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和好的代价
1
先说结论,激怒麻衣的隔天,咲太没能道歉。
原本期待早上凑巧搭同一班电车,却漂亮地扑了个空。咲太认为既然这样就该主动出击,在第一堂课结束后的短暂下课时间,造访麻衣就读的三年一班教室,却找不到她的身影。
咲太询问门口附近的三年级女生。
「樱岛同学?不晓得耶,她今天有来吗?」
对方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然后,昨天啊……」她很快就回头继续和朋友聊天。
「……」
没有麻衣的教室里,充满学长们嬉闹的笑声以及学姊们快乐的谈笑声。无论是二年级还是三年级,下课时间的气氛都差不多。想象麻衣孤零零待在其中的样子,咲太胸口莫名烦闷。
「她坐哪个位子?」
「咦?噢,那里。」
学姊指向从窗边数来第二排的最后面。咲太确认孤单地摆在该处的桌子挂着书包之后,决定回到自己的教室。
后来,咲太每节下课都到三年级的教室,却没看到麻衣。书包依然挂在桌边,下一堂课的课本摆在桌上,所以咲太认为她肯定有来上学,但是每次都白跑一趟。
这么一来,最后的希望是放学时间。班会结束的同时,咲太就快步跑向校舍门口,环视周围寻找麻衣约二十分钟。
确定没看见之后,走出校门在通往车站的路上寻找。还是找不到。在七里滨车站月台也没看到麻衣的身影。
最后,这天别说和好,甚至没能见到她。
这种状况持续三天之后,即使是笨蛋也会察觉麻衣在刻意回避。
伤脑筋的是,麻衣后来一直贯彻这种态度,未曾让步。
就这样经过两周,她至今依然漂亮地回避咲太。
昨天放学时,咲太下定决心在车站埋伏,却也毫无成效。麻衣似乎是走到下一站搭电车,咲太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等到她。
总之很棘手。
大概是艺人时代学习到回避媒体采访的技术吧,有时候甚至像是一阵雾消失。
「看来我踩了一颗超大的地雷。」
麻衣的固执态度使得咲太这种想法愈来愈强烈。
激怒她的原因在于劝她回到演艺圈,直接的导火线恐怕是「经纪人」这个词。
这应该就是麻衣停止演艺活动的原因,以及她即使想复出也有所踌躇的原因吧。
咲太使用学校电脑调查,但是关于「樱岛麻衣」决定停止活动的原因,他只查到「应该是过劳吧?」或是「果然和制作人之间有什么吧?」或是「反正是因为男人吧?」这种不负责任的臆测或传闻。
这么一来只能直接问当事人了,但当事人完美地回避咲太,这样根本束手无策。
这天放学后,咲太领悟到胡乱追踪也没用,决定稍微换个心情。轮值打扫结束之后,他前往物理实验室。
为了见另一个朋友。
咲太轻轻敲门之后,不等回应就拉开门。
「打扰喽~~」
他走进室内关上门。
「你打扰到我了,给我滚出去。」
毫不客气的话语传入耳中。
宽敞的物理实验室里只有一个学生。这个学生正在黑板前方,在教师上课用的桌上准备了酒精灯与烧杯,对入内的咲太连看都不看一眼。
是身高约一五五公分,体型娇小,戴着眼镜的女学生。披在制服外面的白袍特别显眼,挺直背脊的身影挺帅气的。
她叫做双叶理央,是县立峰原高中二年级的女学生,去年和咲太、佑真同班,参加社团是只有一名社员的科学社。曾经在社团活动的实验中害学校部分区域停电或是引发小火灾,是为人所知的怪人,总是穿着白袍也是她莫名引人注目的原因。
咲太将旁边的椅子拉过来,隔着桌子坐在理央的正前方。
「最近怎么样?」
「没什么需要向梓川你报告的事。」
「讲一些有趣的话题给我听啦。」
「别把我卷进这种像是闲得发慌的高中生会有的对话。」
理央扬起视线瞪向咲太,或许她真的觉得咲太打扰到她了。
「我实际上就是闲得发慌的高中生,表现称职不是很好吗?」
咲太依然想继续闲聊,理央无视于他,以火柴点燃酒精灯,放在装水的烧杯下方。大概是要做某种实验吧。
「我才要问,你最近怎么样?」
「哪有怎么样,没什么好报告的。」
「少骗人。听说你对知名童星情有独钟是吧?」
不用想就知道她在说谁。她说的「知名童星」就是麻衣。
「那个人早就脱离童星身分,现在称为演员或女星才对吧?」
不过在停止演艺活动的现在,或许应该称为「普通人」。
「根本来说,这件事妳是从哪里听说的?」
「这问题很愚蠢。」
「哎,也只有国见了。」
只有佑真知道咲太的状况。在校内被当成总是穿白袍的怪胎而被排挤的理央,同样也只有佑真与咲太会找她说话。以上,证明完毕。
「他很担心喔,担心你是不是又插手管奇怪的事。」
「『又』是什么意思?」
「居然担心你这种烂人……国见那家伙为什么是那么爽朗的好人?」
「要是查明个中机制,请务必告诉我。」
咲太认为「个性好」这三个字是为了佑真而存在的。他由衷这么认为。

去年「送医」的传闻传遍校内的时候,也只有佑真没改变自己对咲太的态度。他没有将传闻照单全收,而是在体育课两人一组时当面询问:「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不可能是真的。」
「我想也是。」
佑真随即露出笑容。
「……你相信我的说法?」
老实说,咲太感到意外。因为几乎所有同学都相信传闻,还没向咲太确认就保持距离。
「因为,这不是事实吧?」
「是没错……」
「既然这样,比起不知道是谁说的谣言,我宁愿相信眼前梓川的说法。」
「国见,你真的烂透了。」
「啊?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连个性都这么帅,已经是男生的公敌了。」
「这是怎样?」
这是距今约一年前发生的事,后来咲太就经常和佑真交谈。
咲太心不在焉地注视着酒精灯的火。
「世间真是不公平呢。」
某种失礼的视线刺了过来。
「人与人居然差这么多。」
理央明显以同情的目光看向咲太。
「不要拿我和国见做比较。」
