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只有妳不存在的世界

  1

  身体在摇晃。

  某人轻轻摇晃着身体。

  「……哥。」

  远方传来声音。

  「……了。」

  声音逐渐接近。

  「……哥哥。」

  熟悉的声音。

  「哥哥,天亮了。」

  漆黑的世界射入白光。

  「……嗯?」

  咲太随着意识清醒,缓缓睁开双眼。

  睡昏头而朦胧的视野中,是枫朝床头探出身子窥探的脸蛋。微开的窗帘缝隙间射入光线,好刺眼。

  「考试到今天吧?会迟到喔。」

  枫再度缓缓摇晃咲太的身体。

  「噢,嗯,没错。期中考……呵啊~~」

  咲太忍着呵欠,坐起上半身。

  全身倦怠,如同感冒初期的感觉,身体微微发热。不过,与其形容成身体不舒服……正确来说应该只是累过头了。

  咲太克制想睡回笼觉的欲望,一边对抗疲劳感一边下床。今天是期中考,要是缺席或迟到就糟了。得补考的话总是很麻烦。

  时钟显示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要前往学校,首先得徒步十分钟到藤泽站,搭乘约十五分钟的电车,在七里滨站下车之后再走五分钟进教室,总共约三十分钟。

  非得在八点前出门,所以时间所剩不多。

  「枫,妳帮了大忙。谢谢妳叫我起床。」

  「叫哥哥起床,是枫的生存意义喔!」

  枫可爱地露出甜美微笑,但咲太无法老实地夸奖。

  「枫最好寻找其他的人生乐趣喔。」

  「比方说帮哥哥刷背?」

  「必须是我以外的事。」

  「我不要。」

  枫一脸正经地拒绝。

  「我这个做哥哥的,真担心妹妹的将来。」

  咲太一边这么说一边打开衣柜准备换装。

  从衣架取下制服衬衫时,不小心手滑使衬衫掉下去,盖在下方的纸袋上。

  「这是什么?」

  咲太捡起衬衫,窥探纸袋里头。

  枫也从旁边探头。

  两人的视线同时捕捉到纸袋里的物体。

  「……」

  「……」

  短暂的沉默填满室内。

  「哥哥,这……这是什么?」

  枫指着纸袋里面装的东西,慌张得声音颤抖。

  咲太也想问这个问题。

  屁股有颗白毛球的黑色紧身衣、同样是黑色的裤袜与高跟鞋,还有蝴蝶结、白色的袖饰。最后从纸袋出现的,是整合以上衣物的象征——兔耳头饰。

  从哪个方向怎么看都是兔女郎装。

  「我想让枫穿这套吗……」

  只有这个可能性。

  「咦?」

  枫吓得僵住,总之咲太只拿头饰戴在她头上。

  「嗯,不错。」

  「我……我不穿!枫穿这种性感路线的衣服还太早了!」

  察觉危机的枫匆忙逃离房间。

  咲太没兴趣一大早就追着抗拒的妹妹跑,所以将衣服放回纸袋,收进原本存放的衣柜。

  「我累积太多压力了吗?」

  咲太穿上衬衫,扣好扣子,套上制服长裤,随便打上领带。有点歪。

  「……」

  平常总是不以为意就出门,今天却不知为何想调正。咲太解开领带重打,这次打得笔直。

  穿上制服外套之前,先将课本塞进书包。咲太注意到放在桌上的笔记本,拿起来看。

  「这是什么?」

  咲太随手翻页,上头整齐地写满文章。

  还以为是现代国文的笔记,不过仔细看就知道不是笔记。

  开头是注意事项,内容看起来像是日记。

  ——以下所写的内容,老实说,你应该会觉得难以置信,不过都是真的,所以务必要看完!务必!

