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维奥的毒舌姬

陶器和金属交相碰撞,刺耳的声音在屋内回响着。

“我说了我已经受够了!”

艾尔萨手敲桌子大喊道。

“就算你受够了,”

与她对峙的奥丽爱多抱着肩膀唉声叹气地说。

“我们这边可行不通哦。”

旁人看来着实美好的二人拌嘴画面,侍女们却神色不安的窥探着。

自从艾尔萨来到莱德阿库,开始在这生活,每天都是这副样子。

莱德阿库的生活与维奥似是而非。为了教导她莱德阿库特有的礼法,每天陪伴艾尔萨左右的是剑之巫女奥丽爱多。

这一天像往常一样,艾尔萨被带到奥丽爱多跟前去进行那迟来的早餐,面对奥丽爱多逐一下达的礼法指示,艾尔萨终于把餐巾连同这顿早餐一起抛却了。

“做不下去了。我究竟要被你们随意摆布到什么地步!?”

面对将餐巾团作一团愤然离席的艾尔萨,奥丽爱多站起身来。

“这是为了你好。维奥蒂奴。”

“我不是公主,说几遍你才能听懂!?”

艾尔萨用尖厉的嗓音叫道。

与她温文尔雅的举止相反,奥丽爱多是位严厉的教育者。艾尔萨每次听到她的叱责,都不禁想起身在维奥之时的待遇,内心更是激烈翻涌着。

她虽然明白现在和那段日子已经不同了,即便如此,记忆并不可以消除。

艾尔萨满脸愤怒地反驳道。

“你们那所谓的礼法,对于仅仅需要吃饭的人来说是必要的吗!?啊对啊,整天就会睡觉衣食无忧的人,还真是喜欢把时间花费在这些荒唐之事上呢!”

“整天就会睡觉?这种好事,你说的是谁?”

面对艾尔萨的恶言毫不胆怯,奥丽爱多故意似的把手放在嘴边,微笑着说。

“接下来你要学会这个国家的所有礼法。用完餐后,我们进行知识的学习。”

她朝附近的书架伸出手去,拿出了一本厚重的皮面书。

“首先从这个国家的历史开始。你觉得可以吗?”

看着交到自己手上的书的封面,艾尔萨扭曲着脸。

“……呃!!”

把书重重摔在了床上,咬牙切齿的吼道。

“…………不看。”

这个一向毫不含糊声色俱厉的艾尔萨,竟然也会一副窘态,奥丽爱多窥探似的看着她的脸。

艾尔萨一脸怒气大发脾气地喊道。

“我是说我不会读书,也不会写字啊!破字!!”

奥丽爱多扬起眉毛,惊得一时说不上话来。这份惊讶又触怒了艾尔萨的神经,激起了一股类似杀意的憎恶。

怎样的教育,怎样的叱责,都不曾令艾尔萨如此怒火中烧。她的惊讶太过于理所应当。

她万万没有想到一国公主竟不会写字。维奥的占卜师们虽然教导艾尔萨礼法,却并没有教导她文字。

理由很简单。文字既言语。他们忌惮她通过文字施展毒舌。

艾尔萨咬得牙齿格格作响。为什么呢,她想。

美味的菜肴。舒适的衣服。温暖的床铺。这些东西全部拥有,却为何感到这般凄惨。

“我要离开!!反正,反正也没我什么事,这种地方!!”

最令她感到凄惨的,正是不得不说出这番话的自己。

艾尔萨下意识的把手伸向胸口。可那里,只有一条空荡荡的锁链。艾尔萨的星石没有找到。

不想呆在这种地方,可是,却哪也去不了。

奥丽爱多把手搭在仍旧激动高叫的艾尔萨肩上。

“——我们从头开始记吧。没关系,不晚的。”

艾尔萨满腔愤怒的甩落了那只手。

“别碰我!!”

艾尔萨倒吸了一口气。胸口胀起,仿佛送气填充完毕。她用手指着对方的胸口,以仿佛要在上面凿个洞的架势,将言语一泻而出。

“你有什么权利管我,有什么权利命令我!?少碰我。剑之巫女!?不是淫乱的魔女吧!如若不然,就是为了不明所以的东西连孩子都舍弃了的娼妇!!”

