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学姊是兔女郎
1
这天,梓川咲太遇见了野生的兔女郎。
黄金周的最后一天。
从住家公寓骑脚踏车约二十分钟,映入眼帘的是小田急江之岛线、相铁泉野线、横滨市营地下铁等三线交会的湘南台车站周边街景。具备郊外气息,没什么高楼大厦,祥和的卫星都市。
咲太在左手边看得到车站的红绿灯右转。骑不到一分钟,就抵达目的地图书馆。
将脚踏车停在大约半满的脚踏车停车场,进入图书馆。
即使来过多少次,身体也迟迟不适应图书馆特有的静谧,稍微紧绷。
不愧是这附近最大的图书馆,使用人数很多。进门旁边的书报杂志区,眼熟的大叔今天依然眉头深锁地阅读体育报,大概是支持的球队昨天输球吧。
走到借还书的柜台前面,看见深处并排的座位大多有人坐。高中生与大学生,打开笔电的社会人士也很显眼。
咲太远眺众人确认状况,移动到摆放现代小说精装本的书柜前方,稍微低头依序检视以五十音顺整理排列的书背。他寻找的是「Yu」行。矮书柜只有身高一七二公分的咲太腰部高。
咲太很快就找到妹妹委托帮忙找的书。作者是「由比滨栞奈」,书名是《送毒苹果的王子》。记得是四五年前出版的作品。妹妹似乎喜欢这位作者的前作,决定看她所有的作品。
咲太从矮书柜抽出略微老旧污损的这本书。
他抬头要将书拿到借还书柜台。就在这一瞬间,「那个」进入他的视野。
隔着书柜的正前方,站着一名兔女郎。
「……」
咲太眨了眨双眼。原本怀疑是幻觉,不过看来不是。轮廓与存在都很清晰。
脚上是黑色亮皮高跟鞋,看得见肤色的黑裤袜包覆修长双腿。紧身衣同样是黑色的,凸显她纤痩却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胸口露出不火辣却明显的乳沟。
手腕的袖饰是画龙点睛的白色,颈子的蝴蝶结同样是黑色。
去掉高跟鞋的高度,身高约一六五公分。威严的脸蛋挂着有点无聊的表情,洋溢成熟的慵懒与魅力。
咲太刚开始猜测应该是摄影之类的,不过环视周围没看见像是电视台人员的大人们。她完全是一个人,单独不受拘束。说来惊人,是野生的兔女郎。
在午后的图书馆,她的存在当然格格不入。该说走错地方吗……说起来,兔女郎栖息的地方,咲太只想得到拉斯维加斯的赌场,或是有点低俗的那种店,总之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只不过,真的令咲太由衷吃惊的理由是另一个。
她明明如此花俏又显眼,却没人看她。
「这是怎样?」
咲太不禁说出声。附近的图书馆员投以「请安静」的视线。「不对不对,你应该更在意另一个人吧?」咲太一边简单低头回应一边心想。
不过正因如此,咲太得以确信一件奇妙的事。
没人注意兔女郎。不是视而不见这么简单,是根本没察觉。
一般来说,要是惹火的兔小姐就在旁边,即使是眉头深锁与六法全书奋斗的学生也会抬起头,看报纸的大叔也会假装看报纸并且偷看。图书馆员在这种状况下,应该也会客气地告诫「您这身打扮……」才对。
很奇怪。明显很奇怪。
简直是只有咲太看得见的幽灵。
冷汗从背上滑落。
兔女郎无视于咲太的惊慌,拿起一本书走向深处的自习区。
途中,她窥视正在用功的女大学生脸庞,恶作剧地吐舌头;走到正在操作平板电脑的社会人士前面,像在确认对方看不见,将手伸到对方的脸与荧幕中间上下移动。她确认两人毫无反应之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后来,她坐在最深处的空位。
坐在正前方查资料的男大学生没察觉她。即使她将稍微下滑的紧身衣胸口往上拉,对方也毫无反应。明明肯定位于视野范围内……
不久,男大学生大概是查完资料了,若无其事地开始整理东西,接着若无其事地离开座位。离开时也未曾低头朝她的胸口一瞥。
「……」
咲太苦恼一阵子之后,接替大学生坐在刚好空出来的这个座位。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眼前的兔女郎。裸露的双肩到上臂的柔和曲线、颈子到胸口的雪白肌肤。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这些部位莫名诱人,明明位于象征「正经」的图书馆里,心情却似乎会变得怪怪的。不对,是已经变得很怪了。
不久,她从手中的书上扬起视线,两人四目相对。
「……」
「……」
彼此眨了两次眼睛。
先开口的是她。
「吓我一跳。」
声音带着些许调皮的恶作剧气息。
「你还看得见我啊。」
讲得好像别人看不见她。
不过,以这种方式解释她这句话应该是对的。因为事实上,周围没有任何人察觉像是突兀聚合体的她……
「那我走了。」
她阖上书本准备起身。
原本应该就此道别,之后把今天遇到怪人的这件事当成笑话闲聊就好。不过,咲太基于某个理由,无法轻易放下。
说来伤脑筋,咲太认识她。
就读同一所高中大一届的学姊。县立峰原高中三年级学生。咲太也说得出她的名字,他知道她的全名。
樱岛麻衣。
这就是兔女郎的姓名。

「请问……」
咲太轻声叫住正要离开的白皙美背。兔女郎停下脚步。
麻衣只以视线询问:「什么事?」
「妳是樱岛学姊吧?」
咲太注意音量,说出这个名字。
「……」
麻衣的双眼只在一瞬间透露出惊讶。
「既然这样称呼我,你是峰原高中的学生?」
麻衣再度坐下,笔直注视咲太。
「我是二年一班梓川咲太。梓川休息站的『梓川』、花咲太郎的『咲太』,梓川咲太。」
「我是樱岛麻衣。樱岛麻衣的『樱岛』,樱岛麻衣的『麻衣』,樱岛麻衣。」
「我知道。毕竟学姊是名人。」
「这样啊。」
麻衣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单手托腮看向窗外。稍微前倾的姿势使得乳沟更明显,视线自然而然就被吸引过去。真是大饱眼福。
「梓川咲太小弟。」
「有。」
「给你一个忠告。」
「忠告?」
「忘掉今天看见的事。」
咲太张嘴还没说话,麻衣就继续说下去:
「因为你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就会被当成脑袋有问题的人,过着脑袋有问题的人生。」
原来如此,确实是忠告。
「还有,绝对不要和我有所牵扯。」
「……」
「明白的话就说『是』。」
「……」
咲太沉默不语。麻衣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但立刻恢复刚才的慵懒表情离座,将书放回原来的书柜之后,走向图书馆的出口。
这段期间,果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麻衣。即使她从容经过借还书柜台前方,馆员们也默默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只有咲太为她包覆着黑裤袜的修长美腿看到入迷。
等到完全看不见麻衣之后,被留下来的咲太趴在桌上。
「就算要我忘记……」
他自言自语。
「那么惹火的兔姊姊打扮,我想忘也忘不了吧?」
