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见 王子殿下

艾尔萨挣扎着醒来了。从手脚到眼皮无不感到异常疲惫。尤其消化器官更是格外沉重。

“啊,呃……”

抱成一团横躺着呻吟着,她安下心来。

太好了。声音,还在。那就好,那样,就能,活下去。意识朦胧中,她这样想着,正当她要垂下睫毛时,一道人影映入眼帘。

“你醒了?”

柔美而陌生的声音,使艾尔萨的意识急剧清醒起来。不光是这声音,想到自己的立场,以及所在之地,她脑子里响起了警钟,现在可不是睡安稳觉的时候。

“早上好。”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松松挽至一处的黑色长发。

黑色的睫毛,黑色的瞳孔。雪白的肌肤。是位举止优美的妙龄女子,不过是个陌生人。

“渴了吧?拿水来。”

艾尔萨扶着她的手坐起了上半身。被陌生人触碰令她不快,不过身体各关节都使不上劲却也是事实。

喝了瓶里的水,润了喉咙之后,艾尔萨的意识终于彻底清醒了。

“感觉怎么样?”

“你是谁?”

艾尔萨语气生硬的问道。女子的笑容越发深了,她静静弯腰行礼说。

“迟来的自我介绍。我是奥丽爱多·玛库巴莲。圣骑士安·公爵的妻子。”

“圣骑士、的……?”

昨天遇到的各色人等在艾尔萨脑子里慢慢回转着。金发的圣骑士,还有异形四肢的王子——。

“是的。库洛蒂亚斯王子委托我照顾你,陪你说话。……艾尔萨·维奥蒂奴?讨厌我叫你维奥蒂奴吗?”

“不是什么讨不讨厌的,我本来就不叫那个名。”

“那么,艾尔萨。”

仿佛想要恢复扭曲的面容,奥丽爱多用芊芊玉指掐了掐艾尔萨的脸。那是光滑冰冷的手。

轻轻飘散着花香。

“我叫侍女来。首先梳理头发,准备装束吧。今晚还要晋见国王陛下。在此之前有几点需要你记住的礼法。”

“——别碰我!”

挥落了那只手,边下床边说。

“我要回去。”

“回哪里?”

奥丽爱多的提问不含丝毫热忱。这份冷漠,更加刺痛了艾尔萨。

(说什么,回去。)

不该说的,艾尔萨想到自己说错了话,便豁出去喊道。

“去哪关你什么事啊!我要从这里逃出去!”

“一个人去国土之外是很危险的。况且你身体又这么弱……”

听了这话,艾尔萨坚定地增强了视线。

“你们怎么能做到这样的装腔作势!?因为很危险?不是吧!我要是逃走了,你们会很难办。不过那种事,我可管不着!”

艾尔萨粗声威胁着,赤色的瞳孔闪闪发光,奥丽爱多用夜空般的眸子静静看着她。

“请问你有回归之地吗?”

奥丽爱多用格外清澈的声音问道。

“除此之外,要是还有想去的地方。就不用犹豫了。”

听了这话,艾尔萨语塞地伸长了下巴。真是滑稽的问法。

简直像在说,要是有回归之地,就随便你回。

(回归,之地。)

回哪去?回到维奥那个贫困的下町吗?在那路边再次过着以前的生活吗?尽管如此也无所谓。无所谓,可就是再也无法忍受任占卜师们肆意妄为了,艾尔萨清楚地知道自己受够了

那牢狱里的每一天。

为此,艾尔萨决定最好不要回到那个国家。那,那么,自己能回哪里去呢?

艾尔萨用手指攥着胸前的星石。

“……跟你们,没关系。”

然后,她像要振奋自己似的厉声说。

“以为我是在城外无法生存的柔弱公主,你们就大错特错了。在哪我都照样活下去。乞讨,盗窃,什么都做。别以为只是嘴上说,我就是这么生活过来的!!”