「我只有别的意思,别在意。」
「这样会让我在意吧?哎,不过就是他那种家伙,可能暗藏不可告人的变态嗜好喔。世界肯定是用这种方式维持『爽朗度』的平衡。」
「你今天也位于底层呢。」
理央轻声叹了口气。
「为什么?」
「因为朋友这么担心你,你却私下说他是变态。」
这个指摘漂亮得没有反驳的余地。
「……我现在体认到自己和国见的差距了。」
「这件事暂且不提。」
理央刻意先讲这句开场白。
「干嘛啦?」
烧杯里的水开始冒泡沸腾。
「牧之原的事,你放下了?」
「……国见也是,为什么你们都会扯到这件事?」
「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
理央熄灭酒精灯,将烧杯的开水倒入马克杯,加入一匙即溶咖啡粉。看来不是做实验。
「也给我一杯。」
「很抱歉,马克杯只有一个。算了,用这个量筒就好。」
理央面不改色地递出一根长约三十公分的细长玻璃圆筒。
「用这种东西喝咖啡,要是咖啡一股脑流出来就惨了。」
「你的假设是否正确,必须做实验验证。何况没有其他可以用的替代品。」
「没想过直接用刚才烧开水的烧杯吗?」
「这样过于理所当然,不好玩。」
理央即使嘴里抱怨,依然在烧杯剩下的开水中加入即溶咖啡粉。
「双叶,糖呢?」
「我不加。」
理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胶瓶,「咚」一声放在咲太面前。标签上写着「二氧化锰」。
「这东西没问题吧……」
「里面的东西应该是砂糖,毕竟是白色的。」
「除了砂糖还有很多东西是白色粉末状,就算是我也知道这种事喔。」
总之,咲太也知道二氧化锰是黑色的。
「姑且一点一点慢慢测试比较好。」
咲太无视于理央实际的忠告,决定喝黑咖啡。
理央见状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再度点燃酒精灯。还以为这次真的要做实验了,她却设置铁丝网烤起鱿鱼干。鱿鱼脚逐渐被烤弯。
「也给我一点。」
虽然不觉得适合配咖啡,但闻到香味就想吃了。
理央只撕下一根脚分给咲太。
咲太嚼着鱿鱼脚,决定进入正题。
「我说啊,妳觉得一个人有可能变得看不见吗?」
「担心视力的话,去眼科挂号吧?」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是位于那里却看不见,类似透明人那样。」
以麻衣的状况,看不见她的人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所以实际症状和透明人不太一样……但咲太想先从初步阶段问起。
「所以,你要潜入女厕?」
「我没有看别人排泄的嗜好,改成更衣室吧。」
「不愧是梓川,真的是猪头少年呢。」
理央将手伸向书包,抓住插在内袋的手机。
「妳想打电话给谁?」
「警察。」
「除非发生案件,否则警察什么都不会做喔。」
「说得也是。」
理央将手机放回书包。
「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关于可以看见物体的机制,物理课本上有写喔。研读光线与透镜的部分就好。」
理央将物理书籍「砰」一声摆在咲太面前。
「我就是因为懒得查才会问妳。」
咲太郑重归还她提供的书。
理央不以为意地啃着鱿鱼干。
「重点在于光线。光线打在目标物上,反射之后进入眼睛,人们就可以认知该物体的颜色与形状。在没有光线的黑暗中看不见物体。」
「反射是吧……」
「如果听不懂,就将光线换成声音思考看看吧?你好歹听过海豚怎么运用超音波吧?」
「聆听超音波的反射状况,测量自己和障碍物的距离是吗?」
「对。实际上,似乎也可以借此辨识对象的形体,船只的声纳也一样。或许是因为光线必须亮到耀眼的程度,才会确实感觉到光线进入眼睛,所以比较难想象光线也是相同机制吧。」
「是喔……」
「换句话说,不反射光线的透明玻璃很难看见。」
「啊~~确实。」
既然这样,难道是因为麻衣的身体没有聚光吗?她是停止活动的艺人,总觉得这种形容方式很讽刺,不太好笑。
或许麻衣是如同无色透明的玻璃,不会反射光线……虽然也可以这么推测,但是这样依然无法解释很多现象。
例如声音就是一个问题,而且有人看得见她、有人看不见她。她的状况更为复杂。
「我从刚才那番话大致明白了。」
「真的?」
疑惑的眼神。
「双叶,妳觉得我是笨蛋对吧?」
「不对。」
「觉得我是超级大笨蛋?」
「我觉得你是明明察觉我想说什么,却刻意问这种问题的烦人家伙。」
「居然说我烦人,妳啊……」
「也觉得你是明明看得懂气氛,却可以故意假装看不懂的讨厌家伙。」
「是我不对,拜托别再揭我疮疤了。」
「像这样巧妙逃避的一面,真的是最好的证明。」
理央冷漠地啜饮着咖啡。
看来最好赶快回到正题。
「呃……那么,接下来我缩小范围问吧。像这样坐在妳面前的我,有可能让妳看不见吗?」
「我闭上眼睛就好。」
「在妳睁着眼睛,视线笔直朝向我的状况呢?」
「有可能喔。」
理央的回答和咲太想象的完全相反,而且非常干脆。
「只要我专注思考某些事或是放空脑袋发呆就好,这样就不会在乎梓川你。」
「不,和这种状况不太一样……」
「哎,听我说完啦。换一个和光线原理不同的观点……说到『看见』,有时候人类大脑运作造成的影响比物理现象还强烈。」
大概是咖啡喝完了,理央拿另一个烧杯装水,放在酒精灯上面。
「比方说,我就梓川看来应该很小,不过就小学生看来肯定觉得大。」
「不,双叶很大吧?虽然总是穿白袍包得很紧,但是隔着衣服也看得出来喔。」
咲太的视线投向理央隆起的胸前。
「不……不要提胸部啦!」
理央就像普通女孩以双手遮住胸部。
「啊~~抱歉。原来妳在意这件事啊。」
「看来梓川你的心中没有细腻或羞耻心之类的概念呢。」
「可能掉在这附近了。」