  ——五月六日

  遇见了野生的兔女郎。

  兔女郎的真实身分是峰原高中的三年级学姊,那位赫赫有名的「    」。

  这是契机,这是初遇,不可能忘得了。

  就算忘记也一定要想起来。未来的我,好好干啊。

  咲太苦于反应。

  「我的黑历史吗?」

  多愁善感的思春期,应该也会因为各种鬼迷心窍,导致奇怪的妄想爆发吧。咲太不记得为什么会写这种东西,但笔迹确实是自己的,货真价实是自己的字。既然这样,这些内容果然是咲太写的。

  不过,愈看愈令人不敢领教。

  后续依然都是关于这个疑似虚拟女友的记述,页数大概是整本笔记本。在车站月台聊的话题、在江之电的交谈。曾经约会,还一起前往名为大垣的城市。

  咲太几天前确实去过大垣,不过是因为当天突然「想去这里以外的某处」而跳上电车,很遗憾是一个人的旅行。

  「……」

  只是,咲太很在意各处的空格。文章不时会开一个洞,填上某人的名字就会完美。大概是四或五个字。

  「意思是要我交到女友之后,将女友的姓名填进去?」

  愈来愈令人不敢领教了。这东西再怎么样都不能被别人看见,看来最好早点处理掉。

  坦白说,这东西堪称人生污点的等级。

  偶尔混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字句,更令咲太不敢领教,难为情到全身发痒。

  时钟发出声音告知现在是八点整,咲太想起自己正急着出门。

  他将笔记本扔进垃圾桶,穿上制服外套,抓起书包。

  「我出门了。」

  咲太知会枫之后,前往学校。

  2

  通往车站约十分钟的路程,咲太稍微加快脚步。

  穿过住宅区,度过一座桥来到大马路。等了几个红灯,进入车站周边的闹区。看着路旁小钢珠店或家电量贩店的建筑物,不久就看见车站的招牌。

  早上的藤泽站气氛一如往常。在这个时段,上班的白领族与上学的学生形成数条人流。有人从车站走向公司,有人前往转车的月台。咲太是行经连通道赶往江之电藤泽站的人们之一。

  咲太穿过验票闸口的时候,平常搭的那班电车还在月台。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进入第一节车厢。

  站在另一侧的门边,随即有人接近过来打招呼。

  「哟。」

  轻轻举手问候的是国见佑真。

  「嗨。」

  电车起步之后,佑真双手抓住吊环,目不转睛地观察咲太的脸。

  「今天气色好多了。」

  「嗯?」

  「你直到昨天都一脸丧尸样吧?你是考前临时抱佛脚的类型?」

  「不,是放弃挣扎早早睡觉的类型。」

  「我想也是。」

  昨天肯定相当早睡。记忆只到晚上九点或十点左右。明明是期中考期间却比平常早睡。

  不经意看向车内,看得见不少人身穿峰原高中的制服。许多学生打开课本,希望考试分数尽量好一点。

  佑真也从书包拿出数学课本复习公式。

  咲太不时妨碍佑真用功的时候,电车经过腰越站,窗外是辽阔的大海。

  此时,咲太觉得似乎有人在看他。

  「……」

  咲太有点在意,不禁转头。

  「怎么了?」

  佑真露出疑惑的表情,大概是觉得咲太的行动很奇怪。

  「没事,我感觉到视线。」

  咲太说到一半,和站在下一扇车门的女学生四目相对。依然洋溢生涩气息的峰原高中新制服。是古贺朋绘。

  「唔,那个女生?她是一年级吧?」

  朋绘明显移开视线,所以佑真也看出来了。

  「国见,你也认识?」

  「她经常和旁边那个朋友一起来看篮球社练习。」

  朋绘身旁确实有个看过的一年级学生。

  「社员们对那两个女生的评价很好,说她们很可爱。」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刚刚她们是在看你?」

