……」
凱還是在回答裡打了預防針,但兩人不知為何沒有回應。
「另外,做壞事總有一天會得到報應。」
是在想事情嗎?兩人依然沒有回應。
「……那、那個,總之告訴妳們的父母『辛苦了』。」
「您是說……辛苦了?」
「辛苦了……?」
說到第三句話,兩人才鬆了口氣回應。
姊妹倆的聲音默契地重疊了。
「嗯,只要告訴他們就好。就說辛苦了。」
這是慰勞的話語,很適合在他們保持警戒的狀況下說。
光是傳達這句話,應該就能給對方留下好印象吧。就算自己多少有些冒犯,想必他們也不會計較。
「所以,拜託妳們一定要轉達。」
凱再三拜託。
✽
就在漆黑努力打圓場的時候。
「大主教大人、主教大人,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沒人出面的話會影響到我們的名聲……」
「在現今的狀況下,這是放任那個團體壯大聲勢……」
此處位於大聖堂之中。統領聖聖教的兩人藏身於一個房間,與大主教、主教關係親近的衛兵們各自發表意見。
面對三人的說詞,大主教語氣沉重地回答:
「……這我當然明白。少了本該執行的服事活動,我也覺得很愧疚……可是,我們已經決定相信那個人說的話。這個方針不會改變。」
『這是既定事項』聽到掌握絕對權力的人這麼說,再也沒有人出言反對。
(蠢死了……)
遠處觀望現況的其中一名護衛——在心中唾罵。
他對大主教與主教兩人沒有敵意。
也不是在抱怨立場上不得不採用這個策略的兩人。
——而是對說服兩人的那個人有意見。
(要是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就沒人會這麼辛苦了。世上怎麼可能有這種人嘛。再說那個叫漆黑的傢伙,不是最近才來的外地人嗎?)
他悄悄咂舌。
(這種情報是要怎麼獲得啦。他肯定只是隨便說些煞有介事的話罷了。)
反正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待在這裡根本是浪費時間。
(混帳……)
他在心中深深嘆了口氣,一邊抱怨一邊壓抑煩躁感——過了一小時。
(看吧,事情就是這樣。已經夠了吧,讓我們回到原本的崗位上。)
不可能發生什麼事的。
——過了一個半小時。
(夠了吧!這麼做毫無意義!)
——過了兩小時。
(解散解散,真是愚蠢。)
正在待命的人,臉上都浮現了懷疑的表情。
只有大主教與主教兩人始終沒變。
(……唉。)
衛兵雖然絕對不會說出口,但也開始對兩人感到氣憤。
他緊咬著牙,幾乎要忍不住出聲了——就在此刻。
『噠噠噠』走廊上傳來慌張的腳步聲,接著是急促的敲門聲。
「緊、緊急報告!我們收到情報,那個新宗教團體正拿著立牌接近大聖堂!接下來可能會在聖堂入口進行示威,甚至佔據聖堂!」
(——!?)
大主教朝腦袋一片空白的護衛抬起一隻手。
「警備一班、二班從後門繞到入口右側。三班、四班開始往左側移動。正在做虧心事的都是他們,別放過任何人。」
「「「「遵命!!」」」」
主教的權杖敲響了開始的信號。
衛兵立刻展開行動。
「派人通知聖堂內有空的人都到入口集合。我答應各位,會正大光明地回應對方的說法。所有人都是證人!」
「「「「遵命!!」」」」
大主教威風凜凜地下令,護衛們與負責通知的人齊聲應和。
(…………)
房內有個人啞然失聲,臉上露出『這怎麼可能……』的表情。
✽
在書房與漆黑的會議,不曉得進行了多久。
「那個,這話有些難以啟齒……我不需要這麼多謝禮。」
「別這麼說,請您務必收下!」
「你不收的話,我們會很傷腦筋……」
「就算妳們這麼說,我也很傷腦筋啊。」
「拜、拜託您通融一下……」
話題一轉移到謝禮,就出現了這種互不相讓的情況。
受到漆黑救助的妮娜全力以赴,瑪麗則是遲遲找不到在背後推一把的時機,有種置身事外的感覺。
身處第三者的立場,讓瑪麗得以冷靜地觀察現狀。
(看來……他是認真不想收禮……莉菲說的是真的……)
在大聖堂的後院,公爵家的長女莉菲亞對她說過:
『漆黑大人不僅沒有要求回報,連我們提出的謝禮,他原本也不願意收下。』
老實說,瑪麗直到現在依然半信半疑。
不顧危險救出三人,甚至用了傳說中的萬能藥,這是事實。
這份恩情即使花一輩子也還不完,做了這種事的人怎麼可能不求回報?
