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们的回忆
1
从藤泽站搭乘东海道线的下行电车将近一小时,往西约五十公里远。漆着橙色与绿色线条的银色电车,载着咲太与麻衣离开神奈川县,抵达静冈县的知名温泉乡——热海。
时间是晚上七点。
总之现在必须确认。
确认麻衣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谁看得见她?谁记得她?
原本以为只是以麻衣为中心产生的思春期症候群,究竟以何种规模折磨着麻衣?必须确认这一点。
至少在来到这里的途中,两人在茅崎与小田原下车、站在月台时,没人看见麻衣。
咲太找几个人搭话,询问关于麻衣的事,却只得到「啊?」、「那是谁?」、「不认识」或「最近的孩子我不熟」之类的反应,和抵达热海车站随即问到的回应没有两样……
大家真的都忘了「樱岛麻衣」。应该说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认识。
麻衣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的反应。将惊讶、悲伤与恐惧都吞进肚子里,如同毫无涟漪的水面般平静。
站在热海站月台的咲太仰望发车时间的电子公布栏。
即使同样是东海道本线,要前往下一个车站还是得转车。刚才搭的电车终点站是热海。
咲太确认开往岛田的电车将在七点十一分进站,但他完全不知道岛田在哪个县的哪里……查阅路线图,总之确定是继续往静冈县西方前进,这样就够了。
六分钟之后发车,还有一点时间。
「我打电话给妹妹。」
咲太只对麻衣这么说完,就跑到商店旁边的公用电话,准备好零钱,拿起话筒。拨打电话号码之后,话筒响起铃声。
不久,切换到语音留言模式。
「枫,是我。」
除了咲太,枫绝对不接别人打来的电话,所以咲太总是像这样先留言。
『喂,我是枫。』
「太好了,还没睡吗?」
『现在才七点喔。』
咲太不用看枫的表情也能想象她已经鼓起了脸颊。
『怎么了?』
「抱歉,我今天没办法回去。」
『咦?』
「我有事要出一趟远门。」
『是……是什么事?』
「就是……」
咲太瞬间语塞。但他立刻觉得应该告诉枫。
「枫,之前来家里那个叫樱岛麻衣的姊姊,妳记得吗?」
咲太朝话筒这么说。
『我不认识那种人。』
枫回以过于干脆否定的话语。
「……」
咲太无法立刻回话。他微微咬住下唇,等待心情变平静。
『那个人是谁啊?』
枫发出「唔~~」的声音,像是在吃醋。
咲太心不在焉地听着枫的回应。自己熟悉的人以这种方式将现实摆在眼前,果然不好受。南条文香那时也是这样,比起听到素昧平生的人说「不认识」更令人震撼。
因为这样可以体会到本应共同拥有的记忆消失了。只在这一瞬间,咲太也一起成为当事人,真实感完全不一样。
「不认识就算了。今天晚餐忍耐一下,吃厨房柜子里的泡面吧,随便挑妳爱吃的。也要记得喂那须野吃饭喔。还有,睡前好好刷牙。我会再打电话给妳。那么,晚安。」
『啊,咦?哥哥!』
枫还没喊完,十圆的额度就用尽了,通话结束。