奥丽爱多皱起了眉毛,可艾尔萨并不停止。多少个月,她连大声叫喊发泄憎恨的自由都不被给予。仿佛要算上那份旧账,艾尔萨滔滔不绝的发泄着。

“身体柔弱?这话是那张嘴说的?反正又是维奥那帮诈骗犯吧?”

哈,艾尔萨抽搐似的笑了起来。把凌乱的头发往上一拢。

“他们究竟了解我身体的什么了?明明刚一出生,就遵、从、星、和、神、的、命、运、指、引,把我扔到了下町。”

屈辱卷土重来。承受着饥饿,依赖他人的慈悲,犯着琐细的小罪生活着,还有将这些全部碾碎的占卜师们的暴虐。

渐次浮现的这些记忆,令艾尔萨笑得更深更暗了。

“或许很相配呢。”

她耷拉着手腕,只有眼睛仿佛燃烧着,阴笑着继续说。

“我话先说在前头。对这个被和平蒙蔽的国家的所有人。嫁给被诅咒的王子的,果然还是被诅咒的公主殿下,就是这样。同病相怜之国的连婚哦。等着瞧吧,要是让我当了这个国家的王妃,我就把所有一切弄得一团糟。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要一直诅咒维奥和这个国家!!”

“艾尔萨。”

低头看着瘦小的公主殿下,一贯清澈的声音低声断言道。

“不管你多恨你的生活,多恨给予了你这种生活方式的人们,你却不嫌弃你自己。”

艾尔萨没有理解这句话。仿佛一句外国话。尽管如此,话语中饱含的怜悯确实传达给了她,而这恰恰是最触怒她的东西。

“是啊,是啊,你也好像个圣母似的!一副从头到尾什么都明白的善良嘴脸,我就是最看不惯你们这些人的自以为是!!”

艾尔萨觉得他们一个个的都一样。现圣骑士的妻子,既是守护圣剑的巫女,艾尔萨追寻着记忆的丝线。既是巫女,很容易想象成魔道之徒。对待没有尊严的自己,跟占卜师们如出一辙。

(绝对,不会任你们肆意妄为。)

咬的牙齿吱嘎作响,艾尔萨握紧星石,胸中燃起一腔怒火。无所畏惧。现在的她,有声音有言语。

打算就这样彻底摆脱奥丽爱多,带上行李出走的艾尔萨,被奥丽爱多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要去哪?不是要把所有一切都弄得一团糟吗?”

那只手,出乎意料的强壮有力。艾尔萨带着令人战栗的视线回过头,奥丽爱多与这目光正面交锋。

而后微笑着说。

“请便,请诅咒吧。不管你是多么强大的诅咒的公主殿下。”

仿佛在说正合我意,她笑了。那张脸虽是笑着,某处却好像透出一股壮烈。

“诅咒也会变为力量。我们的国家和王子,就是这样走到今天的。”

艾尔萨迎击一般狠狠瞪着她消除了傲慢的笑容。

报时的钟声响了。听到钟声,坐在王座上的国王摒退了侧近侍从。

首先出现的是里间等候的库洛蒂亚斯王子和圣骑士安·公爵。王子站在国王身边,骑士伫立在地毯边上。

中央大门打开了,由剑之巫女带领着的异国公主现身了。

“我说了我不要!!”

虽说现身了,却是不堪入目。头发凌乱,不知为何靴子也少了一根。仿佛在反驳紧抓着自己手腕的奥丽爱多,红色瞳孔炯炯发光的大喊着。

“放开我你这个大龄魔女!!要是想吸少女的鲜血,就赶紧现出丑陋的真身,滚回魔女的国度去吧!!”

分明是异常通透声音,不,正因如此,从那口中吐出的恶言才无比锋利。

“……”

安·公爵覆住眼睛,不忍目睹这副惨状。

“……”

库洛蒂亚斯轻叹了一声,对仍在大喊大叫的艾尔萨说。

“艾尔萨。”

在此之前对周围一概视而不见的艾尔萨,听到库洛蒂亚斯的叫声,一瞬间闭上了嘴。库洛蒂亚斯的言语简短锐利。

“这是国王面前。”

“所以说?”

