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哥哥』的條件

　　第四章　『哥哥』的條件

　　「——哥哥～！珠希！！」

　　「你們兩個～！要是聽見的話就喊一聲～！」

　　呼喚聲在森林裡迴盪，直至散去。

　　「怎麼辦……到處都找不到哥哥他們呀，仁奈姊姊……」

　　「……總之先連絡野中小姐吧。竟然連手機也打不通，這不管怎麼想都不對勁。」

　　由於圭太等人遲遲未歸，感到不尋常的眾人開始搜索，已經過了三十分鐘。

　　姑且先前往店舖的初葉等人，和慌張的瑞希撞個正著。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圭太追向珠希，往山頭的方向而去。

　　還以為他們馬上就會回來，大家先在店的附近等了一會兒，但怎麼也等不到兩人。這下眾人開始緊張了，讓初葉等人像現在這樣開始尋人。

　　本想說只要入山就能在山路上碰見他們，但實際上並沒有這麼順利。太陽已經下了山，四周開始變暗，天空籠罩一層厚厚的烏雲，隨時都可能下起雨來。雖然不願做最壞的打算，但要是兩人在山裡迷路，那可就問題大了。

　　「總之我們先回去吧。畢竟也得先通知野中小姐。」

　　「可、可是……！」

　　「……妳的心情我能體會，但接下來的事交給大人吧。否則要是連我們都迷路了，之後找到哥哥大人他們，反而換我們成了負擔。」

　　「…………嗯……」

　　見初葉垂下頭，仁奈將手輕輕搭了上去。這倒不是在哄她或是逗她，但每當初葉露出那樣的表情，總讓人不知怎地，就是想對她這麼做。

　　「妳放心吧。以哥哥大人的為人，不會做那種令我們傷心難過的事情的。」

　　「仁奈姊姊……嗯！」

　　「好。既然明白了，那我們早點回去吧。妹尾學姊也——……咦？」

　　兩人對著四周張望一番。

　　但原本一起跟來的瑞希不知何時，人已經消失無蹤。

　　◆◆◆

　　「差……差點把我給嚇死了……」

　　——山坡底下，和珠希一同癱坐到地面的圭太，「呼～……」大難不死地嘆了一聲。

　　一把抓住即將墜落的珠希胳膊並將她拉向自己——事情到這裡都還算完美。

　　……但，上半身使力的反動，害圭太的腳向前一滑，屁股著地，接著就像玩溜滑梯般，跟著珠希一起沿著山坡滑降。

　　「真、真的很對不起！都是我……！！」

　　「啊哈哈，沒事沒事。反正除了褲子破掉，其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衣服雖然也弄髒了，但並沒受到其他的傷。幸虧這個崖坡不算高，加上途中沒撞上樹木和岩石等障礙物，順利地由腳部先落地，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話雖如此，這斜坡的角度還算陡，要沿著原路爬回去恐怕有困難。珠希看來也想著相同的事，仰望的表情顯得進退維谷。

　　「這應該……爬不回去了吧。」

　　「嗯～……看來只能試著繞其他路了……對了，妳的髮帶還在嗎？」

　　「啊，是。」

　　珠希亮了下手裡的髮帶。仔細一瞧，那個蝴蝶結髮帶款式有些幼稚，與她的年齡似乎不太相襯。

　　「這髮帶……是我小的時候，姊姊送給我的。」

　　「原來啊。那真是幸好剛剛沒把它弄丟了。」

　　「是……不過也因此給真島哥你添麻煩了。」

　　「哎呀，我剛就說了，沒事的。」

　　但是坦白講，現在實在稱不上沒事。由於現在坐在地上，珠希應該還沒察覺，但其實圭太褲子的臀部已經破了個大洞，底下的內褲保證一覽無遺。這下可該如何是好啊。

　　而所謂壞事成雙。才剛感覺到有水滴落到頭上，隔沒多久居然開始下起雨來。

　　（不是吧～！？）

　　屁股破洞再被雨淋這可不好玩。走光狀態的內褲傳來漸漸被雨水浸溼的冷感，想起身又因為瑞希在身旁而無法如願。這下沒戲唱了。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啊。