电车也即将发车。
「麻衣小姐,走吧。」
「也对。」
咲太与麻衣搭乘停靠在第二月台开往岛田的电车。
2
离开热海的电车沿着太平洋这一侧继续西进。两人途中在岛田站与丰桥站转车。离开静冈县进入爱知县,从爱知县前往岐阜县,移动了数百公里。
这段期间,咲太向陌生土地的人们询问麻衣的事,但还是没有任何人知道「樱岛麻衣」这个人,也没人看见麻衣。
然后,两人现在坐在开往大垣的电车上。
确认麻衣存在感的计画,今天恐怕只能进行到这里了。咲太知道抵达终点站的时候,已经是凌晨过后的时间。每次进站,乘客就会减少。
车轮与铁轨的轧栎声、铁轨连接处产生的震动。人烟逐渐稀少,相对的,这些声音听起来逐渐像是摇篮曲。
咲太与麻衣并肩坐在四人座的空位。
「在岐阜县,这里是人口仅次于岐阜市的城市喔。」
看手机的麻衣突然这么说。
「妳在说什么?」
同一节车厢上几乎没有其他乘客,只有三人坐在稍远的座位上,心情上感觉跟与麻衣独处没两样。
「我在说大垣市。」
「喔。」
多亏这样,即使轻声细语也听得很清楚。
「上面还说那里的地下水很丰沛。」
「我超爱水质好的地方。」
「……」
「……」
两人要是不说话,电车行驶的声音就会填补空档。外面当然黑漆漆的,无法享受窗外的风景。即使如此,麻衣依然将手肘撑在车窗下方的小桌子,看着陌生土地的景色。
彼此不发一语,大概经过了十分钟。
「咲太。」
「什么事?」
「看得见我吗?」
映在玻璃上的麻衣双眼看着面向侧边的咲太。
「看得见喔。」
「听得到声音吗?」
「很清楚。」
「记得我吗?」
「樱岛麻衣。神奈川县立峰原高中三年级。以童星身分在艺圈出道,总之,在各方面大展长才。」
「『各方面』是什么意思?」
「因为童年在演艺圈这种地方度过,所以性格扭曲不老实。」
「哪里扭曲不老实了?」
「明明不安,却将不安藏在心里。」
咲太说到这里,鼓起勇气握住麻衣的手。
麻衣有些吃惊般扬起眉毛,看向被握住的手。
「我没准你握。」
「我想握。」
「……」
「我觉得我应该可以稍微领一点奖赏吧?」
「……真拿你没办法。」
麻衣的视线回到窗外,手指滑进咲太的手指之间。
十指相扣。
感觉难为情,而且心跳加速。
「下不为例喔。」
说出这句话的麻衣侧脸看起来有点害羞,同时也像是看见咲太吃惊的模样而感到愉快。
终于,车内广播告知下一站是终点站大垣。
直到电车进站,咲太与麻衣握着的手都没分开。
下车来到大垣站的月台时,是日历早已翻页的零点四十分左右。
询问站员是否认识麻衣,得到「不,我不认识」的回答之后走出验票闸口。
不经意从南门离开车站,走到公车站时停下脚步。原本担心要是这一站什么都没有该怎么办,不过车站大楼与商业设施林立于四周,很有市中心的样子。看来今晚至少找得到落脚处。
问题是要在哪里过夜。如果只有咲太一人,拿漫咖当旅馆也没问题,但他不忍心带着麻衣去那种地方,而且麻衣刚才下车的时候说「我想洗澡」,大概是在提醒咲太吧。
其实咲太的想法也一样。
约会时一直吹七里滨海岸的海风,所以想冲个澡。感觉皮肤黏黏的,衣服有海水味。
经过各方面的考量,咲太决定选择最保险的方式,投宿站前的商务旅馆。
