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走吧，前往絕望的故鄉
010 走吧，前往絕望的故鄉
遠方的食人巨魔一用拳頭重擊地面，芙蘭姆的腳邊隨著扭曲。
啪哩──喀哩──
響起某種東西被削碎的聲響。
芙蘭姆的身體搖搖晃晃，視野以零點幾秒為單位逐漸下沉。
她戰戰兢兢往下方望去。
結果竟是地面變得有如利刃般尖銳，像巨魔的臉同樣呈漩渦狀轉動。
芙蘭姆的腳正被陷進該處，被絞得破碎四散。
「啊……欸？」
她花了一點時間才注意到飛濺的紅色物體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畢竟實在是太背離現實的景象。
一秒秒被捲入漩渦的腳。
「啊！嘎啊……咿咕、咿、呀啊啊啊啊啊！」
痛覺總算傳達至腦部的芙蘭姆淒厲慘叫。
腳踝、小腿、連大腿都已消失──就算想拔出來也早就使不上力，也來不及再生吧。
這樣下去別說腿部，全身都會被捲進漩渦絞成肉醬。
「嘎……啊、不、腳、腳動……動不……！？」
能求救的對象只有賽菈。
額頭滿是汗水，雙眼佈滿血絲的芙蘭姆朝她伸出手。
「姐姐！」
賽菈臉色蒼白地衝了過來，用身體把芙蘭姆撞飛。
「呃咕……嗚、嗚嗚……嘎哈……！」
多虧了她，芙蘭姆總算勉強逃出漩渦。
大腿的切斷面活像遭到鈍刀一砍再砍一樣呈鋸齒狀。
芙蘭姆拖著令人看了就痛的傷口，只靠雙手的力量爬行，盡力想遠離漩渦一點。
沒餌可吃的漩渦仍然發出宛如恨之入骨的嗡嗡聲持續旋轉。
「呃、啊……啊啊啊啊！」
芙蘭姆痛苦哀號。
再生已經開始，痛楚卻遲遲未消退。
畢竟是宛如被硬生生絞碎般血肉模糊的傷口，和翼獅那時相比遠遠來得痛。
大量血液流出，沾濕了地面。
不過這樣恐怕還是死不了。
不會死的別擔心，不會死的別擔心，不會死的，應該不要緊的──芙蘭姆一再催眠自己。
「嗚、噁……嗚、嘔……！」
沒辦法好好呼吸，胃裡的東西瞬間湧上讓她吐了一地。
賽菈雖已聽說芙蘭姆具備再生能力，但她如今所受的明顯是致命傷。
可能會在傷勢痊癒前先失血休克而死──
這麼想的賽菈連忙衝過去，將手伸到芙蘭姆腿旁。
「治癒！」
賽菈的雙手冒出強光，順從她的意思聚集到芙蘭姆腳上。
這純粹是出於善意的行動。
附著在芙蘭姆身上的光芒進入體內，想讓身體盡可能恢復成受傷前的狀態。
中級治療系魔法「治癒」。
儘管威力不足以讓這種重傷復原，賽菈仍打算先行止血再看看狀況。
然後──突然傳來一股燒焦東西的聲響，一看竟發現芙蘭姆大腿的切斷面開始融化。
「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咿、嘎！」
芙蘭姆的表情變得更為痛苦，不停掙扎。
或許是為了忍受疼痛，開始用手抓起地面。
但因為用力過度，指甲縫滲出血來。
「怎、怎麼會這樣噠？偶明明只是施展了治療魔法噠！？」
顯得錯愕的賽菈慌了手腳。
不過聰明的她馬上注意到原因。
「是翻轉……？難道連治療都變得相反……天啊、姐姐！偶不是故意噠！」
芙蘭姆當然明白。