  原来自己误会了。咲太觉得超级丢脸又难为情。

  「不,我觉得应该不是。」

  佑真将注意力移回课本。

  「为什么?」

  「她们来看练习,好像是为了三年级的学长。」

  「是喔……」

  「不提这个,连班上同学名字都记不熟的咲太,居然认识一年级的人,真稀奇。发生了什么事吗?」

  「发生了一点事。」

  「喔,耐人寻味耶,告诉我啦。」

  佑真放弃念书,咧着嘴轻撞咲太的肩膀。

  「我们只是互踢屁股的交情,没什么。」

  事情发生在上周日。一个迷路的小女孩造成奇怪的误会,演变成奇怪的结果。

  「光是互踢屁股就够奇怪了吧……」

  「人生也会发生这种事喔。」

  「但我至今的人生没发生过……你的人生会朝向何处?」

  「朝向不是这里的某处吧。」

  「这是怎样?」

  咲太将视线移回窗外,当成结束话题的暗号。

  内心觉得不对劲。

  和古贺朋绘相遇的经过没问题。不过,促成相遇的来龙去脉,咲太不知为何想不起来。

  电车抵达七里滨站之后,身穿峰原高中制服的学生们纷纷下车来到小小的月台。

  咲太也是其中一人。

  一边感受着潮水味,一边和佑真并肩走在通往校门的短短道路。

  周围传来「考试惨了」、「完全没看书」、「咦~~我也是~~」或是「说那种话的家伙一定有念书」这种朋友之间的闲聊。

  「期中考」这个共通的问题挡在全校学生的面前,但除此之外就是一如往常的通学光景。日常的景色。

  日复一日,大同小异的互动。

  虽然没什么特别快乐的事,也没有麻烦到令人厌恶的事。

  大家表现得还算不错。

  这样的「平凡」位于咲太面前。

  两个一年级学生小跑步超越咲太与佑真。是古贺朋绘与她的女性朋友。她们似乎在讨论考完要去唱歌庆祝。

  「咲太呢?考完有什么计画吗?」

  「打工。你呢?」

  「社团活动。毕竟大赛快到了。」

  「这样啊,那太好了。」

  「嗯?哪里好?」

  「如果你说要去约会,我会火大吧?」

  「这是周末的乐趣。」

  「国见,你这家伙真讨厌呢。」

  「直接把想法讲出来的咲太也半斤八两。」

  「比那种只放在心里的家伙好吧?」

  咲太与佑真拌嘴到一半,就抵达校舍入口。

  在鞋柜拿出室内鞋换好,走上二年级教室所在的二楼。

  咲太在走廊和不同班的佑真道别,独自进入二年一班的教室。

  坐在靠窗最前面的座位。

  今天的第一堂课考数学第二堂课考现代国文。

  某些同学焦急地进行最后挣扎,某些同学仔细重看笔记准备考试,其中也有人早早死心睡觉。坐在斜后方座位的上里沙希甚至一大早就在Pocky,大概是帮大脑补充糖分应考吧。

  咲太在意着不知为何痒起来的鼻子,姑且拿出课本。

  「该不会感冒了吧?」

  他以面纸擤鼻,检视高次方程式的例题。

  不经意觉得非得考出好成绩才行。

  将例题看完一遍的时候,手边突然变暗。

  因为某人站在正前方。

  咲太不用抬头也知道对方是谁。即使低头看课本,也隐约看见比制服裙子长的白袍衣摆。

  「双叶居然主动来找我,真稀奇。」

  「这个。」

  理央一副嫌烦的模样,递出一个西式信封。

  「情书?」

  「不是喔。」

  「我想也是。」

  咲太知道理央的心上人是谁。

  总之,咲太收下信封打开看,里面当然有信纸。可以看吗?咲太姑且以眼神向理央确认。

  「……」

  等到理央默默点头之后,咲太打开信纸大致浏览一遍。

  ——这是以空想科学的方式,将观测理论进行荒唐无稽的扩大解释。假设所有物质都是经过他人观测,才能确定以物质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在这种状况,如果「    」的消灭源自全校学生无自觉的无视,那么只要梓川创造出超越这些无视的存在理由,说不定就可能拯救「    」。总归来说,将不想看的东西加盖,让「    」回到确定形体之前的机率波形状态……也就是恢复为如同空气,还没定义其存在的模样,只要以梓川的爱超越全校师生这种「一开始就将其当成不存在」的潜意识就好。