艾尔萨不屑的说,并叉开双脚站立,冲着高度和自己并不一致的莱德阿库国王。

“你就是这个国家的国王陛下?您贵安啊!怎么样,这样你就满足了?”

初次见到的莱德阿库国王,一头向后梳着的灰发,转动着灰色的眼睛看着艾尔萨。

虽说是库洛蒂亚斯的父亲,可他们一点也不像。与令人联想到丽人的库洛蒂亚斯相比,国王则如武人般庄严肃穆。

长久治理国家的他,表情虽带着愁苦,却并非只针对艾尔萨。

艾尔萨自然而然地伸长了下巴。奥丽爱多的手已经松开了,可她不想就此离去。……确切的说,是没能这样做。好像胆怯似的,艾尔萨吞着口水。

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国王。是的,艾尔萨也觉得真是无稽之谈。明明是作为公主殿下出生的,可见到的第一位国王,却是出嫁之国,他国的国王。

王座上的国王,张开沉重的口说道。

“嫁入本国的维奥蒂奴,”

如岩石般低沉、浑浊的声音。

“据说是失去了言语的。”

艾尔萨紧紧攥着双拳。手心渗出了汗,肩膀颤抖着。尽管如此她还是瞪着国王,抽搐般的大笑着。

“傻吧你。你们也被那群诈骗犯骗了。我并不是失去了言语。只是被那群占卜疯子夺走了。”

声音的回响令艾尔萨比任何人都振奋不已。仿佛要驱散自身的迷茫与恐怖一般,艾尔萨大骂着。

“还把我当成是不幸的无言姬?真让人笑掉大牙。就让我告诉你我在祖国被称作什么。被遗弃的艾尔萨,如若不然,就是维奥的毒舌姬!!是的是的,我这张嘴吐出的全都是毒和诅咒!所以一出生就被扔到下町,现在又被扔到这个国家了。真不凑巧!莱德阿库对维奥来说,就是垃圾场!”

灰发的国王面对这番叫喊不动声色,沉默少顷后说道。

“……你的母亲呢?听说维奥的议会长久以来分为两派。”

哈,艾尔萨扬起了嘲笑声。抽搐般的,阴暗的笑。

“政治上的事情问我也没用。因为我一无所知。更何况母亲是谁都不知道!你们王族动不动就这样说。父母是谁血统如何!以为上等人就生不出无能的孩子吗?也难怪。”

她翘起下巴冲着国王和站在旁边的王子。

“还以为愚钝之人只能生出愚钝之子吧。”

灰发的国王疲惫似的闭上了双眼。

“……够了。退下。”

那灰心似的,却又宽大的处置,对艾尔萨来说只是屈辱。

“光是退下就完事了?我随时都会离开,这个国家!磔刑还是砍头悉听尊便。连同那个沉溺于占卜的国家,这个国家也一起,我要一直诅咒到它们毁灭的那一刻!!”

可叫喊没有传达到,国王已经不再看艾尔萨了。而是把目光投向伫立在一旁的自己的儿子。

“库洛蒂亚斯。”

“是,父皇。”

被叫到的王子向前踏出一步。国王简短的问这个身形小巧的儿子。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面对这厚重的问话,库洛蒂亚斯绽放出了不合时宜的晴朗笑容。

“若能得到您的祝福,我们将不胜荣幸。毫无疑问,她就是我翘首企盼的终生伴侣。”

艾尔萨咬的牙齿格格作响。以毒舌姬的名义来说,她陷入了少有的沉默。那双眼睛却更有气势,昭示着要毁灭一切。

那天,晚餐之后上来的不是可可,而是红茶。艾尔萨微微倾斜着头,粗暴的搅动着身旁的蜂蜜和牛奶。

从第一天晚上开始她的地方就没变过。在壁炉前的椅子上抱膝而坐,吃饱喝足之后开始调整呼吸。

在房间陪伴她的也还是只有库洛蒂亚斯。对奥丽爱多和国王,以及自己现状的不满发泄,在晚餐时就已经说腻了。不管说什么,库洛蒂亚斯都微笑着任其流过,只有艾尔萨自己在消耗体力。