賽菈是好孩子，肯定是打從心底替芙蘭姆著想才會施展治療系魔法。
好想馬上跟她說不要緊。
可是意識模糊不清，連話都無法好好說出口。
就算想說話，嘴裡只發得出呻吟聲。
首先一再深呼吸，將因為疼痛變得亂七八糟的思緒重新與肉體聯結。
看來得花一段時間才能恢復原本的狀態。
只是為了讓眼淚就要奪眶而出的賽菈稍微安心，芙蘭姆仍拼了命擠出話語。
「不、要緊……咕、嗚……！」
「姐姐！？」
「嘎、哈……哈……呼、比起、這個……！」
「比起這個？怎麼了嗎？」
「快……點……逃……！」
「……快點、逃？」
目睹芙蘭姆慘狀的賽菈完全沒注意到。
那隻來路不明的食人巨魔就近在咫尺，正打算攻擊她們。
怪物穿過樹叢，直直朝兩人走來。
「噗啾、咕啾」隨著距離拉近，肉塊螺旋發出的詭異聲響也傳過來。
芙蘭姆的腳持續再生。
儘管逐漸恢復原狀，怎麼想都來不及趕上巨魔的下一擊。
「偶、偶知道噠！」
賽菈用雙手抱起動彈不得的芙蘭姆。
從體格差距來看實在有勇無謀，不過對身體潛能強大的賽菈而言似乎不成問題。
接著為了盡可能拉開與敵人的距離，開始奔跑。
食人巨魔的速度並沒什麼大不了。
稍微跑幾步便成功拉開距離。
此時，食人巨魔握起綠色拳頭，蹲低重心。
那招又要來了嗎──稍稍回望巨魔的賽菈提防地面扭曲，不時瞄起自己腳邊。
但是這次牠並非敲打地面。
只見手臂往前方揮出，劃破虛空。
「賽菈……快、跑……！」
代表「旋轉」的對象是拳頭前方軌道上──圍繞在兩人身旁的空氣。
「哼……哼呀啊啊啊──！！！」
賽菈邊吼邊拚命狂奔。
咻──
只見風開始旋轉，並無止盡地逐漸加速。
起初頂多是微風程度的大氣流動，沒多久已化為具強大殺傷力的凶器。
咻嗡嗡嗡！
劇烈迴旋的風把空間劃出圓筒狀，將路徑上的萬物攪碎。
削過勉強成功逃出的賽菈背部。
揚起的白袍衣角被撕得破碎飛散。
「再來，旁邊！」
「又來了噠！？」
食人巨魔二話不說，改成揮拳敲地面。
嗡嗡──！
賽菈腳邊的土壤和岩石開始迴旋，發出咆嘯。
她連忙往前方飛撲來閃躲攻擊。
然而著地的衝擊使芙蘭姆從她雙臂摔落，跌在長滿藥草的綠地上。
「姐姐！」
「不要緊，我已經沒事了！」
損傷的腳部已完成再生。
芙蘭姆利用被扔出的勁道順勢起身，讓噬魂顯現。
──消極應戰贏不了，不主動進攻不行。
單手握住巨大黑劍的她筆直朝食人巨魔奔馳。
在背後重整態勢的賽菈看著芙蘭姆勇敢迎戰的身影，察覺出她的用意。
賽菈握好背上的錘矛再往肩上一扛，開始繞彎軌道來移動至巨魔背後。
敵人的視線正集中在芙蘭姆身上。
如同能力值上記載的，目標正是她吧。
綠色拳頭握起。
這次──往前方揮出。
朝虛空做出毆打動作。
直覺感到危機的芙蘭姆當場往右側一躍。
轟磅！
無形的力量攪拌空氣，如同挖空拳頭前方存在的空氣般高速旋轉。
受到直擊的土牆簡直像用了工具般，被鑿穿一個漂亮的圓形坑洞。
要是挨了那一下，芙蘭姆的身體肯定也被挖出大洞了吧。
而且剛才這下攻擊，明顯和前幾次施展的不同。
前幾次從揮出拳頭到具備該有的殺傷力為止，都存在時間差。
可是這次卻是瞬間發動，並展現驚人破壞力。
同時範圍相當狹窄，漩渦也只維持了短短一瞬間。