　　「糟糕，下雨了……！真島哥你站得起來嗎？我們得找個地方躲雨才行……」

　　「不不不不、不行！我、我現在不太方便起身……！」

　　「咦！？難不成，是哪裡受傷了嗎！？」

　　「沒啦，不、不是妳所想的那樣喔！？」

　　珠希憂心忡忡的視線雖然讓人心疼，但總不能據實以告。畢竟這種事實在太遜了。

　　「總、總之妳不必管我！自己先去找個地方躲雨吧！」

　　「這怎麼行！我怎麼能這麼做！既然這樣我也陪你一起淋雨……對了！不然用我的衣服當傘吧！我馬上脫下來給你！」

　　「哇～！等等等等等等～！」

　　見珠希奮不顧身地準備脫衣，圭太驚慌失措連忙阻止。

　　「不、不必做到這種地步啦！我真的沒有受什麼傷！只是目前處於一種，不方便起身的狀態而已！！」

　　「請不要對我撒謊！你只是故意掰個莫名其妙的理由，不希望我為你擔心而已吧？」

　　不是的。真的不是這樣。我只是，內褲走光而已啦。

　　「總之，不用對我這麼見外！要是發生什麼萬一，我們就彼此取暖過夜吧！不用擔心！既然對象是真島哥……不對，既然對象是哥哥，我一點都不介意的！」

　　「啊～！！等等！！珠希妳快住手！不要再脫了～！！！」

　　快來人幫幫忙啊。一邊死命地制止手伸到衣服上頭的珠希，圭太在心底如此禱告。

　　……而這樣的禱告，看來神明還真的有聽見。

　　「——珠希！！大哥！！」

　　『咦？』這下，珠希跟圭太面面相覷。

　　「瑞希！」

　　「姊姊……！？」

　　附近的草叢微微晃動，接著瑞希從中探出頭來。

　　「珠希！還有大哥也在……太好了，終於找到你們了。」

　　「瑞希……咦！？等等，妳是怎麼過來的？」

　　「怎麼過來？呃……從那條路繞個一圈就到了。」

　　瑞希伸手直指自己前來的方向。根據她的說法，似乎有條路可以輕鬆繞回崖上，『什麼嘛……』讓圭太感到一陣精神虛脫。

　　「不過……姊姊妳竟然有辦法找到這裡來。」

　　「因為，呃……我剛好來這附近找，就聽到有人聲……」

　　「剛好……」

　　世上真有這種巧合嗎？就算再怎麼有地緣熟悉度，這裡可是山裡頭。漫無目標的找法是不可能輕易找到人的。

　　（難不成……珠希小妹剛說的『祕密基地』，其實瑞希還記得？）

　　瑞希擁有過人的記憶力。她直到剛才都沒來這裡，也許並不是忘了這地方，而是因為珠希說希望一個人靜一靜，才裝作記不得。

　　若真是這樣，看來瑞希沒像平常那樣等待，而是主動前來尋找圭太等人……不對，前來尋找珠希，其實是因為——

　　「珠希……！別讓我們操心好嗎……這麼晚了還進到山裡可是很危險的，這點妳總明白吧？」

　　斥責的口吻，聽起來不像是平常的瑞希，而是帶有某種威嚴。這也如實反映出她有多麼的操心。珠希挨了這一罵，身子明顯瑟縮了起來。

　　但這樣的珠希，對著姊姊把頭一撇。

　　「這種事我當然曉得，才不需要姊姊妳提醒。」

　　「珠希，妳說話怎麼——」

　　「不說別的，這次姊姊妳也太小題大做了！這裡我都已經很熟了，就算出什麼意外，自己也能想辦法搞定！結果姊姊妳卻自己一個人來找人，這樣妳才更危險吧！妳平常老是搞砸事情，害其他人擔心，哪有資格這樣說我！」