关于进餐礼节,被侍女们插手反倒麻烦,所以艾尔萨也采取了稍微安稳点的进餐方式。

静静的夜晚,库洛蒂亚斯还是拉开稍许距离与艾尔萨对坐着,他一声不吭的看了一会儿艾尔萨,最后把纹样艳丽的双手交叉在腹部上方,自言自语似的说。

“你的国家应该是有两股势力。”

艾尔萨吸着杯中饮品并未抬头。虽然库洛蒂亚斯本也没有期待她的回应,可艾尔萨却开口了。

“松鼠派和老鼠牌吧。”

她小声说。

“哎?”

库洛蒂亚斯吃惊的扬起了眉毛。艾尔萨用鼻子小声哼哼着,很自然的接着说。

“那点事我还是知道的。就算不是公主,下町的人也知道!这些都是下酒菜。以哈里斯为首长久以来中饱私囊的松鼠派,和下町出身的阴沟老鼠,达达宰相。互吞对方的权利和财产,互相拆台就是他们每天的营生。对国王则是一味奉承,完全没有真正的政治才能倒是人尽皆知。”

明知道却不回答,是因为那个灰发国王令她不顺心。

当然现在也不顺心,不过她不想让库洛蒂亚斯觉得她是个连传闻都不知道的傻瓜。

可是,不管听了怎样的传闻,艾尔萨还是不知道在众多嫔妃当中自己的母亲究竟是谁,她也不想知道。

库洛蒂亚斯交叉双手,慢慢从椅子上探出身。

“占卜师们站在哪一边,知道吗?”

“基本上都是松鼠贵族们的爪牙。只是,最近迎来了换代,占卜师长老的女儿成了阴沟老鼠的妻子……”

顺其自然的说了这么多,突然,艾尔萨觉得自己的话语正在叩响记忆的某扇门扉,她缄口不语了。

(宰相阁下和,笑,女人——?)

就势将记忆全部掘出之前,她意识到库洛蒂亚斯正一派认真的看着自己。艾尔萨感到一阵刺痒,仿佛对这些感到恼火般,把杯子哐的一声放到了桌上。

“无聊透顶。打听我国家的事有什么好玩的?”

她边把头发胡乱往上一拢边说,库洛蒂亚斯微微一笑。

“……是是。”

究竟领会到了什么呢,库洛蒂亚斯慎重的转着自己的杯子说。

“可以问你个问题吗。你说自己被扔到了下町——”

“就是字面意思。”

艾尔萨深恶痛绝的说,仿佛要就势挣脱什么似的,她终于把光着的脚从椅子上放下来了,不再蜷成一团。胳膊支在膝盖上托着腮,眯缝眼睛看着壁炉中的星星之火说。

“我出生时,根据星神的神谕,被断定为凶兆。说是寄养,可下町那个老人也很快就死了。那时我连十岁都不到。”

说出口的那个瞬间,嗅到了一股浓重的死亡气味。明知那是幻觉。艾尔萨掩饰般用指尖抚摸着脖子上垂下的星石。

死者的记忆已封存在了内心最深处,再也不会打开的箱子里,用厚厚的盖子彻底封死。

“别说话。”

容貌和名字都不记得了,唯独老人的这句话,还留在艾尔萨心中。正因如此,反抗似的,艾尔萨无论如何也要开口说话。

“然后就穿着破衣服,住在快要倒塌的家里,过着乞讨般的生活。跟街上的人也合不来。一个个,头脑不灵性情急躁,不过倒是有站在我这边的人——”

说着说着,一股怀旧感涌上心头。

几个面孔浮现在艾尔萨脑海,又消逝而去。

站在涎皮赖脸喝着酒的男人们面前,破口大骂贵族和占卜师,还有王族那腐烂透顶的政治,是艾尔萨的拿手好戏。被压破的下町的人们就会大声欢呼,扔给艾尔萨两个小钱。

现在回想起来,正如占卜师所预言,艾尔萨诚然是个毒舌姬。侮辱国家的话她说了不下一二百次。

“你就这样赚点日钱也不错啊。”

脑海内突然浮现出在下町生活时的一幕。那是喝醉了酒口齿不清的约瑟芬。

“这副样子,要是回到王城可怎么办?”