言语的利刃笔直斩下。奥丽爱多很温柔。美丽的侧脸,光润的头发,柔和的声音,文雅的举止,她或许是这样的淑女。不过,艾尔萨却认为这个女人是个魔女。被称为圣剑之巫女的她的根本职责,艾尔萨是知道的。

身为巫女之人,不过是与圣剑共同献给圣骑士的贡品罢了。如同印证这一事实一般,她——并没有被赐予生育孩子的能力。

“什么亲密无间的夫妇,你不过就是把身体出卖给了圣骑士吧!!尽管幸福的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继续出卖你那身体吧!别用这些东西代替进餐礼仪,让我也出卖自己的身体!!”

面对艾尔萨滔滔不绝连珠炮似的言语,奥丽爱多面不改色的垂下睫毛,轻轻摇了摇头。

“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呢。”

近似叹息的低语,艾尔萨仿佛迷失了似的任视线徘徊着。

“什么啊。要生气的话,尽管生啊。”

这小声的一句话,让奥丽爱多笑了起来。随后她展开手掌,歌唱般宣告着说。

“为什么?你是被遗弃的毒舌姬,我是圣骑士的玩物。只是被人指出了真相,为什么就一定要狂怒不已呢?人生在世,不管将来被人爱,还是爱别人,都必须克服这些。”

艾尔萨对这席话没有产生共鸣。不过,仿佛对于没有理解这番话感到安心似的,她叹着气说。

“真是感人至深的正人君子之言论呢!那是因为,你们从未受过冻挨过饿,所以才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艾尔萨盯着地面耸耸肩膀。

“这个国家的那个笨蛋王子,娶我这样的妃子也无所谓吗?啊还是说,因为那副丑陋的手足,连婚礼对象都找不到吗?”

至今为止不为任何言语所动的奥丽爱多,这下终于阴沉着脸,面露难色。

“——……伤脑筋啊。”

纤纤玉指抵着脸颊,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不知道用怎样的表达方式,才能使你免受伤害。”

这种说法使艾尔萨又是一副蓄势待发破口大骂的架势,奥丽爱多抓住一瞬间的缝隙笑道。

“是啊。”

奥丽爱多用柔和的仿佛会消逝的声音低语着。

“蒂亚确实没有受冻挨饿过。可是,这也不能成为你谩骂他的理由。”

艾尔萨将这句话理解为非难之词。她想开口抵抗,可奥丽爱多的笑容里却包含着阻止她的力量。

“去看看吧。”

“啊?”

艾尔萨怀疑自己的耳朵。可奥丽爱多却捡起书来放回书架,轻声说。

“我们去看看蒂亚工作吧。礼法也好知识也好,都可以先放在一边。你应该更加了解蒂亚。”

“你在说什么啊?”

艾尔萨怀疑她的用意,笑着发泄道。可奥丽爱多只是踏出步去,回头眯着眼朝艾尔萨微笑。

“我不会对你说什么不要逃跑。可是,此刻逃跑,你就只是逃避现实而已。至今为止,从今以后,一直。”

说完她背对着艾尔萨走了出去。仿佛觉得她一定会跟过来一般,头也不回,这态度让艾尔萨由衷气愤。

“你说谁?——你说谁?”

艾尔萨咬牙切齿,一脸愤怒的追了出去。

奥丽爱多说要了解工作,可不巧的是库洛蒂亚斯不在执务室。追随着他的足迹,她们来到了王城的中庭。

耳边传来木制模拟刀打斗的声音。骑士团的骑士们身着正装,正与库洛蒂亚斯对战。

“哎呀,剑术练习……”

奥丽爱多失望地说。无需多言,便可知道她并不热衷于锻炼。可是,艾尔萨却直勾勾的看着,甚至缄口不语,聚精会神地看到最后。

库洛蒂亚斯拿的是一把仿佛踏上去便会折断的纤细的木剑。明显比旁边立着的其它剑要细,鸣响声也更高。

他一声喝下,骑士受命,如此下去。明明是在挥剑,那纤细的剑却仿佛与他合舞着。

“……”

抱着胳膊全神贯注观看打斗的艾尔萨,看到库洛蒂亚斯和骑士别着剑互相行礼之时,突然行动起来。

用手撑着面前的围栏,她轻巧的一跃而过。

“艾尔萨!”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奥丽爱多手握围栏探出身去。

可艾尔萨仍旧继续。她双手抓起一把立在旁边的剑,使足劲儿高高抡起。

“呃,艾尔萨!?”