　　「嗚……」

　　瑞希的面頰就像是被人甩了一巴掌般，漸漸失去血色。

　　「對、對不起……這麼說、也是……我明明沒資格說其他人，卻把自己的事放在一旁，對其他人發脾氣……」

　　瑞希剛剛才移動到能正面看見珠希表情的位置，結果不知不覺間，又像平常那樣垂下頭。

　　而珠希這頭，似乎也對自己說出口的話感到很受傷。但垂下頭的瑞希，並沒有察覺妹妹的那般表情。

　　當下圭太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因為剛剛的話絕不是珠希的真心話。前不久她才面露沮喪地向圭太表示「很抱歉給大家添麻煩」。她很清楚這次害多少人為她操心，並對此深切反省。

　　然而，她之所以無法對瑞希道相同的歉，肯定是因為不希望讓姊姊覺得她靠不住，只是礙於面子問題罷了。

　　只是想表明自己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所以今後可以多仰賴自己的妹妹。就只是抱持這樣的一念。

　　而這樣逞強的話，卻被瑞希原封不動地接收，並且再次對自己的妹妹『見外』。要是剛剛瑞希不肯退讓，也許還有機會逼出珠希的心底話。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但，就算圭太要她們兩個『好好溝通』，肯定也是毫無意義。

　　要把平常憋在心底的話釋放出來，需要足夠的推力，好比說被人激怒導致情緒化，或是因操心過頭而口不擇言。

　　要想再次撼動兩人的情緒，該怎麼做才好呢？

　　但想著想著——圭太這才發現，線索打從一開始就在眼前。

　　「——就是說啊。瑞希妳也太小題大做了。對吧，珠希？」

　　「咦……？」

　　圭太往珠希的肩膀一拍，讓她這下一臉錯愕，而這恐怕是來自圭太唐突的搭話，以及態度的急轉直下吧。

　　而這些也同樣發生在瑞希身上。只見她先是連連眨眼，對著圭太的臉端詳著。

　　「……大哥？」

　　「剛剛從山崖滑落的確是把人嚇得一身冷汗啦，但我們既沒受什麼傷，也沒有真正迷路。瑞希妳不就三了下就找到我們了嗎？結果卻把我們說得好像真的遇難了一樣。」

　　「這……也許是這樣沒錯……」

　　「嗯嗯沒錯。所以瑞希妳可以先回家了，珠希就由我負起責任護送到家。」

　　「啊、咦……可、可是，既然這樣，我也——」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正好也有話想私下跟珠希談談，瑞希妳不必陪我們無所謂的。」

　　「這、這樣恐怕不太……」

　　「咦～妳該不會是信不過我跟珠希吧？珠希是個懂事又能幹的人，這點瑞希妳也清楚不是嗎？我們都說沒關係了，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瑞希一雙眼圓睜了起來，看著這樣的圭太。

　　但圭太並沒有看漏她嘴唇的微動。

　　「…………問嗎。」

　　「咦？妳說什麼？」

　　假裝沒聽見的圭太重問了一次。瑞希先是深吸一口氣——

　　「……這種事還用問嗎。」

　　「妳說『這種事』指的是什麼事？」

　　「……我當然會擔心，這種事還用問嗎！！這不是什麼信或不信的問題！！大哥你到底在說些什麼！！講這些話……講這些話一點都不像平常的大哥！！」

　　瑞希扯開喉嚨，聲量響遍四周。

　　「是啊，我這人笨手笨腳！平常連身為姊姊最基本的本分都做不到！！可是！就算我再怎麼不像個姊姊，就算沒辦法檢討其他人，會擔心的事就是會擔心啊！！因為珠希可是我的妹妹！！當姊姊的擔心妹妹，這樣是錯在哪裡了！！」