询问是否有空房时,柜台大叔投以质疑的目光。几乎没带任何东西的高中生在深夜前来投宿,他这个反应是理所当然。
但还是顺利入住了。咲太先支付一晚的住宿费,以免奇怪的质疑加深。
大叔看不见麻衣,所以麻衣想住房也无从登记。咲太原本想问她是否方便一起住,但是没这个必要。麻衣快步走向电梯间。
搭乘停在一楼的电梯,前往六楼。
房间在走廊尽头。601号房。
咲太不太清楚房卡的用法而歪过脑袋时,麻衣伸手帮忙开门。
「插进去再抽出来就好。」
咲太也尝试一次当成练习。该怎么说,没有手感所以不太畅快,没有开门的感觉。不过如麻衣所说,房门确实开启了。
这个房间是单人房,里面有一张床、聊胜于无的梳妆台兼桌子,以及搭配的椅子。此外就是十九寸电视与小冰箱,还有一个热水瓶。
坦白说,很小。床占据室内的七成空间。
「好小!」
「一般都是这样吧。」
麻衣坐在床边,以遥控器打开电视,脱掉靴子,晃着双腿转台一轮之后早早关掉。
她就这么从坐姿放松倒在床上。终究是累了吧。虽然几乎只有搭车,但咲太也因为舟车劳顿而精疲力尽,倦怠的疲劳感扩散到全身。
「我去洗澡。」
麻衣缓缓起身。
「请便请便。」
「别偷看喔。」
「放心,我光是听莲蓬头的水声就可以配三碗饭。」
「……」
麻衣默默笔直指向房门,示意要咲太出去。
「我觉得让年纪小的男生只听莲蓬头的水声而心痒难耐,是从容成熟女性的品味。」
「我……我当然知道啊!」
麻衣轻哼一声,有如打从一开始就要这么做。
「相对的,不可以一个人做怪事哦。」
「怪事?」
咲太明明知道却装傻。
「怪……怪事就是怪事啦!笨蛋,不理你了!」
麻衣撇头转身前往浴室。门「砰」一声关上,听声音就知道确实锁上了。
「刚才那样超可爱耶……」
不久,莲蓬头的水声响遍室内。
咲太听着水声,检视室内设置的电话。看来确实可以打外线电话。
咲太拿起话筒,拨打唯一记得的朋友手机号码。
第三声铃声没响完就结束,传来熟悉的人声。
『你以为现在几点了?』
佑真的第一句话听起来很困。
「一点十六分。」
床头的时钟告知现在时刻。
『我当然知道这种事。』
「你睡了?」
『社团活动加打工,疲累的我一直熟睡到刚刚。』
「发生紧急状况,帮个忙吧。」
『我要怎么做?』
「先问一下,你记得樱岛麻衣学姊吗?」
应该不可能记得吧。咲太抱持这种想法。因为今天他拿麻衣的事问过几十人……搞不好将近百人,却没听到想要的回答。
『啊?那当然吧?』
「也对,你应该不认识。」
咲太反射性附和。
『不,我认识啊。』
佑真还没清醒的声音缓缓撼动咲太的大脑。
刚才……佑真说了什么?
「国见!」
『唔喔,别忽然鬼叫啦。』
「你认识樱岛学姊吗?樱岛麻衣学姊!」
『就说了,我当然认识啊。』
咲太不知道原因。虽然完全不知道,却以这种意外的形式找到了一个他想找的人。喜悦、惊讶与困惑的心情,使得心脏跳得几乎发疼。
『只有这件事?那我要睡了。』
「等一下,告诉我双叶的手机号码。」
『哎,是可以啦。』
佑真似乎清醒多了。他一边嘀咕抱怨,一边告诉咲太双叶理央的手机号码。咲太抄在桌上的便条纸上。
『咲太,你现在要打给她对吧?』
「所以我才会问啊。」