库洛蒂亚斯大惊失色。瞠目至极条件反射性的接下一剑。发出了相当混钝的响声。

对于艾尔萨的贸然闯入,骑士们也是仓皇失措。毫无征兆的对王子拔剑相向,无疑是逆反行为,可对方却是身着礼服的少女。

而且,不是别人,正是将要嫁给王子的人。

艾尔萨握着剑,抓住时机朝库洛蒂亚斯又是拼命一挥。

“呃,”

库洛蒂亚斯手持刀背,裆下一剑。

咻的一声,从艾尔萨噘着的嘴里冒出了低俗的口哨。

“艾尔萨!”

对奥丽爱多的制止声置若罔闻,艾尔萨咧嘴笑道。

“这个的话,我也很拿手哟!”

艾尔萨那乱刺一气的剑法未经雕琢。也不具备称之为技能的精湛之处。是从她见过的男人们那学来的,打架的行头。连刀刃的方向都无所顾忌,更近似于棍术。

“啊真是的,乱七八糟!”

库洛蒂亚斯面对竭尽全力挥舞而至的艾尔萨气恼又无奈,他一声大喝,敏捷地躲过刀锋,用他纤细的木剑将艾尔萨的剑彻底击落。

“哇!”

用力过猛的艾尔萨踉跄着,单手拄地一跤跌坐在地上。

哎,库洛蒂亚斯困顿的叹着气,刚要转向坐在地上的艾尔萨。

“艾尔萨,你——”

“呃!”

可就在下一个瞬间,艾尔萨抓起地上的沙子,瞄准库洛蒂亚斯的眼睛扬了过去。

“!”

这突如其来使库洛蒂亚斯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艾尔萨的剑已行至库洛蒂亚斯脖子处。

“……”

被扬了沙子并且拔剑相向的库洛蒂亚斯,不知所以地低头看着艾尔萨。

艾尔萨则把木剑一扔,坐在地上大拍其手。

“太好啦!”

猛的握紧拳头大笑起来。

“是我赢啦!就因为是少爷,所以才会只挥舞这种玩具似的剑!”

面对出言不逊毫无礼法的用手指着自己的艾尔萨,库洛蒂亚斯仍旧动作优美的收起剑,细细叹气。

“艾尔萨。”

小小的呼唤,既没有满含愤怒也没有夹杂困惑,而是包含了少许哀求。缓缓摇了摇头,库洛蒂亚斯伸出手。

“你不应该持剑。那不是你该做的事情。明白吗?”

艾尔萨依然坐在地上,不由自主的紧皱眉头。

她用表情宣告着自己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满是沙土的手拒绝了库洛蒂亚斯伸过来的手。艾尔萨凭借自己单细的小腿举止粗鲁的站了起来,库洛蒂亚斯对她微笑。

“不过,太好了。”

在艾尔萨出口询问“什么”之前,库洛蒂亚斯的话语划入耳畔。

“我看到了你的笑容。”

这小小的、柔和的、没有半点虚假的话语,使艾尔萨像断了线似的茫然呆立。愤怒、生气、荒唐,还有嘲笑,所有这些在她心里像是打翻了的五味瓶,她被馄饨吞没,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艾尔萨搜肠刮肚的时间里,一个王城的人跑到王子跟前耳语着。

“库洛蒂亚斯王子。预定下午会见的奥鲁迪鲁达侯爵,无论如何都想提早……”

“我知道了。传告侯爵我马上就到。”

库洛蒂亚斯点头的同时转身离去。对艾尔萨一声招呼也没打,头也不回的进入王城之中。

“嗯……”

刚想用脏手擦脸,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被收拾的颇惨呢。”

近前的是奥丽爱多那张唉声叹气的脸。艾尔萨扭着身子大喊“放开我”。

“骑士团的各位都大惊失措。你也稍微有点节制。我是不是该从老老实实闭上嘴这件事开始教你呢。”

她用丝质手绢仔细擦拭着艾尔萨的手,这触感令艾尔萨大为不快,她火冒三丈地挥落了她的手。

“我不是说了别碰我吗!反正我从生下来开始就是个小丑。已经成了不被给予期望的丢丑者,难道还要让我像人偶似的笑吗!?”