　　儘管喊得氣喘吁吁，瑞希的話卻還沒結束。

　　「珠希也一樣！！」

　　「啊，是！！」

　　被犀利的眼光一掃，珠希嚇得挺直身子。

　　「珠希妳也許覺得自己『不要緊』，但一個女生走夜路怎麼可能不危險！甚至還是在這樣的森林裡！！」

　　「我、我只是……！今、今天雖然是有點搞砸了，但平常並不會像今天這樣——」

　　「不！才不只今天！妳平常要是發生什麼事就會到『祕密基地』待得好晚！珠希妳是比我更懂事更能幹，我這個老是笨手笨腳的人說什麼都沒有說服力，所以才默不吭聲一直到今天，但我一直都很擔心妳，妳知道嗎！？」

　　「啊，呃……咦……？」

　　挨罵的珠希張口結舌，雙眼圓睜。看來她是頭一次被姊姊這樣兇吧。那表情與其說是沮喪，驚愕的比例要來得更重一些。

　　……不對，她的驚愕也許並不是來自挨罵，而是——

　　「……妳一直都曉得嗎？曉得我常常來這裡……」

　　「這還用說嗎！這地方可是我告訴妳的！我們小時候天天一起來玩，怎麼可能會忘得掉！」

　　「這、這怎麼可能……可是既然這樣，妳怎麼不一開始就來這裡接我呢！我一直心想只要來這裡，姊姊妳可能會來找我……到時就有機會和好，一直在這裡等妳！！」

　　受瑞希的情緒波動影響，珠希也跟著拉高分貝。這一次，輪到瑞希目瞪口呆。

　　「那、那是因為……珠希妳說妳想一個人靜一靜……想說我就算去了，也只是再挑起妳的火氣……」

　　「我從來沒這樣說過好嗎！！姊姊妳這大笨蛋！為什麼老是這樣子，一個人自做主張呢！？為什麼不事先跟我談談呢！？既然把『妹妹』掛嘴上……那為什麼不肯多信賴我一些……！姊姊妳老是一個人勉強自己，讓我覺得會不會是我這妹妹靠不住……一直都覺得好孤單……！」

　　「才沒有這回事……！珠希妳從以前到現在，都是我最可靠的幫手！」

　　「既然這樣，為什麼要瞞著我開始打工呢！？我明明一直告訴妳，要妳不必勉強自己努力！」

　　「我怎麼能夠放棄努力！因為，我可是『姊姊』啊……！」

　　瑞希像是情不自禁地，衝到珠希那頭，接著緊握她的手。

　　「我這人……的確老是笨手笨腳的……！一點都不像個稱職的姊姊……！可是，我就喜歡珠希妳小時候喊我『姊姊』，把我當成靠山……讓我能夠抬頭挺胸地對人說，『我可是珠希的姊姊』……」

　　話中的怒意曾幾何時，已經轉為嗚咽，不時傳來鼻水的抽吸聲。

　　「所以……請別對我說『別勉強自己』這種讓人失落的話……我現在也許還是一團糟，但是會繼續努力，有朝一日再當回珠希妳最自豪的姊姊……！」

　　「這、這是什麼話……我對姊姊，從來沒有那樣想過……我從小就最喜歡姊姊了……妳一直都是我最自豪的姊姊……！」

　　……情感一旦潰堤，就只能任其宣洩。兩人的對話，暫時沒有停止的跡象。

　　抬頭仰望樹縫間的天空，原本的雨勢正慢慢轉為小雨。照這雨勢推算，再繼續待一陣子，應該也不是問題吧。

　　因此，圭太沒有插嘴表示什麼，就只是站在稍遠處，陪伴著姊妹倆的對話。

　　之後，兩人份的嗚咽聲漸漸轉小，不久之後切換為前嫌盡釋的笑聲——

　　「……大哥。」

　　「嗯。妳們說得差不多了嗎？」

　　「是……那個，真不好意思，害你從剛剛花時間陪我們……」

　　「陪是一定要的吧。我目前還是妳的『哥哥』啊。」

　　圭太說完並露出笑容，讓瑞希先是雙眼圓睜，接著很是好笑地噗嗤一聲。珠希那頭看得一副茫茫然，但目前只要這樣就夠了。

　　「然後……剛剛對你大呼小叫，真的很抱歉。」

　　「不會啦，那部分是我不好。妳身為姊姊，會擔心『妹妹』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吧，結果我卻說那種不長眼的話——」