  各处出现奇妙空白的诡异信件。咲太完全看不懂内容。不过这是理央写给咲太的信,这是唯一能确定的事。

  「……」

  咲太以眼神要求理央说明。

  「我也不知道。我昨晚发现这封信夹在数学Ⅱ的课本。」

  「这是怎样?」

  接着,又将一个相同的信封放在咲太桌上。

  「这也一起夹在课本里。」

  咲太就这么不明就里阅读第二封信。

  信里只有短短一句话。

  ——什么都别想,把信交给梓川。

  看起来是理央写给自己的信。

  咲太想起今天早上在卧室看过类似的东西。那本妄想笔记本。

  某个东西卡在脑中。无法想起那是什么东西,只有心神不宁的感觉扩散到全身。

  「总之信交给你了。」

  理央只说这句话就准备离开教室。

  「啊,喂!」

  呼叫声和钟声重叠,咲太这时候只能暂时打消念头。

  班导进入教室,班会时间开始。

  「期中考今天结束,不过就算考完也不要玩得太疯啊。」

  咲太聆听班导性急的忠告,再度阅读刚才理央给的信。

  ——这是以空想科学的方式,将观测理论进行荒唐无稽的扩大解释。假设所有物质都是经过他人观测,才能确定以物质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在这种状况,如果「    」的消灭源自全校学生无自觉的无视,那么只要梓川创造出超越这些无视的存在理由,说不定就可能拯救「    」。总归来说,将不想看的东西加盖,让「    」回到确定形体之前的机率波形状态……也就是恢复为如同空气,还没定义其存在的模样,只要以梓川的爱超越全校师生这种「一开始就将其当成不存存」的潜意识就好。

  「爱啊……」

  不过,他还是搞不懂这封信的意思。

  3

  第一堂的数学Ⅱ,感觉考得还不错。

  答案栏全部写满,还仔细写下算式。咲太不经意觉得一定要写详细。

  平常懒得检查答案,但这次也检查了,应该可以期待拿下高分。

  第二堂考现代国文。

  以钟声为暗号,同学们同时翻开考卷与答案卷。接着教室里响起自动铅笔的书写声。

  咲太写下班级、座号与姓名,接着检视问题。首先是阅读问题。先确认题目再看内文。

  大约花二十分钟拿下第一座堡垒。

  接下来同样是阅读问题。是课本没有的文章。

  似乎会花很多时间,所以咲太决定先写最后面的汉字填空。

  模棱两可的辞汇填空。

  一、成为他的保□人。

  二、保□国家的安全。

  得在空格填入正确的汉字。

  咲太毫不犹豫在第一题填上「证」、第二题填上「障」。

  「……」

  写完这两题,咲太手上的自动铅笔感受到迷惘而停止。

  不同于考题的其他疑问浮现在脑海。

  刚才的题目可以轻松解答,是因为昨天的用功。

  不过,咲太无法清楚回想用功时的状况。

  不舒畅的突兀感从头部传到身体,逐渐变成不悦的感觉。似乎想得起来却想不起来,就是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明明已经来到喉头却接不下去。

  愈是思考,静不下心的感觉就愈强烈。咲太察觉某种情感从体内提出诉求。

  「……这是什么?」

  说真的,这是什么感觉……

  内心有高兴的心情。

  也找到悲伤的想法。

  还有快乐的感觉。

  即使如此,却也涌现强烈的心酸。

  数种情感拨乱咲太的心而消失,然后重现。如同潮来潮往,持续摇晃咲太。

  此时,突然有液体滴在答案卷。

  还以为是流鼻水,然而不是。

  是从咲太眼中滴落的。

  泪水。

  咲太连忙抬头。考试的时候突然哭出来,根本有问题。

  鼻子吸气忍住泪水的这一瞬间,某人的声音掠过脑海。

  ——「没有任何人能保□咲太的未来」的空格要用哪个字?

