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餐与酒杯

排列着的多种多样的银质餐具。料罐里热乎乎的面包。

晶莹剔透的汤,还有各种散发着馨香气味的料理。

看到这些,艾尔萨的喉咙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

原本该是同库洛蒂亚斯对面而坐,共进晚餐。可对于二人来说,这餐桌未免太大了。旁边分立着周到有素的侍女。

圣骑士安·公爵边留意着艾尔萨,边跟库洛蒂亚斯私语着什么,随后便从二人跟前退下了。二人的密谈是否跟自己有关呢,面对眼前排列着的奢华的晚餐,艾尔萨的思考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当上了公主殿下就不用再挨饿了哦。)

曾经,占卜师们对艾尔萨这样说过。

多么令人气愤的言论啊。

这种浅薄的话,就只有从没挨过饿的人能说得出。

饥饿是何等凄惨的事,他们根本不知道。

(您的一言一行都要与公主殿下相符。)

这样说着,占卜师们把所谓的王室礼仪强硬的灌输给了艾尔萨。她受到的是“学不会就没有饭吃”的家畜还不如的待遇。

拜那管教所赐,艾尔萨也不是不能本着那套举止进餐。

(吃得要有素养!)

可实际上,她一点儿也不想那样。

她像握木桩似的握着叉子,一下子把肉刺穿了,就那么直接朝嘴边送去,然后用牙齿咬断。

她舔着手指,抓起盛汤的盘子喝了个精光,又一口叼住个面包。

艾尔萨明知周围人都在张口结舌地看着她,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既不想停止,似乎也没人会制止。为了填满嘴、填满胃,她只顾不停地咀嚼着。

热乎乎的食物也只是相应地刺激着她从小以来的饥饿。一股无可名状的感情搅动着她的心,泪水就要流出来了。仿佛要连那泪水一同吞下一般,艾尔萨咕噜咕噜地大口喝着汤。

凝视着这样的艾尔萨,库洛蒂亚斯也是无不惊讶。艾尔萨用尽全力瞪着他那颜色淡薄的大眼睛。“呸”的一声吐出一小块骨头。

“怎么?”

是满带轻蔑,还是吃惊到极点。

无论什么反应,艾尔萨都已准备好尽数嘲笑回去。

可库洛蒂亚斯的反应却不是她设想中的任何一个,他只是轻轻的笑了一下。那绝非悲观的笑,仿佛,令人怀念一般。令人怀念一般,令人思恋一般。

之后他开口了。不是对艾尔萨,而是对侍立在两旁的侍女们。

“你们是新来的吗,就只是看着吗?”

这一句话立竿见影。

不知所措束手无策的侍女们脸上立刻熠熠生辉。而后各自行动起来。有的烫毛巾,有的在艾尔萨的膝盖上放置一块布,有的打扫地面。看着这一连串熟练的动作,艾尔萨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干、干嘛啊?”

“没事,没关系继续来。”

王子自己不吃,却微笑着问道。

“和你口味真是太好了。好吃吗?你的国家,料理会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味道?”

艾尔萨“哈”的一声撇着嘴。西红柿和醋栗沙司黏在了嘴边,看上去就像野蛮的血。

“只要有盐就算是美味了。”

在库洛蒂亚斯做出回复之前,一个侍女伸手想要用步擦拭艾尔萨的嘴边。

“别碰我!!”

艾尔萨猛的甩落了侍女的手,侍女不胜惶恐的样子,

“奴婢失礼!”

侍女垂着头。艾尔萨好像变成了恶人似的,不禁难为情起来。

她边用手背擦着嘴,边唾弃道。

“怎么回事,这个国家。”

把艾尔萨的非难当做正当提问,库洛蒂亚斯垂下眉头说道。

“有点原因。有各种各样的客人嘛。”

“你也像这样叫人喂着吃?”

明知这纯属挖苦讽刺,库洛蒂亚斯却一瞬间惊讶的无言以对,随后他静静地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举止得当的开动起来,他的进餐礼法十分完美,像施魔法似的操纵着刀叉。

“可能确实是这样子。……我已经习惯了。”

这个答案到底让艾尔萨愣住了,她双手托腮胳膊肘拄在桌子上,心平气和的说道。

“王子殿下,真不痛快。”

这刻薄却又直率的言论,库洛蒂亚斯置之一笑。随后用非常自然的口吻问道。

“饭后想喝点什么?”

