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只有妳不存在的世界
1
身体在摇晃。
某人轻轻摇晃着身体。
「……哥。」
远方传来声音。
「……了。」
声音逐渐接近。
「……哥哥。」
熟悉的声音。
「哥哥,天亮了。」
漆黑的世界射入白光。
「……嗯?」
咲太随着意识清醒,缓缓睁开双眼。
睡昏头而朦胧的视野中,是枫朝床头探出身子窥探的脸蛋。微开的窗帘缝隙间射入光线,好刺眼。
「考试到今天吧?会迟到喔。」
枫再度缓缓摇晃咲太的身体。
「噢,嗯,没错。期中考……呵啊~~」
咲太忍着呵欠,坐起上半身。
全身倦怠,如同感冒初期的感觉,身体微微发热。不过,与其形容成身体不舒服……正确来说应该只是累过头了。
咲太克制想睡回笼觉的欲望,一边对抗疲劳感一边下床。今天是期中考,要是缺席或迟到就糟了。得补考的话总是很麻烦。
时钟显示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要前往学校,首先得徒步十分钟到藤泽站,搭乘约十五分钟的电车,在七里滨站下车之后再走五分钟进教室,总共约三十分钟。
非得在八点前出门,所以时间所剩不多。
「枫,妳帮了大忙。谢谢妳叫我起床。」
「叫哥哥起床,是枫的生存意义喔!」
枫可爱地露出甜美微笑,但咲太无法老实地夸奖。
「枫最好寻找其他的人生乐趣喔。」
「比方说帮哥哥刷背?」
「必须是我以外的事。」
「我不要。」
枫一脸正经地拒绝。
「我这个做哥哥的,真担心妹妹的将来。」
咲太一边这么说一边打开衣柜准备换装。
从衣架取下制服衬衫时,不小心手滑使衬衫掉下去,盖在下方的纸袋上。
「这是什么?」
咲太捡起衬衫,窥探纸袋里头。
枫也从旁边探头。
两人的视线同时捕捉到纸袋里的物体。
「……」
「……」
短暂的沉默填满室内。
「哥哥,这……这是什么?」
枫指着纸袋里面装的东西,慌张得声音颤抖。
咲太也想问这个问题。
屁股有颗白毛球的黑色紧身衣、同样是黑色的裤袜与高跟鞋,还有蝴蝶结、白色的袖饰。最后从纸袋出现的,是整合以上衣物的象征——兔耳头饰。
从哪个方向怎么看都是兔女郎装。
「我想让枫穿这套吗……」
只有这个可能性。
「咦?」
枫吓得僵住,总之咲太只拿头饰戴在她头上。
「嗯,不错。」
「我……我不穿!枫穿这种性感路线的衣服还太早了!」
察觉危机的枫匆忙逃离房间。
咲太没兴趣一大早就追着抗拒的妹妹跑,所以将衣服放回纸袋,收进原本存放的衣柜。
「我累积太多压力了吗?」
咲太穿上衬衫,扣好扣子,套上制服长裤,随便打上领带。有点歪。
「……」
平常总是不以为意就出门,今天却不知为何想调正。咲太解开领带重打,这次打得笔直。
穿上制服外套之前,先将课本塞进书包。咲太注意到放在桌上的笔记本,拿起来看。
「这是什么?」
咲太随手翻页,上头整齐地写满文章。
还以为是现代国文的笔记,不过仔细看就知道不是笔记。
开头是注意事项,内容看起来像是日记。
——以下所写的内容,老实说,你应该会觉得难以置信,不过都是真的,所以务必要看完!务必!