  熟悉的声音。

  ——也可以改成「奸诈作弊的咲太安全无法得到保□」喔。

  脑中的雾逐渐散去。

  ——「保证」是打包票的意思,「保障」是类似保护的意思。

  依照这个教导,咲太得以确实写下答案。

  自动铅笔从咲太手中滑落。

  他觉得现在不是考试的时候。

  身体对这股情绪起了反应,咲太猛然起身,完全没有自觉。

  「唔喔!」

  坐在后面的同学缩起身体吓了一跳,旁边的女生「呀!」地尖叫。

  全班停止作答,看向咲太。

  教室后方的监考老师也朝咲太露出困惑的表情。

  「喂,梓川,怎么了?」

  「我要大号。」

  咲太说完,失笑声笼罩教室。

  「喂,你们专心考试。」

  咲太趁着监考老师分神不注意,光明正大走到走廊。

  经过厕所没进去,直接下楼。

  走到校舍入口很麻烦,所以咲太从一楼走廊窗户翻出去。

  想起重要的事情了。

  重要人物的记忆复苏了。

  为了她,咲太非得做一件事不可。

  「啊~~真的烂透了……」

  真心话自然脱口而出。

  面前是峰原高中的辽阔操场。咲太以确认般的步伐,一步步走到中央。

  「……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点子很荒唐。」

  契机在于理央给的信。

  信里的最后一段话。

  ——以梓川的爱超越全校师生的潜意识就好。

  接下来的行为是否是正确答案,必须试过才知道。

  坦白说,这应该是一场不利的战斗。因为咲太接下来要对抗的是「气氛」。

  用推的、用拉的甚至用打的,都完全没有手感的「气氛」。笼罩学校的「气氛」。咲太至今依然完全不想和这种东西交战。

  打造出这种「气氛」的人们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关系人。

  对这些没有当事人意识的学生们讲得多么滔滔不绝,应该也撼动不了他们的心。

  反正他们只会嘲笑咲太拼命的模样。

  只会朝着一头热的咲太泼冷水。

  只会说「看一下气氛吧」这种话,以借来的制式感想了事。

  世间就是这样,咲太也自觉属于这种世间的一分子。

  从众的生活方式很轻松,这样比较好。是好是坏全部由自己判断会消耗热量,要是自己抱持意见,被否定的时候将会受伤。基于这一点,只要和「大家」一样就可以安心、得到安全,不用看自己不想看的东西,不用思考自己不想思考的事情。可以全部置身事外。

  世间就是无情到这种程度。

  无情到无自觉地孤立他人,不去正视被孤立的人。为了维护气氛、保护自己,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视而不见,即使某人因而受伤也事不关己。

  世间无情到达成这种默认的共识,不用感受到任何痛楚就伤害他人。

  不过,没道理以「大家都这样,所以跟着这样」这种置身事外的想法折磨他人。即使大家都这么做,也不一定代表这么做是对的。况且,「大家」指的是谁?