完全裸露的香肩到胸前的撩人肌肤、因为托腮而更加明显的乳沟、留在鼻腔的芳香、如同只说给咲太听的细语、笔直注视的清澈眼眸。这一切都刺激着咲太的雄性感官,使得身体某部位精神百倍。
多亏这样,即使咲太想站起来,也因为在意周围目光而不敢站起来。
看来只能安分地坐一阵子了。
这就是咲太想问各种问题,却无法立刻去追麻衣的理由。
2
隔天早上,咲太作了「被兔子群压扁」的怪梦而清醒。
「我觉得这时候应该识相一点,让兔女郎登场吧……」
咲太对自己的梦提出这种要求,试着起身。
「嗯?」
但是不知为何爬不起来,左肩莫名沉重。
掀开被子就得知原因了。
一名穿睡衣的少女抱着咲太的左臂蜷缩着熟睡。纯真的睡脸,大概是少了被子会冷,她的身体更加依偎过来。
是今年要满十五岁的妹妹——枫。
「枫,天亮了,起床吧。」
「哥哥,好冷……」
她看起来睡昏头没要起床,所以咲太抱着妹妹起身。
「好重!」
这个亲妹妹身高一六二公分,在女生之中算是比较高的,最近发育也很好,咲太双手实际感受得到她正从女孩成长为女人。
「枫的身体成分有一半是对哥哥的心意喔。」
「这设定也太瞎了。一半是温柔成分的头痛药吗?话说,既然醒了就给我起来啦。」
「唔~~」
枫即使满脸不满,依然从咲太怀里落地。也许是因为这一年来,她的脸蛋越来越成熟,言行与外貌实在搭不起来。也因此,兄妹间不经心的亲密互动洋溢着奇妙的悖德感。
「还有,钻到我床上的习惯该改掉了吧?」
穿那件熊猫连帽睡衣的习惯最好也顺便改掉。
「枫是来叫哥哥起床的,哥哥却没有立刻起床,是哥哥的错。」
不高兴的表情看起来也比年龄稚嫩。
「就算这样,妳也已经老大不小了。」
「啊,哥哥一大早就兴奋了对吧?」
「谁会对亲妹妹发情啊?」
咲太轻戳妹妹的额头,迅速离开房间。
「啊~~请等一下啦~~」
接着咲太准备两人份的早餐,和枫一起吃。先吃完的咲太俐落地做好上学的准备。
「哥哥,路上小心。」
在笑盈盈的枫目送之下独自离家。
咲太走出居住的公寓大门,立刻打了一个呵欠。昨天大概是因为看见各种刺激的光景,亢奋得迟迟无法入睡,而且还作了怪梦,清醒时也不太舒服。
咲太再度打了呵欠,穿过住宅区,途中会走过一座桥。愈靠近车站,周围的建筑物就愈高大,人影也增加,大家的行走方向都和咲太相同。
在丁字大马路走过一个行人穿越道,行经商务旅馆与家电量贩店旁边,终于看见车站了。
离家至今约十分钟。
这里是神奈川县藤泽市的市中心——藤泽车站。上班的社会人士与上学的学生各自匆忙地擦身而去。
车站一楼是小田急线的月台,上行开往新宿、下行折返开往片濑江之岛。二楼是JR东海道线与湘南新宿线的验票闸口。
咲太顺着人潮上楼,不过是背对JR的验票闸口。
行走连通道约三十公尺,抵达小田急百货大楼前方。他不是现在要进百货公司买东西,何况现在百货公司还没开门。紧闭的大门右侧是另一个藤泽车站。
江之岛电铁,通称「江之电」的月台。中途会停靠十三个车站,总车程约三十分钟,开往镰仓的单线列车。
咲太拿月票通过验票闸口的时候,电车刚好进站。窗框是奶油色,车身上下是绿色,洋溢复古气息。车厢共四节,很短。
咲太走到月台尽头,搭乘第一节车厢。
包括国小、国中与高中,乘客大多穿制服,其余是穿西装的社会人士。如果不是住在这座城市,这条路线只会让人觉得是观光路线,不过对于当地居民来说,是习以为常用来通勤、通学的交通工具。
咲太倚靠在另一侧的车门旁边。
「嗨。」
随即有人向他打招呼。
忍着呵欠来到咲太旁边的,是似乎可以加入那个知名男偶像经纪公司的英俊男生。脸上五官整体来说很鲜明,乍看具备魄力,不过他一露出笑容,眼角就会往下,呈现亲切的稚嫩模样,这似乎是让女生挡不住的魅力。
他的名字是国见佑真,参加篮球社,以先发球员身分活跃的二年级学生,有女友。
「唉……」
「喂喂喂,不能一看到别人就叹气吧?」
「一大早看到国见的清新模样很伤眼,会让我忧郁。」
「真的?」
「真的。」
两人闲聊不久,发车铃声响起,车门关上了。
电车如同拖着沉重身躯起步,以只像是正在加速的速度缓缓前进,但是没多久就开始放慢速度,在下一站石上站停车。
「我说啊,国见。」
「嗯?」
「樱岛学姊她……」
「真遗憾呢。」
明明几乎什么都还没说,佑真却先将手轻轻放在咲太肩上。
「你安慰个什么劲啊?」
「我很乐见咲太对牧之原以外的女生感兴趣,哎呀~~不过看上那个人终究没希望吧?」
「我没说要表白,也没说喜欢上她啊?」
「不然是怎样?」
「我只是在想,那个人是怎样的人……」
「嗯~~她不是名人吗?」
「哎,说得也是。」
是的,樱岛麻衣是名人,恐怕就读县立峰原高中的所有学生都认识她。不对,日本国民大概七八成都认识她吧。她就是这么有名,即使这样形容也不夸张。
「六岁以童星身分进入演艺圈。出道的第一部晨间连续剧,收视率与热门程度匹敌历年的超红作品,顿时成为镁光灯的焦点。」
以此为契机大受欢迎,后来接拍许多电影、连续剧与广告,每天都能在电视上看到她。
出道经过两三年后,终究失去全盛期「到处都看得见樱岛麻衣」的气势,相对的,看好她演员实力的戏约逐渐增加。
许多艺人一年就过气,但她升上国中依然顺利接拍各种戏剧,在这个时间点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但她甚至还爆红第二次。
十四岁的樱岛麻衣成长为成熟的美少女,当时上映的电影使她再度迅速受到注目,甚至曾经有一整周的漫画杂志封面尽是她的笑容。
「我喜欢国中时代的樱岛麻衣。那个……该怎么说呢?可爱、香艳与神祕的融合,真令我受不了。」
不只是佑真,许多男生都为她着迷。
她的人气再度达到巅峰。不过她在这时突然宣布停止演艺活动。当时麻衣即将从国中毕业,并未明确说明理由。她停止活动至今才两年又数个月。
咲太得知赫赫有名的樱岛麻衣居然在自己就读的高中时,终究吓了一跳。
单纯觉得「艺人真的存在啊……」这样。
「那时候出现过各种传闻呢。例如她那么走红是因为陪睡,或是当制作人的情妇。」
「当时她还是小学生吧?」
「终究是国中之后的传闻啦。应该说,传言刚开始是她的经纪人,也就是她母亲先这么做,八卦节目不就说过这种谣言吗?记得那个星妈现在成立经纪公司当起社长?我上周在电视上看到这个消息喔。」
「是喔,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些传闻,反正都是无凭无据的谣言吧?」
「俗话也说『无风不起浪』。」
「风不一定来自当事人。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
透过网路,情报可以在瞬间传开共享,即使不是真相也一样……对于接收者来说,情报的真假不太重要,只要能成为话题、成为笑话、有趣、可以炒作、可以让人觉得「活该」就好。
「咲太讲起这种话,说服力就是不一样呢。」
咲太将这番话当成耳边风。
依然缓慢行驶的电车行经柳小路、鹄沼、湘南海岸公园与江之岛四站。
看向窗外,电车正经过唯一的路面区段。自用车就行驶在旁边,是一幅神奇的光景。不过在「喔!」地惊觉时,电车就已经回到平常的轨道了。
进入这一区,周围建筑物和电车距离近得像是会撞到。从车窗伸出手似乎就摸得到民宅围墙,还觉得庭院树木的枝叶不时会碰到车厢。
电车无视于这种担心,悠闲地钻过住家之间,抵达下一站腰越站。