——五月六日
遇见了野生的兔女郎。
兔女郎的真实身分是峰原高中的三年级学姊,那位赫赫有名的「 」。
这是契机,这是初遇,不可能忘得了。
就算忘记也一定要想起来。未来的我,好好干啊。
咲太苦于反应。
「我的黑历史吗?」
多愁善感的思春期,应该也会因为各种鬼迷心窍,导致奇怪的妄想爆发吧。咲太不记得为什么会写这种东西,但笔迹确实是自己的,货真价实是自己的字。既然这样,这些内容果然是咲太写的。
不过,愈看愈令人不敢领教。
后续依然都是关于这个疑似虚拟女友的记述,页数大概是整本笔记本。在车站月台聊的话题、在江之电的交谈。曾经约会,还一起前往名为大垣的城市。
咲太几天前确实去过大垣,不过是因为当天突然「想去这里以外的某处」而跳上电车,很遗憾是一个人的旅行。
「……」
只是,咲太很在意各处的空格。文章不时会开一个洞,填上某人的名字就会完美。大概是四或五个字。
「意思是要我交到女友之后,将女友的姓名填进去?」
愈来愈令人不敢领教了。这东西再怎么样都不能被别人看见,看来最好早点处理掉。
坦白说,这东西堪称人生污点的等级。
偶尔混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字句,更令咲太不敢领教,难为情到全身发痒。
时钟发出声音告知现在是八点整,咲太想起自己正急着出门。
他将笔记本扔进垃圾桶,穿上制服外套,抓起书包。
「我出门了。」
咲太知会枫之后,前往学校。
2
通往车站约十分钟的路程,咲太稍微加快脚步。
穿过住宅区,度过一座桥来到大马路。等了几个红灯,进入车站周边的闹区。看着路旁小钢珠店或家电量贩店的建筑物,不久就看见车站的招牌。
早上的藤泽站气氛一如往常。在这个时段,上班的白领族与上学的学生形成数条人流。有人从车站走向公司,有人前往转车的月台。咲太是行经连通道赶往江之电藤泽站的人们之一。
咲太穿过验票闸口的时候,平常搭的那班电车还在月台。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进入第一节车厢。
站在另一侧的门边,随即有人接近过来打招呼。
「哟。」
轻轻举手问候的是国见佑真。
「嗨。」
电车起步之后,佑真双手抓住吊环,目不转睛地观察咲太的脸。
「今天气色好多了。」
「嗯?」
「你直到昨天都一脸丧尸样吧?你是考前临时抱佛脚的类型?」
「不,是放弃挣扎早早睡觉的类型。」
「我想也是。」
昨天肯定相当早睡。记忆只到晚上九点或十点左右。明明是期中考期间却比平常早睡。
不经意看向车内,看得见不少人身穿峰原高中的制服。许多学生打开课本,希望考试分数尽量好一点。
佑真也从书包拿出数学课本复习公式。
咲太不时妨碍佑真用功的时候,电车经过腰越站,窗外是辽阔的大海。
此时,咲太觉得似乎有人在看他。
「……」
咲太有点在意,不禁转头。
「怎么了?」
佑真露出疑惑的表情,大概是觉得咲太的行动很奇怪。
「没事,我感觉到视线。」
咲太说到一半,和站在下一扇车门的女学生四目相对。依然洋溢生涩气息的峰原高中新制服。是古贺朋绘。
「唔,那个女生?她是一年级吧?」
朋绘明显移开视线,所以佑真也看出来了。
「国见,你也认识?」
「她经常和旁边那个朋友一起来看篮球社练习。」
朋绘身旁确实有个看过的一年级学生。
「社员们对那两个女生的评价很好,说她们很可爱。」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刚刚她们是在看你?」
原来自己误会了。咲太觉得超级丢脸又难为情。
「不,我觉得应该不是。」
佑真将注意力移回课本。
「为什么?」
「她们来看练习,好像是为了三年级的学长。」
「是喔……」
「不提这个,连班上同学名字都记不熟的咲太,居然认识一年级的人,真稀奇。发生了什么事吗?」
「发生了一点事。」
「喔,耐人寻味耶,告诉我啦。」
佑真放弃念书,咧着嘴轻撞咲太的肩膀。
「我们只是互踢屁股的交情,没什么。」
事情发生在上周日。一个迷路的小女孩造成奇怪的误会,演变成奇怪的结果。
「光是互踢屁股就够奇怪了吧……」
「人生也会发生这种事喔。」
「但我至今的人生没发生过……你的人生会朝向何处?」
「朝向不是这里的某处吧。」
「这是怎样?」
咲太将视线移回窗外,当成结束话题的暗号。
内心觉得不对劲。
和古贺朋绘相遇的经过没问题。不过,促成相遇的来龙去脉,咲太不知为何想不起来。
电车抵达七里滨站之后,身穿峰原高中制服的学生们纷纷下车来到小小的月台。