『我觉得双叶会骂你没常识喔。』
「放心吧,我也这么认为。」
『嗯,我放心了。下次请我吃午餐喔,也要请双叶。』
「知道了。晚安。」
『嗯,晚安……』
和佑真结束通话。
接着,咲太打电话给理央。电话立刻接通。「我是梓川。」咲太这么说了。
『你以为现在几点?』
理央的声音意外清醒,听起来不太高兴,或许还没睡。
「一点十九分。」
『二十一分。你的时钟慢了。』
「啊,这样啊。」
这里是商务旅馆,真希望时钟可以调准。
「现在方便吗?不过就算不方便,也希望妳陪我商量一下。」
『看来你又插手管棘手的事了。』
「不到棘手的程度。」
『另一边传来的莲蓬头的水声,是樱岛学姊吧?』
「……妳居然知道。」
咲太即使被她过于犀利的指摘吓了一跳,依然有种强烈的突兀感。
『你的可爱妹妹应该不可能在这种时间洗澡,而且看来电显示就知道,这通电话不是从你家打来的。』
咲太听着理央的推理,察觉这股突兀感的真相。
「双叶,妳也记得樱岛学姊吧?妳认识她吧?」
咲太出言确认。
『不可能有人不认识那个名人。你是蠢蛋吗?』
「就是因为发生这种蠢事,我才会在这种蠢时间打电话给妳。」
理央轻叹一口气。
『好吧。我就听听蠢梓川要说什么蠢事吧。』
咲太花了约二十分钟,向理央说明麻衣身上发生的所有现象。不加入臆测,将看见的一切据实以告。理央不时插嘴确认,不过在听完咲太说明之前,始终担任听众的角色。
「……就是这样。」
咲太说完之后,理央暂时沉默。接着……
『原来如此。』
她只说了这句话,然后发出像是稍微思索的叹息。
『没想到你和樱岛学姊的关系进展到这种程度,吓了我一跳。』
她这么说了。
「喂,妳把我说的当成什么了?」
『我根本不想听的梓川爱情故事。』
「我不记得我是找妳商量这件事。」
『刚才那番话听起来只像在晒恩爱。在这种时间讲这个真没常识。』
「我也不是在晒恩爱。」
『那么是炫耀?』
「没那种事。」
『话虽如此,这也太神奇了。』
理央嫌烦似的这么说。
「哎,话是这么说……但妳仔细想想,我和那个『樱岛麻衣』在一起。从这个事实来看,就算别人看不见她或是她从大家的记忆中消失,也没什么好奇怪吧?」
『啊,说得也是。』
「妳啊……」
咲太是当成玩笑话这么说,理央却率直地认同。
『就算这样,我上次也说过,我个人否定思春期症候群的存在。』
「我知道。因为不合逻辑对吧?」
『对。』
即使如此,她也没将咲太视为骗子,因为她看过发生在枫身上的现象与伤,也看过留在咲太胸前的爪痕。「虽然不合逻辑,但相信你的说法在各方面比较说得通。」理央当时是这么说的。
这是当然的,因为咲太完全没说谎。他离开家乡就读峰原高中的隐情和枫的思春期症候群有关。不然咲太应该会正常就读当地的高中,也不会遇见牧之原翔子,甚至没机会知道峰原高中这所学校。
『所以,你期待我做些什么?』
「希望妳帮我思考这种事的成因,找出解决的方法。」
『你真乱来耶。』
「因为我很拼命,所以也会乱来。」
『……』
「咦?双叶?妳生气了?」
『国见之前说过喔。』
「啊?」
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佑真?