「不过,没看过她在学校和别人走在一起。」
「嗯?」
「就是樱岛学姊啊。这不是咲太你提的话题吗?」
「啊啊,说得也是。」
「该说她总是一个人吗……」
不只和班上疏离,甚至和学校疏离。樱岛麻衣也给咲太这种印象。
「我问过篮球社的学长,听说她一年级刚开始的时候完全没上学。」
「为什么?」
「工作。就算已经宣布停止活动,之前说好演出的作品还是得演吧?」
「啊,原来是这样。」
不过既然这样,做完所有工作再宣布停止演艺活动不就好了?但如果基于某种隐情一定要先讲就另当别论……
「好像是暑假之后才正常上学。」
「……那应该很辛苦吧。」
麻衣秋季上学时的教室光景,咲太轻易就能想象。班上同学经过第一学期,人际关系与小团体的势力范围肯定已经完全稳定。
「接下来的状况可想而知。」
佑真应该也在想象相同的光景。
班级势力图一旦定型就很难轻易改变。所有人都对于自己拥有归宿感到安心,紧抓着这样的归宿,巩固自己在班上的地位。
第二学期才开始上学的麻衣应该是班上的烫手山芋吧。而且麻衣是艺人,大家当然会在意她,却也不能贸然接触,要是积极和麻衣说话会莫名显眼。这么一来,可能会有人在背地里说「好烦」或「真嚣张」之类的坏话,因而轮到自己被班上同学排挤,到时候将再也无法挽回。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名为学校的空间就是这么回事。
咲太认为麻衣因而没机会融入学校。
到头来,即使大家每天将「无聊」或「没什么乐子吗~~」这种话挂在嘴边,实际上却不求变化。
咲太也不例外。风平浪静比较轻松,这样就好。他觉得悠哉就好,不用劳心劳力就好。和平万岁,清闲超棒。
发车铃声响起,门发出「噗咻~~」的声音关闭。
再度起步的电车,同样悠闲地穿梭在民宅之间前进。
眼前是建筑物外墙。外墙接着外墙、住家接着住家,偶尔是特别小的平交道。以为又是连绵外墙与住家的瞬间,视野毫无征兆就扩展到遥远的另一头。
大海。
看得见无垠的蔚蓝大海,反射早晨的阳光闪闪发亮。
天空。
看得见无垠的蓝白天空,早晨的清新空气打造出从蓝到白的渐层。
大海与天空的中心是笔直延伸的水平线。这一瞬间的车窗具备夺走车内视线的魔力。
电车行驶在面对相模湾的七里滨海岸线好一阵子。右手边是江之岛、左手边是海水浴场,知名的由比滨海岸可以从这里尽收眼底,是充满魅力的景点。
「不过,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樱岛学姊?」
「你喜欢兔女郎吗?」
咲太就这么看着窗外询问。
「不,不算喜欢。」
「所以是很喜欢?」
「对,很喜欢。」
「那就不能告诉你。」
「啊?这是怎样?告诉我啦!」
佑真轻戳咲太的侧腹。
「比方说,如果在图书馆遇见迷人的兔女郎,你会怎么做?」
「会看两次。」
「我想也是。」
「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这是正常人的反应。至少堪称正常男性的反应。
「所以,这和樱岛学姊有什么关系?」
「要说有关系的话算是有吧,不过你自己猜。」
「这是怎样?」
咲太敷衍带过之后,佑真似乎不打算追究,只是随意笑了笑。
继续沿着海岸线行驶的电车,途中再停靠一站,然后抵达咲太所就读的峰原高中所在的七里滨车站。
车门一打开就传来潮水味。
身穿相同制服的学生们陆续下车来到月台。验票闸口很简朴,只有一台像是稻草人的机器读取月票晶片。站员白天会站在这里值勤,不过咲太他们上学的这个时间完全没人。
走出车站,穿越一个平交道,学校就在眼前。
「这么说来,小枫好吗?」
「我可不会把妹妹给你。」
「别讲得这么冷淡啦,大舅子。」
「你已经有个可爱的女朋友了吧?」
「对喔,我差点忘了。」
「她听到会生气喔。」
「没关系啦,反正我喜欢上里生气的表情。嗯?喔,说人人到。」
咲太不经意循着佑真的视线看去,樱岛麻衣独自走在距离约十公尺的前方。修长的四肢、小小的脸蛋、如同模特儿的苗条体型。明明穿着同款制服,看起来却和其他学生不一样。包覆双腿的黑裤袜、隐藏臀部的裙子、尺寸合身的制服外套……一切都显得突兀,感觉像是被迫穿上借来的衣物。明明已经三年级,制服却完全不适合麻衣。
反倒是在她周围聊天的女生三人组将制服穿得好看多了。充满魄力向社团学长姊喊「早安!」的一年级学生也比她适合穿制服,连轻踹朋友背部的男学生都充满光彩与活力。
从车站到学校的短短通学路,充满峰原高中学生们快乐的谈笑声。
其中独自默默行走的麻衣身影看起来莫名孤独。迷途闯入平凡县立高中的异分子,异质的个体,丑小鸭。这就是咲太在此处对樱岛麻衣的印象。
不对,不只如此,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麻衣。明明赫赫有名的「樱岛麻衣」在场,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也没有任何学生大呼小叫。这是峰原高中的「平凡」光景。
真要说的话,麻衣如同「空气」存在于这里。所有人都接受这一点。这令咲太想起昨天在湘南台图书馆见到的众人反应,莫名的不安让肚子静不下来。
「我说国见……」
「嗯?」
「你看得到樱岛学姊吧?」
「当然看得一清二楚。因为我的视力算是很好喔,两眼都是2.0。」
问任何人这种问题,当然都会得到佑真这样的回答。是昨天的那个状况有问题。
「晚点见啦。」
「嗯。」
咲太在二楼走廊和今年编到不同班的佑真道别,进入二年一班的教室。大约一半的学生已经到校了。
咲太坐在靠窗最前面的座位。托「梓川(Azusagawa)」这个姓氏的福,咲太春季的座位大致都在相同位置。只要班上没有「相川(Aikawa)」或「相泽(Aizawa)」,他的座号都是一号,隐约感觉经常会吃亏的「一号」。不过咲太就读这所峰原高中之后觉得,既然春季保证可以坐在窗边的座位,这个座号似乎也不坏。
因为,从这所学校的窗户看得见海。
看得见数艘从清晨就寻求海风的风浪板的布帆。
「哈啰。」
「……」
「有听到吗?」
咲太察觉声音就在身边而抬头。
隔着桌子的正前方,心情似乎不是很好的女学生俯视咲太。她是班上最显眼小团体的核心人物,叫做上里沙希。
乌溜溜的大眼睛,及肩的头发稍微往内卷,涂上薄薄唇膏的嘴唇是美丽的粉红色,男生们公认她很可爱。
「不理我也太过分了吧?」
「抱歉,我没想到这间教室还有人会找我说话。」
「我说啊……」
钟声在这时候响起。
接着班导走进教室。
「啊~~真是的。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说,放学后到楼顶。一定要来喔。」
上里沙希将手「啪」一声放在桌面,然后回到自己在斜后方的座位。
「不管我的意愿?」
咲太轻声自言自语之后,托腮注视大海。
大海今天也在那里,就只是存在于那里。
「这下麻烦了……」
即使被女学生约放学后见面,咲太也完全开心不起来,连一丝脸红心跳都没有。
根本来说,上里沙希是国见佑真的女朋友。
3
放学后,咲太一度假装忘记这件事而往鞋柜走,但还是乖乖掉头前往楼顶露面。他觉得这时候放鸽子会后患无穷,所以改变主意。虽然这么说不太对,不过欲速则不达。