咲太也是其中一人。
一边感受着潮水味,一边和佑真并肩走在通往校门的短短道路。
周围传来「考试惨了」、「完全没看书」、「咦~~我也是~~」或是「说那种话的家伙一定有念书」这种朋友之间的闲聊。
「期中考」这个共通的问题挡在全校学生的面前,但除此之外就是一如往常的通学光景。日常的景色。
日复一日,大同小异的互动。
虽然没什么特别快乐的事,也没有麻烦到令人厌恶的事。
大家表现得还算不错。
这样的「平凡」位于咲太面前。
两个一年级学生小跑步超越咲太与佑真。是古贺朋绘与她的女性朋友。她们似乎在讨论考完要去唱歌庆祝。
「咲太呢?考完有什么计画吗?」
「打工。你呢?」
「社团活动。毕竟大赛快到了。」
「这样啊,那太好了。」
「嗯?哪里好?」
「如果你说要去约会,我会火大吧?」
「这是周末的乐趣。」
「国见,你这家伙真讨厌呢。」
「直接把想法讲出来的咲太也半斤八两。」
「比那种只放在心里的家伙好吧?」
咲太与佑真拌嘴到一半,就抵达校舍入口。
在鞋柜拿出室内鞋换好,走上二年级教室所在的二楼。
咲太在走廊和不同班的佑真道别,独自进入二年一班的教室。
坐在靠窗最前面的座位。
今天的第一堂课考数学第二堂课考现代国文。
某些同学焦急地进行最后挣扎,某些同学仔细重看笔记准备考试,其中也有人早早死心睡觉。坐在斜后方座位的上里沙希甚至一大早就在Pocky,大概是帮大脑补充糖分应考吧。
咲太在意着不知为何痒起来的鼻子,姑且拿出课本。
「该不会感冒了吧?」
他以面纸擤鼻,检视高次方程式的例题。
不经意觉得非得考出好成绩才行。
将例题看完一遍的时候,手边突然变暗。
因为某人站在正前方。
咲太不用抬头也知道对方是谁。即使低头看课本,也隐约看见比制服裙子长的白袍衣摆。
「双叶居然主动来找我,真稀奇。」
「这个。」
理央一副嫌烦的模样,递出一个西式信封。
「情书?」
「不是喔。」
「我想也是。」
咲太知道理央的心上人是谁。
总之,咲太收下信封打开看,里面当然有信纸。可以看吗?咲太姑且以眼神向理央确认。
「……」
等到理央默默点头之后,咲太打开信纸大致浏览一遍。
——这是以空想科学的方式,将观测理论进行荒唐无稽的扩大解释。假设所有物质都是经过他人观测,才能确定以物质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在这种状况,如果「 」的消灭源自全校学生无自觉的无视,那么只要梓川创造出超越这些无视的存在理由,说不定就可能拯救「 」。总归来说,将不想看的东西加盖,让「 」回到确定形体之前的机率波形状态……也就是恢复为如同空气,还没定义其存在的模样,只要以梓川的爱超越全校师生这种「一开始就将其当成不存在」的潜意识就好。
各处出现奇妙空白的诡异信件。咲太完全看不懂内容。不过这是理央写给咲太的信,这是唯一能确定的事。
「……」
咲太以眼神要求理央说明。
「我也不知道。我昨晚发现这封信夹在数学Ⅱ的课本。」
「这是怎样?」
接着,又将一个相同的信封放在咲太桌上。
「这也一起夹在课本里。」
咲太就这么不明就里阅读第二封信。
信里只有短短一句话。
——什么都别想,把信交给梓川。
看起来是理央写给自己的信。
咲太想起今天早上在卧室看过类似的东西。那本妄想笔记本。
某个东西卡在脑中。无法想起那是什么东西,只有心神不宁的感觉扩散到全身。
「总之信交给你了。」
理央只说这句话就准备离开教室。
「啊,喂!」
呼叫声和钟声重叠,咲太这时候只能暂时打消念头。
班导进入教室,班会时间开始。
「期中考今天结束,不过就算考完也不要玩得太疯啊。」
咲太聆听班导性急的忠告,再度阅读刚才理央给的信。
——这是以空想科学的方式,将观测理论进行荒唐无稽的扩大解释。假设所有物质都是经过他人观测,才能确定以物质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在这种状况,如果「 」的消灭源自全校学生无自觉的无视,那么只要梓川创造出超越这些无视的存在理由,说不定就可能拯救「 」。总归来说,将不想看的东西加盖,让「 」回到确定形体之前的机率波形状态……也就是恢复为如同空气,还没定义其存在的模样,只要以梓川的爱超越全校师生这种「一开始就将其当成不存存」的潜意识就好。
「爱啊……」
不过,他还是搞不懂这封信的意思。
3
第一堂的数学Ⅱ,感觉考得还不错。
答案栏全部写满,还仔细写下算式。咲太不经意觉得一定要写详细。