也就表示從攻擊的規模到發動前的間隔，食人巨魔都能隨心所欲調整。
千萬不能抱持「有時間能夠逃跑」這種念頭而掉以輕心。
得隨時抱持死亡的危機感往前邁進。
越向前衝越容易受到對手攻擊──但對於基本上用不了魔法的芙蘭姆而言，拉開距離戰鬥十分不利。
用錘矛當成主要武器的賽菈也是一樣。
因此就算冒著風險，也非得讓局面演變成近身戰。
食人巨魔再度對衝來的芙蘭姆使用相同攻擊。
不過因為身軀龐大，只要仔細觀察就能明顯看出準備動作。
輕而易舉閃過後繼續推進──而在進入噬魂的攻擊範圍前，賽菈已先繞到怪物背後了。
「看招噠！」
她高高跳到巨魔頭部高度，竭盡全力高舉錘矛，將前端最沉重的部位狠狠往後腦勺敲去。
鏘噹！
頭蓋骨和金屬塊劇烈衝突，低沉巨響撼動大氣。
賽菈利用攻擊的反作用力，邊拉開距離降落地面。
「偶這一下怎麼樣噠！」
賽菈伸指摩擦著人中，露出驕傲笑容。
的確有了手感。
若是一般的食人巨魔，這無疑是足以一擊讓牠們昏倒的精準打擊。
沒想到──巨魔竟紋風不動。
簡直像現在才發現到賽菈的存在，緩緩轉向她。
噗啾！啾嚕！
紅色漩渦噴出的血比起剛才更猛烈。
彷彿在展現牠的憤怒。
「沒有效噠……？」
「那麼這樣如何！？」
或許只是對打擊較有抗性。
睹在這種希望上的芙蘭姆揮出大劍。
把噬魂平舉，朝巨魔腳部奮力一劈──
噗！
結果並沒能劈開巨魔的肉，而被堅硬觸感阻擋下來。
「這傢伙……身體硬到和食人巨魔根本不能比……！？」
就算擁有詭異的力量，只要能力值和食人巨魔相同，攻擊命中就能打倒牠才對。
這個希望輕易遭到破壞。
接著巨魔更高舉拳頭，將兩人僅存的一絲心願徹底粉碎。
「姐姐，危險噠！」
「咕嗚！」
芙蘭姆往後退開來閃躲。
結果前一秒她所待的地面已被挖出一個深坑。
原來巨魔的手臂也纏繞著那股無形的力量。
接著芙蘭姆退到更後方，拉開距離和食人巨魔對峙。
本以為近身戰會有辦法的──依然無法如願。
賽菈的錘矛絲毫起不了作用，芙蘭姆的噬魂也是名符其實的毫無招架之力。
「憑現在的我贏不了這傢伙……」
如此確信。
芙蘭姆對著位於巨魔另一側的賽菈使眼色後點了點頭。
下一秒，兩人開始往廣場內部衝刺。
敵人當然也展開追擊，但速度倒是和食人巨魔沒差多少。
眼看距離逐漸拉開。
「要怎麼辦噠？」
「總之只能先逃了啦！」
要是剛才被塞住的洞穴沒事，馬上就能抵達出口了。
當兩人持續深入廣場內部，穿越樹林之後，發現一處開著大洞的地方。
從尺寸來看，想必巨魔正是從這裡出來的吧。
「要去那邊噠？」
做出這種直搗巢穴的選擇真的沒問題嗎？心中充滿不安。
然而怪物已緊追在後。
沒有時間猶豫了。
「只能進去了吧？畢竟沒其它地方可逃啦！」
假如真有個萬一，能夠再生的自己就去當誘餌好讓賽菈逃跑。
做好覺悟後，芙蘭姆踏進洞窟內。
一條直線道路往前方無盡延伸。
從牆壁的模樣來看，此處果然是人工鑿出的洞穴。
當芙蘭姆稍稍轉頭望向身後──
「什……！？」
「怎麼噠……啊、咿！？」
普通的食人巨魔因為龐大身軀無法做出靈敏動作，所以那隻巨魔也一樣吧──原本是這麼認為的。
可是那傢伙不一樣。