　　「用不著這樣對我打迷糊仗吧。只要認識平常的哥哥都會曉得，那才不是哥哥會說的話。」

　　瑞希一臉篤定地說完，讓圭太啞口無言。

　　本打算繼續裝傻，但又看到瑞希面帶微笑地看著這頭，讓圭太放棄繼續演戲。否則要是再瞞混下去，到時尷尬的可是自己。

　　「不過……為什麼要撒那種謊呢？」

　　「呃，因為……瑞希啊，我看妳對珠希小妹，還有對太希他們，好像一直都太客氣了。我覺得，妳應該更加有話直說。」

　　「所以為了激怒我，剛剛才會故意那樣說嗎……？」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覺得一般的演技，應該瞞不過瑞希妳，所以才想說要是那樣講，妳應該又會跟當年一樣發脾氣。」

　　『咦……』措手不及的內容，讓瑞希無語。

　　「……那個人果然是瑞希妳，對吧？還是說，我應該稱妳為『阿瑞』比較好？」

　　瑞希不發一語。但睜大到快要掉出眼眶的瞳仁透露了，圭太猜的果然沒有錯。

　　『……小圭哥哥？』

　　試膽大會當晚，瑞希唸出的那個『綽號』。

　　當下他一直想不起那是什麼，但現在已經回想得清清楚楚。

　　「我記得這個『祕密基地』。小時候我們天天都在這裡一起玩，對吧？不過當年我以為妳是男生就是了。」

　　「哥哥你……還記得嗎……？」

　　「不，本來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只是剛剛才想起來，『過去好像也發生過這樣的事』。」

　　——小時候，回母親娘家玩的圭太，在這裡遇見一對小兄妹。不過當時的那個『哥哥』，其實應該是『姊姊』就是了。

　　但當年的圭太根本渾然不覺，以為她是個男生，每當回娘家住，就天天找她一起玩。

　　「當時我也不小心失足滑倒，從崖上掉到崖下……我硬說那『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結果瑞希妳就發火了，說『不要讓人擔心你』。」

　　那孩子的脾氣一直都很好，暴怒的場面因此把圭太嚇了一跳，令人留下深刻印象。

　　如今圭太曉得，那是屬於她的一種體貼。但當時的圭太畢竟只是個孩子，因此賭氣與她吵架，他甚至說出『老是跌倒的人沒資格說我』這樣的話。

　　後來圭太返回東京，與瑞希從此斷了往來，沒多久父母親也離婚了，再也沒機會回娘家玩，不知不覺間便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對不起。妳那時明明是為了我好，我卻死不認錯。雖然都過這麼久了，請讓我向妳道歉……然後也謝謝妳，願意對我發脾氣。」

　　「不、不會啦！我自己也不好，不該說得那麼自以為是……！」

　　「那個，瑞希。」

　　圭太打斷慌張的瑞希，接著說了。

　　這是圭太長久以來一直想對瑞希說，卻沒能具體化的言辭，是每當瑞希說自己『不是個好姊姊』，便鬱積在圭太心底的點滴感情。

　　「瑞希妳總是覺得自己『不像個好姊姊』對此耿耿於懷，但……我是這麼想的。『像個姊姊』『配當哥哥』這些其實都不是太重要。因為……珠希她是瑞希妳的『妹妹』，這是永遠不變的事實。」