咲太转头张望四周。
「如果不想认真听就给我离开。课上完了。」
理央站了起来。
「抱歉。我会认真听,也不会看胸部。」
「就说了,不准提胸部。」
实际上就算说不看,咲太也没自信不看。视线被那里吸引已经是下意识的行为,除非在基因层面修正,否则应该很难说到做到。
咲太喝了口咖啡掩饰。
「换句话说,是否看得见物体,也包含个人的主观是吧?」
「没错。不想看的东西连看都不看,人类大脑也做得到这种伎俩。」
甚至也有一句成语说「视若无睹」。没放在眼里,置若罔闻,没注意。类似的说法五花八门,可以认同的部分也很多。
只不过,理央刚才说的那些内容,有一部分正面否定了咲太心中隐约描绘的麻衣处境。
讲得不客气一点,咲太推测麻衣是因为饰演「空气」才导致旁人看不见她。咲太认为原因在麻衣身上。
不过,理央的说法全都站在旁人的观点。换言之,这种现象和当事人的想法或立场无关。
「有个理论叫做『观测理论』。」
咲太还没整理好思绪,理央就投出下一球。
「『观测理论』?」
咲太就这么复诵这个陌生的词。
「极端来说,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物体,『被某人观测之后才首度确立其存在』……就常人听来是个非常夸张的理论。」
理央不带情感地平淡说明。
「你至少听过『箱子里的猫』吧?薛丁格的猫。」
「啊~~我只听过名称。」
理央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空纸箱,放在咲太面前。
「在箱子里放一只猫。」
理央说着,先将一个招财猫扑满放进纸箱。这是物理老师用来存五百圆硬币的扑满,不过似乎很轻。
「然后,放入以每小时一次的机率释放辐射的放射性物质……」
接着,理央放入烧开水的烧杯。
「以及感应到辐射就会打开盖子释放毒气的容器。假设容器一打开,猫就会确实吸入毒气而死掉。」
最后,她将二氧化锰的塑胶瓶放进纸箱。
「将纸箱封好,等待三十分钟。」
理央说着盖上纸箱的盖子。
「然后,这里预先准备了放置三十分钟的箱子。」
「这是料理节目吗?」
理央无视于咲太的吐槽,继续说下去:
「你觉得箱子里的猫现在怎么样了?」
「唔~~放射性物质是以每小时一次的机率释放辐射对吧?装毒气的容器感应到辐射会打开盖子对吧?」
理央默默点头。
「然后三十分钟是半小时……所以机率是二分之一吧?」
「吓我一跳,原来你听懂了。」
「要是听不懂这种程度的东西,我不是很笨就是没听妳说话。」
「那么,猫是死是活?」
「就说了,不是五五波吗?想调查猫的生死,晃一下箱子就好。」
「箱子是钢铁制的,被牢牢固定住。」
不过眼前的箱子是纸箱。
「那么,我相信猫活着。」
「不过在这种状况,梓川选哪一边都不重要。」
「那就别问啊。」
「要『确定』猫现在的状态,只能用看的。」
「方法真普通呢。」
理央打开纸箱。招财猫扑满、烧杯、二氧化锰的塑胶瓶当然都在里面。
「打开箱子的瞬间,就确定猫的生死。换句话说,在打开箱子确认之前,猫是一半存活、一半死亡的状态。在量子力学的世界是如此。」
「这是什么道理?比方说,猫可能在封箱的十分钟后就死掉吧?这样的话,不用多等二十分钟打开箱子,猫就已经死了吧?」
至少对猫来说,它的人生就此结束。不对,这种状况应该说猫生……反正结果都一样。
「所以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这是非常夸张的理论。不过,就算不提量子力学的解释,我觉得这种想法本身切中真理。」
「真理啊~~」
总觉得很可疑。
「人类只以自己想看的方式观看世间,你的传闻就是很好的例子,传闻比真相优先。如果你是箱子里的猫,全校的其他学生是观测者,不就也能置换成现实状况思考吗?」
比起箱子里的状况,后续观察者的主观更为优先……这似乎是理央想说的意思。和当事人咲太的观点无关,咲太的印象是以观测者的观点决定。
「这种说法不好笑耶……」
只不过,要将这种理论套用在麻衣的案例来思考并不是那么容易。咲太看得见她,别人却看不见,不晓得什么条件会造成「看不见」的状况。
咲太听了这个有趣的理论,不过拼图似乎还不完整。
基本上,「思春期症候群」这种难以置信的现象也不确定是否能以物理方式解释。虽然某些部分似乎可以成为线索,不过找理央讨论之后,感觉状况更难理解了。
光是麻衣回到演艺圈,或许无法解决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个状况。咲太心中有这种讨厌的感觉。理央的论点始终是以旁观者的立场述说……光是麻衣改变想法,或许无法解决任何事。
「补充一下,在物理世界真的发生过『观测改变结果』的案例。」
「真的?」
「有个实验叫做『双缝实验』……我很单纯地只说结论吧,在实验途中是否进行过观测,会影响最终得到的结果。」
「换句话说……日本足球队比赛的时候,明明只看体育新闻的结果是赢球,不过只有我收看实况比赛的时候会输球。是这个意思吗?」
「我说的终究是在粒子世界……微观世界的状况。在实际观测之前,粒子的位置是以机率的形式呈现,不是物质,而是波形,进行观测之后才会收缩为物质。」
「不过,人类以及各种物体就是以这种微观粒子组成的吧?」
咲太好歹知道,人类与物体是以分子、原子、电子等各种东西组成的。
「如果我刚才说的这些发生在宏观的世界,要用你的说法解释也行喔。还有,为了日本队着想,你今后最好不要看足球赛。再也不准看。」
理央提出这个令人感恩的忠告。紧接着……
——二年二班的国见同学,篮球社顾问佐野老师找你,请到教职员室。
传来这样的校内广播。
「……那个家伙做了什么事吗?」
「不是叫你啊。反正应该是确认社团的练习课程吧?」
理央虽然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却会帮佑真说话。