“水就行。”

只要不是泥水就行,艾尔萨心想。

库洛蒂亚斯点了点头。

“那,让她们把水拿过来吧。我想和你说说话。”

说到这,艾尔萨扬起了平整的眉毛。她意识到了自己的立场。

“你没听到吗?我说我要离开这里!!”

“不用那么急吧。”

库洛蒂亚斯果然不慌不忙淡定自若,他用平和的语调仔细嘱咐道。

“我们不会把你关起来的。就算要出去,深夜行动也太危险了。这附近,还有魔物出没的森林。”

“……”

艾尔萨伸长了下巴,一双赤色的眼睛满是怀疑的盯着库洛蒂亚斯。可库洛蒂亚斯对她危险的视线只是报以一笑,并提议道。

“吃点甜点吧。”

艾尔萨把银质叉子推到库洛蒂亚斯面前,说道。

“以为每次都能用食物钓我上钩,你就大错特错了。”

虽然是声色俱厉的言语,可由于嘴边黏着的一圈菜汁,听上去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库洛蒂亚斯果然只是静静地笑着。

壁炉里的火很小。

艾尔萨把椅子拉到身边,盖着从床上拿来的厚毛毯,抱着膝盖坐了下来。未曾见过的大毛毯,未曾感受过的触感。

“冷吗?”

库洛蒂亚斯屏退了侍女,问道。预备好的不是净水罐,而是热乎乎的可可和烤点心。

“不冷。”

艾尔萨的回答很简短,可身体却不住颤抖着,甚至牵动了肩上的毛毯。

宽敞的房间就算不生壁炉也很暖和,而艾尔萨自从抱膝坐下后就不曾动过。那样子,就像不肯亲近人类的野兽一般。

库洛蒂亚斯也拿了把椅子,慎重的择好距离坐了下来。

沉默接踵而至。库洛蒂亚斯搜寻着言语,眼睛静静地到处游移。艾尔萨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抓着烤点心拉到自己这边。库洛蒂亚斯无声地温柔地眯起了眼睛。

屋里回响着艾尔萨咔嚓咔嚓吃点心的声音,待这声音停止之后,又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好甜。”

含糊不清的微弱的一句话。

“不和你口味?”

刚问完,又响起了咀嚼声。

“甜的脑袋直麻。整天吃这种东西,你们的脑袋会变成蜂蜜罐。”

尽管满口的不快,艾尔萨却仍意犹未尽的舔着手指。库洛蒂亚斯又是微微笑着。

他的笑是那样平和,那样不可思议,从未触怒过艾尔萨。这笑容与至今为止嘲笑自己的人们有何不同,她并不清楚。

艾尔萨又端起杯子喝起可可来,还嘟哝着“甜中带苦”。即便如此,她果然还是一饮而尽。

她没有看库洛蒂亚斯,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壁炉。赤色的瞳孔与炉火交相辉映,恰似无价的宝石。过了一会儿,艾尔萨小声说道。

“我今后,会怎么样呢。”

与之前不同,那是没有气势的沙哑的声音。库洛蒂亚斯踌躇着不知如何回答。可他旋即隐藏起了这份踌躇,故意用明朗的声音说道。

“你不是打算逃走吗?”

听得此话,艾尔萨仍旧没有看库洛蒂亚斯,她眯细了眼睛。用回归了几分强势的语声低声嘟哝道。

“……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说的是呢。我的职责,就是不让你逃走。”

库洛蒂亚斯揪着近旁盆栽的叶子说道。温柔中却贯穿了坚定,艾尔萨又声音微弱的说。

“当真,想和我结为夫妇?”

一出口,更显得格外虚幻。就这样被带到异国他乡,即便盖着散发着陌生香味的毛毯,艾尔萨也无法想象这是现实。

每当感受到生活的优越、柔和、温暖,较之这些甘甜,她总是觉得这是更加苦涩的噩梦。

若是有醒目的疼痛和苦楚,或许能感受到些许现实性。不久之后,这些也终会来临吧。

“不相信?”

库洛蒂亚斯小声问着,艾尔萨却反问道。

“相信什么?”