　　不論當事人願不願意，只要『妹妹』還在，『姊姊』的身分就永遠不會喪失。不管可不可靠，夠不夠格，都不影響『我是哥哥』的事實。

　　因此，瑞希也沒必要覺得對不起誰。

　　……而不說別人，圭太自己也是。

　　「……瑞希妳總是說，我是個好哥哥，對吧？」

　　「啊，是。這點當然——」

　　「可是啊，我在開始打工前……根本就不是什麼『哥哥』。初葉她也對我說，現在的我，跟剛入學那時的我，已經不太一樣了。」

　　如今想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當時的圭太，根本就還沒有『妹妹』。

　　然而現在的圭太，能夠以『哥哥』的身分賣力工作，都是因為有初葉、仁奈與瑞希，有她們稱自己為『哥哥』並仰賴自己——願意相信自己。

　　「而瑞希妳若是覺得現在的我是個『理想的哥哥』……那麼瑞希妳一定也能和我一樣。因為瑞希妳從一開始，就擁有一群捧場的弟弟妹妹了。」

　　因為……若有誰願意稱自己為『哥哥』，那麼不論是誰，不論何時何地，人人都能夠成為哥哥。

　　「但如果瑞希妳還是沒把握能夠勝任當個『姊姊』，那麼我也會幫妳的忙。」

　　「咦……？」

　　圭太臉朝著一副不可置信的瑞希那頭逼近，以不給身後的珠希聽見的音量說道：

　　「——從現在起，我要『租下』瑞希。所以為了我……請妳接下來繼續當個大家的好『姊姊』，好嗎？『瑞希姊姊』。」

　　瑞希的眼瞳，睜大到像是要奪眶而出。

　　看著那樣的表情，圭太悄悄離開兩人身旁。接下來自己還能做的，就只剩默默旁觀陪伴了。

　　瑞希轉過身，珠希無所適從地垂下頭。

　　但，瑞希的視線並沒有離開她，而是直直對著妹妹，朝她那頭走去。

　　「……那個，珠希。妳出於擔心，希望我別勉強自己，這樣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是……我想我還是希望能當個珠希與太希你們心目中可靠的『姊姊』。所以接下來，還會繼續勉強自己，挑戰許許多多的事。」

　　為了看看俯首的珠希表情，瑞希微微屈身，露出一抹淺笑。

　　「目前我可能還是會常常搞砸事情……但接下來會更加全力以赴。將來有一天，一定會成為珠希妳能夠全心信賴的，獨當一面的『好哥哥』……妳願意再等我一陣子嗎？」

　　「……像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說『好姊姊』嗎？」

　　「不，『好哥哥』比較適合。因為我覺得……我還是更想當個像大哥那樣的人。」

　　珠希理所當然的吐嘈，被瑞希笑著帶過。『你到底對姊姊灌輸了什麼？』面對這樣質問的視線，讓圭太只能苦笑。

　　「……好吧，既然姊姊妳這麼想，我也不會阻止。」

　　「珠希……謝謝妳——」

　　「但是，不准妳一個人『勉強』自己……接下來，要是姊姊想嘗試當個『姊姊』，我也會一起幫忙。只要姊姊能多給我點信賴，凡事多多拜託我……那麼我就准許姊姊放手挑戰那些事情。」