即使如此,先到的上里沙希劈头就生气了。
「好慢!」
咲太倍感不爽。
「我今天轮值打扫啦。」
「这种事跟我无关。」
「所以,有什么事?」
「我就开门见山说吧。」
沙希以此为开场白,然后笔直瞪向咲太。
「和没有融入班上的梓川打交道,佑真的股价会下跌。」
「……」
她讲得好过分。正如一开始的宣言,开门见山。
「我今天明明是第一次和上里同学妳讲话,但妳真了解我这个人。」
咲太不带情感地如此回应。
「大家都知道『送医事件』。」
「噢……『送医事件』是吧。」
咲太兴趣缺缺般含糊复诵。
「这样佑真很可怜,所以今后不要再跟佑真讲话。」
「依照这个道理,上里同学现在的股价也正在暴跌,妳不在乎?」
楼顶也有其他学生。他们的视线明显很在意释放肃杀气氛的咲太与沙希。
也有人在滑手机,大概在实况转播吧。辛苦他们了。
「我不在乎,因为这是为了佑真。」
「原来如此。上里同学真了不起呢。」
「啊?为什么称赞我?」
真要说的话,咲太是在揶揄,但她似乎没听懂这番挖苦。
「总之,我觉得不用担心,国见没问题的。光是被别人看到和我在一起,国见的股价也不会下跌。那个家伙非常清楚什么叫做关怀与体贴,甚至每天都称赞自己妈妈做的便当很好吃,而且一边感谢一边吃。」
佑真曾经笑着说「在只有母亲的单亲家庭长大的人都会重视母亲」,但是连笨蛋都知道事情没这么单纯,肯定也有人因此更加反抗。
「就是这样,佑真是上里同学配不上的好家伙,所以放心吧。」
「你在找碴?」
「这是回击。找碴的是上里妳吧?」
大概是因为不耐烦,咲太没加上「同学」两个字。
「这个!这个『上里』也让我火大!为什么佑真叫你的时候是叫名字,叫我这个女朋友却非得叫我的姓氏『上里』啊?」
沙希计较起莫名其妙的事,话题突然离题。咲太心想「干我屁事」,但是没说出来。他可不想继续被沙希的爱耍得团团转。
不过,他取而代之说出的话语或许才是不该说的话。
「情绪这么烦躁,上里,妳那个来了?」
「呃!」
沙希的脸蛋瞬间染成通红。
「你……!去死!笨蛋!去死!绝对去死!」
完全陷入混乱的沙希一边臭骂一边回到校舍。楼顶的门「砰」一声用力关上。
咲太独自被留在原地。
「……惨了,原来我说中了。」
他如此反省,搔了搔脑袋。
为了避免不小心在校舍又遇见上里沙希,咲太决定在楼顶吹个海风再回家。
下楼来到鞋柜的时候,天空即将染红。
直接回家的学生们已经无影无踪,留在学校的只有勤奋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算是不上不下的时段。无人的鞋柜区很安静,不时传来的社团吆喝声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咲太强烈感受到此时此地只有他一个人。
通往车站的路也几乎是包场状态,走没多久就抵达的七里滨车站果然也很冷清。刚放学时挤满峰原高中学生的小月台,如今只有数个人影。
咲太在其中发现某人的身影。严肃地伫立在月台尽头的女学生,感觉仿佛拒绝他人接触。耳机线从耳际无力下垂,延伸到制服上衣口袋。
是樱岛麻衣。
被夕阳照射的侧脸略显慵懒而美丽,光是站着就像是一幅画,甚至令人想暂时眺望欣赏……不过在现在,另一种兴致驱使咲太行动。
「妳好。」
咲太一边走近一边打招呼。
「……」
没有回应。
「妳好~~」
咲太稍微提高音量。
「……」
同样没反应。
不过,咲太隐约觉得麻衣察觉了他的存在。
宁静的车站月台,等电车的有咲太、麻衣,以及另外三个峰原高中的学生。推测是观光客的大学生情侣现在进站了,他们拿出江之电的一日自由乘车票「乘降君」给站员看。
走到月台中间的情侣似乎很快就发现了麻衣。
「你看那个女生。」
「果然是她吧?」
两人朝这里指指点点,讨论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麻衣大概是没发现,依然面向铁轨。
「欸,不要这样啦~~」
女性的声音很甜,完全感受不到阻止的意思。宁静的车站里,情侣的嬉闹互动只会刺耳。
咲太忍不住转身一看,男性的手机镜头正对着麻衣。
男性即将按下快门时,咲太进入取景窗的范围。响起「啪嚓」的声音。拍到的肯定是咲太的特写。
「你……你是谁啊?」
男性瞬间露出吃惊的表情,但依然强势地向前一步。大概是女朋友在旁边看,不能败给区区高中生吧。
「我是人类。」
咲太一脸正经地回答。这个回答肯定没错。
「啊?」
「你是偷拍哥吗?」
「啥!不……不是!」
「大哥,你不是小朋友了,请不要做这种老土的事。同样身为人类的我,光是在旁边看就不好意思了。」
「就说不是了!」
「反正应该是抱着立大功的心情,打算在推特上传照片吧?」
「唔!」
大概是被说中了,男性的脸瞬间因为愤怒与羞耻而染红。
「如果想得到注目,我帮你拍张照片注明『偷拍哥』上传吧?」
「……」
「小学时老师应该教过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吵……吵死了,笨蛋!」
男性终于只挤出这句话,然后拉着女友搭上刚进站开往镰仓的电车。这个车站只有一条铁轨,上行与下行的电车都在相同月台交互停靠。
咲太不经意目送电车离去之后,背后感觉到视线。
他战战兢兢地转头一看,发现麻衣正像是嫌麻烦般拿下耳机。
「谢谢。」
她和咲太四目相对之后这么说。
「咦?」
麻衣令人意外的反应让咲太惊呼出声。
「以为我会骂你『不要多管闲事』?」
「嗯。」
「我只是忍着没说出来。」
「既然这样,希望妳也别说这句话。」
根本来说,在她讲这句话的时候,咲太就觉得她完全没在忍了。
「那种事,我习惯了。」
「那种事就算习惯,也会磨损某些东西吧?」
「……」
大概是这番话出乎意料,麻衣的双眼深处透露些许惊讶。
「磨损……真的一点都没错。」
麻衣的嘴角浅浅一笑,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咲太感觉现在应该可以交谈,便站到麻衣身旁。
不过,先发问的是麻衣。
「为什么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间出现?」
「班上女生找我到楼顶。」
「表白?你这么受欢迎啊,真意外。」
「不过是憎恨的表白。」
「那是怎样?」
「她当面跟我说她非常讨厌我。」
「原来最近流行这种表白啊。」
「至少我这辈子是第一次体验这种事。我才要问樱岛学姊,妳为什么会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间出现?」
「我在打发时间,以免撞见你。」
从麻衣的侧脸无法分辨这番话是真是假。咲太不希望确认之后得知是真的,所以放弃追问。
咲太转头看时刻表,决定换个话题。
「现在的正确时间是几点?」
「没表?」
咲太伸出双手手腕示意没戴手表。
「那就看手机吧。」
「我没有。」
「你的意思是你只有智慧型手机?」
「普通手机或智慧型手机都没有,也不是今天忘记带的意思。」
不是有手机却没带在身上,单纯是没有手机。
「……真的?」
麻衣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