艾尔萨嘲笑着回答。

“喝醉酒也给我差不多点,约瑟芬。回去是怎么一说。会出现个王子殿下来拯救我这毒舌姬?我说,那个腐烂透顶的王城中,哪有毒舌姬公主的容身之地?”

约瑟芬到底是酒场的雇员,是个有酒量的男人。而他,仅有一次暴露出了那种窘态,艾尔萨心想。

烂醉如泥的约瑟芬把他坚硬厚重的大手放在艾尔萨的脑袋上,仅此一次,问道。

“如果可能,你会回去?”

艾尔萨边笑边嚷嚷着。反正我是被遗弃的艾尔萨。说什么都是信口雌黄。

似看非看的看着某处,他究竟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会出口那种话呢。

艾尔萨充满鄙夷的嘲笑着烂醉的约瑟芬,她察觉到自己悔恨地攥起了拳头。

倘若还想着在从未见过的王城中寻求容身之地。

——在这下町之中,不也希求着能在谁的身边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地吗。

她越发用力地攥紧星石。仿佛想把自己这没来由的想法一同捏碎般。然后艾尔萨挣脱一切似的发泄道。

“全都是无聊的垃圾。就连我,也是个垃圾罢了。”

所有一切,都已无可奈何。

艾尔萨不禁想到大家都怎么样了呢。对谁都没打声招呼就被抓走了,被带出了下町,带出了祖国。

肯定都还活着吧。仅仅是活着,艾尔萨毫无根据的自行判断着,得出了答案。

也许毒舌姬出嫁异国已成了街头巷尾的传闻。人们多半会说,那个被遗弃的孩子最后也还不错嘛,并当做下酒菜谈论。假设自己站在他们的立场,肯定也会如此。

默默凝神望着艾尔萨的侧脸,库洛蒂亚斯缓缓垂下睫毛,静静地问。

“那么,你岂不是个很可怜的孩子?”

这句不带感情色彩的话使艾尔萨抬起了头。库洛蒂亚斯并不是在寻求答案,而是仿佛凝望着远处的海市蜃楼般。

察觉到艾尔萨的视线,库洛蒂亚斯聚了聚神,淡淡笑了笑。然后在椅子上坐好,慎重地说。

“我嘛,正是因为残废所以没被舍弃。”

扑朔的瞳孔,娓娓的声音,那般温文尔雅。

“出生以来,就被长期隐藏在市民的视线之外。”

艾尔萨没有开口,而是用强有力的视线追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库洛蒂亚斯把一只手放在另一只手上。布满纹章的手。他交叉起被称作“异形的四肢”的双手,道出了自己被软禁的缘由。

“因为我是被诅咒的孩子。出生时夺走了母亲的生命,这双手双脚又丑陋变色,而且不能动。”

艾尔萨用鼻子低声哼笑着嘟哝道,“这不是动着呢吗”。库洛蒂亚斯伸长胳膊,张开双手说。

“这不是我的力量。确切的说,发出‘动’的意念的是我没错,可并不是靠我的筋骨力量动起来的。而是夜王的魔力。”

艾尔萨加倍专注地盯着库洛蒂亚斯的四肢,推测着他所言真伪。他说的话到底几成是真,又有几成是诗人的传说呢。

莱德阿库王国。传说这个国家旁边,那一望无际的黑暗森林中,住着可怕的魔物,还有统治着森林的魔王。

人们充满畏惧地称之为“夜王”。素来厌恶人类的夜王竟会赐予莱德阿库王子魔之祝福。

艾尔萨心想,因为他的手腕有异性印记,所以才会有那种传闻吧。可是,库洛蒂亚斯却婆娑着自己的双手,玩味似的说。

“你听到的传说或许很美。……可是,我们,真正的我们,却是很愚蠢的。”