『梓川的优点,在于说得出「谢谢」、「对不起」以及「帮我」。』
「我只会对国见跟妳这么说喔。」
咲太掩饰害羞的这句话被理央哼笑带过。
『知道了。我会尽量思考,别太期待。』
「不,我要期待。」
『我说啊……』
「谢谢,妳真的帮了大忙。」
老实说,咲太也很担心。完全看不见未来。上次出现这种恐惧,是枫出现思春期症候群的那时候。目前连自己该对抗什么都不晓得,这是很恐怖的事。
或许咲太将来也会看不见麻衣,听不见麻衣的声音,忘记麻衣。这是咲太最害怕的事。
『你明天会上学吗?』
「我现在在叫做大垣的地方,早上应该去不了。妳为什么这么问?」
咲太不认为理央会毫无意义询问明天的行程。
『就我目前大致思考的结论,我、你以及国见的共通点只有学校。』
「原来如此。」
『这么一来,原因或许在学校。我是这么猜的。』
「……妳可能猜对了。」
咲太不经意想起一件事。今天……其实日期已经是昨天了,总之就是在约会的会合地点发生的那件事。和迷路女童一起遇见的女高中生——古贺朋绘。
在车站再度撞见的时候,朋绘看得见麻衣,她的朋友们也看得见麻衣。
「来到这种地方却是白跑一趟吗……」
咲太如此心想,向理央补充说明朋绘与她朋友的事。
『至少这成为掌握现状的情报,所以你没有白跑一趟喔。毕竟多亏这样,才推测出原因可能在峰原高中。』
「这样啊……那就好。明天我会去学校,不过可能中午才会到吧。抱歉这么晚打扰妳。」
『真的是打扰我了。』
理央忍着呵欠挂断电话,咲太也放下话筒。
咲太察觉自己无谓地一直站着,便一屁股坐在床边。
不知何时,莲蓬头的水声停止了。大概是专心跟理央讲电话才没发现吧。
「唔哇~~太可惜了!」
说出这句后悔时,浴室门稍微开启,头上包毛巾的麻衣从门缝探出头。若隐若现的出浴香肩染上红晕,冒着蒸气。
「内衣怎么办?」
「啊?」
「衣服继续穿没关系,但我不要再穿一样的袜子跟内衣。」
「我帮妳洗吧?」
「那我宁愿死。」
「如果是麻衣小姐的内衣,就算脏掉我也不在意。」
「没……没脏啦!」
「脏一点反而更有价值啊。」
「给我离这种变态想法远一点。」
麻衣取下包着头的毛巾扔向咲太,毛巾直接打在他脸上。之所以忘记躲开,是因为咲太为麻衣湿润的秀发着迷。
不过,没躲开是对的。大概是洗发精的味道吧,毛巾洋溢着芳香。
「麻衣小姐现在没穿内衣裤?」
「有围浴巾。」
「喔喔……」
「不准胡思乱想自得其乐。」
「只是妄想没关系吧?」
「你为什么这么色?」
「和漂亮学姊住旅馆,叫我别兴奋才是强人所难。」
「意思是怪我吗?」
「我觉得以客气的角度来看,肯定也有一半是因为妳喔。」
咲太说着起身,伸手确认口袋里的钱包。
「如果愿意穿便利商店卖的内衣裤,那我去买吧。毕竟我也想换。」
「可以吗?」
「我还有一点钱。」
咲太拿起没什么钱的钱包给麻衣看。从藤泽车站出发的时候,咲太在便利商店提款机领出所有打工的薪水。总共是五万圆多一点,目前还有余力购买便利商店一条五百圆的内裤。
「我不是那个意思……男生买那种东西会不好意思吧?」
「嗯?啊,或许吧。但我习惯了。」
「习惯了?」
麻衣大概是听不懂意思,露出呆愣的表情。
「我帮妹妹买生理用品买久了,感觉就麻痹了。现在甚至有余力享受女店员的反应。」
枫是走不出家门的爱家少女,所以衣服与贴身衣物都是咲太买的。
「真麻烦的客人呢。」
「那么,我出去一趟。」
「等一下,我也去。」
麻衣缩回头,关上浴室的门,接着传来上锁的声音。该说她彻底警戒吗?看来她完全不信任咲太。
「交给我不就好了?」
「感觉你会买很夸张的回来。」
「我去的是便利商店耶。」
肯定只有卖朴素的款式。
「基本上,穿男生选的内衣裤不是很色吗?」
大概是因为在狭小的浴室穿衣服,麻衣讲话停顿时会发出「嗯」的声音,好撩人。