　　面對獲得許可而鬆口氣的瑞希，珠希昂首挺胸地說了。實在不像是妹妹的那般態度，「咦咦……」讓瑞希不禁苦笑，但人已經不再是低聲怯氣，而是正眼望著珠希，傷腦筋地笑了笑。

　　不知不覺間雨停了。腳下雖然有些溼滑，但應該不影響下山返家。

　　瑞希和珠希的關係，希望接下來也能這般順利。

　　看著兩人並肩而行的身影，圭太如是想。

　　◆◆◆

　　「哥哥～！！還好你平安無事啊啊啊……！！」

　　「哥哥大人！？你平安無事嗎，哥哥大人！啊啊，泥土都沾到臉上了！！」

　　圭太在瑞希的帶路下回到咖啡廳，初葉等人，以及瑞希的家人，甚至連玲都在場。『我找到他們了，請稍等一下』原來大家都收到瑞希的連絡，一起在這裡等候。

　　「珠希！還好妳沒事……！哎……別再讓媽擔心了。要是你們有什麼三長兩短，到時媽該怎麼辦才好啊……」

　　「對不起，媽……不過，我們真的沒事……」

　　「問題不在於有沒有出事！珠希妳這陣子不准再一個人出門了！沒有瑞希陪伴的話就不准離家！」

　　「咦咦～！？這、這樣我很傷腦筋啊……！我都不是小孩子了……！姊、姊姊，妳也幫我勸勸媽啦！」

　　「不行，這我不幫。畢竟我也想要這麼做……雖然過去到現在，我有許多事該向妳道歉，但那些跟這次是兩回事喔？妳害我們大家為妳操心，這點我可是真的很生氣。」

　　「嗚……對、對不起……」

　　被瑞希笑盈盈的表情一瞪，讓珠希悄然俯首。明明表情是笑著的，但是不知為何，她的表情遠比剛剛生氣時還要可怕。

　　（不過看來她們倆是真的和好了，真是謝天謝地。）

　　觀察著姊妹倆，圭太隨後才發現，真希也同樣看著兩人自然而然的交流，並且面露驚訝。

　　她身為母親，肯定早就曉得兩人一直以來的關係並不融洽。如今看到姊妹倆和好，理應對此感到安心……不過剛剛她的反應，總覺得跟安心似乎有些出入……？

　　「——真島同學？」

　　「咿！？咦，主、主任……？」

　　帶壓迫感的沉聲一傳入耳，令圭太瞬間縮起身子。

　　正面迎向圭太的玲，雙手叉抱胸前，雙腳並肩而立，眼神險惡得前所未見。

　　（呃啊……她一看就是超火大的樣子……）

　　好吧，這想想也是當然的。她事前都再三叮嚀『外出時要事先連絡』，結果還鬧出這場風波，害初葉她們擔心，就算被說是不及格的『哥哥』都不為過，甚至有可能被開除……

　　「真、真的很抱歉！因為我的輕舉妄動給大家添麻煩了！我真的有在反省！所以那個，請不要把我開除——！！」

　　他才剛死命地道歉完——

　　強而有力的擁抱，讓圭太的身子又因不一樣的理由再次發僵。

　　「……真是的，你知道我們多擔心你嗎。」

　　「咦……？那個，主任……？」

　　但玲並沒有回應錯愕的圭太，就只是抱得更緊。

　　……奇妙的是，明明被成年女性緊抱，但圭太此刻感受到的並不是臉紅心跳，而是某種安祥與熟悉。

　　不經意地讓人想起小的時候，母親也常常像這樣，緊緊地擁抱自己。

　　「……那個，這次真的很對不起。」

　　臉埋進玲的肩膀，圭太又道了一次歉。但這次不是為了『給大家添麻煩』，而是『害大家擔心』這件事。

　　「……真受不了你。總之真島同學，下不為例。要是以後又這樣亂來，我會考慮扣薪。」

　　等到鬆手將圭太放開，玲已經回到平常的調調。

　　不對，看她視線微微錯開圭太的雙眼，看來應該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咳哼！」而為了掩飾這件事，玲先是清了下喉嚨。

　　「……倒是話說真島，為什麼你腰上會纏著瑞希的外套？」

　　「呃嗯……這個說來話長。」

　　◆◆◆

　　……在那之後。

　　被玲強制帶去醫院的圭太接受了看診與治療包紮，此刻人在等候室裡，借用電話和父親連絡。

　　『發生這種大事當然得跟家長道歉』但圭太跟玲提出要求，希望能夠自己向父親說明。

　　畢竟這次一來沒受什麼傷，二來圭太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

　　不過，最主要的原因其實是——

　　『……圭太嗎？怎麼了？』

　　「抱歉突然打電話給你，但我有些話想問你，你現在方便嗎？」

　　『喔喔，這倒是沒問題……不過是有什麼事嗎？你不是正在跟打工地點的大家出外旅遊嗎？』

　　「對，就是關於這件事。」

　　圭太一向他說明『自己滑倒墜崖』，電話另一頭這下一時無語。好吧，會有這反應也不太意外。

　　「但我先說我人沒有受傷，這點可以不必擔心。本來覺得為了這點事打電話有點小題大做，不過跟我們一起來旅行的打工地點的主任……呃，她姓野中啦。那個人要我『確實向家人報告』所以我才……」