平常懒得检查答案,但这次也检查了,应该可以期待拿下高分。
第二堂考现代国文。
以钟声为暗号,同学们同时翻开考卷与答案卷。接着教室里响起自动铅笔的书写声。
咲太写下班级、座号与姓名,接着检视问题。首先是阅读问题。先确认题目再看内文。
大约花二十分钟拿下第一座堡垒。
接下来同样是阅读问题。是课本没有的文章。
似乎会花很多时间,所以咲太决定先写最后面的汉字填空。
模棱两可的辞汇填空。
一、成为他的保□人。
二、保□国家的安全。
得在空格填入正确的汉字。
咲太毫不犹豫在第一题填上「证」、第二题填上「障」。
「……」
写完这两题,咲太手上的自动铅笔感受到迷惘而停止。
不同于考题的其他疑问浮现在脑海。
刚才的题目可以轻松解答,是因为昨天的用功。
不过,咲太无法清楚回想用功时的状况。
不舒畅的突兀感从头部传到身体,逐渐变成不悦的感觉。似乎想得起来却想不起来,就是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明明已经来到喉头却接不下去。
愈是思考,静不下心的感觉就愈强烈。咲太察觉某种情感从体内提出诉求。
「……这是什么?」
说真的,这是什么感觉……
内心有高兴的心情。
也找到悲伤的想法。
还有快乐的感觉。
即使如此,却也涌现强烈的心酸。
数种情感拨乱咲太的心而消失,然后重现。如同潮来潮往,持续摇晃咲太。
此时,突然有液体滴在答案卷。
还以为是流鼻水,然而不是。
是从咲太眼中滴落的。
泪水。
咲太连忙抬头。考试的时候突然哭出来,根本有问题。
鼻子吸气忍住泪水的这一瞬间,某人的声音掠过脑海。
——「没有任何人能保□咲太的未来」的空格要用哪个字?
熟悉的声音。
——也可以改成「奸诈作弊的咲太安全无法得到保□」喔。
脑中的雾逐渐散去。
——「保证」是打包票的意思,「保障」是类似保护的意思。
依照这个教导,咲太得以确实写下答案。
自动铅笔从咲太手中滑落。
他觉得现在不是考试的时候。
身体对这股情绪起了反应,咲太猛然起身,完全没有自觉。
「唔喔!」
坐在后面的同学缩起身体吓了一跳,旁边的女生「呀!」地尖叫。
全班停止作答,看向咲太。
教室后方的监考老师也朝咲太露出困惑的表情。
「喂,梓川,怎么了?」
「我要大号。」
咲太说完,失笑声笼罩教室。
「喂,你们专心考试。」
咲太趁着监考老师分神不注意,光明正大走到走廊。
经过厕所没进去,直接下楼。
走到校舍入口很麻烦,所以咲太从一楼走廊窗户翻出去。
想起重要的事情了。
重要人物的记忆复苏了。
为了她,咲太非得做一件事不可。
「啊~~真的烂透了……」
真心话自然脱口而出。
面前是峰原高中的辽阔操场。咲太以确认般的步伐,一步步走到中央。
「……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点子很荒唐。」
契机在于理央给的信。
信里的最后一段话。
——以梓川的爱超越全校师生的潜意识就好。
接下来的行为是否是正确答案,必须试过才知道。
坦白说,这应该是一场不利的战斗。因为咲太接下来要对抗的是「气氛」。
用推的、用拉的甚至用打的,都完全没有手感的「气氛」。笼罩学校的「气氛」。咲太至今依然完全不想和这种东西交战。
打造出这种「气氛」的人们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关系人。
对这些没有当事人意识的学生们讲得多么滔滔不绝,应该也撼动不了他们的心。
反正他们只会嘲笑咲太拼命的模样。
只会朝着一头热的咲太泼冷水。
只会说「看一下气氛吧」这种话,以借来的制式感想了事。
世间就是这样,咲太也自觉属于这种世间的一分子。
从众的生活方式很轻松,这样比较好。是好是坏全部由自己判断会消耗热量,要是自己抱持意见,被否定的时候将会受伤。基于这一点,只要和「大家」一样就可以安心、得到安全,不用看自己不想看的东西,不用思考自己不想思考的事情。可以全部置身事外。
世间就是无情到这种程度。
无情到无自觉地孤立他人,不去正视被孤立的人。为了维护气氛、保护自己,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视而不见,即使某人因而受伤也事不关己。
世间无情到达成这种默认的共识,不用感受到任何痛楚就伤害他人。
不过,没道理以「大家都这样,所以跟着这样」这种置身事外的想法折磨他人。即使大家都这么做,也不一定代表这么做是对的。况且,「大家」指的是谁?