咲太看向喇叭的时候,顺便确认时间。三点出头。
「啊,我要打工,先走了。」
「自己离开吧。」
「各方面都谢啦,也谢谢妳招待咖啡。」
「要道谢就向社团顾问物理老师道谢吧,因为这不是我的东西。」
理央拿起即溶咖啡的瓶子,出示盖子上的名字。
「总之,只是少了一点点,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咲太说完起身,背起书包踏出脚步。
正要开门的时候,咲太不经意想到一件事,转身往后看。理央似乎终于要正经做实验了,正在调整瓦斯喷枪的火力。
「双叶。」
「嗯?」
理央只以声音回应,视线依然落在青白色的火焰上。
「国见的事,妳没问题吗?」
「……」
理央以摇曳的双眼注视咲太。
接着……
「没……」
她想回应,但是语塞了。恐怕是想回应「没问题」却失败了。音调变尖,想保持原本音调的理央表情变得紧绷。
「我习惯了。」
理央放弃回答「没问题」,以无力的面容微笑。
咲太没办法做任何事,只能旁观理央这份无法实现的单恋。
「你打工要迟到了。」
理央以下巴示意咲太快走。咲太在她的目送之下,走出物理实验室。
「习惯了……意思是完全没放弃吧?」
咲太背着手关上身后的拉门时,下意识地低语。
2
「梓川,在晚餐时间开始忙之前,你先休息吧~~」
「是。」
连锁餐厅的店长吩咐之后,咲太来到兼用为男更衣室的休息区,佑真刚好换完衣服,从置物柜门后现身。明明刚结束社团活动却毫无疲态。
咲太察觉佑真的眼神有异。
「哟。」
「嗨。」
佑真挂着爽朗笑容系上围裙,咲太冷漠地出声回应。
「你在休息?」
「不然就在外场了。」
「也对……好!」
看来围裙的绳结打得很好。佑真在镜子前面整理服装仪容。
「啊,对了,咲太。」
佑真似乎想到某件事,再度搭话。
「嗯?」
咲太坐在折叠椅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倒茶,发出声音啜饮。
「你有事情瞒着我对吧?」
「这个说法是怎样?你是我女友吗?」
咲太瞬间紧张了一下,以为佑真要说理央单恋的事,但他说的是另一个名字。
「我不是在开玩笑,是在说上里的事。」
「啊~~」
咲太暗自松了口气,移开视线。这同样是咲太不太想提及的一件事,不过佑真似乎知道上里沙希两周前曾叫咲太到校舍楼顶。
恐怕是听当事人说的吧。这样就无从逃避了。
「国见,你的女友真厉害呢。」
「对吧?她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友。」
「她叫我不准跟你说话。」
「她的独占欲很强,超爱我的。」
「你和我混在一起,股价好像会下跌。你现在股价多少?」
「该怎么说,抱歉!」
佑真双手合十低下头。
「你也真厉害呢。」
「哪里厉害?」
「我诱导成这样,你却完全不说女朋友的坏话。」
「当然啊,因为我是喜欢她才和她交往的。她虽然有点一意孤行,却是率直的好女孩。」
但咲太觉得有点率直过头……
「这是什么感想啊?简直像是遭受家暴的老婆。」
「『老公有时候对我很好』这样?少胡说了。」
「总之,不用在意我。无论上里怎么说,我都不痛不痒。」
「这同样让我内心五味杂陈呢。」
佑真为难般露出笑容。
「不提这个,我才要道歉。」
「怎么突然这样?」
「你听我说你女友的坏话,内心肯定不好受。」
「我不在意啦。」
「你这样会对不起上里吧?」
「啊,说得也是。」
佑真纯真地笑了。
「话说,这种事无所谓啦。不提这个,咲太,今后也不准胡乱操心啊。要是你躲我,我才真的会生气。」
「到时候就算你和女友吵架,我也不负责喔。」
「这种事到时候再说……而且我隐约觉得她生气的矛头会指向你,所以应该没问题。」
佑真随口说出麻烦事。
「喂,等一下,你说什么?」
「反正你不痛不痒,所以不怕吧?」
佑真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敢对女生说『那个来了?』的男生果然不一样。你的心脏是怎样?铁打的?」
佑真哈哈大笑。
「啊,惨了,时间!」
佑真看了时钟之后连忙打卡。
「国见上工了~~」
他就这样前往外场。
不过,佑真不到一分钟就回到休息区,大概是忘记拿东西吧。然而,应该没什么会忘记拿的东西才对……
佑真毫不犹豫将视线落在咲太身上,似乎想说些什么。
「什么事?」
「那个女播报员又来了。」
佑真的表情无懈可击,严肃之中暗藏担心咲太的和蔼神色,足以证明这个人对咲太来说是不该欢迎的客人。
咲太无视于休息时间来到外场,笔直走向深处的餐桌。一名介于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女性独自坐在四人座。清纯的春天色系短袖女用衬衫加上过膝裙,避免过度花俏的自然妆,略显知性,整体给人的感觉很像播报员。不过她真的是播报员……
「您好,为您点餐。」
咲太终究以制式口吻搭话。
「好久不见。」
「请问您是哪位?」
「原来如此,来这招啊。那么,初次见面,这是我的名片。」
女性客气地递出名片。
电视台的标志,部门是播报部,中央印着「南条文香」这个名字。
咲太虽然刚才那么说,但其实认识她。妹妹遭受霸凌的那时候,文香以采访「国中生霸凌问题」的名义和咲太见面,至今打了快两年的交道。
「今天有什么事?」
「我今天到附近采访鲍仔鱼的新闻,傍晚就下班了,所以过来见你。」
即使面对故作喜悦的文香,咲太也不改表情。咲太知道文香的目的。她在采访霸凌时,得知思春期症候群的存在而感兴趣。她当然不是劈头就相信这种都市传说,是抱持半信半疑的质疑态度。不过如果是真的,就可能成为天大的独家新闻,所以无法完全放弃。这是昔日文香自己随口这么说的。
「既然下班了,要不要找棒球选手约会?这才像女播报员该有的样子。」