面對令人目眩神迷的豐厚謝禮,怎麼可能不願意收下?
然而,實際情況完全相反。真的跟莉菲亞說的一樣。
「我真的不能收下所有謝禮,實在太多了。」
他看起來不是在說客套話,也不覺得惋惜,彷彿在說『拜託饒了我吧』一般左右搖頭。
(實、實在是莫名其妙……)
太過善良、心胸太寬大了,甚至令人感到畏懼。
——閱人無數的莉菲亞說他是『至今遇過最棒的人』,瑪麗也只能接受了。
「我能收下的是……這個和這個。除此之外都不能收,拿太多我會怕。」
漆黑將兩箱錢財的其中一箱,以及鑲滿大顆寶石的傳家寶項鍊推了回來。
而他收下的是另一箱錢,還有安薩吉家的紋章印。
「……」
「……」
為了緩和氣氛,他開玩笑地說自己『會怕』。然而突如其來的笑話讓人來不及反應。
「咳咳。」
大概是覺得笑話沒人接有點尷尬,漆黑清了一下喉嚨。
沒接笑話是自己的錯,瑪麗微微低頭,表示『非常抱歉』。
「換、換個話題好了……妮娜,妳們送了這麼多東西,父母還是打算親自來道謝?」
「是的!這是已經決定的事。」
「已經決定……的事……」
聽完這句話,漆黑放在桌上的指尖不安分地動了起來。
(咦?他好像……慌張?)
父母來訪有什麼不方便的嗎?
他戴著頭盔看不到臉,原本可以看出來的情緒變得無法判讀。
「我先聲明兩點。第一,謝禮真的只要這些就夠了。」
漆黑的說話速度加快。他將紋章印與箱子拉向自己,繼續說道:
「第二,我沒辦法接受更多恩惠。也就是說,妳們的父母沒必要過來。」
「可、可是……」
妮娜試圖反駁,瑪麗並沒有制止。
她就像在支持妮娜一般,動作自然地將漆黑推回來的禮物再推回去。
「……好、好吧,我明白妳們想說什麼,也知道妳們要顧慮立場之類的問題,必須報恩。但是——」
「——唔。」
漆黑轉頭面對自己。
雖然不知道是以什麼樣的表情看著自己,不過感覺他皺起了眉頭。
「既然已經感受到十足的誠意,那我也不會再退讓了。我不會收下更多謝禮,而且……妳們的父母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
「更、更重要的事?」
雖然漆黑說得簡單明瞭,但她不像漆黑那麼聰明。
瑪麗疑惑地歪著頭,等對方繼續說下去。
「沒、沒錯。既然我不打算收下更多禮物,他們來這兒就會白跑一趟。妳們的父母應該沒時間可以浪費才對……也就是說,還有該做的事對吧?」
「…………」
(我、我就是不懂有什麼事啊!!)