那天,要是没在湘南台图书馆遇见她,咲太也依然是身分不明的「大家」之一。咲太也是折磨她的原因之一。
既然察觉了,就非得做个了断。
即使敌人是整座学校。
即使对手是全校学生。
即使是最不想战斗的「气氛」,咲太也不能背对。
因为,咲太找到了比起维持现状更重要的事物。
和她共度的时间真的好快乐。
总是将咲太当成晚辈捉弄的她;却会因为情色题材而自爆,满脸通红的她;想隐瞒失败而赌气逞强的她。
只要咲太不合她的意,就会像是孩子般闹别扭的她。
任性,仿佛女王大人,心情不定,本性却意外青涩,比咲太大一岁的学姊。曾经被她踩、被她捏脸颊,也被她打过。
被她耍得团团转的日子美妙无比。偶尔反击之后,被她以闹别扭的表情骂「嚣张」,令咲太觉得高兴又快乐,总之开心得不得了。
只有她会让咲太拥有这样的心情。
在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特别存在。
知道这份喜悦的现在,人生要是没有她就毫无意义。
正因如此,咲太不择手段也要取回那些快乐的时光。
这是为此必须采取的行动。
再也不想和牧之原翔子那时候一样,连一句话都没说就永别。
不想经历那样的事。
「我再也不想去管什么气氛了,荒唐。」
咲太走到操场正中央,然后缓缓转身面向校舍。
和三层楼高的建筑物正面对峙。
全校学生约一千人。
规模与数量都是对方占压倒性的优势。而且无论做了什么,要是被无视就完了。
没什么战略。
就只是下定决心。
再也不去思考任何啰唆麻烦的事。
任凭自己的想法行动就好。
任凭自己的感觉行动就好。
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理由或借口,全去吃屎吧。
咲太踩稳双腿。
深吸一口气,朝丹田蓄力。
接着,他拉开嗓子。
「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
以这句话点燃开战的狼烟。
「二年一班!」
咲太的声音,在考试中的宁静学校回荡。
「座号一号的!」
喉咙在颤抖,早早就开始疼痛。但咲太不打算停止。
首先起反应的是教职员室的窗户。三个老师接连露面。他们以手势叫咲太回来,但咲太无视于他们继续大喊。
「梓川咲太!」
正在考试的校舍逐渐被喧嚣声笼罩。
「喜欢三年一班的!」
好像听到某人对大家说「在操场」。
接着,教室窗户接连打开,许多学生看向咲太。
「樱岛麻衣学姊!」
咲太一说出这个名字,全身就起鸡皮疙瘩。情感从全身毛孔喷发。有种散落的拼图瞬间拼回原貌的舒服感。这一瞬间,咲太将自己对麻衣的心意化为确实的情感。
咲太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挤出一切,然后一口气吸入体内。看向校舍,学生们挤在教室的各扇窗户,注视操场的咲太。
咲太专心承受约一千人的视线,让自己的心情爆发。
「我喜欢樱岛麻衣学姊!」
朝校舍释放所有的心意。
「麻衣小姐,我喜欢妳~~!」
几乎要扯破喉咙……咲太祈祷这座城市的所有人,甚至更远的人们也听得见,表露这份重要的心意。
让大家无法无视。
不准大家视而不见。
吐露自己所有的心意。
咲太上气不接下气,凄惨地大口咳嗽。
首先降临的,是洋溢困惑气息的漫长沉默。
接着开始出现疑问的低语声,成为议论纷纷的气氛。
全校学生的视线集中在操场中央的咲太。集结为一的视线成为巨大的锤子压住咲太全身。但这并非猛烈的一锤,是让人半死不活,不上不下的威力。是慢慢掏挖、折磨的讨厌感觉。
好想立刻逃走,好想冲出校门回家。
用尽全力的表白也以挥空告终。
「啊~~可恶!果然变成这样吗?这根本白丢脸了。真是的,这是怎样?」
咲太接连咒骂。
「所以我才不想对抗气氛。」
咲太承受着视线,搔了搔脑袋。