「真的是真的。之前用过,但我心情一乱就扔进海里了。」
咲太至今也清楚记得。那是来看峰原高中放榜当天发生的事……
重约一百二十公克。小小一台就能连结全世界的方便通讯机器脱离咲太高举挥出的手,描绘平缓的抛物线落入海中。
「垃圾要扔进垃圾桶。」
咲太接受这个中肯至极的责备。
「下次我会这么做。」
「你没朋友吧?」
要是不以手机联络,甚至无法和朋友来往……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麻衣的指摘是对的。交换手机号码、电子邮件网址以及通讯软体ID是交友的第一步,所以光是没有手机就会脱离社会的法则。在学校这个狭窄的世界,无法共同遵循法则的人会首先被排挤。拜此所赐,咲太刚入学的时候费了好一番工夫交朋友。
「我的朋友多达两人喔。」
「两人算『多』吗?」
「我觉得朋友只要有两个就很够了,和那两个家伙交一辈子的朋友就好。」
登录在智慧型手机的手机号码、电子邮件网址以及通讯软体ID没有意义,也不是愈多愈好。这是咲太自己的论点。
根本来说,朋友的分界线在哪里也是一个问题。对咲太而言,朋友大概是「即使深夜打电话商量事情,也会勉为其难奉陪」的程度。
「是喔~~」
麻衣随便附和,从上衣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机。手机壳是红色的,露出一对兔耳。
她将手机荧幕朝向咲太,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四点三十七分,电车再一分钟进站。咲太刚这么想,麻衣手上的手机就开始震动告知有来电。
咲太看到的画面显示「经纪人」。
麻衣的指尖按在「拒绝接听」。震动停止了。
「不用接吗?」
「电车来了……何况就算不接,我也知道那个人有什么事。」
大概是多心吧,这番话的后半段给人不耐烦的感觉。
开往藤泽的电车缓缓驶进月台……
咲太和麻衣在相同入口上车,并肩坐在空位上。
车门关闭,电车缓缓起步。乘客不多,座位大约八分满,几个人站着。
两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坐了两站左右。已经看不见海了,电车摇晃着行驶在住宅区正中心。
「关于昨天的那个……」
「我昨天忠告过吧?忘记那件事。」
「樱岛学姊的兔女郎打扮太惹火,我不可能忘得了。」
咲太打起忍耐至今的呵欠。
「托福昨晚亢奋得不得了,完全睡不着。」
他忿恨地看向麻衣。
「等……等一下!应该没有拿我胡思乱想吧?」
还以为会挨麻衣侮蔑的视线以及毒辣的臭骂,她却脸红不知所措,像是按捺害羞的情绪扬起视线瞪过来。这样的举止好可爱。
不过,麻衣立刻压抑慌张,弥补般辩解:
「只……只不过是比我小的男生拿我遐想,我不在乎。」
她的脸颊依然染成朱红,明显在逞强。或许她一反成熟的外表,内在意外纯真。
「可以离我远一点吗?」
麻衣像是要赶走脏东西般推着咲太的肩膀。
「唔哇~~我好受伤喔~~」
「因为,好像会怀孕。」
「要取什么名字呢?」
「我说你啊……」
麻衣的视线冰冷冻结,看来咲太过于得寸进尺了。
「我要你忘掉的不是打扮……」
「那么,昨天的那个是怎么回事?」
咲太乖乖跟着麻衣换成这个话题。他原本就是想问这件事才向麻衣搭话。
「我说啊,梓川咲太小弟。」
「原来学姊记得我的名字。」
「我要求自己听别人的名字一次就要记住。」
这是咲太想效法的心态。大概是在如今停止的演艺活动中培养的。咲太觉得应该没错。
「我听过你的传闻。」
「传闻是吧……」
咲太大致想象得到是什么事,今天也是因为这件事而被叫到楼顶。
「正确来说不是听过,是看过。」
麻衣说着再度取出刚才收回制服外套口袋的手机,打开某个留言板。
「国中念横滨的学校。」
「是的。」
「在校内斗殴,让三个同学被送进医院。」
「我出乎意料是武斗派呢。」
「因此,明明确定升学进入横滨的高中,却在二次招生特地报考峰原高中,搬来这里。」
「……」
「好像还有其他传闻,我可以继续说吗?」
「……」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某人刚才说得真好呢。」
「被追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能够引起樱岛学姊的兴趣,我反而感到荣幸。」
「网路真厉害呢,连这种私人情报都光明正大贴上来。」
「是啊。」
咲太冷淡回应。
「不过,写在网路上的不保证都是事实。」
「学姊认为呢?」
「用自己的大脑想一下就知道吧?闹出这种严重事件的人,不可能面不改色地念高中。」
「真想让班上同学听听学姊这番话呢。」
「既然不是,你就亲口向他们否认吧。」
「传闻不就像是一种气氛吗?就是『这种气氛』的意思……在现今这个时代一定要去察觉的『气氛』。」
「是啊。」
「只因为没能察觉气氛,就被当成没用的家伙……营造出这种气氛的当事人们不觉得自己是当事人,所以就算热心地对他们说明真相,最后也会落得『这是怎样,好冷喔~~』的结果。」
战斗的对象不是面前的人,所以说什么都没有效果。然而只要做了什么事,就会不知不觉遭受集体炮轰。
「可是,和气氛战斗太荒唐了。」
「所以你放任误解不去处理,还没战斗就放弃了。」
「反正甚至不晓得是谁先传出来的。毫不思考就相信传闻或传言的家伙太纯真了,我没自信和那种人成为朋友,所以没关系。」
「这种讲法暗藏恶意呢。」
麻衣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像是有所共鸣。
「轮到学姊了。」
「……」
瞬间,麻衣朝咲太投以不悦的视线。但她刚听过咲太的隐情,所以如同死心般开口:
「我是在四天连假的第一天察觉的。」
换句话说是四天前。五月三日,宪法纪念日。
「我心血来潮,去了江之岛水族馆。」
「一个人去?」
「不行吗?」
「想说学姊是不是有男朋友。」
「我从来没有那种东西。」
麻衣不是滋味似的噘嘴。
「是喔~~」
「我不能是处女吗?」
麻衣从下方窥探咲太的脸想捉弄他。
「……」
两人相互凝视。
麻衣的脸渐渐变红,连脖子都红通通的。看来明明是她自己先捉弄别人,却对「处女」这个词觉得害臊。
「啊~~我基本上不在乎这种事。」
「这……这样啊……总之!我察觉到在亲子同乐的热闹水族馆里,没有任何人看见我。」
麻衣闹别扭的侧脸看起来有点稚嫩,好可爱。咲太至今只知道她成熟的外在,所以在各方面感到新奇。要是讲出来又会离题,所以咲太决定将这件事收进心底。
「刚开始我认为是自己想太多。毕竟我停止演艺活动快两年了,而且大家都在专心赏鱼。」
她的语调逐渐下沉,变得严肃。
「不过,回家途中进入附近咖啡厅的瞬间,我就确定了。因为没人对我说『欢迎光临』,也没人过来带位。」
「是不是自助式的店?」
「是历史悠久的咖啡厅,有吧台座,除此之外只有四张餐桌的小店。」
「那么,会不会是学姊其实去过那间店,做了某些事情被店家列入黑名单?」
「怎么可能?」
麻衣气得绷紧一边脸颊,踩了咲太一脚。
「学姊,脚……」
「脚怎么了?」
麻衣一脸正经,透露出「真的完全搞不懂」的气氛,了不起。咲太心想:专业演员就是这么高明。