“说得对。”

奥丽爱多的回答冰冷如水。

“本来就是。还不明白吗?这点道理都没人教你吗?笑,对于我们来说是头等任务。”

黑色瞳孔渐渐平静下来,看着艾尔萨。她说的是,我们。不光是艾尔萨。注定要与剑终生相守的巫女,对被星左右着命运的公主殿下。并不是轻蔑,也不是嘲笑。

正因如此艾尔萨才失去了言语。理所当然,她的话语不是信口开河,而是基于自身的经验之谈,艾尔萨强烈的感觉到了。

可那困惑也不过一瞬间。奥丽爱多顷刻恢复笑容,牵起艾尔萨的手说着“好了,下一项哦”。

“奥鲁迪鲁达侯爵是负责管辖莱德阿库东北地区的领主。也是王族血脉。想必今后跟你也会有交集吧。不懂谈话内容也无所谓,总之我们也去看看吧。”

“不……!”

尽管艾尔萨呲牙咧嘴表示反抗,可这次奥丽爱多没有放开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真是广为传诵的毒舌姬,任性也该拿出点有说服力的。”

向骑士团道过“贵安”后,剑之巫女抓着毒舌姬的手,走出了中庭。

库洛蒂亚斯的执务室。在那里进行的会谈绝非什么轻松愉快的话题。

“要我诉说多少遍您才能明白呢,库洛蒂亚斯王子哟!”

管辖东北地区的领主奥鲁迪鲁达,是个长着一副神经质的长脸的半老男人。只有那颜色淡泊的头发,可略微窥知他与国王和库洛蒂亚斯血脉相连。

深陷的眼睛放射着攫取的红光,甚至没有察觉到艾尔萨和奥丽爱多进入房间,他坐在沙发上,诘问对面坐着的库洛蒂亚斯。

“我要见的不是你,而是国王!丹蒂斯王年事已高,况且疾病缠身,那么设立代理人不正是情理之中吗?这个职责,我会完美无缺的履行下去——”

奥鲁迪鲁达只是滔滔不绝的陈述着由他来统治这个国家将是多么有益的事。艾尔萨对于这些话左耳进右耳出,尽管如此还是有种脑子里有锉刀在锉东西似的不快感,使她剧烈扭曲着半边脸。

正面承受了这番话的库洛蒂亚斯缓缓垂下双眼,绝非胆怯地静静答道。

“不管您说多少次答复都是一样的。由我来转达给王。”

奥鲁迪鲁达咬得牙齿格格作响,声音之大连艾尔萨都听见了。

“已经一副王者姿态自居了吗,你这魔王子。”

奥鲁迪鲁达咬牙切齿挤出的话,听上去就像紧握干枯树叶时发出的声音。愤怒使他脸色惨白,他狠狠瞪着库洛蒂亚斯说。

“你这样的劣种能担当得起什么!那副手足是何等污秽不堪之物啊!原本应该在北之塔穷尽终生的东西,竟然大摇大摆地跑出来,你这王家的耻辱——……”

“耻辱?那宣扬家丑的又是谁?”

房间里骤然响起的声音,仿佛晴天霹雳般鲜艳激烈。

“——艾尔萨。”

并未移动视线,低声叫着她的名字的,是库洛蒂亚斯。奥丽爱多瞥了艾尔萨一眼,只是像影子似的站在那里,并没有阻止艾尔萨。

斜视着由于吃惊转过头来的奥鲁迪鲁达,艾尔萨阔步走到库洛蒂亚斯的椅子前,坐到坐垫上,纤细的双腿翘成二郎腿。随后,她用一触即发的清脆声音放言道。

“我不知道你究竟认为这个国家的国王陛下无能到什么程度,不过至少我所见到的国王,还没有羸弱到会高兴把国家托付给你。身体上,还有头脑上也是!你算老几啊,你有什么权利对王子下达命令?这个国家,是不是上了年纪就可以倚老卖老了呢!我说王子殿下,也教教我这个没有学问的人啊。”

对艾尔萨来说不过是无足轻重的招呼性言语,可奥鲁迪鲁达转眼间已满面赤红,怒声吼道。

“你是何人!”