不久,从浴室传出的声音变成吹风机的噪音。
结果,麻衣让咲太等了十几分钟才终于出来。
「好了,走吧。」
「是~~」
咲太与麻衣避开柜台,从后门离开旅馆。高中生独自旅行终究很显眼,登记入住时受到的那种疑惑视线最好尽量避免。
在这种状况,幸好别人看不见麻衣。如果是一男一女会增加无谓的臆测,或许警察会来关切。不过根本来说,如果别人看得见麻衣,他们就不需要来到这种地方了……
咲太确认两侧的道路,距离车站约五十公尺处看得到高挂绿色招牌的便利商店灯光。
两人自然走向该处。
「总觉得好神奇。」
夜晚在无人的路上默默走了一阵子,麻衣轻声这么说了。
她将双手放在身后,看着夜深人静的街景。脸庞看来似乎挺开心的。
「嗯?」
「现在居然像这样待在陌生的城市。」
麻衣刻意踩响脚步声前进,有如部队行军。
「妳应该为了拍连续剧或电影,去过各种地方吧?」
「那不是我自己去的,只是被带去。」
「啊~~这我懂。」
咲太曾经全家出游,前往比大垣更远的冲绳;国中的校外教学去过比这里远一点的京都;小学时是去日光。此外也在学校举办的远足造访过许多地方,却没有「自己去」的感觉。
如麻衣所说,是被带去的。
所以,咲太或许也和麻衣的心情一样开心。在藤泽站跳上东海道线电车的瞬间,或许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亢奋感。
没有决定目的地,总之挑选前往远方的电车。为了寻找看得见麻衣的人,为了寻找记得麻衣的人……
自力来到这里,当然也得自力回去。这种紧张感很令人开心。
现在,咲太与麻衣正在进行一场小小的冒险。除去思春期症候群的要素,这也是异于日常的处境。是这种「第一次」的开心。
「拍戏的时候,其他时间都一直待在饭店。明明是陌生的城市,住在这里的人们却都认识我,所以我不想出去闲晃。」
「这是炫耀?」
「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却讲这种话想吸引我注意?」
麻衣的眼神在笑,一副「我都看透了」的样子。
「被发现了吗?」
咲太以这句话掩饰害羞,麻衣回答「真爱撒娇」哼笑带过。
「不过,和我一起走在陌生城市的人居然是比我小的男生,这是我觉得最神奇的事。」
「我也没想到会和那位樱岛麻衣来到这么远的城市。」
「很光荣吧?」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咲太以清楚的意志刻意说出这句话。不能回避。实际上,麻衣正从众人的记忆中消失。
「……」
麻衣不发一语。
所以,咲太再度强调一次:
「绝对不会忘记。」
「……要是忘记呢?」
「我就用鼻子吃Pocky。」
「不准玩食物。」
「这不是妳发明的吗?」
麻衣只有嘴角露出微笑,没有继续搭腔。
「……咲太。」
「什么事?」
「……真的?」
「……」
「真的不会忘记?」
动摇的双眼像在试探咲太似的诉说。
「麻衣小姐的兔女郎打扮清楚烙印在我的脑海。」
麻衣轻叹口气。
「那套衣服,你还留着对吧?」
完全是断定的语气。不过这是事实,所以没关系……
「当然。」
「用来做奇怪的事是吗……」
「我还没用过。」
「回去之后扔掉吧。」
「咦~~」
「咦什么咦?」
「麻衣小姐再穿一次之后再丢掉吧?」
「你一脸正经讲这什么话?」
麻衣似乎打从心底感到无奈。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不死心地注视着她。
「也要为今天的事道谢……只限一次喔。」
结果,麻衣即使有点害羞,还是妥协了。
「谢谢。」
「只不过是帮比我小的男生满足欲望,算不了什么。」
和这番话相反,麻衣转过头去。虽然昏暗看不清楚,但她或许脸红了。