「这个提议很吸引我,不过现在是球季,我看上的一军球员都在工作。」
现在时间是下午六点,开赛的时间。
「何况如果只是要约会,这里也可以约会。」
文香朝咲太投以别有深意的视线。
「我对阿姨没兴趣。」
「咲太小弟还是孩子,不懂这种成熟的魅力吗?」
文香托腮从下方窥视咲太的脸。
「看得出您比三个月前见面的时候胖了。上臂差不多拉警报了喔。」
「……!」
文香眉角上扬,似乎有点不高兴。
「真不可爱呢。」
她靠在椅背上这么说。
「真要说的话,我想变帅气……请问要点什么?」
「我要外带咲太小弟。」
「客人脑袋似乎出了问题,就帮您点一辆救护车吧?」
咲太淡然回应。
「起司蛋糕加饮料的套餐。我要热咖啡。」
文香不看价目表就点餐。她来这里都点同样的餐点。该怎么说,这部分的行为很像男生。
「请问这样就好吗?」
「关于那个事件,你还不想说吗?」
文香从包包取出智慧型手机,开始检视收件匣。
「一辈子都不想。」
「你胸口的伤,只要让我拍一张照片就好。」
「不要。」
「为什么?」
文香以指尖卷动手机画面。
「那么,南条小姐愿意让我拍裸照吗?」
「嗯,好啊。」
「这里有色女喔~~」
「只能留着自用哦。要是外流到网路上,我终究会被公司开除。」
咲太觉得继续拌嘴也很蠢,不回应就转身离开。
不过,他刚离开两三步就不经意想到一件事。
「请问……」
咲太走回来询问文香。
「嗯?」
文香看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回应。
「南条小姐认识樱岛麻衣吗?」
咲太即使稍微犹豫,依然说出这个姓名。
「反过来说,有谁不认识她吗?」
文香的视线依然在检视电子邮件。
「她停止活动的原因……南条小姐知道吗?」
咲太知道文香在谈话节目担任助理,也会采访演艺圈的新闻。
「……」
文香露出呆愣的表情,似乎在质疑咲太为什么会问「樱岛麻衣」的事。但她立刻置换成另一种情感。
对于咲太问这种问题感到兴趣。
不过,文香即使将想法写在脸上,却刻意不多问。
「至少我觉得我知道普通人不知道的部分。」
「这样啊。」
「所以?这是以小孩的身分提出的请求?还是同为大人的对等交易?」
「请不要把我当小孩。」
「这样啊。那我不能白白告诉你,没问题吧?」
「只能拍一张照片。」
「呵呵,成交。」
文香仿佛换了一个人,将手上滑的手机收回包包。在文香视线的催促之下,咲太坐上大人的谈话桌。
勤快打工到九点的咲太在返家途中去了一趟便利商店。他经过行人稀少的住宅区,有气无力地走了十分钟左右,抵达居住的公寓。
搭电梯直达五楼之后,他发现家门旁边有人。
背靠墙壁坐在地上的,是身穿峰原高中制服的麻衣。她抱着腿坐着,而且双腿的膝盖与大腿紧紧并拢,只有小腿张开。一楼大门是电子锁,她大概是跟着其他住户进来的。
咲太走到麻衣身边,她随即忿恨地仰望他。
「终于回来了。」
「我在打工。」
「哪里?」
「站前的连锁餐厅。」
「是喔~~」
「麻衣小姐。」
「什么事?」
咲太首先「啪」地拍掌,再摆出「V」的胜利手势,接着以双手在头顶比了个「圆」,最后以拇指与食指做出眼镜的形状贴在眼睛上,这当然是「看见」的意思。
「这是什么游戏?」
麻衣露出瞧不起人的眼神。看来她完全没察觉纯白内裤隔着黑裤袜走光了。太没戒心了。
「内裤被看光了。」(注:咲太之前比的一连串动作代表的谐音)
咲太不得已,只好讲明。
麻衣恍然大悟,低头确认自己的下半身。
「只……只不过是被比我小的男生看到内裤,算不了什么。」
麻衣嘴里这么说,却以大腿夹住手臂,随手将裙子正中央的布料往下拉。不知为何,想要隐藏的模样反而比刚才清晰可见的模样煽情得多。
「可是妳满脸通红耶。」
「因……因为我在兴奋!」
「唔哇,这里也有色女。」
「谁是色女啊!」
麻衣直直地瞪过来。
「哎,总之我觉得站起来就好了。」
咲太轻轻朝麻衣伸出手。
麻衣将手伸到差点要碰到咲太的手的位置,但大概是想起彼此还没和好,突然又将手缩回去,轻哼一声之后自己起身。
「你这男生的手不知道抓过什么东西,我可不想碰。」
麻衣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似乎很开心。不过这股优越感没持续太久,她的肚子「咕~~」地发出声音。

「……」
「……」
「肚子饿了呢~~」
咲太以生硬语气打圆场。
「你个性好差。」
「我在这方面挺有自觉的。」
咲太从回程光顾的便利商店购物袋里拿出克林姆面包。
麻衣稍微犹豫之后,缓缓伸出手。咲太总觉得好像在喂野猫。
麻衣打开包装,吃起克林姆面包。
「妳什么时候转型成了吃货角色啊?」
「……」
麻衣默默地继续咀嚼。
「我没办法买东西。」
嘴里的面包确实吞下去之后,麻衣说得像是在怪罪咲太。
「啊~~对喔。」
因为别人看不见,所以麻衣没办法结账。咲太之前就目击麻衣想在车站店家买面包,却被阿姨当成了空气。那是一幅可怜的光景。
「这两周,看不见我的地方愈来愈多,藤泽站周边已经完全不行了。就算要网购,如果没办法签收,结果还是一样。」
「那么,要进来吗?」
咲太从口袋取出钥匙,指向家门。
「我会赏赐食物给妳喔。」
「你这说法……」
麻衣笔直地瞪了过来。很遗憾,一点都不恐怖,反倒很可爱。
「那么,就款待妳一顿吧。」
「不要。在这种时间进入男生家里,不就等于任凭摆布吗?」
「原来如此,这就是麻衣小姐的OK暗号啊,我要记下来。」
「给我忘记。」
麻衣的手刀打在咲太头上。
「好痛!」
「别胡扯了,总之陪我买个东西。」
「啊,那请等我一下,我要跟妹妹说声我回来了。」
「知道了,我下楼等你。」
麻衣背对开锁的咲太,走向电梯。
咲太花了十五分钟说服一直等他返家的枫,然后又花十五分钟安抚等了十五分钟的麻衣,加上移动需要的十分钟,咲太与麻衣终于抵达车站附近的超市时,早就已经超过晚上十点了。
营业到十一点的店内还有不少客人,不时看得见穿西装的年轻男性,大概是下班顺便来购物的独居白领族吧。