她盖着毛毯抱着膝盖盯视着库洛蒂亚斯,没有了炉火的映照,她那赤色眼眸顿时失去了光芒,变得一片浑浊。

艾尔萨半垂着眼皮,微微呓语着。

她的手紧紧握着从脖子上垂到胸前的石头。

“由别人,来决定,我的生活,我已经,受够了。”

微微呓语到最后,艾尔萨把身体抱成一团,头枕在膝盖上,无声无息的睡着了。

库洛蒂亚斯坐在椅子上合掌凝视着睡着的艾尔萨。

不一会儿,房间响起了力度得当的敲门声。听到这礼貌慎重的敲门声,库洛蒂亚斯起身去开门。

“安迪,你来得正好。”

来者是晚餐前离开的圣骑士。库洛蒂亚斯招呼他过来看艾尔萨。

“能不能把她抱到寝宫呢?我可没有能够抱起她的自信呀。”

看到那缩成一团的摸样,安·公爵不禁瞪大了眼睛,觑着她小声问道。

“这是……不过,这样好吗?”

库洛蒂亚斯意会着这份犹豫,做出了回答。

“我想她不会醒过来的。”

听到这肯定的答复,安·公爵望着库洛蒂亚斯静静地说。

“……放了、什么东西?”

库洛蒂亚斯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嗯。在可可里放了点安眠药。要是她突然爆发,又是大闹又是逃走的我们可不好办啊。”

安·公爵抱起胳膊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又放开胳膊用手敲着头说。

“蒂亚。”

“嗯?”

“是不是应该批评批评你呢?”

他像自言自语似的嘟哝着。

不过,跟圣骑士接触时间久了,库洛蒂亚斯也从他身上学会了各种东西,他察觉出这话中的意思,扑朔着绿色的大眼睛。

“……我做错了吗?”

他低头看着昏睡中的艾尔萨,辩解似的说道。

“并不是要夺取她的自由。况且远途劳顿,最重要的,如果她真的被封印之魔法所缚,身体一定承受了相当的负担。她刚刚来到我国,还很难让人放心……”

安·公爵把手放在他的头上。那是触感舒适的一头银发包裹着的小小的脑袋。与生俱来的特异功能使库洛蒂亚斯较同辈的少年发育迟缓,体型也较小。在圣骑士看来他永远是小小的王子。

随后他用一贯的平缓口吻对库洛蒂亚斯说。

“我明白。要是我的话可能也会这么做。这是体谅她,是为她好。可是,蒂亚是瞒着她做的吧?违背对方意志的事,不管是魔法还是药,擅自行动难免会触怒对方。”

库洛蒂亚斯垂下视线,仔细咀嚼过公爵的话后说。

“……对不起。”

这幼稚的回答,不光出自库洛蒂亚斯的不成熟,也出自他的天真纯粹。所以安·公爵没有再说什么,他闷闷地摸着库洛蒂亚斯头,转向艾尔萨。

“那么,失礼了。”

他把艾尔萨连毛毯一同抱了起来,瞬间皱起眉毛说了一声“好轻啊”。这并非什么值得称赞的轻松。

安·公爵把艾尔萨放到床上,叫来侍女前,他平和的说道。

“虽然做了种种设想。”

艾尔萨的睡颜并不安稳。尽管睡着,却好像某处正经历着痛苦。仿佛要掩饰这份悲哀,安·公爵耸了耸肩膀。

“居然是这样野性的公主殿下,实在是意料之外啊。”

库洛蒂亚斯也看着那睡颜,仿佛觉得不可思议似的点着头。

“是吗?”

“蒂亚中意吗?”

安·公爵微笑着说,可库洛蒂亚斯却笑不出来。他静静地望着睡梦中的艾尔萨说。

“不是中意不中意的问题。”

那侧脸透着一股冷漠的大人气息。

“这也是我的重要职责之一。”

这句话出其不意,安·公爵焦急的抓了抓头。作为年长者,理应说些什么,可却怎么也组织不好语言。

在他搜肠刮肚的时间里,库洛蒂亚斯已经从艾尔萨身上移开了视线,他望向安·公爵说。

“安迪,父皇他。”

这是与之前为止都不同的生硬的语调,安·公爵扬起眉毛,笑容可掬得开口说道。

“不要紧,急忙赶到一看还精神十足呢。不会就这么轻易翘了的,那个白狸硬朗得很。”