乘着歌声漂越国境的故事,绝非什么千古佳话。为了证实似的,他朝艾尔萨笑着说。

“……艾尔萨,你的声音也是,被我的手触碰之后恢复了吧?夜王的魔力是很强大的。能够解除人类的魔法。”

艾尔萨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确实,库洛蒂亚斯伸出的手,与她身体里的什么发生作用,解放了被封印的声音。

“真的是靠魔物的魔力在动……?”

艾尔萨皮笑肉不笑的鄙夷着,库洛蒂亚斯“嗯”的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说,离开这个国家太远的话,我的手脚就不能动了。本来的话,你的出嫁定下来,我是打算亲自去迎接你的。”

库洛蒂亚斯说着对不起,试探似的望着艾尔萨。

夜之森的魔王,以及这一系列的“真昼姬”的故事,是关于莱德阿库的诗人的诗歌,即便在维奥也广为流传。

那是圣骑士的英雄传,也是魔王给予人类王子祝福的故事,还有一种说法,是唤醒了一位公主的奇迹。

可不管哪个,都不过是诗人杜撰出来的故事。

“胡诌八扯!异形王子,再加上夜王,穷其究竟是不是还要冒出来个真昼姬呀?”

夜之森的真昼姬。被魔王抓走,却还以她的光辉温暖融化着魔王冰冻的内心,不折不扣的大好人公主殿下。

若是真有那样的公主殿下,那么她才是怪物呢,艾尔萨心想。

库洛蒂亚斯静静笑着,歪着脑袋试探着问。

“若是如此呢?”

艾尔萨不满地发泄道。

“那你也不用娶我了,娶那个什么真昼姬当妃子不就行了!”

库洛蒂亚斯惊讶地扬起眉毛。

“娶美——做妻子?”

那语气不像是在诉说故事的主角。而像是说着脑海中明确浮现出来的某个相识的人。不管诗歌是真是假,在他心中,存在着“真昼姬”。这点再清楚不过了。

而且,不仅如此,库洛蒂亚斯垂下细长的睫毛,一本正经的静静说。

“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做出这样恬不知耻的要求。”

艾尔萨不知所以。库洛蒂亚斯仿佛凝望着远方。接下来的话好像独白。

“她选择了另外的道路。虽然可能已经时过境迁了。”

而后他的目光捕捉到了艾尔萨。艾尔萨的肩下意识的抖了一下,她挺起胸膛。绿色的瞳孔穷追不舍,他清楚地说道。

“她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同样的,我也是。……所以,你也要,选择自己的道路。”

温柔的语调。温和的、宛如奥丽爱多一样充满爱怜。可是,正因如此,艾尔萨没能理解。也没想理解。

她喘息着叹了口气,手从毛毯上拿下来,站起身。

默默不语的背对着他。冲着她的背。

“晚安,艾尔萨。”

库洛蒂亚斯说道,艾尔萨没有回答,进入了寝宫。

“…………”

打开重重的大门,就是宽敞的寝宫。渐渐充盈明亮的月光照进了房间。

厚实有弹性的毛毯。没有一丝褶皱的床铺,芳香馥郁的烛台。

饥饿得以满足。即便如此,艾尔萨还是觉得。

(这里,不是我的房间。)

这个国家,不是自己该呆的地方。

紧握着脖子上垂下的星石。吸吮着万籁俱静的夜晚的空气。

“这里,不是我的容身之地。”

话一出口,胸中就燃起了火焰。

就是,我在干什么啊。声音和言语都已经恢复了。已经无所畏惧了,艾尔萨坦率的扬起脸。

夜晚是什么?魔物又是什么?……就连自己,不也是个魔物吗。是个毒舌妇。

打开窗户。艾尔萨的房间在二层。不过,窗外有茂密丛生的庭木。他说过自己逃走会很困扰,可这实在是逃跑的最佳房间,她不禁发笑。

把礼服脱下扔在一边,穿上尽可能轻便的衣服,头发扎成一个发髻,脱掉靴子。她只回头看了一次。

看那空无一人的房间。迎接公主殿下的王城。国家。以及所有的人。而后。

“再见了,王子殿下。”