咲太平常也会光顾这间超市,不过很少在这个时段前来,所以莫名觉得新奇。
而且有一件事更新奇,就是他今天并非一个人来。陪他来的是赫赫有名的樱岛麻衣。
挑选食材的麻衣走在前方不远处,咲太推着推车跟在她身后,不知为何觉得好开心,脸上自然露出笑容。
「这样的构图完全就是情侣耶。」
「你刚才说什么?」
两手拿着红萝卜的麻衣转过头。
「不,没事。」
「放心,反正周围的人看不见我。」
看来她其实听见了。
「但我觉得这是女朋友即将第一次在我家过夜,要亲手做饭给我吃的场面耶……」
「老是妄想这种蠢事会真的变蠢喔。」
麻衣一脸无奈,将右手的红萝卜放回架上。
「那么,我问一件正经事。」
「真的吗?」
听语气就知道她完全不相信。
「麻衣小姐刚才拿的红萝卜,在看不见麻衣小姐的人眼中是什么状况?浮在空中?」
「好像看不见。」
麻衣一口断定,大概是已经实验过了。
而且她将红萝卜举到刚好路过的白领族面前,对方没反应。
「看吧。」
「好像是呢。」
「之前我把要买的东西放进篮子拿到收银台,但是也行不通。根本来说,我的衣服也同样没被别人看见吧?」
听她这么说就觉得确实如此。并不是只有身体变成透明。
「难道说,被我碰到的东西都会变得看不见?」
「依照这个道理,整个地球都会变得看不见吧?」
「你这个想法的格局真大耶。」
「因为我是器量大的男人。」
「是是是。」
麻衣很干脆地带过。
「不过,既然这样……我被妳碰到的话会怎么样?」
「这是拐弯抹角暗示想和我牵手?」
「不,只是实验。」
如果只要碰触就好,咲太已经有过这种经验了。上次带麻衣到家里时,她摸过咲太胸口的伤痕,在电车上也曾说着「好像会怀孕」推开咲太的肩膀。
不过,咲太并没有变得看不见。现在放进推车的红萝卜等食材,只要由咲太拿到收银台,应该也可以正常购买。
真要说的话,咲太想知道被麻衣碰到的时候会变成怎样。
「如果是这种理由,我就不跟你牵手。」
麻衣快步走向肉品区。
「我说要做实验是掩饰害羞,其实我只是想和麻衣小姐牵手。」
咲太一边观察她一边在她身后这么说。
「所以?」
麻衣转头看着咲太,露出愉快的微笑。
「我甚至没牵过女生的手,请收下我的第一次。」
「虽然有点恶心……总之,算你合格吧。」
麻衣等待咲太追上来,与他并肩。紧接着,人体肌肤的温暖覆盖在咲太的右半身。麻衣紧紧挽着咲太的右手臂。
咲太当然吓了一跳,心跳加快。
高挑的麻衣脸蛋就在旁边,近得像是可以细数每根睫毛。
「……」
随着时间经过,柔软的胸部触感也变得明确。在兔女郎打扮的时候就确认过,麻衣虽然体型苗条,该发育的地方却发育得很好。
而且还有淡淡的芳香。咲太头昏眼花。
「你正在想色色的事情对吧?」
「我想的事情比麻衣小姐想象的色一百倍。」
咲太说出实话之后,麻衣突然离开。
「不过,成熟的麻衣小姐不会在乎这种小事吧?」
「也对。只不过是比我小的男生对我想入非非,算……算不了什么。」
赌气的麻衣更加用力挽住咲太的手臂。
「唔哈!」
咲太不禁发出怪声。
这使得一旁的白领族投以疑惑的视线,两人四目相对。他似乎确实看得见咲太,却丝毫没察觉樱岛麻衣的存在。看来这个人果然看不见麻衣。
「那个……麻衣小姐?」
「还不满意?」
「对不起,我认输。这样下去会因为某些原因不方便走路,请饶了我吧。」
「这是你乱挑衅人的处罚。」
觉得有趣的麻衣不肯放手,似乎逐渐对这种互动免疫了。
虽然这么说,但麻衣的行为完全不是处罚,只算是丰厚至极的奖赏。
「啊,对了。我刚刚才想到,我们正在吵架吧?」
「说得也是。」
麻衣静静收起笑容,不是滋味地离开咲太。变脸的速度快得吓人,完全无法分辨究竟是真的还是演技。
虽然咲太觉得自己那么说有点可惜,之后依然非常开心地和麻衣一起购物。
尽管结账时抱持一丝不安,不过咲太拿的食材全都顺利通过了收银台。他正常地付钱之后,将购买的蔬菜、肉类与零食装进袋子。
两个袋子都由咲太提,两人走出超市。
咲太和麻衣并肩踏上归途。虽然这么说,但咲太不知道要回到哪里……
「麻衣小姐住哪里?」
既然在藤泽车站这边购物,肯定住在从车站徒步走得到的地方吧。
「地球。」
麻衣淡淡地这么说,所以咲太决定乖乖走在她身旁由她带路。目前的行进路线和咲太住的公寓方向相同。
「好期待参观麻衣小姐家呢。」
「我不会让你进去。」
麻衣断然拒绝,眼神也很严肃。
「咦~~」
「不要发出这种像是小孩的声音。我们正在吵架吧?」
「那是因为麻衣小姐不坦率。」
「啊?你怪我?」
「想演戏的话,继续演不就好了?」
「不要多嘴。」
声音平静却具备魄力,比拒绝更强烈的抗拒。麻衣冰冷地抗拒着咲太。
「因为我一无所知?」
「没错。一无所知就别插嘴。」
「不过很遗憾,我好歹知道麻衣小姐停止活动的理由喔。」
「是是是。」
麻衣像是瞧不起人般笑了。
「原因是国三时出的写真集吧?」
「!」
咲太一说出这句话,麻衣的表情就不再从容。
「明明开出『绝对不拍泳装照』的条件,却因为有泳装照绝对可以大卖,经纪人母亲就擅自签约了。」
在这之前,即使是杂志也没拍过泳装照,以就算没拍泳装照同样能满足市场需求自豪,反倒还因为不裸露而确立了特别的地位,光是打着美少女的招牌就够了。
「麻衣小姐因为这件事,和母亲大吵一架,决定以最能够打击母亲的『停止演艺活动』还以颜色。」
「……」
「不过,这根本是胡闹。」
「吵死了……」
「连自己想要的东西都一起丢掉,根本没意义。」
「吵死了!」
「不,是麻衣小姐比较吵。这样会妨碍安宁,请保持……」
咲太还没说完,一记耳光就赏在左脸颊上,响起「啪!」的清脆声响。
「我也是烦恼很久才决定的!」
「……」
「我还只是国中生耶。但我进入摄影棚就突然拿泳装给我,而且周围只有大人……他们说已经签约了,我明明千百个不愿意,但他们说这是工作,我也只能认命……只能强颜欢笑!」