　　『……野中？』

　　父親突然插了句話，聲調裡帶有的驚訝，甚至超越了剛才提到「墜崖」時的反應。

　　『………………』

　　「……老爸？你有聽見嗎？」

　　『喔、喔喔，沒事，我有在聽。喔喔，嗯……總而言之，你人沒事吧？』

　　「嗯。」

　　『……這樣啊。』

　　那就好——父親隨後說。

　　兩人沉默了半晌。圭太這頭猶豫了一會兒，「那個……」才又接下去說。

　　「其實，我在這邊碰見了妹尾真希小姐。就是老爸你的再婚對象。」

　　『咚！』的一聲鈍響，從話筒裡傳來，聽起來像是手機掉地的聲音。

　　『啥？等、等等，這究竟是……？』

　　「對，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是這樣的——」

　　關於真希的女兒瑞希是圭太是打工地點的後進，以及這次旅行地點剛好在她外婆家附近，碰巧遇見返鄉的妹尾一家人——將事情原委說明完，『這樣啊……』父親才恍恍地回了句。

　　「我們有稍微聊了一下，她人給人的還不錯。」

　　真是恭喜你了。但面對圭太的話，父親就只是默默聽著。

　　「老實說，我本來甚至還擔心你會不會被人騙婚，但這下就放心了。如果對象是那個人，那我就沒理由反對——」

　　『……她的女兒呢？』

　　「咦？」

　　『她那些女兒，你也見過了嗎？』

　　「咦？嗯，是見過了……」

　　『你對那些將來可能成為你「妹妹」的孩子，有什麼感想嗎？跟她們相處得來嗎？若你覺得合不來，那麼我打算回絕這次的婚事。』

　　「嗯，關於相處應該是沒問題啦……不過現在我怎麼想並不重要吧？重點是父親你自己打不打算再婚。」

　　『………………』

　　不知怎地，父親這下卻默不作聲。

　　『要是你……』

　　「咦？」

　　『要是你過得不好，這些就沒意義了……不對，說沒意義可能言之過頭了……其實是這樣的，你不必顧慮爸爸的心情，要是覺得排斥，可以直接明講沒關係喔……？』

　　聽他問得這麼小心翼翼，圭太這下心裡有底了。

　　簡單說，他以為圭太是在『客氣』，覺得他會不會是為了遷就家人而默默忍耐。

　　怯懦的一面還是老樣子令人感到無奈。但圭太也同時自我檢討。

　　自從見過珠希與瑞希之間的關係，圭太這才發現自己面對父親，也或多或少有些見外。曾幾何時，自己已經很少跟父親表達自己的想法，抒發自己的喜事或者不滿。

　　「……呃，你之前不是問我最近過得怎樣嗎？」

　　『啥？喔、喔喔……是啊。』

　　突然另起話題的圭太讓父親雖感訝異，但也沒另外插嘴。這不知是由於他不擅長主導的個性，還是單純為圭太設想……好吧，目前就姑且當成是後者吧。

　　「之前忘記跟你說，其實我最近有了『妹妹』。」

　　『…………啥？』

　　「實際上那是我的同班同學啦……但是因為一些陰錯陽差，後來她就稱我為『哥哥』了。為了能成為她的靠山，我目前一直在努力地當個『哥哥』。」

　　父親恐怕是聽得一頭霧水，全程沉默到底……好吧，這也難怪了。

　　「呃～總而言之！就把離婚的事還有我缺妹妹的事都算進去，整體來說我目前並沒有任何不滿……甚至過得還算可以。我這頭你不必擔心。」

　　所以老爸，你就多多為你自己規劃吧。

　　要說得這麼直白實在太難為情，圭太最後並沒說出口。但這些想說的看來老爸都懂，最後話筒裡響起一聲笑。

　　『這樣啊。』

　　「嗯。」

　　明天大家就會回東京了。

　　圭太打算到時再找個時間，跟父親好好地聊聊。

　　到那時候——再把『妹妹』們的事情告訴他吧。那些，願意把圭太當成哥哥的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