簡直跟人類一樣挺直背桿，以高高抬起大腿的標準姿勢奔跑、逼近兩人。
大概對肉體造成強烈負擔吧，可以聽見那隻巨魔的腳部不時傳來啪嚓、啪嚓的肌肉斷裂聲，甚至開始瘀青發黑。
不過牠或許不具備痛覺，仍然沒有放慢速度。
完全無視生物極限的動作。
芙蘭姆感覺那副肉體中寄宿著與食人巨魔完全不同的意識。
……不，要考察等晚點再說。
現在只能卯足全力逃竄。
眼看間距逐漸縮短。
這個洞窟和外頭相比太過狹窄，想從旁鑽過逃跑十分困難。
就在此時，出現在兩人眼前的是──代表死胡同的牆壁。
然後牆壁前方還有個通往下方，深不見底的大洞。
「沒路可走噠！」
「不，還沒……！」
「難道是在說這個洞噠！？」
跳進這裡形同自殺。
但與死無異的壓倒性威脅正往這邊逼近。
「實在無法想像能在這種死巷裡撐過那怪物的猛攻。再說我們如果不逃，根本拿那傢伙──」
在猶豫不決的期間，食人巨魔也一步步逼近。
橫豎都得死的話，寧可自我了斷，芙蘭姆回想起在和米露吉特相遇的牢籠內自己選擇的路。
記憶彷彿推了芙蘭姆一把。
閉起雙眼，吐了口氣，用力往雙頰一拍大喊「好！」──勇氣還是不足而使心臟恐懼得發出哀號──但終究踏出了一步。
「走吧！」
「……明、明白噠，偶跟著姐姐同進退噠！」
芙蘭姆說完便飛身跳下深不見底的洞穴。
賽菈也跟在芙蘭姆之後往下一躍。
食人巨魔在洞穴前停下。牠並沒有繼續追，只用那張肉塊臉注視著下方的一片漆黑。
◇◇◇
咚唰！
感覺飄浮了一陣子後，芙蘭姆摔在格外柔軟的某種東西上。
接著也掉到她身旁的賽菈隨即起身環顧周遭。
是處陰暗的場所，但也不到伸手不見五指。
「這是哪裡噠？」
「好像又是人工造出的空間……嘔、好臭……」
想摀嘴的芙蘭姆把手掌伸向臉。
但是附著在手掌上的液體更加臭氣沖天。
為了確認惡臭的來源，她把視線往下一移。
然後一明白承受住自己和賽菈身體的某種東西是什麼──
「呀！」
芙蘭姆放聲尖叫。
「怎麼噠？」
賽菈表達擔心──但不能讓她看到這些。
芙蘭姆連忙把她抱進懷中。
「嗯咕！？呣唔！？」
「賽菈，把眼睛閉上。」
「嗯唔？」
「聽話！直到我說好之前都別睜開眼睛！」
強硬的語氣讓賽菈不自覺地點了頭。
芙蘭姆抱起她，開始走下山丘。
每當踏了腳邊格外柔軟的物體，芙蘭姆都不禁皺眉。
「抱歉，抱歉……」
一次又一次喃喃自語，邊確認立足點邊緩緩走下坡。
裸露在外的白骨，變成土黃色的肉塊，醜陋膨脹的臉孔──無論多麼想無視，因為眼前一片堆得滿滿，再怎樣都會映入視野當中。
堆積如山的大量屍體。
主要為人類居多，但也摻雜了一部份看似怪物的屍體。
芙蘭姆注意到其中不乏變形成漩渦狀，或是不自然扭曲的屍體。
不，不只有屍體。
包圍這個區域四面八方的人工灰牆同樣到處扭曲成螺旋狀。
看見這副景象，腦海中最先浮現出的是那隻食人巨魔的臉。
「這裡是怎樣啊……」
為了不讓賽菈看見屍體，剛才沒多想就先遮住她的雙眼，但也只到出房間為止。
然而──就算現在不讓她看，到底又有什麼意義呢？
光是入口的一個區域已呈如此慘狀，根本無法保證前方不會發現屍體。
芙蘭姆邊捫心自問邊靠近房間出口，用肩膀推開幸好沒有歪曲，已呈半敞開的大門。