如果她活得更加平凡,任性地说「不要」或许行得通,或许可以耍赖拒绝。然而她是樱岛麻衣,樱岛麻衣从六岁就一路以专业艺人的身分在大人堆里工作……
为拍摄现场添麻烦是大忌。她非得察言观色,进行聪明的判断。明明是孩子,却非得假装成大人才行。
「到最后,那个人满脑子只想利用我赚钱。」
吐露的情感很恶毒,颜色好混浊。正因如此,咲太察觉到这才是最大的理由。母亲只将她视为商品,她才这样反抗。
咲太没说自己能体会这种感受。他完全不懂。虽然不懂,但能确定唯一一件事。
「既然这样,我觉得妳更应该回到演艺圈。」
「为什么?」
「因为明明经历过这么多讨厌的事,妳却依然在做自己讨厌的事。」
「咦……」
「想做的话不要忍耐,就去做吧。这种事连我都懂,所以其实妳肯定也懂。」
「……」
麻衣低下头,冷却一时变激动的热度。
「……」
沉默了整整十秒。
「抱歉打了你。」
她轻声道歉。
痛楚后知后觉般来临,脸颊变得火热。
「一般来说,哪有人会打双手提满东西的人啊?」
「就算这样,我好歹不是用拳头打。」
「……真是谢谢妳啊。」
咲太以生硬的语气率直地表达现在的想法。
「完全感觉不到你的谢意。」
「当然啊,因为挨耳光的是我。啊~~好痛,好痛喔~~」
「真夸张。」
「痛到快掉眼泪了,或许要温柔漂亮的学姊摸我才会好喔~~」
「自作自受。」
「咦?怎么说?」
咲太觉得自己这次没错。
「是谁故意用那种语气激怒我呢?」
麻衣不悦的眼神束缚住咲太。
「妳在说什么?」
事到如今装傻已经来不及,但也不能就此承认。
「你觉得我变得情绪化之后就会讲真心话,才会刻意引诱我吧?」
「小的不敢。」
「你的个性还真好。」
麻衣伸手碰触咲太的脸颊。还以为她要抚摸,她却缓缓捏住。没被打的右脸颊同样被捏,两颊被她往两侧拉扯。
「好痛好痛!」
「不提这个,咲太小弟。」
完全恢复自我的麻衣投以质询的目光。
「我停止活动的内幕,你是听谁说的?」
「……」
咲太的视线不经意逃向夜空。
「不准看旁边。」
麻衣在手指上使力。
「好痛好痛!」
「所以,你听谁说的?」
看气氛终究没办法沉默带过,打马虎眼应该也不管用。这是普通人不会知道的情报,麻衣自己最清楚这一点。因为这是直到今天都没曝光的情报。
「枫出事的那时候,我认识一位来采访霸凌事件的播报员。」
「谁?」
「叫做南条文香……」
「噢,那个女的。」
「妳认识?」
「她一直在白天的谈话节目当助理吧?我也受过她照顾。」
麻衣说的「照顾」当然不是正面的意思。
「那为什么至今还跟她打交道?妳妹妹的事件是两年前的事吧?」
「啊~~呃~~」
「给我说。」
「采访的时候,只有她稍微对思春期症候群感兴趣,也看过我胸口的伤。后来她偶尔会来要求我接受采访。」
顺带一提,关于麻衣的事,文香事先说了「我会加入某种程度的臆测,可以吗?」这段开场白。似乎是各方面施压要求这件事不能见光。
「也就是说,你为了得到我的情报,对那个女人讲了某些事吧?」
麻衣说到痛处。
「不,完全没说。」
咲太克制加速的心跳,面不改色地回应。
「骗人。那个女人莫名具备采访记者的特质,而且基本上,媒体人不可能平白提供情报。你们肯定做了某些交易。」
看来关于电视业界的事情,麻衣熟悉得多,咲太终究没办法强行以谎言带过,应该也不被允许保持沉默吧。咲太认命,决定招供。
「是拍照啦。让她拍一张胸口伤痕的照片。」
咲太当然没透露两人是进入厕所隔间拍照。当时敌不过香水的芳香而稍微想入非非,这件事别说出来绝对比较好。
「笨蛋。」
「妳很过分耶。」
「真的是笨蛋。你在想什么啊?」
麻衣咄咄逼人地宣洩情绪,感觉得出她真的在生气。
「当然是在想麻衣小姐的事啊。」
「……」
「我是说真的。」
咲太怕得不太敢看她,将视线移向一旁。
「唉……」
大概是觉得无奈吧,麻衣的手无力垂下,咲太的脸颊终于解脱。但咲太感觉还是很痛。
「你会因为伤痕经历不好的事喔,甚至可能殃及你妹。」
麻衣的眼神很严肃。
「我没透露枫的事。」
「既然两年前采访过霸凌事件,她很可能也察觉了你妹妹的状况吧?」
「总之,这算是在所难免吧……」
「来。」
麻衣突然伸出手,像是在要求什么东西。咲太猜不透她的意图,将袋子集中在一只手,将另一只手伸过去。
不过,手还没碰到她就被拍掉。
「我再说一次,交出那个女人的联络方式。」
「妳刚刚有说过吗?」
咲太搜寻记忆,但她从来没讲过这种话。
「给我放聪明一点啦。」
「麻衣小姐,您这样很像女王大人。」
「你太小看电视了,冒失也该有个限度。要是引起媒体的兴趣,你会被各方采访人马包围耶。自己想象摄影机在家门口紧迫盯人的景象吧。」
咲太依照吩咐,动员所有想象力想象。世间针对发生丑闻的人的严厉目光、闪个不停的闪光灯、各种毫不客气的问题……将至今看过的影像当事人替换成自己连结起来。
「……」
咲太咽了一口口水。
「……不舒服。」
脸上逐渐失去血色。
「成真之后会不舒服一百倍。」
麻衣的落井下石强而有力。咲太后知后觉地认为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背脊莫名发凉。
「行动的时候给我更慎重一点。听到没?」
麻衣即使面露不耐,却没有释放厌恶的气息。明明在骂咲太,却觉得暗藏暖意。麻衣应该是真的在担心,真的在责备过错吧。咲太察觉到这一点。
「回话啊。」
「是,知道了,我会小心。不过,照片已经……」
「所以说,拿来。」
麻衣再度伸出手。
「你至少知道联络方式吧?」
咲太从钱包抽出今天收到的名片,递给麻衣。
麻衣先看正面,然后立刻翻面。
「手机号码居然手写,低级。」
咲太不知为何被骂。
「我确实喜欢年长女性,不过对阿姨没兴趣。」
「是喔……」
麻衣就这么不悦地拿手机拨号。
「慢着,麻衣小姐,妳想做什么?」
「别讲话。」
麻衣将智慧型手机抵在耳际,轻盈转身背对咲太。电话似乎很快就接通了。