「不,被您踩是我的荣幸。」
咲太自认是在开玩笑,麻衣却不敢领教,还趁着坐在旁边的男性下车,稍微远离咲太。
「开玩笑的啦。」
「至少我感受到你百分之几是认真的。」
「哎,身为男生,能够得到漂亮学姊的注意,当然很高兴。」
「是是是。这样没办法讲下去,你闭嘴吧。讲到哪里了?」
「讲到学姊被咖啡厅列入黑名单。」
「我要生气喽。」
说出这句话的麻衣眼神犀利,怎么看都是已经在生气的样子。
为了表达反省之意,咲太作势帮嘴巴拉上拉链。
「我向店员搭话也没反应,其他客人同样完全没发现我。」
麻衣就这么板着脸说下去。
「我终究吓了一跳,逃也似的离开。」
「去了哪里?」
「藤泽车站。不过,我到了那里就没发生任何异状,大家都正常看见我,露出看到『樱岛麻衣』的惊讶表情,所以我以为在江之岛的经历果然只是自己多心……但我很在意这件事,所以调查在其他地方是否也会发生相同的事。」
「所以才打扮成兔女郎?」
「只要打扮成那样,如果看得见就会看吧?没有怀疑自己多心的余地。」
确实没错。咲太那天的反应就证明多么有效。
「所以,在其他地方……应该说在湘南台也发生相同的事吗……」
「对。不过如果是现在,我反倒期待全世界的人都看不见我。」
不知为何她朝咲太投以责备的目光。
「毕竟今天在学校也很正常……现在也是。」
麻衣不经意暗示咲太注意深处的车门旁边。穿别间高中制服的男学生一边检视手机一边偷看这里。他的目标当然不是咲太,是麻衣。
「明明是很奇怪的体验,学姊看起来却乐在其中呢。」
咲太说出率直的感想。以目前来看,麻衣没有悲怆的感觉。
「确实很开心啊。」
「当真?」
咲太搞不懂她的意思,以视线询问。
「我一直受到众人的注目活到现在耶,在意他人的目光活到现在。所以我从小就一直祈求,希望前往没人认识我的世界。」
看起来不像是说谎,不过要说这是演技也足以令人信服。麻衣具备这样的理由,她是从童星成为专业演员的实力派女星。
讲到一半,咲太察觉麻衣看着电车内的吊牌广告。小说改编电影的宣传广告。女主角是最近崛起走红的演员,记得跟麻衣同年。
大概是在意演艺圈的动向吧,或是感到怀念。不,感觉不是这样。麻衣如同注视着遥远世界的双眸深处,似乎暗藏某种愁闷的情感。
换句话说,可以形容为「依恋」或「执着」。
「学姊?」
「……」
「樱岛学姊?」
「我在听。」
麻衣眨了一次眼,移动视线看向咲太。
「我满足于现状,所以不要妨碍我。」
「……」
不知何时,电车停靠在终点站藤泽站的月台,车门开启。麻衣先起身,咲太连忙跟上。
「这样就知道了吧?我是这么古怪的女生。」
「……」
「别再管我了。」
麻衣断然说完,加速通过验票闸口,就像想就这样在此道别般和咲太拉开距离。
反正同样要回家,咲太暂时跟着逐渐远离的麻衣背影,行经连通道,进入JR车站。
麻衣停在角落的投币式置物柜,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纸袋,然后再度匆忙行走,来到卖面包的小摊子。
「请给我一个克林姆面包。」
她对阿姨这么说。
阿姨没反应,大概是没听到吧。
「请给我一个克林姆面包。」
麻衣再度点单。
不过,阿姨还是没回应,仿佛没看见麻衣,从之后过来的白领族男性手中接过千圆钞;如同没听到麻衣的声音,将菠萝面包递给女国中生。
「不好意思,我要克林姆面包。」
咲太走到麻衣身边,大声对阿姨这么说。
「好,克林姆面包是吧?」
咲太接过隔着柜台递出的纸袋,付了一百三十圆。
只离开摊子几步,咲太就把装了克林姆面包的袋子递给麻衣。
麻衣无地自容般低着头。
「其实有点困扰吧?」
「是啊。吃不到这里的克林姆面包很困扰。」
「我想也是。」
「不过……你相信我的疯言疯语?」
「我知道妳讲的这个状况叫做什么。」
「……」
「是『思春期症候群』吧?」
麻衣眉头一颤,有所反应。
虽然没听过「别人看不见」的案例,不过「听得到别人的心声」、「看见某人的未来」或「某人和某人的人格对调」,关于这种类似超自然现象的传闻五花八门。前往这方面的网路咨商留言板,其他案例也多得不胜枚举。
正常的精神科医师断言这是不稳定的内心因为多愁善感而呈现的自我认定;自称的专家说明这是现代社会诞生的新型恐慌症状;看好戏的普通人们进行调查之后,提出「这应该是某种集体催眠」的意见。
也有人说,描绘的理想以及没能成真的现实之间产生某种压力,造成这种心理疾病。
唯一的共通点是没人当真。大部分的大人认为「这只是多心」就这样带过。
在这种不负责任的意见交流之中,不晓得是谁先说的,发生在麻衣身上的这种奇妙事件不知何时被命名为「思春期症候群」。
「『思春期症候群』是常见的都市传说吧?」
是的,正如麻衣所说,这是都市传说。正常来说,任何人都不相信,所有人都会出现和麻衣相同的反应。即使目睹神奇的状况,也认为是自己多心;即使亲身体验也不会率直接受。因为咲太他们活在「这种事不可能发生」的常识之中。
然而,咲太有个无法否定的根据。
「我相信学姊。为了让学姊相信这件事,我想让学姊看个东西。」
「看个东西?」
麻衣疑惑地蹙眉。
「方便陪我一下吗?」
咲太如此提议。
「……知道了。」
麻衣稍微思索之后轻声答应。
4
咲太带麻衣来到距离车站徒步约十分钟路程的住宅区一角。
「这里是?」
麻衣仰望的前方,是一栋七层楼的公寓。
「我家。」
「……」
疑惑与轻蔑参半的视线从侧边刺向咲太。
「我什么都不会做啦。」
咲太轻声补充「应该吧」三个字。
「你刚才又讲了什么吧?」
「我说,要是学姊诱惑我,我没自信可以克制自己。」
「……」
麻衣的嘴紧闭成一条线。
「咦?学姊,妳在紧张?」
「紧……紧张?谁……谁在紧张?」
「声音都变尖了。」
「只……只不过是到比我小的男生家里,算不了什么。」
麻衣哼了一声,快步走向入口。咲太忍着笑意,立刻追上麻衣并肩前进。
搭电梯到五楼,右转第三间就是咲太的住处。
「我回来了~~」
咲太打开玄关大门打招呼,却没人回应。平常妹妹枫可能会埋伏在门后,但他今天回家的时间和以往不同,所以枫或许在闹别扭,也可能只是在睡觉,或是专心看书没察觉哥哥回家……
「请进。」
咲太邀请没脱鞋僵在玄关的麻衣入内。
带她到进门侧边的自己的卧室。
麻衣将手提的书包与纸袋放在角落,伸手撑在床边坐下。咲太不经意看向纸袋,发现兔女郎的耳朵。大概是今天也打算在某处当个野生的兔女郎吧。
「嗯~~挺干净的嘛。」
环视室内的麻衣说出乏味的感想。
「只是东西没多到可以弄乱罢了。」
「看来是这样。」
称得上家具的只有书桌、椅子与床,室内空荡荡的。
「学姊妳……」
「对了。」
麻衣插话打断咲太。
「什么事?」
「不要叫我『学姊』。我不记得当过你的学姊。」
「樱岛小姐?」
「叫姓很长吧?」(注:樱岛的日文「Sakurajima」有五个音)
「那么,麻衣……慢着,呜恶!」
麻衣抓住咲太的领带,用力往下拉。
「给我加『小姐』。」
「我原本下定决心想一口气缩短彼此的距离……」
「我讨厌没礼貌的人。」
瞬间产生一股紧绷的气氛,打造这股气氛的人是麻衣。没有开玩笑的余地。乍看给人古板印象的这种价值观,或许也是在演艺圈培养出来的吧。
「那么,麻衣小姐。」
「你不符合『梓川』的形象,我叫你咲太小弟吧。」
「梓川」在麻衣心中究竟是什么形象?