  那天,要是没在湘南台图书馆遇见她,咲太也依然是身分不明的「大家」之一。咲太也是折磨她的原因之一。

  既然察觉了,就非得做个了断。

  即使敌人是整座学校。

  即使对手是全校学生。

  即使是最不想战斗的「气氛」,咲太也不能背对。

  因为,咲太找到了比起维持现状更重要的事物。

  和她共度的时间真的好快乐。

  总是将咲太当成晚辈捉弄的她;却会因为情色题材而自爆,满脸通红的她;想隐瞒失败而赌气逞强的她。

  只要咲太不合她的意,就会像是孩子般闹别扭的她。

  任性,仿佛女王大人,心情不定,本性却意外青涩,比咲太大一岁的学姊。曾经被她踩、被她捏脸颊,也被她打过。

  被她耍得团团转的日子美妙无比。偶尔反击之后,被她以闹别扭的表情骂「嚣张」,令咲太觉得高兴又快乐,总之开心得不得了。

  只有她会让咲太拥有这样的心情。

  在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特别存在。

  知道这份喜悦的现在,人生要是没有她就毫无意义。

  正因如此,咲太不择手段也要取回那些快乐的时光。

  这是为此必须采取的行动。

  再也不想和牧之原翔子那时候一样,连一句话都没说就永别。

  不想经历那样的事。

  「我再也不想去管什么气氛了,荒唐。」

  咲太走到操场正中央,然后缓缓转身面向校舍。

  和三层楼高的建筑物正面对峙。

  全校学生约一千人。

  规模与数量都是对方占压倒性的优势。而且无论做了什么,要是被无视就完了。

  没什么战略。

  就只是下定决心。

  再也不去思考任何啰唆麻烦的事。

  任凭自己的想法行动就好。

  任凭自己的感觉行动就好。

  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理由或借口,全去吃屎吧。

  咲太踩稳双腿。

  深吸一口气,朝丹田蓄力。

  接着,他拉开嗓子。

  「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

  以这句话点燃开战的狼烟。

  「二年一班!」

  咲太的声音,在考试中的宁静学校回荡。

  「座号一号的!」

  喉咙在颤抖,早早就开始疼痛。但咲太不打算停止。

  首先起反应的是教职员室的窗户。三个老师接连露面。他们以手势叫咲太回来,但咲太无视于他们继续大喊。

  「梓川咲太!」

  正在考试的校舍逐渐被喧嚣声笼罩。

  「喜欢三年一班的!」

  好像听到某人对大家说「在操场」。

  接着,教室窗户接连打开,许多学生看向咲太。

  「樱岛麻衣学姊!」

  咲太一说出这个名字,全身就起鸡皮疙瘩。情感从全身毛孔喷发。有种散落的拼图瞬间拼回原貌的舒服感。这一瞬间,咲太将自己对麻衣的心意化为确实的情感。

  咲太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挤出一切,然后一口气吸入体内。看向校舍,学生们挤在教室的各扇窗户,注视操场的咲太。