「这种演变,真的是烂透了……」
「死心回家」的想法掠过脑海,校门映入眼帘。
「……」
然而,双脚没有从原地向外半步。
「都做到这种程度了,没得到麻衣小姐的奖励就不划算吧?」
咲太半自暴自弃地面向校舍,再度大喊。
「想和妳一起手牵手,走在七里滨的沙滩!」
完全没思考。
「想再看妳打扮成兔女郎!」
只有任凭情感驱使,说出心意。
「想紧紧拥抱妳!也想吻妳!」
咲太自己也逐渐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
「总归来说!麻衣小姐,我好喜欢妳~~!」
叫声扩散到天空。受到全校教职员与学生的注目,咲太心情差到极点,却只有这一瞬间感觉爽快无比。
终于,周围鸦雀无声。
如同预先说好般的寂静。咲太觉得「静观其变」就是指现在这个状况。
不晓得原因。
一个不认识的学生在校舍窗户指着咲太。
咲太也不晓得这么做的意思。刚开始认为对方是在嘲笑。
直到咲太察觉一件事,才怀疑这不是嘲笑。对方所指的位置,是咲太身后的不远处……
随着踩踏操场砂土的声音,背后传来一股气息。
咲太惊觉并且倒抽一口气的瞬间,那个声音刺激着鼓膜。
「用不着喊得那么大声,我也听得见。」
传入耳中的,是甚至感到怀念的声音。咲太想要永远听下去的……她的声音。
咲太连忙转身。
海风吹过脚边。
制服裙摆轻盈摇晃。
看得见一如往常的黑裤袜。双腿站得大约和肩膀同宽,单手扠腰,另一只手整理被风吹乱的秀发。眼角透露成熟气息,看似有点生气的表情却也包含些许稚气。
情感的浪涛从咲太脚边一口气往上卷。
麻衣站在距离约十公尺的位置。
「会妨碍安宁吧?」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讲给全世界的人知道。」
「你讲的是日语,外国人听不懂吧?」
「啊,说得也是。」
「就说你是笨蛋了……」
麻衣像是在按捺某种情绪般低头。
「比起假装聪明的家伙好得多吧?」
「真的是……笨蛋……」
纤细的肩膀在颤抖。
「做这种事引人注目,又会传出奇怪的传闻喔。」
「如果是和麻衣小姐的绯闻,我非常欢迎。」
「我不是这个意思……笨蛋……笨蛋……」
「……」
「笨咲太!」
麻衣猛然抬头,大颗泪珠不断从双眼滑落。
以慢动作踏出第一步。
麻衣跑向咲太。
咲太张开双手,准备接住她。
剩下三步、两步、一步……紧接着,「啪」的清脆声响传遍操场,爽快地扩散到高空。
吃惊的咲太在瞬间感到愕然。
紧接着,脸颊传来火热的痛楚。
他慢半拍理解到自己被麻衣打了。
「咦?为什么?」
咲太率直发问。
「骗子!」
麻衣双眼噙满泪水,以随时会爆发不安情绪的表情瞪向咲太。
「你不是说过绝对不会忘记吗?」
咲太终于明白麻衣言行的原由。咲太被骂确实有理可循。麻衣说得对,他是骗子。
「对不起。」
咲太轻轻将发抖的麻衣搂过来。
双手有些顾虑地用力。麻衣将脸埋在他肩头。
「我不原谅……」
声音被衣服蒙住。
「对不起。」
「绝对不原谅……」
麻衣一边啜泣一边以脸颊摩蹭咲太的肩头。
「那么,等妳肯原谅,我才放开妳。」
「既然这样,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声音依然哽咽。
「咦~~」
「什么嘛,你不愿意?」
麻衣似乎稍微停止哭泣,将情感咽回去。
「听到漂亮学姊讲这种话,哪有男生不愿意……呃,好痛!麻衣小姐,妳踩到我了!」
「让我讲到这种程度,却还想拿这种泛论逃避,好大的胆子。」
「那个,脚……」
「你很高兴被踩吧?」
「抱歉,对不起。我在反省了,请原谅我。」
麻衣以脚跟用力踩,所以真的很痛。
「还有什么要说的?」
「既然妳害怕到哭,别对我下安眠药不就好了?」
「这些眼泪是用来让你为难的演技。」

「那么,谢谢妳关心连日熬夜的我。」
「不用客气。但我想听的不是这种感谢。」