又繞回一開始的話題了。
她瞥了一眼妮娜,只見妮娜正看著天花板,像是腦袋快爆炸了。
十八歲的瑪麗都聽不懂了,更何況是比她小六歲的妹妹。
「……呃,那個,我想說的是……對了,與其來這裡白跑一趟,我希望他們花更多時間在對這座城鎮有幫助的事情上。妳們的父母一定能辦到。」
漆黑似乎注意到她們聽不太懂,溫柔地仔細講解。
「我之所以不收下所有的錢財……沒錯,是因為這麼多錢比起給我使用,妳們能用來做更有意義的事。」
「可是……」
「沒什麼『可是』。拿去做更有意義的事,才是對我的報答。若是聖聖教的力量壯大,這個紋章印……對我的支持也會更強。」
漆黑完全不把妮娜的反駁當一回事。
他以簡單易懂的方式解釋自己的想法,於是事情都串連起來了。
令人驚訝的是,他已經想到那麼深遠的地步了。
而且是基於相信『安薩吉家辦得到』才採取這樣的行動。
那麼,回應漆黑的這份期待才是最大的報答,不該在這裡糾纏了。
「——我明白了。我們答應你,會將返還的這些東西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不過這個傳家寶意義非凡,可能很難就是了。」
「姊、姊姊!?」
「沒辦法,畢竟這是漆黑大人的意思。」
「感激不盡。」
不知為何,漆黑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鬆了口氣。
也可以說是高興吧,完全不會覺得不快。
(他的意思果然是希望互助合作,打造更美好的未來嗎……?)
瑪麗回想起在大聖堂後院與莉菲亞商量時的那句話。
『比起我家的紋章印,漆黑大人看起來更喜歡錢的樣子?』
錢只要工作就有了,但公爵家的紋章印不管多努力工作都無法獲得。
覺得這部分很奇怪的瑪麗,接著聽到莉菲亞這麼說:
『包含孤兒在內,我想他是因為能幫助更多有困難的人而感到高興。如果是缺錢的人,得到別墅應該也會高興才對,而且不可能湊齊那麼豪華的武器與防具。另外,他很懂得陪伴卡蓮,一定是個喜歡小孩子的人。』
聖聖教也有為孤兒院提供支援與援助。
漆黑不收下所有錢財,或許是擔心對這方面造成影響——
如果他認為透過擴大資金與互助合作,能幫助到更多有困難的人——
(能、能不能乾脆讓這個人協助聖聖教呢……以特別顧問之類的形式……)
實力強大、個性溫柔、不驕不躁,還是個善人。
好想把他挖過來。
『我覺得漆黑大人是妳喜歡的類型。』
「……嗚。」
瑪麗忽然想起莉菲亞這句話,就在這時——
「對了,這東西給妳們。拿去吧,妮娜。」
漆黑打開抽屜摸索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對她們說道。妹妹收下他手裡的東西,疑惑地問道:
「這是……鑰匙?」
「嗯,是這座宅邸的鑰匙。」
「欸!?」
(什麼!?)
如果收下鑰匙的是瑪麗,她一定會忍不住說出心聲。
「如妳們所見,這座宅邸對我來說太大了。妳們可以自由出入,兩個人一起或一個人來都行。」
「真、真的可以嗎!?」
「可以啊。我也給了公爵家姊妹鑰匙,妳們可以把這裡當成集合地點,或是在這裡玩耍。當然,不是因為我會寂寞或害怕的關係,只是這麼豪華的宅邸一個人住太浪費了。」
「謝、謝謝您!」
「等……」
一收下備用鑰匙,妮娜就撲過去抱住了漆黑。
本來應該制止才對,可是看到妹妹開心的模樣,瑪麗忍不住想放任她。
(……不,就算覺得浪費,一般人也不會這麼做吧……?呃,照這樣看來,莉菲亞大概是把拿到備用鑰匙的事藏在心裡……)
瑪麗能輕易想像到,以莉菲亞的個性,應該已經造訪這間宅邸一兩次了。

「對了,瑪麗小姐。」
「什、什麼事?」
「在宅邸(這裡)無需顧慮形象,可以放輕鬆一點,我也比較喜歡妳這個樣子。」
「……啊。嗯、嗯……謝謝……」
連長相都沒見過的人,突然稱讚自己真實的模樣。
第一次被異性稱讚真正的自己。
(為、為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太好了呢,姊姊。」
「吵、吵死了……」
妮娜調侃道。這也代表這句話有多麼珍貴。
『我覺得漆黑大人是妳喜歡的類型。』
瑪麗腦中再度浮現這句話,一時沒辦法集中精神聊天。
這時的她不禁羨慕起抱著漆黑的妮娜。
這場讓人忘記時間流逝的會談,使她意識到與漆黑的別離來得如此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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