库洛蒂亚斯站起身。

“我来介绍一下。她是艾尔萨·维奥蒂奴。虽然尚未举行正式典礼,不过她就是将要成为我妻子的女子。”

听了库洛蒂亚斯的话,奥鲁迪鲁达瞠目结舌。随后他颤抖着以唾沫横飞之势滔滔不绝地向艾尔萨恶语相加。

“维奥的……是吗,你就是!你就是维奥的毒舌姬啊!!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在想真是桩奇怪的婚姻。什么维奥的毒舌姬?浑身卑贱满口诅咒之言令人忌讳的公主。你就是依赖这个国家的骑士团和魔术师团的维奥占卜师们的——”

“侯爵。”

打断谈话的声音十分低沉。比之前听过的库洛蒂亚斯的任何一种声音都更深邃、更沉重,而且更严厉。

本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艾尔萨,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很是意外,她看向库洛蒂亚斯。

库洛蒂亚斯缓缓坐直身体。身子靠在与艾尔萨所依坐垫一副的另一只坐垫上,用依然平和的面孔看着奥鲁迪鲁达。可那颜色淡泊的眼睛却异常锐利,声音则像他的父亲,灰发国王那样,沉静中充斥着激烈。

“我确实尚不成熟。蔑视这丑陋的四肢也是你的自由。……可是,你若是有侮辱我妻子的正当理由和资格,就请在此陈述。”

库洛蒂亚斯伸开布满纹样的手,询问着。被这声势压倒,奥鲁迪鲁达额头渗出汗来。

“我、我是、为了这个国家着想才……”

声音明显张皇失措。伴随着动摇,浸满的是困惑和胆怯。自从库洛蒂亚斯得到了能活动的四肢,他长久以来一直注视着他,被如此分明的非难还是头一遭。还以为他只是往常那个躲到国王威势之下的弱小孩童。

可他现在,既无犹豫也无恐惧,像奥鲁迪鲁达发话。

“我将成为这个国家的王。她是将要成为国母之人。侮辱她难道不等同于侮辱国家吗?”

库洛蒂亚斯对张口结舌的奥鲁迪鲁达乘胜追击地丢下一句“请谨慎你的言语,侯爵啊”。

又补充似的用低沉的声音小声说。

“您的母亲入嫁领主之时,究竟罢免了多少人才。您身为她的亲生儿子,不会不知道吧。”

这是句明确的威胁。奥鲁迪鲁达呻吟似的吸了口气,又吐出,丢下一句“告退!”纵身离去,阔步走出屋子。在与奥丽爱多擦肩而过的瞬间。

“四肢之后,这次连脑袋都坏了吗。”

听到这嘀咕声,艾尔萨横眉立目地探出身。

“艾尔萨,抱歉。让你感到不快。”

库洛蒂亚斯柔和的话语不容分说地预先划入耳畔。艾尔萨披头散发地回过头,反驳道。

“我的事就无所谓了!!那家伙说的的确是事实!可是,你这个笨蛋王子,不光是我,连那样无礼的家伙也打算听之任之吗!?”

受到比奥丽爱多更甚的连珠炮似的诘问,库洛蒂亚斯视线缓和下来,淡淡的说。

“没事的。”

他垂着颜色淡泊的睫毛,仿佛玩味着自己的话语。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俯下身,缓缓握起双拳。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手、以及手指是否都还能动。然后他说。怀念般的,珍爱般的。

“手足不能动的那些日子,”

他从执务室眺望着北之塔。

在那生活的,从出生起就长久诅咒世界的日子。

“现在,给了我勇气。”

轻轻闭上双眼,他的侧脸异常美丽。仿佛痛苦和挣扎也幻化成喜悦。

与之相反,艾尔萨则扭曲着脸。

不知道,也不明白,她想。与此同时,她察觉到关于这件事自己未曾做过任何思考。

自己的过去,曾不止一次想起过。

四肢不能动,究竟是怎样的呢?尽管如此,身为王子的他是否始终受到眷顾,始终幸福呢?真的是这样吗?就算连侯爵那样的王家近亲,也当他是污秽之物,而不得不从人前隐藏自身?

那些日子,是能够轻易忘记的吗?

并且,是能够克服跨越的吗?

对艾尔萨的迷惑似懂非懂,库洛蒂亚斯回过头,向莞尔微笑着的奥丽爱多问道。

“今天这是,来参观学习我的生活?”