「不过,今天得先挑内衣裤才行。」
「我绝对不会让你挑。」
争执没有交集,两人抵达了便利商店。
一进入便利商店,就传来男店员「欢迎光临~~」懒散的问候。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另一个店员抓准这个机会整理零食货架。
要找的生活用品排列在入口附近的架子。咲太拿着购物篮,和麻衣站在架子前面。
袜子、T恤、毛巾、裤袜。主要目标内裤与小可爱当然也一应俱全。
咲太平常没机会仔细看所以不晓得,不过商品比想象中还要齐全。每样单品都摺得很小,装进塑胶盒方便拿取。
女用贴身衣物是内裤与小可爱两种,尺寸是S与M,有黑色与粉红色可以选择。
麻衣毫不犹豫地拿起黑色内裤与黑色小可爱,放进购物篮。最后还追加袜子。
「粉红色比较好耶~~」
「又不是穿给你看的,哪种都可以吧?」
「唔哇~~超想看。」
「说蠢话会变成蠢蛋喔。」
麻衣忍着呵欠,快步走向饮料区。
坚持这种事也没用,所以咲太将自己要穿的四角裤、T恤与袜子放进篮子,追上麻衣。
「不过,黑色也不错。」
「你刚才说什么?」
「没事~~」
回到旅馆,两人先默默地将连同换洗衣物一起买的饭团与三明治装进肚子里。虽然搭车时吃过东西,但那是差不多四小时之前的事,所以肚子饿了。
简单用餐之后,咲太去洗澡。
「天亮就回去。」
洗完澡出来时,他对麻衣这么说。
麻衣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却像是可以接受的样子。
「毕竟会担心妹妹吧。」
她这么说了。
「嗯,这是原因之一,不过我找到记得妳的人了。」
「……真的?」
「是峰原高中的学生,我的朋友。」
「什么时候找到的?」
「我在妳洗澡的时候打电话。」
咲太看向室内设置的电话。
「半夜打电话真没常识,你会没朋友喔。」
「我道歉了,所以应该没问题。」
「真有自信。」
「他们两人对我做相同的事,我想我也会原谅。」
「那就好……不过,原来如此。还有其他人记得我啊。」
「或许原因在学校。」
没有确切的证据,却也没有其他线索。现在只能对此抱持期望而行动。
「知道了。那就睡吧。」
「那个~~我要睡哪里?」
咲太请教占据床铺的麻衣。披着旅馆罩衫代替睡衣的麻衣扬起视线看他。
「地板?浴室?请千万别叫我睡走廊,不然我应该会被旅馆员工骂。」
麻衣目不转睛地注视咲太之后,视线落在单人床上。
「你愿意发誓什么都不会做吗?」
她思索片刻之后这么问。
「我发誓。」
咲太立刻回答。
「骗子。」
麻衣丝毫不信任咲太。
「哎,不过呆呆被带进旅馆的我也有错。」
「拜托不要讲得好像我骗了妳。」
「如果只是睡在旁边,我就准你睡床上。」
「真的?」
「你想睡走廊?」
「我想和麻衣小姐一起睡。」
由于是这种状况,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有另一个意思。
「……」
事实上,麻衣双眼出现警戒之色。
「我想睡在麻衣小姐旁边。」
咲太连忙改口。
「……来吧。」
麻衣空出半张床,咲太钻进那个空间。由于是麻衣刚才坐的地方,所以很温暖。
「……」
「……」
咲太打算乖乖睡觉。
「咲太。」
此时,麻衣开口叫他。
「什么事?」
「好窄。」
这也在所难免。单人床上睡两个人当然很挤,甚至没办法翻身。
「意思是要我下床?」
咲太一转头,就和同样转身的麻衣四目相对。麻衣的脸蛋近在咫尺,近得即使光线昏暗,依然可以细数每根直挺的睫毛……
「讲点话吧。」
「要讲什么?」
「好玩的话题。」
「难度真高。请问为难我很好玩吗?」
咲太以机器人般的语气打马虎眼。
「你说呢?」
麻衣面不改色地这样回答。