  咲太专心承受约一千人的视线,让自己的心情爆发。

  「我喜欢樱岛麻衣学姊!」

  朝校舍释放所有的心意。

  「麻衣小姐,我喜欢妳~~!」

  几乎要扯破喉咙……咲太祈祷这座城市的所有人,甚至更远的人们也听得见,表露这份重要的心意。

  让大家无法无视。

  不准大家视而不见。

  吐露自己所有的心意。

  咲太上气不接下气,凄惨地大口咳嗽。

  首先降临的,是洋溢困惑气息的漫长沉默。

  接着开始出现疑问的低语声,成为议论纷纷的气氛。

  全校学生的视线集中在操场中央的咲太。集结为一的视线成为巨大的锤子压住咲太全身。但这并非猛烈的一锤,是让人半死不活,不上不下的威力。是慢慢掏挖、折磨的讨厌感觉。

  好想立刻逃走,好想冲出校门回家。

  用尽全力的表白也以挥空告终。

  「啊~~可恶!果然变成这样吗?这根本白丢脸了。真是的,这是怎样?」

  咲太接连咒骂。

  「所以我才不想对抗气氛。」

  咲太承受着视线,搔了搔脑袋。

  「这种演变,真的是烂透了……」

  「死心回家」的想法掠过脑海,校门映入眼帘。

  「……」

  然而,双脚没有从原地向外半步。

  「都做到这种程度了,没得到麻衣小姐的奖励就不划算吧?」

  咲太半自暴自弃地面向校舍,再度大喊。

  「想和妳一起手牵手,走在七里滨的沙滩!」

  完全没思考。

  「想再看妳打扮成兔女郎!」

  只有任凭情感驱使,说出心意。

  「想紧紧拥抱妳!也想吻妳!」

  咲太自己也逐渐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

  「总归来说!麻衣小姐,我好喜欢妳~~!」

  叫声扩散到天空。受到全校教职员与学生的注目,咲太心情差到极点,却只有这一瞬间感觉爽快无比。

  终于,周围鸦雀无声。

  如同预先说好般的寂静。咲太觉得「静观其变」就是指现在这个状况。

  不晓得原因。

  一个不认识的学生在校舍窗户指着咲太。

  咲太也不晓得这么做的意思。刚开始认为对方是在嘲笑。

  直到咲太察觉一件事,才怀疑这不是嘲笑。对方所指的位置,是咲太身后的不远处……

  随着踩踏操场砂土的声音,背后传来一股气息。

  咲太惊觉并且倒抽一口气的瞬间,那个声音刺激着鼓膜。

  「用不着喊得那么大声,我也听得见。」

  传入耳中的,是甚至感到怀念的声音。咲太想要永远听下去的……她的声音。

  咲太连忙转身。

  海风吹过脚边。

  制服裙摆轻盈摇晃。

  看得见一如往常的黑裤袜。双腿站得大约和肩膀同宽,单手扠腰,另一只手整理被风吹乱的秀发。眼角透露成熟气息,看似有点生气的表情却也包含些许稚气。

  情感的浪涛从咲太脚边一口气往上卷。

  麻衣站在距离约十公尺的位置。

  「会妨碍安宁吧?」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讲给全世界的人知道。」

  「你讲的是日语,外国人听不懂吧?」

  「啊,说得也是。」

  「就说你是笨蛋了……」

  麻衣像是在按捺某种情绪般低头。

  「比起假装聪明的家伙好得多吧?」

  「真的是……笨蛋……」

  纤细的肩膀在颤抖。

  「做这种事引人注目,又会传出奇怪的传闻喔。」

  「如果是和麻衣小姐的绯闻,我非常欢迎。」

  「我不是这个意思……笨蛋……笨蛋……」

  「……」

  「笨咲太!」

  麻衣猛然抬头,大颗泪珠不断从双眼滑落。

  以慢动作踏出第一步。

  麻衣跑向咲太。

  咲太张开双手,准备接住她。

  剩下三步、两步、一步……紧接着,「啪」的清脆声响传遍操场,爽快地扩散到高空。

  吃惊的咲太在瞬间感到愕然。

  紧接着,脸颊传来火热的痛楚。

  他慢半拍理解到自己被麻衣打了。

  「咦?为什么?」

  咲太率直发问。

  「骗子!」

  麻衣双眼噙满泪水,以随时会爆发不安情绪的表情瞪向咲太。

  「你不是说过绝对不会忘记吗?」

  咲太终于明白麻衣言行的原由。咲太被骂确实有理可循。麻衣说得对,他是骗子。

  「对不起。」

  咲太轻轻将发抖的麻衣搂过来。

  双手有些顾虑地用力。麻衣将脸埋在他肩头。

  「我不原谅……」

  声音被衣服蒙住。

  「对不起。」

  「绝对不原谅……」

  麻衣一边啜泣一边以脸颊摩蹭咲太的肩头。

  「那么,等妳肯原谅,我才放开妳。」

  「既然这样,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声音依然哽咽。

  「咦~~」