麻衣的脚跟再度放在咲太脚上。
「你明明早就知道了。」
麻衣逐渐将体重压在脚跟上。
咲太认命地说出她想听的话语。
「我喜欢妳。」
「真的?」
「假的。我好喜欢妳。」
「……」
短暂沉默之后,麻衣离开咲太。泪已经停了,只留下浅浅的泪痕。
「咲太。」
「什么事?」
「刚才那句话,一个月之后再说一次。」
「为什么?」
咲太不明就里,率直反问。
「要是在这里回应,感觉好像是因为冲动与气氛就被迫答应。」
「但我个人希望现在可以顺势吻妳。」
「而且现在脸红心跳,或许只是因为处于这种状况。」
麻衣害羞般撇头这么说。变红的侧脸可爱无比。
「麻衣小姐意外地冷静耶。」
看来她不想被吊桥效应影响。
「我的意思是说,你也要好好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咲太觉得自己对麻衣的这份心意,已经完全无须考虑。
「我年纪比你大喔。」
「我反而很欢迎。」
「对象是年纪小的男生,我会犹豫。」
「因为我不可靠?」
「这……并不是啦。」
麻衣缩起嘴唇低语。
「和年纪小的男生交往,感觉好像是我勾引人,不是很下流吗?」
「我觉得本来就是这样,所以也无可奈何喔。」
「我没勾引你。」
「但我觉得妳老是在诱惑我耶。」
光是大致回想,也想得到好几次愉快的亲密接触。要是加上捏脸颊与踩脚的次数,肯定有很多次。
「总……总之知道了吗?」
「不知道。」
「不准耍赖。」
「那么,我等不了一个月,所以可以每天讲吗?」
麻衣即使有些惊讶,却还是不太抗拒般放松脸颊。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持之以恒一个月喔。要是做不到,我就当成你改变主意。」
麻衣说着轻按咲太鼻头,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好想独占麻衣这张笑容。只有现在做不到,所以咲太决定让大家一起看。
峰原高中的所有学生与教职员,愕然无语看着这样的两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好观察周围的反应等待判断。这种气氛传了过来。
「大家真的很喜欢看气氛呢。」
麻衣看着校舍,露出讽刺的笑,接着深吸一口气。
「咲太害同学送医的传闻!那是瞎掰的!」
她突然大声告知。
瞬间的寂静。
转身的麻衣颇为得意。
「你希望我对大家这么说,对吧?」
这么说来,上次在江之电的车上提过这件事。
片刻之后,全校学生的惊讶情绪涌至操场。喧嚷声笼罩学校。众人感兴趣的目光集中在咲太与麻衣身上。
「……总觉得大家的反应和想象的不一样。」
这是当然的吧。他们并不是惊讶于麻衣告知的事实。
「我觉得因为麻衣小姐直呼我的名字,所以大家吓了一跳。」
只在这一瞬间放弃看气氛,紧盯眼前的八卦,忠于自己的欲望。这正是思春期。
「麻衣小姐害我备受众人注目。」
「什么嘛,只是一千人的视线就在意成这样,你的自我意识也太强了。」
不愧是号称家喻户晓的艺人,讲的话就是不一样。
「也是啦,跟麻衣小姐比起来,或许差了三四个位数吧。」
终于,咲太的班导、副校长以及穿运动服的体育老师三人来到操场收拾这场骚动。
「要去教职员室被说教,真令人忧郁……」
「没关系吧?」
「哪里没关系?」
「因为我也会陪你一起被骂。」
「哎,这样的话还不错。」
至少在这段时间,可以和麻衣在一起。
咲太感受着麻衣就在身旁的事实,走向校舍。
和麻衣并肩前进……
就这样,世界取回了樱岛麻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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