办完事在侯爵邸宅住一晚就回来,安·公爵仿佛鼓励库洛蒂亚斯似的说道。

此刻,君主不在莱德阿库的王城之中。王微服出访到一位侯爵的邸宅进行会谈,有消息说王在那里突然暴病卧床。库洛蒂亚斯即便留守王城,也委托了圣骑士前往王的身边。

和库洛蒂亚斯的年轻相比,现今的王年事已高。而与这高龄相比,不难想象的是他年长日久鞠躬尽瘁,此番种种,都给他的身体造成了很大负担。

仅一代就重建了这个荒废的国家的明君身体不适,即便不是世嗣王子的库洛蒂亚斯,也足以使之不安。

可库洛蒂亚斯却故作镇定,只点了下头,并没有追问。

“明天起我又要忙了。这期间,关于她的事……”

他低头看着艾尔萨小声说。

“可不可以拜托给奥丽爱多呢?”

库洛蒂亚斯所说的这个人,是安·公爵的妻子。守护国家的圣剑之骑士的妻子,是位美丽的人,也是个非比寻常的女子。

是铭刻着莱德阿库王国的传承的众人之一。为守护圣剑,与之共度一生的巫女。现在,她选择了不与圣剑,而是与圣骑士本身终生相守。

听了库洛蒂亚斯的话,安·公爵朗声笑道。

“那就明早赶快吧。就是现在,她也强烈不满呢,说是为什么只有我能先见到艾尔萨。”

安·公爵耸着肩说,随后又低头看着艾尔萨补充道。

“那个所谓的言语封印魔法,令人在意啊。”

在这整个国家,剑之巫女对魔法的造诣也算是登峰造极的。从人品来讲,也没有比她更适合看护艾尔萨的了。要说唯一的阻力,就是库洛蒂亚斯无法轻易对剑之巫女下达命令,她不受王族权威限制,属于分立的权限体系。

不过对于没有孩子的安·公爵和奥丽爱多来说,库洛蒂亚斯就好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他们当然希望实现他的愿望。

库洛蒂亚斯对这欣然爽快的回答表示感激,之后他眯起眼睛看着艾尔萨,静静地说。

“我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所以,不知道陛下和母亲是怎样的一对夫妇,就算想象中存在,现实中也不存在。”

他的母亲由于体弱多病,产下库洛蒂亚斯之后便立刻命落黄泉了。

“……不过,要是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他们是安迪和奥丽爱多这样的夫妻。”

他所熟悉的只有身为王的父亲,只有肖像画中的母亲,这样的库洛蒂亚斯如此期望着,安·公爵感到光荣和欣慰。

他不好意思地支着脸,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我们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亲密无间,也有过一些波折。”

仿佛在追忆过去的时光,安·公爵从艾尔萨寝宫的窗户向外望去,对着挂在天边细细的月亮说道。

一弯新月透过石壁照射着烛台上跳动的火焰。狭窄的窗户既无边框也无玻璃,取而代之的是精密复杂的计测器。这个被称为“星取”的仪器,在占卜之国维奥的上流社会间普及开来。

崭新的星取。燃烧着的香薰散发的芳香气味,象征着主人的权势。房间异样昏暗,正是适合密谈的夜晚。

沙发上坐着的男人正值壮年。留起的胡子,还有深刻在脸上的皱纹。他眯眼斜视着。尽管在烛光下也看得出的上等衣料,缝刺着维奥王城之中只给予统领者的纹章。可他既非王族,出身也并不高贵。正因如此,那代表着宰相地位的纹章,他从早到晚都不会摘下,身上所穿衣物也必定是最上等之物。

身为宰相的男人饮干了银杯中的蒸馏酒,依偎在一旁的女人又把酒斟满。那是位与壮年男子十分不般配的年轻女子,女子的色香比酒还浓烈。她既是宰相之妻,同时,对宰相来说也是星之女神的化身。

宰相边用重新斟上的酒润着嘴唇,边低声说道。

“抬起头来,卡鲁斯顿卿。”

在这时间流逝滞缓如蜜的房间里,有一个异质的人。这个魁梧的男人垂着头,跪坐在石板地上,穿着稍有些脏的外衣,与这个房间和“卿”这个称谓很不相称。宰相的话使他微微动了动身体,身在暗处看不清他的表情。

男子腰间垂下的星石是夜空般的藏青色。在街上,很多人把自己的星石遮起来,可进入王城和神殿之时,则规定必须把星石露在外面。毫无疑问,这是身为维奥百姓的象征。这块石头有时也代表着职务和地位。