她只將頭探出門外，確認走廊的狀況。
既沒有怪物的身影，也沒看到屍體倒臥。
芙蘭姆安心吐了口氣，從房內走出後即刻關上門。
接著才總算放開賽菈。
「已經可以睜開噠？」
「可以喔，我想這邊就沒問題了。」
得到芙蘭姆的許可她才睜開雙眼。
接著東張西望，確認起周遭的狀況。
「這裡果然也很暗噠。」
賽菈這時發現到一顆鑲在牆壁內的球狀水晶。
「可以打開照明噠？」
原來是魔力式提燈的啟動裝置，只要直接觸摸並將魔力往手掌集中就能點亮。
雖然和在王都所見的形狀不一樣，機能應該同等才對。
一等芙蘭姆點頭，賽菈便把手掌放到水晶上，注入些許魔力。
結果兩人所在的走廊瞬間被天花板的燈照亮。
當設施樣貌終於清楚呈現，兩人卻瞠目結舌杵在原地。
「突然就來到一個好厲害的地方噠。」
「這種應該要稱為『未來風格』嗎？」
「那隻巨魔似乎沒有追來……但偶們好像發現不得了的東西噠。」
為了確認灰色牆壁是否真實存在，芙蘭姆伸手觸摸。
冰冷觸感傳至手掌。
看來是用金屬打造成的。
而且這裡既然是從洞窟內的大洞掉下來的地方，應該位於地下。
竟然能在地下打造出此等規模的設施，技術力和資金著實強大。
在王國能辦到這種事的組織相當有限。
「總而言之，先找出口吧。」
「是噠。雖然有很多令人在意的地方，還是性命最優先噠。」
兩人走在通往內部的走廊上。
結果立即碰上T字路口，左邊走了一會抵達死路，右邊則還有一條長長的走廊。
右側前方仍十分昏暗。
看樣子得和剛才一樣，去哪裡找出啟動提燈的裝置吧。
左方雖是死路，死路前卻有一間房間。
於是兩人決定從那邊找起。
芙蘭姆把耳朵貼到門上，確認裡頭空無一人──接著單手握著噬魂緩緩推開了門。
一摸黑在尋找入口旁的牆壁尋找，便發現該處也埋有水晶。
至今為止能力值為0的芙蘭姆，從前並沒辦法使用這種裝置。
儘管初體驗令她略顯緊張，簡單來說和掃描的訣竅相同。
把本來該集中到眼睛的魔力改集中到手掌而已。
閉上雙眼稍微冥想一下，魔力便傳達至水晶，燈隨之亮起。
不過如此的小事，卻讓芙蘭姆有點感動。
被照亮的室內擺放著木製圓桌和櫃子各一座，書架則放了兩座。
另外還有看似接待客人用的沙發和桌子。
和剛才捨棄屍體的房間相比雖十分狹窄，以個人房來看已算挺寬敞了。
看房內淨是些上等材質的傢俱，或許是位高權重的人使用的房間。
芙蘭姆的第一印象這麼認為。
「櫃子裡空盪盪噠。」
「嗯……」
相較於為了找地圖而翻找起櫃子的賽菈，芙蘭姆仔細觀察房間的牆壁。
雖然大小五花八門，仍發現到數處在「旋轉」的地方。
嘗試著靠近並出伸指尖一摸，發現圖案的凹槽被刻得很深。
足以讓堅硬金屬變形的強大力量──
「姐姐，那個是怎麼回事噠？」
走到芙蘭姆身旁的賽菈，踮高腳尖把臉湊近牆壁。
「不曉得，不過在剛才的房間裡有看過對吧。」
「在旋轉噠。」
「襲擊我們的巨魔也是一樣，臉發出咕啾咕啾的聲音還一直旋轉。」
「的確……超級噁心噠。」
以順時針方向轉動般扭曲的牆壁、人體，以及怪物。
這座設施難道──正是接納這種現象，或是這類生物的地方嗎？