  「什么嘛,你不愿意?」

  麻衣似乎稍微停止哭泣,将情感咽回去。

  「听到漂亮学姊讲这种话,哪有男生不愿意……呃,好痛!麻衣小姐,妳踩到我了!」

  「让我讲到这种程度,却还想拿这种泛论逃避,好大的胆子。」

  「那个,脚……」

  「你很高兴被踩吧?」

  「抱歉,对不起。我在反省了,请原谅我。」

  麻衣以脚跟用力踩,所以真的很痛。

  「还有什么要说的?」

  「既然妳害怕到哭,别对我下安眠药不就好了?」

  「这些眼泪是用来让你为难的演技。」

  「那么,谢谢妳关心连日熬夜的我。」

  「不用客气。但我想听的不是这种感谢。」

  麻衣的脚跟再度放在咲太脚上。

  「你明明早就知道了。」

  麻衣逐渐将体重压在脚跟上。

  咲太认命地说出她想听的话语。

  「我喜欢妳。」

  「真的?」

  「假的。我好喜欢妳。」

  「……」

  短暂沉默之后,麻衣离开咲太。泪已经停了,只留下浅浅的泪痕。

  「咲太。」

  「什么事?」

  「刚才那句话,一个月之后再说一次。」

  「为什么?」

  咲太不明就里,率直反问。

  「要是在这里回应,感觉好像是因为冲动与气氛就被迫答应。」

  「但我个人希望现在可以顺势吻妳。」

  「而且现在脸红心跳,或许只是因为处于这种状况。」

  麻衣害羞般撇头这么说。变红的侧脸可爱无比。

  「麻衣小姐意外地冷静耶。」

  看来她不想被吊桥效应影响。

  「我的意思是说,你也要好好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咲太觉得自己对麻衣的这份心意,已经完全无须考虑。

  「我年纪比你大喔。」

  「我反而很欢迎。」

  「对象是年纪小的男生,我会犹豫。」

  「因为我不可靠?」

  「这……并不是啦。」

  麻衣缩起嘴唇低语。

  「和年纪小的男生交往,感觉好像是我勾引人,不是很下流吗?」

  「我觉得本来就是这样,所以也无可奈何喔。」

  「我没勾引你。」

  「但我觉得妳老是在诱惑我耶。」

  光是大致回想,也想得到好几次愉快的亲密接触。要是加上捏脸颊与踩脚的次数,肯定有很多次。

  「总……总之知道了吗?」

  「不知道。」

  「不准耍赖。」

  「那么,我等不了一个月,所以可以每天讲吗?」

  麻衣即使有些惊讶,却还是不太抗拒般放松脸颊。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持之以恒一个月喔。要是做不到,我就当成你改变主意。」

  麻衣说着轻按咲太鼻头,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好想独占麻衣这张笑容。只有现在做不到,所以咲太决定让大家一起看。

  峰原高中的所有学生与教职员,愕然无语看着这样的两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好观察周围的反应等待判断。这种气氛传了过来。

  「大家真的很喜欢看气氛呢。」

  麻衣看着校舍,露出讽刺的笑,接着深吸一口气。

  「咲太害同学送医的传闻!那是瞎掰的!」

  她突然大声告知。

  瞬间的寂静。

  转身的麻衣颇为得意。

  「你希望我对大家这么说,对吧?」

  这么说来,上次在江之电的车上提过这件事。

  片刻之后,全校学生的惊讶情绪涌至操场。喧嚷声笼罩学校。众人感兴趣的目光集中在咲太与麻衣身上。

  「……总觉得大家的反应和想象的不一样。」

  这是当然的吧。他们并不是惊讶于麻衣告知的事实。

  「我觉得因为麻衣小姐直呼我的名字,所以大家吓了一跳。」

  只在这一瞬间放弃看气氛,紧盯眼前的八卦,忠于自己的欲望。这正是思春期。

  「麻衣小姐害我备受众人注目。」

  「什么嘛,只是一千人的视线就在意成这样,你的自我意识也太强了。」

  不愧是号称家喻户晓的艺人,讲的话就是不一样。

  「也是啦,跟麻衣小姐比起来,或许差了三四个位数吧。」

  终于,咲太的班导、副校长以及穿运动服的体育老师三人来到操场收拾这场骚动。

  「要去教职员室被说教,真令人忧郁……」

  「没关系吧?」

  「哪里没关系?」

  「因为我也会陪你一起被骂。」

  「哎,这样的话还不错。」

  至少在这段时间,可以和麻衣在一起。

  咲太感受着麻衣就在身旁的事实,走向校舍。

  和麻衣并肩前进……

  就这样,世界取回了樱岛麻衣。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