「所以?咲太小弟要让我看什么?」
「妳不放手,我就没办法让妳看。」
麻衣一下子放开领带。咲太起身放松解脱的领带、解开衬衫扣子,自然而然连底下的T恤也一起脱掉,赤裸上半身。
「为……为什么要脱啊?」
大喊的麻衣坐立不安地撇过头。
「你……你不是说什么都不会做吗?龌龊!变态!暴露狂!」
麻衣一边臭骂一边提心吊胆地将视线移回咲太身上。
「啊……」
这一瞬间,她发出纯粹的惊叫声。
三道鲜明的伤痕刻在咲太胸前,如同被巨大猛兽的利爪划过,从右肩撕裂到左侧腹。
宛如特大鞭痕的伤痕。目睹的瞬间就知道不对劲。即使被熊袭击,应该也不会变成这样,大概是被怪手抓过的程度。不过很遗憾,咲太没和怪手战斗过。
「是被变种人袭击吗?」
「我不知道学姊原来对美国漫画感兴趣。」
「我只看过电影。」
「……」
「……」
麻衣目不转睛地注视伤痕。
「是真的吧?」
「妳觉得有哪个笨蛋平常会化这种特效妆吗?」
「可以摸吗?」
「请。」
麻衣起身伸手,指尖轻轻碰触肩膀的伤口。
「喔呜。」
「喂,不要发出怪声啦。」
「那里很敏感,麻烦温柔一点。」
「这样?」
麻衣的指尖抚过伤口。
「好舒服。」
麻衣完全不改表情,用力捏咲太的侧腹。
「好痛,好痛!放手啊!」
「你看起来只像是在高兴。」
「真的很痛啦!」
大概是觉得无济于事,麻衣松手了。
「所以?这个伤是怎么造成的?」
「呃,这我不清楚。」
「啊?什么意思?你就是想让我看这个吧?」
「不,不是的。这个一点都不重要,请别在意。」
「我会在意。何况如果不是,你为什么要脱衣服?」
「我习惯一回家就换衣服,所以顺手就……」
咲太一边说明一边朝上锁的抽屉伸出手,开锁后取出一张照片递给麻衣。
「是这个。」
「……!」
麻衣的视线落在照片上的瞬间,随即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她立刻摆出严肃的表情,要求咲太说明。
「这是什么?」
照片上是一名国中一年级的女生,夏季制服藏不住的双臂与双腿,尽是变成紫色的瘀青和令人不忍正视的割伤。
「是我妹妹枫。」
咲太知道妹妹制服底下看不见的腹部与背上,也有同样的伤。
「……是被施暴吗?」
「不,只是在网路上被霸凌。」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这也是当然的。关于妹妹受到的霸凌,人们几乎都是这种反应。
「因为讯息已读不回之类的原因,所以被班上带头的女生讨厌。班上使用的SNS社群写满『烂人』、『去死』、『恶心』、『好烦』或『别来上学』之类的留言。」
咲太一边说一边解开腰带。
「后来某一天,枫的身体就变成这样了。」
「真的?」
「刚开始,我也以为是被别人施暴。不过她那时候已经没上学了,也没有外出,别人想动手也无从动手。我反而怀疑枫是想不开而自残。」
脱掉的裤子挂在椅背上以免弄皱。
「好像有些孩子会觉得『被欺负的自己有错』而自责。」
麻衣不知为何看着旁边。
「当时我想知道真相,所以跷课陪在枫的身边。」
「在这之前,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就说了,为什么要脱?」
咲太看看自己映在窗户上的身影,全身只剩一条内裤。不对,此外还有袜子穿在脚上。
「就说了,我习惯一回家就换衣服。」
「那就快点穿上衣服吧。」
咲太打开衣柜找换穿的衣物。找衣服的时候,他依然继续说下去:
「那个……刚才讲到哪里了?」
「你跷课陪在枫的身边,然后呢?」
「枫用手机上SNS的瞬间,她身上就会增加新的伤。像是大腿突然划出一道伤口,也会流血……每次看留言就出现瘀青,愈来愈多。」
看起来简直像是内心的痛楚转印在身体。
「……」
麻衣似乎苦于不知该如何接受。
「我现在说的这些,就是我相信思春期症候群真实存在的理由。」
「……我实在难以相信。不过你没理由不惜准备这种照片骗我。」
咲太接下麻衣归还的照片,放进书桌抽屉后上锁。
「你胸口的三道伤痕也是当时留下的?」
咲太微微点头。
「毕竟不是普通人能造成的。」
「只是,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些伤痕。那天我一大早起床就发现全身是血,被送进医院……我还以为会没命。」
「难道说,这就是『送医事件』的真相?」
「嗯。被送进医院的人是我。」
「事实完全相反吧?谣言真的不可信。」
麻衣轻声叹口气,重新坐好。
此时,房门突然开启,三花猫那须野走进房间。
「哥哥,你在……吗?」
紧接着,身穿熊猫睡衣的枫从门缝探出头。
「咦?」
发出困惑的声音。
咲太的房间里有只穿一条内裤的哥哥,以及一名坐在床上的年长女性。
「……」
「……」
「……」
三份沉默。三人的视线在瞬间交会,只有猫咪那须野纯真地在咲太脚边嬉闹。
首先行动的人是枫。
「对……对不起!」
枫道歉之后先离开房间,但她立刻再度从门缝窥视房内。她反复来回看着咲太与麻衣,然后朝咲太招手示意「过来过来」。
「什么事?」
咲太抱起那须野回应枫。咲太一站到房门口,枫就挺直身体,以双手遮着嘴打耳语。
「如……如果要叫资深的小姐来家里服务,请先讲一声啦!」
「枫,妳这是天大的误会。」
「这种状况如果不是在和应召妹快乐地玩制服游戏,还能怎么解释?」
「妳究竟是在哪里学到这种字眼的啊?」
「大约一个月前看的小说里就有一位姊姊做这种工作。书里说她是引导可怜男性上天堂的美妙大姊姊。」
「哎,这方面的解释因人而异,我不过问。不过一般看到这种状况,都会解释成哥哥带女朋友来家里吧?」
咲太觉得这样解释自然得多,不过……
「我不要想象这种最惨的状况。」
「居然说『最惨』?妹妹啊……」
「最惨就是最惨,惨到地球要毁灭的程度。」
「好,那我要抱持消灭地球的决心交女友!」
「那个……差不多该继续说了吧?」
咲太听到麻衣这么说,再度转头面向房内。枫趁机黏在他背后,双手搭着他的右肩,躲在他身后不时偷看麻衣。只不过大概是因为枫挺高的,所以她没有藏得很好,就麻衣看来应该露出大半了吧。
「哥哥,你被说服买怪壶吗?」
「没有。」
「约好要一起去看画展吗?」
「没约。」
「那么英语会话教材……」
「她也没向我推销,放心吧,我不是中了约会诈骗。这位是同校的学姊。」
「我是樱岛麻衣,初次见面。」

听到麻衣打招呼的枫有如逃离肉食野兽魔爪的小动物,敏捷地缩进咲太身后,然后将嘴贴在咲太背上,借由震动传话。
「唔……她说:『初次见面,我是梓川枫。』」
「这样啊。」
「她说:『这孩子是那须野。』」
咲太将怀里的猫抱给麻衣看清楚。「喵~~」地鸣叫的那须野身体悬空拉长到极限。