不，思考這點也不是辦法，當務之急是先逃出此地。
芙蘭姆開始翻起桌子抽屜，想找找有沒有蛛絲馬跡。
結果發現只有一處打不開。
覺得或許是被東西卡住，她用手指勾住扣環喀啦喀啦搖晃起抽屜。
「打不開噠？」
「嗯，會是上了鎖嗎？」
「直接破壞不就好噠？反正這裡沒人在噠。」
賽菈若無其事說出驚人提議。
但是現在情況緊急。
於是芙蘭姆拔出噬魂，插進鎖內並破壞附近部分。
結果輕鬆打開了抽屜。
裡面是一本老舊的筆記本。
芙蘭姆一拿起並打開筆記，賽菈小跑步到她身旁，從旁邊一起窺探。
『自從那個變得無法控制已經過兩天，上頭終於有了聯繫，要我把一切資料廢棄。我問救援派來了沒卻遭到無視。或許該廢棄的資料中也包含我們在內吧。』
內容是連日記都稱不上的隨筆雜記。
雖然上頭沒有標明日期，從筆記本的狀態來判斷，恐怕已經過十年左右。
『世襲根本沒什麼好事，何況我本來就不想來這種地方。應該默默提升功績，一步步變偉大就好，結果為什麼會……雖已將實驗對象關進房內，漏出的能源開始讓周圍扭曲，甚至有人犧牲了。我們已經沒救，一切都完蛋啦。』
字裡行間充滿悲壯。
實驗對象──這個詞讓芙蘭姆想起剛才在屍山中看見的扭曲屍體。
「這裡用來進行實驗噠？那麼那隻巨魔也……」
「可能是人工產物啊。不過看筆記本上的記載似乎沒能成功控制呢。」
文字越寫越潦草。
原本已不算多工整，到後來終於連上下位置都對不齊。
『什麼天啟嘛？什麼為國奉獻嘛？我根本不在意那些，只是想做正確的事才進來這裡的。形成國家的不正是人民嗎？難道我不是國家的一份子嗎？搞不懂，我實在搞不懂那群傢伙在想什麼。』
『我只是按照要求做事，難道我錯在不夠完美嗎？錯在聯結不夠嗎？我的確連接得不夠，知識不夠，所以才錯了？不對，不該是這樣的，一直以來我做的都是對的！』
「我就是我，我就是我，我就是我。環繞，不，不環繞。我就是我，所以才是正確的。可是，真正正確的事物到底是什麼？喔，連接著，大家都連接著。環繞的知識終將抵達睿智嗎？那麼那樣做才是真正正確的嗎？」
眼看已凌亂到才十個字就寫滿一整頁筆記，讀起來越來越困難。
另外，從內容也感受得出書寫者逐漸喪失理智。
「環繞的睿智……連接……」
「雖然看不太懂，不過這是受了所謂『漏出的能源』影響吧？」
「……應該是噠。」
超越人智的力量。
甚至會對人的精神造成影響嗎？
繼續翻頁下去，文章的架構已亂七八糟到不用手指指出順序就無法閱讀。
『好想連接，好想聯結，那才是抵達睿智的手段。對呀，我們一直都追求著，相信著，朝著這個努力邁進。如今好不容易抵達，我為何還拘泥於這點芝麻小事？』
『研究員們已通通連接上，我也要去。去哪？去死嗎？不知道，睿智位於肉身無法抵達的水平上，所以才非去不可。可是，天啊，連那邊都還稱不上安寧之地？若想實現真正的睿智，真正的和平，唯有制裁，或者支配。』
話雖如此，若用手指比著便一目了然。
文字的排列有規則性。
然後到了最後一頁，『芙蘭姆•艾布利科德。』
以一個完美的螺旋狀排出這幾個字。
「……」
兩人同時沉默不語。
拿著筆記本的芙蘭姆手微微顫抖，頁面角落被用力捏出皺褶。
「……又來了嗎？」