“你知道得真清楚呢。”

奥丽爱多温和的微笑着回答。

库洛蒂亚斯确认了一下太阳的高度,用看似认真又似玩笑的轻松口气说。

“会谈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结果,今天的日程是……对了。”

回头说道。

“接下来,我想稍微做点个人性质的工作。”

温和的话语却包含着不容分说的强劲。

“安迪马上也会来这里。”

今天天气如此之好。道出了这样微不足道的理由。

“我们去逛街吧。”

库洛蒂亚斯笑着,委婉的把艾尔萨赶出了执务室。

奥丽爱多手法利落地把艾尔萨的头发挽起,并给她穿上旅人装束。旅人少年一样的轻便服饰。

被随后出现的圣骑士牵着手引至马车上,出了王城。

他们将要前往的是莱德阿库的市场。过道里排满了各色店铺,行人往来不绝。侧耳倾听,其中还混杂着从未听过的异国语言。

刚入国的时候也曾见过的景象,从花马车上下来,双脚实实在在踏在地上,印象和之前大相径庭。

安·公爵护着她的背后,艾尔萨则东张西望四处巡视。

这生气满溢的集市空气,虽然迥然不同,艾尔萨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维奥的下町。浮现出了那更加清新的空气,和形形色色的喧嚣声。

“小少爷!不不,是小姐吧?买支花怎么样!”

伸到眼前的是一朵白色的花。

困惑的无声摇头拒绝,却嗅到了花儿那甜美的馨香。

与一个用布包住长发的高挑女子擦肩而过。明知不是,视线还是不由自主的追了过去。

“真讨厌,这孩子。又弄的满脸是泥,真是的。”

她想起了那个边摇晃着长烟管散发出的紫烟,边为自己擦拭面颊的女人。腿脚不好,走路时稍微拖着腿。可这无非只是为此女子增添了一层不可思议的风韵。作为看板娘甚是娴熟,是位美丽的女子,酒场姑娘米萨利。

“没关系的,反正我是被遗弃的艾尔萨。”

“不过,你还是要出现在人前吧。毒舌姬小姐?”

她将一旁花瓶里的花折下一只,别在艾尔萨胸前。稍微枯萎的淡雅的花,和艾尔萨正相称。绝非强加于人,而是放开她,却又远远围住她,在酒场给了她容身之地。

当听说她要和约瑟芬结婚时,艾尔萨也不禁觉得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当然除此之外她还饱尝了某种无法释怀的气愤。这份不快,姑且算是嫉妒,那么是该向约瑟芬发泄还是向米萨利发泄呢?

无论哪一方,艾尔萨只是对于愈发靠近的二人感到焦躁不安罢了。

这多半是因为那二人对艾尔萨真心相待吧。

“这边哦。”

牵着艾尔萨手的安·公爵的手掌,并不是贵公子该有的手,上面结着厚厚的茧。那是日久握剑的手。这触感再次刺激到了艾尔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男人。

“我说,为什么要照顾我?”

隔着一碗汤面对面坐着。初次见面时,约瑟芬还是个青年。整日在下町游来晃去,凭腕力当了保镖。

“吵死了。小孩子闭嘴吃饭就是了。”

(我不是小孩子。)

不光自己是小孩子。这是事实。既无食物也无住所的可怜孩子比比皆是。确实约瑟芬也照顾着其它孩子,不过在这当中,艾尔萨还是最受关照。

究竟是为什么,她不明白。

(我说,为什么啊?)

软磨硬泡地问过许多次,也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

我说,我说。

真是个笨小孩,艾尔萨心想。

——到底,期盼着怎样的回答呢。

艾尔萨摇了摇头,仿佛要斩断思绪,“肚子饿了吧?正好,那里有家店”,耳边传来了安·公爵的声音。

他的视线前方,是一家人聚集了许多人的露天小店。好像是在烤水果,飘来的阵阵果香刺激着鼻孔,艾尔萨察觉到自己的胃突然收缩了。

“很香的味道吧?角鸮也很喜欢啊。”

安·公爵眯着眼睛怀念的说,听到此话的艾尔萨无意识中嘟哝道。

“……美。”

微弱的低语声,仍然传到了安·公爵的耳朵里。他回过头冲艾尔萨笑了笑。

“是的,蒂亚叫她美。角鸮的事情,你听说过?”