屏住呼吸,艾尔萨手抓窗框。

夜晚的风夹着微微凉意,仿佛能洗净肺腑一般。趁着看守交替间隙溜出王城的艾尔萨,现在轻快的跑着。

跺在石板地上的脚几阵作痛,可艾尔萨觉得那痛楚正是活着的证明。穿越树丛的身体到处都是擦伤。那也只会令艾尔萨的情绪高涨。好像自己的身体从别处回来了一样。

血要流多少就流多少。尽管弄脏我吧。

已经谁都阻止不了她了。

“活该!”

她一边发出无法抑制的狂笑,一边奔跑在夜晚的道路上,艾尔萨毫无悬念的一路直行。

“我自由了!”

哪儿都能去。在哪都能活下去。只要有这声音和言语。

“说谁可怜啊?”

她发泄似的笑着。被新娘抛弃的王子殿下,才可怜呢。

可至少比娶自己做新娘要幸福得多。是啊,他会娶到更加般配的妻子,更加般配的公主。

“哈,哈……”

在车道上奔跑着,半疯似的狂笑着的艾尔萨,伸手抓向胸口,却抓了个空,她吃惊地停下了脚步。

“嗯?”

霎时由红光满面变成脸色惨白。她睁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用手反复乱抓着。

连拉带扯把脖子上的银链子拽下来一看,链子上,本该挂着的东西——没有了。

脑子瞬间血气上涌,渗出了汗。

“呃!”

她回头凝视着来时的道路。

“没有。”

无意识中发出的声音无依无靠的在空气中震动着。

“没有……!!”

她甩着头发,把附近环视了无数次。可是,并无相似之物。

本该垂在胸口的绿色星石,哪都找不到。

心怦怦地跳,感觉连呼吸都不顺畅了。抓着衣服的前襟,艾尔萨摇着头。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告诉自己顺着来时的路应该就能找到。大概是从树上跳下来时挂住了。现在回去找的话不会被发现吧。她仰望着王城。还没有走出多远。可是。

不是这样的。摇着头。咬的牙齿格格作响。

应该没有这个必要的。

“那种东西。”

踏出维奥一步便毫无价值之物。就算在祖国,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是可以用来交易的东西。每人一个,就像名字似的,每人一块的石头罢了。

既无价值,也无力量。

“用不着。”

仿佛在跟谁说话,艾尔萨的低语在空气中震动着。这震动充满了厌恶。

扪心自问。不管哪里都能去的吧?不管在哪都能活下去的吧?那么,那种石头,应该由自己去舍弃。

没有了那石头。就是,没有了那石头,就不会被占卜师们找到,也用不着来这种地方了。

“那种东西,用不着。”

那是被诅咒的石头。应该丢弃。快跑,不要回头。舍弃石头,舍弃名字。明明是这样想的。

艾尔萨就那样蹲着不动,仿佛要抑制住身体的颤抖,紧紧握住指甲脱落了的脚趾尖。

背对着渐渐泛白的天空,库洛蒂亚斯无眠的坐在床上。

不是在自己的房间。而是艾尔萨的房间。烛台的火已经熄灭,看着脱在地上的礼服和靴子,还有稍显凌乱的床铺,他没有喊人,一动不动的坐在那。

大敞着的窗外,传来树木婆娑声。顺着声音,缓缓地,回过头去。他眯起颜色淡泊的双眼。

顺着树枝,跨过窗框翻身跃入屋内的艾尔萨,显得异常疲惫。

扎起的头发松弛蓬乱,衣服也弄脏了。手脚前端沾满了泥,赤色瞳孔仿佛在逃避库洛蒂亚斯一般向下垂着。

库洛蒂亚斯叹着气。唯有这叹息声在房中回响。他站了起来,催促艾尔萨坐到床上。

艾尔萨慢腾腾地坐下来,把肘拄在膝盖上,用脏兮兮的手捂着脸。

“从窗子出入,是维奥的习惯?”