「姐姐……」
「這是很久以前的筆記對吧？明明我那時還小，明明還待在鄉下村莊裡……為什麼會出現我的名字？未免太奇怪了吧！？」
連自己都搞不清楚湧現的情緒究竟是憤怒，還是恐懼？
攪成一團亂的千思萬緒引起強烈衝動，使她狠狠把筆記本往地上一砸，呼吸急促到肩膀上下起伏著。
「我只是……想在故鄉過著平穩的生活啊！雖然現在的我已經無法如願，可是我遇見了米露吉特，想說那或許能和她在王都隨心所欲過生活……這是怎樣？到底是什麼鬼啦？為啥會在偶然來到的地方發現這種東西啦！？」
「對、對不起噠……」將芙蘭姆帶來此地的無疑是賽菈。
無論其他人怎麼看，她本身都有自覺。
賽菈對自己的魯莽感到懊悔，緊握雙手，眼眶泛出淚光。
「啊……」
看到賽菈淚水即將奪眶而出的模樣，芙蘭姆恢復冷靜。
侵蝕內心的恐懼仍未消退，但也不表示能隨便遷怒。
芙蘭姆蹲下和賽菈對上視線後，溫柔摸了摸她的頭。
「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喔。」
「錯還是在偶身上噠。要是偶沒發現這個洞窟的情報，或許能更輕鬆完成委託噠。」
「這就不對了。要是沒有妳，恐怕我根本找不到齊亞樂莉的生長地。」
「姐姐……」
芙蘭姆的溫柔終於讓淚水從賽菈眼中溢出。
「真的對不起噠。明明該害怕的是姐姐，而應該要由偶來安慰姐姐才行噠。」
「沒關係啦，我也因此冷靜下來了啊。」
為了裝出姐姐的榜樣勉強自己，讓芙蘭姆的恐懼減輕不少。
一個人的話就沒這麼容易了。
所以她打從心底感謝賽菈陪著她。
「這裡看來沒有地圖，總之先去其它房間找找好不好？」
芙蘭姆伸指抹去滑落賽菈臉頰的淚水。
從溫柔的體溫中得到勇氣的年幼少女終於重拾笑容，堅強地點了頭。
◇◇◇
在那之後兩人持續探索，不只找不到地圖之類的東西，也沒發現通往出口的門。
設施實在廣大，想找遍全部地方恐怕還得花一段時間。
越往前進，牆壁扭曲的程度越嚴重。其中甚至有不只牆壁，連走廊本身都扭曲的地方。
真是不合理的力量。
難怪完全拿那隻食人巨魔束手無策。
「這座設施有夠嚇人的耶。」
「打造這裡的人們恐怕都賭在那個研究上噠。」
「能夠派上用場的話，的確能成為所向無敵的強力武器啦……」
「或許甚至不會輸給魔族噠。」
在當今這個王國統一人類領地的時代，人類追求力量的理由不外乎為了擊退魔族。
設施的規模以及建於地底的先進技術力──
從這些層面考慮的話，王國十之八九參與其中。
他們是群與迫害藥師的教會沆瀣一氣，享受利益的傢伙。
只要是國民都清楚王國有多腐敗。
話雖如此，芙蘭姆萬萬想不到竟連這種人體實驗都染指。
對王國的邪惡感到憤慨，她輕輕咬起唇來。
接著當兩人持續走在一成不變的冰冷灰色走廊──突然聽到某種細微聲響傳來。
「……命……啊……」
可能是一路上寂靜無聲，馬上注意到這股十分微弱的聲響。
「是呼聲？」
「或許還有人活著噠！」
芙蘭姆阻止就要往前衝的賽菈。
還不能保證是如此，因為有可能是怪物。
小心翼翼，緩緩靠近。
「啊啊……命啊……！誰……來……！」
距離越來越近，逐漸聽得清楚。
是女性的聲音。