“……一个个的,都散漫地沉浸在童话故事中呢。”

艾尔萨唾弃似的说着,安·公爵微微一笑。

“童话故事,吗?嗯。你或许不会相信吧。确实,她是个像童话故事般的女孩子。直到现在,她也是我们珍爱的孩子。”

安·公爵说的是“我们”。这个“们”指的究竟是哪些人她不清楚,不过,一股无处发泄的焦躁使她咬牙切齿。

“就是大家都喜欢的公主殿下咯。那,那家伙也和那个公主殿下结婚不就好了。”

明明是无所谓的事情,自己的言语中却贯穿着超出必要的力量,艾尔萨感到焦躁。就像诅咒占卜师们一样,只管嘲笑那群蠢货就好了啊。

安·公爵眯着眼,久久眺望着远方。“成为蒂亚的夫人,吗”,他低语道,那声音饱含着对过去时光的无限怜爱。

深深叹了口气,安·公爵悠悠道来。

“该怎么说好呢。角鸮是个特别的存在。我喜欢她,我的夫人更加喜欢她,仿佛恋爱般的喜欢。……是的,蒂亚也是。”

小声补充上的这句话,刺痛了艾尔萨的心。这疼痛究竟为何物,艾尔萨尚不知晓。既感觉到了自己所知道的疼痛,而它的本来面目仿佛不能知晓,不能试图加以确认。

安·公爵温柔的笑着,竭尽全力向艾尔萨说明着。

“但是呢,那是在知道角鸮有最喜欢的人的情况下。喜欢率直的注视着那个人的她。而且,我们情愿为角鸮祈祷。祈祷她幸福。希望小小的角鸮,在自己选择的地方,与自己喜欢的人获得最美好的幸福。”

情愿为她祈祷。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爱情,安·公爵说。

这种爱情方式,艾尔萨不曾知道。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原本就没有期盼过爱情这种无法填饱肚子的东西。

停住脚步,俯下身,艾尔萨声音沙哑的问。

“那个,真昼姬所喜欢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家伙?”

那家伙,是比那个滥好人的王子殿下还好的人吗?

仿佛没有听到艾尔萨的心声,安·公爵一脸复杂的表情,深深叹了口气。眯细的眼中,充满了憧憬与畏惧。

“无与伦比的美。然而,又无与伦比的恐怖。”

感叹似的说完后,他轻轻耸了耸肩。

“不过,那些都无所谓。就算对方有一副多么丑陋的姿态。就算他软弱、愚蠢。……角鸮也会爱上他,选择他吧。”

艾尔萨眯起眼睛。

那是,打比方的话,命运之类的东西吧。

安·公爵的瞳孔中没有半点搪塞闪躲之色,充满了真挚。

“并且,没有角鸮的话,就绝对没有今天的蒂亚。这点,我可以断言。”

想要挥落搭在肩膀上的手。明明被这一冲动驱使着,可艾尔萨连一个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安·公爵的话语仿佛天外来音,歌唱般缓缓飘至,轻叩艾尔萨的心扉。

“和你结婚,确实是蒂亚作为王子的职责。蒂亚考虑到现今国王的身体负担,差不多算是强制性地推进着这桩婚姻。……不过,他已下定决心要爱你。顺序是不对,万望你能理解。”

这简直是恳求。

“正视蒂亚吧。”

这句话动摇了艾尔萨那赤色的瞳孔。搭在肩膀上那只大手的触感,仿佛困惑,又仿佛恐惧。

(我。)

为什么,会在这。

(我。)

究竟,想要去往何处。

市场上往来不绝的人们,会向王子的婚礼献上祝福吧。被祝福的人是谁呢?圣骑士和人们称之为公主殿下的人——。

那,一定,不是自己。艾尔萨这样想着,紧紧闭起双眼俯下身,就在这时。

“——萨……!”

人群中一个格外彻耳的声音使艾尔萨抬起脸。

“艾尔萨!!”

拨开人群朝这边奔来的大大的身影,艾尔萨不禁微微摇头。那是避免愚蠢幻觉带来的失望,一种类似自我防卫的举动。可那幻象一直跑到艾尔萨跟前,抓住她的肩膀。

“是艾尔萨吧!!”

旅人装束的外套下,可窥见栗色的头发,精悍的面孔。抓着肩膀的厚厚的宽大的手掌。艾尔萨惊得呆若木鸡。

“——约瑟芬。”

听到这微弱的声音,对方加深了笑容,紧紧抱住艾尔萨小小的肩膀。那身体上,散发着嗅惯了的下町酒场的气味。随后,维奥下町的保镖,约瑟芬说。

“是啊,你就是我们的那个毒舌姬艾尔萨!”

艾尔萨的脸异样扭曲着。谎话也好幻觉也好。被如此称呼的粗鄙的自己,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自己,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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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楼完毕————————————————

恩很好很完美的13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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