「抱歉突然打扰,我是之前工作上受妳照顾的樱岛麻衣。这不是恶作剧,请别挂电话……嗯,是的,就是那个樱岛麻衣,好久不见。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麻衣流利地说下去。
「今天和妳联络,是想商量梓川咲太的事。他是我的高中学弟。嗯,是的……」
以沉稳语气讲电话的麻衣看起来莫名可靠又成熟。
「希望妳不要公开他胸口伤痕的照片。可以的话,也希望避免征询专家意见……是的,我当然不会平白要求,我会提供独家做交换。」
「等……等一下,麻衣小姐!」
麻衣究竟想说什么?该不会反过来想出卖她自己吧?如此心想的咲太慌了。
麻衣只转过头来,像是吩咐小孩别讲话,「嘘~~」地以食指抵在嘴唇上。
「嗯,我知道。我会准备适当的情报,请放心。」
麻衣再度背对咲太说下去。
「不久之后,我将回到演艺圈,我保证到时候让贵公司与妳独家采访……是的,那当然,我知道光是这样没什么话题性,但我觉得妳听完我接下来这番话就能接受。」
麻衣这时候停顿片刻,然后说出预先准备的话语。
「我不会回到母亲的经纪公司,会从别的经纪公司复出。」
听她说到这里,咲太应该比南条文香还惊讶吧。在几天前以及刚刚……两人才为这件事吵架。咲太劝麻衣复出,麻衣大为抗拒……可是,麻衣现在说了什么?她说她要复出。如果这件事吓不了咲太,也就没有什么事吓得了咲太了。
「梓川的新闻会让世间怀疑妳是否没常识,相较之下,我想我的新闻更具备立即的效果。妳觉得如何?请研究一下。」
接下来好一阵子,麻衣都在说「嗯」或「是」或「知道了」,似乎在回应文香的确认。
「那么,协商成立。今后也请维持愉快的合作关系。」
麻衣郑重应对到最后,结束通话。
她立刻转身面向咲太。
「就是这么回事。」
「不好意思。」
「为什么道歉?」
「谢谢。」
「你像这样消沉的话,也还算可爱嘛。」
咲太只有这次说不出消遣的话语,完全抬不起头。想象自己被摄影机追着跑时的寒意已经消失无踪,安心感填满内心。给予这份安心感的无疑是麻衣。
「不过,妳说要回到演艺圈……」
而且还说要换经纪公司。
「我认为你说得对。」
麻衣噘起嘴,大概是不想承认吧。
「我喜欢拍连续剧与电影的工作,有成就感又快乐,希望一直从事这份工作。一直对这份意愿说谎也无济于事……不好吗?」
「不好。完全不好。」
「什……什么嘛,这时候应该要谅解我吧?」
「这两周完全避不见面的妳没资格这么说。」
「我刚才不是帮了你吗?」
「这是两回事。」
「唔……我这么逞强真抱歉啊,对不起。这样行吗?」
即使有点不甘心,麻衣依然认错道歉。
「还差一点。」
「请原谅我,我在反省了。」
「要是扬起视线加点老实可爱的模样就更完美了。」
「不准得寸进尺。」
麻衣捏住咲太的鼻子。
「唔哇,妳做什么啦!」
声音和平常不同,带点鼻音。麻衣听到这个声音,说声「好好笑」笑了出来。
咲太后知后觉地到这个时候才明白,麻衣今天为何在家门口等他。
麻衣来告知她即将回到演艺圈。
麻衣是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和咲太向文香打听隐情无关。
咲太虽然莫名觉得不甘心,心情却舒畅多了。
「世界真的是自己在运作呢。」
「你刚才说什么?」
「自言自语。」
两人并肩再度前进。感觉脚步比刚才轻盈得多。如果思春期症候群因为麻衣的决心而消失就更完美了。
三分钟后。
「这里。」
麻衣说完停下脚步。这里是咲太住的公寓门前。
「咦?」
「嗯,是这边。」
麻衣指着对街的公寓。之前她面不改色地说「很近所以不用送」,却没想到这么近,咲太吓了一跳。这是今天最令咲太惊讶的事,比麻衣宣告回归演艺圈还令人惊讶。
「谢谢你帮忙提东西。」
麻衣从咲太双手中抢过购物袋。很遗憾,她似乎真的不让咲太进入屋内。
「对了,咲太小弟。」
「女王大人,什么事?」
「周末给我空出时间来陪我。」
咲太脱口称呼「女王大人」,使得麻衣下一句话莫名配合。
「复出之后,应该会忙到没时间玩。我在这里住了两年,却连镰仓都没去过,很奇怪吧?所以我希望至少去一次。」
「这么简单就接得到工作?」
咲太投以质疑的视线。
「我可是樱岛麻衣喔。」
麻衣随即若无其事地放话。
这句话听起来没有傲慢的感觉,真厉害,甚至达到洒脱的程度,而且颇具真实感。咲太预料以麻衣的实力,真的可以轻易就排满工作。
「啊,可是周日……」
「有别的事情比我的邀约更重要?」
「我周末早上到午餐时段都要打工。」
「那种事找人代班啦……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也不想想是谁讲得这么大声。
「总觉得打工比我还优先,气死我了。」
「我两点下班,之后就可以。」
「哎,就这样吧。」
看她踩了咲太一脚,应该是完全无法接受,但她表面上表示理解。搞不懂她是大人还是小孩。咲太心想:樱岛麻衣应该不是介于两者之间,而是两者的综合体吧。
「不准嘻皮笑脸。」
「麻衣小姐邀我约会,我当然藏不住笑意啊。」
「啊,这不是约会。」
麻衣随口否定。
「咦~~」
「这么希望是约会?」
「当然。」
咲太用力点头。
「那么,我就当成是这么回事吧。」
「好耶!」
咲太很自然地振臂叫好。
「这么开心啊?」
「那还用说?」
「那么,两点五分在江之电藤泽车站验票闸口前面集合。」
「我说过我打工到两点吧?」
「所以给你五分钟。」
「要看店里的客人多寡,不确定能不能准时下班,请多给一点缓冲时间。拜托。」
「那么,两点半。你敢迟到一秒,我就走人。」
「知道了。」
就这样,咲太意外地约好了这辈子第一次的约会。
当晚。
「呀吼~~!」
据说梓川家的浴室传出了喜悦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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