“——我早已失去了爵位。”

男子声音沙哑,仿佛包含着吐血般的痛苦。

宰相忽的咧开嘴角。

“这并非我的本意。至少先代应该顽强抵抗到了卡鲁斯顿家解体的最后一刻。胆小鬼哈里斯引发的那场闹剧。”

被宰相诽谤成胆小鬼的,是维奥家喻户晓的大贵族。此贵族家系的权威、来龙去脉,以及与宰相根深蒂固的对立关系也是无人不知。

宰相说的虽是怜悯之话,可因蒙上了与贵族对立这层关系,听起来更像是揶揄。男子猛地攥紧拳头,默不作答。

“……敢问我是为何被叫到此处。”

男子用不习惯的语调急躁地询问着,宰相却故意使人焦急似的错开视线,抚摸着一旁妻子的头发。女人笑着。那是种令人癫狂的美艳。

而后宰相闲聊似的随意说道。

“今日,维奥蒂奴嫁入莱德阿库了。”

屈膝而坐的男子的肩颤抖了。可他什么也没说。

“可悲的毒舌姬啊。倘若没有出生在这个国家。就不会因占卜而颠乱一生了吧。”

“——”

“卿亦如此。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人。”

宰相把饮尽的酒杯放置一旁,起身道。

“没有占卜的国家,不想要吗?”

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仍旧不语。

宰相走到男子跟前,屈膝坐了下来。黑暗中,唯有宰相的声音四处回荡。

“人人享有荣耀,人人皆是国家之主,你不想要这样的国家吗?的确,我们是星与神之子。可是,正因如此,这腐败正是天所忧虑的。”

“到底,要说什么……”

男子的声音颤抖着。他揣测着宰相的真正意图。宰相的话语还是一成不变的空洞,可却有股不可思议的吸引力。

“我是在下町出生的。我知道哈里斯还有你们这些人是怎样侮蔑我的。不过正因如此,有的事情我也是知道的。”

搭在肩膀上的手,那干瘪的手,究竟会抓住怎样的未来呢?

“作为时代黎明的开始,给这个国家设立新的议会。来自于民众,服务于民众。为此,需要掷出一块石子打开现在的局面。”

为了这个国家,宰相如此说着。为了维奥。为了改变这个疲软腐朽的,占卜师们的国家。

“——现如今,能否请您再度执剑?卡鲁斯顿卿啊。”

油燃烧的声音。还有男子喉咙发出的声音,在房中响着。

流走于全身的颤动是出于胆怯,还是由于亢奋,男子自己也分辨不清。宰相乘胜追击似的继续说着。

“由于占卜,多数百姓被迫过着痛苦的一生。不是吗?”

男子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了一丝沙哑的声音。

“……毒舌姬。”

这个令人忌讳的名字使宰相扬起了眉毛。男子也仿佛对自己的话困惑不已,他搜索着言语。旋即,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不光是百姓,这个国家的,毒舌姬也是……”

悲哀的维奥蒂奴。听到这个存在,宰相笑了。仅仅是出于得逞的满足的笑。

“当然,她也是牺牲者之一。作为这个国家历史的新开端,如今就把她接回来。作为维奥的公主殿下,我答应你,会给她幸福的生活。”

为此需要做些许准备,宰相询问男子是否肯效劳。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沉默,表明了他的迷茫。宰相口口声声做了约定,可这约定到底有多大效力呢。男子并不知道。

可是,至今为止,没有一人。

没有一个人。从没有人试图改变这个国家而奋起过。

“……此话当真?”

沙哑的声音中断了。响起了衣服摩擦声。这不是宰相站立起身的声音。而是他身后,一直偎靠在沙发上的长衣女人的起身声。

“请相信。星和神与我等同在。”

话语实在过于艳丽。女人用近乎妖艳的妩媚声音说着。说着这听惯了的仪礼句。

“遵从星和神的命运指引。”

宰相呼应似的重复着。

“遵从星和神的命运指引。”

宰相说过那是没有占卜的国家。愿望与祈祷是如此鲜艳激烈,令人迫切渴望,以至于在场的任何人都被这耳熟能详的誓句所陶醉。

遵从星和神的命运指引。

女人擎着银杯笑着。

“国家,会变的。”

流云遮掩了指示前途的众星,最后连一弯新月也遮住了。

烛台的火也灭了,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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