库洛蒂亚斯温柔的问。没有回答。库洛蒂亚斯看到了艾尔萨手上拿着的纠结的银链子,他皱起眉头。

“项链怎么了?”

“……”

艾尔萨捂着脸摇头。库洛蒂亚斯小声叹了口气,立即说。

“派人去找吧,马上。哪条道路?”

“用不着。”

艾尔萨的回答非常迅速。

“我扔了。”

沙哑的声音充满了拒绝。可库洛蒂亚斯不认可这个答复。

“那么,如此珍视的紧握着链子又是为何?”

艾尔萨捂着脸的手指颤抖着,竖起了指甲。

库洛蒂亚斯开门出去,马上又回来了。艾尔萨一动不动。库洛蒂亚斯手上拿着水罐和干净的毛巾。

他跪坐到艾尔萨跟前,握住她那纤细的脚腕。

“!”

艾尔萨惊讶地抬起头,不再用手捂着脸。

她看到了库洛蒂亚斯细细的头发,圆圆的脑袋,还有头上的发旋。

库洛蒂亚斯轻轻地说“可能会有点痛”,然后他用沾湿的毛巾擦拭艾尔萨的脚。这种感触,让艾尔萨屏住呼吸,手用力抓着床单。

昏暗的灯光下,库洛蒂亚斯仔细擦拭着艾尔萨的手指,把渗血的指甲中的泥全部擦掉。

艾尔萨咬紧牙关。

她很想用脏兮兮的脚把坐在眼前的库洛蒂亚斯踢飞。可身体实在太沉重了,使不上劲儿。

细心的、满是温柔和怜爱的举止。是很痛。也很羞耻。可最重要的是,很凄惨。

太过凄惨,以至于艾尔萨差点哭出来。

“你不问吗?”

仿佛要挣脱胸中郁结之物,艾尔萨厉声说。

“我去了哪,要去哪!”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库洛蒂亚斯的回答声小到了极点。他垂着眼睛,小声说着,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破晓时分的阳光倾注在他的侧脸上。库洛蒂亚斯坦率的低头看着艾尔萨,真挚地说。

“你去了哪里呢?希望有一天,你能告诉我。”

艾尔萨扭曲着脸。充满痛苦和悔恨。

把目光从这张脸上移开,也是出于库洛蒂亚斯的温柔吧。

“……你的石头我一定会找到。”

库洛蒂亚斯说着想要从房间离去,艾尔萨粗声喊道“等等啊!”。

“我都说了那种东西用不着!要是没有那种东西,我也不会在这种地方了!假如不是那种身世,那块石头,也就不属于我了!!我才不相信什么占卜!星石也用不着!!”

极端过分的迁怒于人。可是不说出来决不会让步。不说出来,就要崩溃了。

不想在这种地方,孤单单一个人崩溃掉。在明白了自己哪儿也去不了的现在。

库洛蒂亚斯停下脚步,背对着艾尔萨说。

“……那块石头,在你的国家担任着怎样的角色,我不知道。维奥的信仰,对我来说也是无法捉摸的。”

他回过头。眯着和艾尔萨丢失的星石有着同样颜色的瞳孔,静静地说。

“可是,我知道在你身上它意味着什么。”

他呼唤着艾尔萨的名字。那声音实在过于温柔。年龄明明没差多少,却好像劝慰着小孩子似的。

“……每当你感到不安的时候,就一定会握着那块石头。”

这次,库洛蒂亚斯没有回头,留下一句“晚安”,静静地离去了。

独自剩下的艾尔萨,百看不厌的盯着自己被擦拭干净的双手,再次用手捂住脸,闭上了眼睛。

她想干脆哭出来算了,可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泪水也流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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