「谢谢妳告诉我。」
枫对麻衣的声音起反应,只在瞬间探出头。不过她从咲太怀里抢过那须野,接着立刻一熘烟地逃离房间,门「砰」一声关上。
枫明明在咲太面前愿意聊各种话题,面对别人却总是这样。佑真之前来玩的时候也一样,对话必须隔着咲太才能成立。
「不好意思,她极度怕生,请见谅。」
「我不在意。晚点也帮我这样转达给妹妹吧。看来她的伤都有确实痊癒,太好了。」
神奇的是,伤痕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咲太真的觉得太好了,毕竟枫是女生。明明如此,咲太的伤为什么没有消失?这方面依然留着疑点……不过这不是现在要思考的事,所以咲太决定专心面对麻衣。
麻衣双手撑在床上微微向后靠,双腿重新交叠。
「不过,那孩子居然不认识我,真稀奇。」
「因为……她很少看电视。」
「是喔……」
从麻衣的表情无从确认她是否接受这个解释。
「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麻衣小姐,妳刚才要离开的时候说『希望前往没人认识我的世界』,这句话有几成是真心的?」
「百分之百。」
「真的?」
「……有时候是这样,不过有时候也会像现在一样心想:要是再也吃不到克林姆面包,就必须审慎考虑一下。」
麻衣从书包里取出克林姆面包,以双手捧着小口咬。
「我是很正经在问这个问题。」
「……」
麻衣缓缓咀嚼。
等了约十秒,好好将面包吞下去。
「我是很正经在回答你。」
她这么说了。
「心情都会依照当时状况而定吧?」
「哎,妳说得没错。」
「那么换我问了。为什么你要问这种问题?」
咲太的双眼自然看向房门。他看的是已经离开的枫。
「以枫的状况来说,和网路环境保持距离之后,事态姑且平息了。」
不上SNS的社群,不看留言板,也不参加通讯群组的互动。枫的手机门号解约,咲太将手机扔进海里,这个家也没有电脑。
「『姑且』是吧?」
「看诊的医生说,这或许像是『觉得肚子痛就真的痛起来』的状况。不过医生断定那些伤始终是枫自己造成的……」
咲太并非完全接受医生的说法,不过还是认同部分的说明。朋友讲的坏话令枫难受,内心被撕裂践踏,反映在身上成为各种伤。在枫身旁目睹的光景让他只觉得是这个原因,他也能理解心理影响生理的感觉。要是有什么觉得讨厌的事,身体就不会健康。例如光是看到讨厌的食物就想吐;讨厌上游泳课所以发烧……任何人应该都有这种程度的经验。
所以,即使事态的严重程度截然不同,「觉得肚子痛就真的痛起来」这种说法,听在咲太耳里有如一针见血。
「所以?」
「总归来说,枫受伤的原因被解释成心理因素。」
「这我知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的状况也适用这种解释?」
「因为麻衣小姐妳在学校不是高明饰演着『空气』吗?」
「……」
麻衣的表情没变。即使对咲太的指摘透露些许兴趣,也只在眼眸深处询问「所以呢?」冷淡地催促咲太说下去。这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技术。
「哎,所以说,为了避免状况继续恶化,我觉得麻衣小姐最好回到演艺圈。」
咲太很干脆地移开视线,刻意以轻松的语气告知。没必要陪她斗这种莫名的心机,即使站在公平立场交战也没胜算。
「这是怎样?」
「只要麻衣小姐在电视上抢尽风头,就算妳再怎么高明地饰演空气,旁人也没办法置之不理吧?就像妳停止活动之前的状况。」
「是喔……」
「而且,麻衣小姐应该也可以实现愿望吧,可喜可贺。」
咲太朝麻衣一瞥确认状况,在最后这么说了。
「……」
麻衣的眉头微微一颤。这是非常细微的变化,没仔细看就不会发现。
「我的愿望?那是什么?」
咲太始终维持大而化之的语气。
「回到演艺圈。」
「我什么时候讲过这种话?」
麻衣叹口气摆出无奈的态度,但咲太认为这是演技。
「如果没兴趣,妳刚才在电车上为什么要忿恨地看着电影的吊牌广告?」
咲太立刻犀利地切入这一点。
「只是因为我喜欢的小说改编成电影,我才会有点在意。」
「不是因为妳自己想饰演女主角?」
「咲太小弟,你很烦耶。」
从容的笑。没能拆下麻衣的面具。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不死心地说下去:
「我觉得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毕竟妳有这个实力,也有实绩,而且经纪人也希望妳复出,那就完全没问题吧?」
「……和那个人无关。」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情绪有如从底部涌现的地鸣支配着话语。证据就是麻衣柳眉倒竖,瞪了过来。
「不要多嘴。」
看来踩到地雷了。
「……」
麻衣默默起身。
「啊,厕所在出去右手边。」
「我要回去啦!」
麻衣抓起书包,迅速打开房门。
「呀啊!」
尖叫的是以托盘端茶过来的枫,她似乎刚好来到门口。明明直到刚才都穿睡衣,现在却换成白色女用衬衫加吊带裙。
「那……那个……那个……请用茶。」
麻衣气势骇人,枫完全吓坏了。
「谢谢。」
麻衣在瞬间装出笑容道谢,然后抓起玻璃杯一饮而尽。
「感谢招待。」
麻衣郑重将玻璃杯放回枫手上的托盘,走向玄关。
咲太连忙冲出房间追她。
「啊,等一下,麻衣小姐!」
「什么事啦!」
麻衣正在穿鞋。
「这个。」
咲太拿起装了兔女郎服装的纸袋给她看。
「送你!」
「那么,至少送……」
「送妳一程」这句话只说到一半。
「很近所以免了!」
麻衣尽显不耐烦的心情扔下这句话,从玄关夺门而出。
咲太原本想追过去,不过……
「哥哥,你会被逮捕啦!」
枫提醒他全身只穿一条内裤,他终究只能打消念头。
咲太与枫留在走廊上。
「……」
「……」
伫立数秒后,两人的视线不经意落在纸袋的内容物上。
整套的兔女郎服装。
「这个怎么办?」
「我想想……」
咲太取出兔耳头饰,总之先套在双手捧着托盘无法抵抗的枫头上。
「枫……枫不会穿啦!」
为了避免打翻剩下的茶,枫以慎重的脚步逃到客厅。
强人所难不太好,所以咲太暂时放弃让枫穿。他将衣服收进房间衣柜,相信总有一天可以快乐地玩兔姊姊游戏。
「这样就没问题了。」
出问题的是麻衣那边。完全激怒她了。
「明天得好好道歉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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