「啊啊啊、救命啊！誰快來救我啊啊啊！」
看來是她在求救。
在走廊的另一頭，看見了呼喊聲的主人。
一名身穿白衣，留白色長髮的女子。
她就在轉角處前方抱膝垂頭，坐在地上。
聲音有點模糊的原因可能在此。
為何都大喊呼救，還要特地垂著頭？
芙蘭姆對女子詭異的行為感到懷疑。
保險起見，芙蘭姆先讓賽菈在稍遠的位置等待。
接著隻身走近女子。
「啊啊啊、救命啊！誰快來救我啊啊啊！」
也不管芙蘭姆已來到面前，女子仍似乎分辨不出，不停喊叫重複的話。
明明應該聽到腳步聲了。
難道以為是怪物，或者精神狀況不穩定嗎？
無論如何，肯定受了不小的驚嚇。
為了讓女子安心，芙蘭姆伸手拍肩，並打算出聲喊她。
「啊啊啊、救命啊！誰快來救──」
結果女子的喊叫突然停止。
終於發現我了嗎？鬆了口氣的芙蘭姆冷靜搭話：
「妳還好嗎？請放心，我是人類。」
女子緩緩抬起臉來。
不──或許不該用這種說法。
因為她根本沒有臉。
取而代之的是紅色肉塊攪動，噗啾、噗啾噴出血液的漩渦。
長瀏海緊緊黏在被血沾濕的漩渦上，被膝蓋遮住的白衣胸襟也因血液染得通紅。
一滴噴濺出的飛沫沾到芙蘭姆臉上。
溫熱觸感讓她嘴角不禁抽搐。
接著，女子（怪物）開口說：
「找到妳啦。」
低沉模糊的聲音響起。
其實頭低不低著根本沒差。
打從一開始就是這種聲音。
她的雙臂抓住芙蘭姆的手，然後把臉部的肉塊漩渦靠上去。
噗滋噗滋。
漩渦將芙蘭姆的手連同護手一起吞噬進去。
被溫熱的人肉包覆的噁心觸感，讓芙蘭姆瞬間全身起雞皮疙瘩。
「咿……呀啊啊啊啊！」
強烈恐懼下的芙蘭姆聲音發顫，拚了命使力想拔出手。
但是女子雙臂的力氣卻和人類遠遠不能比。
就算是靠詛咒裝備強化過的力氣，仍然動彈不得。
這時，彷彿在落井下石似的，芙蘭姆聽到一陣某種東西往這裡跑來的腳步聲。
和打算救她而跑過來的賽菈不同。
是從轉角另一側，看不到的位置以高速逼近，最後在轉角突然停下。
接著如同要窺探芙蘭姆狀態似地緩緩探出頭來。
「啊……啊啊……」
旋轉的肉塊臉。
一身綠色，部分被血沾濕發黑的肌膚。
壯碩肌肉，足足大了人類數倍的身軀──那是本該留在地上的異形巨魔。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
芙蘭姆搖起頭來，抗拒著靠近她的那張臉。
走廊是人工打造出來，體型龐大的食人巨魔應該過不來才對。
然而──那傢伙竟用四腳爬行的姿勢在設施內移動。
然後引頸期盼著有人掉進這個不斷播放女性死亡前發出的求救聲，利用且踐踏人性善良的卑劣陷阱。
「放開！放開我！給我放開啦────！」
「姐姐！」
芙蘭姆和賽菈的叫聲空虛迴響。
無論怎麼掙扎，女子就是不放開芙蘭姆，臉部蠢動的肉塊漩渦已經吞噬到上臂。
逃不掉了。
若在這種極近距離下受到攻擊，真的會一擊斃命。
為了確實解決她，巨魔高高舉起了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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