「不好玩却摆出这种态度,太过分了吧?」
「你不是被我整得很开心吗?」
「明知如此还玩弄我,麻衣小姐从骨子里就是女王大人呢。」
「只是因为你是被虐狂的体质,我才不得已给你奖赏喔。」
「但我觉得天底下的男生被这么漂亮的学姊欺负,都会很开心吧。」
「这是称赞?」
「是赞不绝口。」
「是喔……」
对话至此中断。
两人不说话之后,空调震动声与浴室换气扇的声音支配室内。外面没有车辆行驶的噪音,隔壁房间也没有声音。
只有咲太与麻衣。
狭窄的单人房里,咲太只感受到自己与麻衣的气息。
咲太没从麻衣身上移开视线。
麻衣也没从咲太身上移开视线。
「……」
「……」
漫长的沉默经过两人之间。
反复眨眼。麻衣的呼吸声微微刺激鼓膜。麻衣的嘴唇毫无征兆就缓缓动了。
「欸,来接吻吧?」
咲太感到惊讶,却不慌张。

「麻衣小姐欲求不满?」
「笨蛋。」
咲太出言消遣。麻衣没生气、没为难,也没害羞,只像是觉得有趣般笑了。
「我要睡了,晚安。」
她转身背对咲太。
秀发柔顺滑动,露出洁白的颈子。继续看下去可能会忍不住紧抱住她,所以咲太转向另一边,和麻衣背对背。
「咲太。」
「不是要睡了吗?」
「如果我现在一边发抖一边哭着说『我不想消失』,你会怎么办?」
「我应该会从背后紧抱着妳,在妳耳际轻声说『不会有事的』这样。」
「那么,我绝对不说。」
「咦,您哪里不满意吗?」
「因为你可能会趁乱摸我胸部。」
「摸屁股呢?」
「当然不行吧。」
麻衣嫌烦似的随口应付。
「……都决定要回到演艺圈了,我现在不是消失的时候。」
她接着说出的这番话,音量小得像是在讲悄悄话。
「说得也是。」
「想演连续剧,也想拍电影……还想参加舞台剧的演出。想要和我觉得很厉害的导演、演员与工作人员一起创造一部好作品,感受『啊~~我活在世间』的感觉。」
「再来就是进军好莱坞了。」
「嘻,这也不错。」
「要不要趁现在请妳签名呢……」
「我的签名现在就很有价值喔。」
「啊,说得也是。」
「真的……不是消失的时候。」
「……」
「难得认识一个比我小的嚣张男生,开始期待上学了……」
「我绝对不会忘记。」
咲太就这么和麻衣背对背,轻声告知。
「……」
没有回应。
「我绝对不会忘记麻衣小姐。」
「天底下真的有『绝对』吗?」
咲太刻意忽略这个问题。
「所以,随时都可以接吻喔。不是现在也无妨……不用急也无妨……不是我也无妨。我认为麻衣小姐想进军好莱坞也易如反掌,任何事都做得到。我这么认为。」
「……」
短暂的沉默。
「……也对。」
麻衣如此回应。
「真遗憾。刚刚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夺走我初吻的机会。」
「要是妳先说,我就吻下去了。」
「来不及了。」
麻衣的喉头深处发出咯咯的笑声。
不过,笑声立刻停止。
「……谢谢。」
她这么说。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
咲太假装睡着,没有回应。因为要是继续说下去,还是会忍不住抱紧她。
最后,身后传来麻衣安稳熟睡的呼吸声。
咲太感受着这个声音试着入睡。但他感受到麻衣就在身旁,不可能睡得着。
3
最后,咲太整晚都没睡,直到外头天色变亮的这几个小时,他聆听着身旁麻衣熟睡的可爱鼾声度过。
当然也会冒出非分之想。不过,即使咲太下定决心偷看麻衣,她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咲太反而觉得径自兴奋的自己莫名幼稚,想到只有自己意识到这种事就变得空虚。
咲太认为既然这样就要赶快睡觉,但是麻衣睡在身旁,加上长途搭车的陌生疲劳感似乎吓到身体,完全睡不着。骨子里发热难熬,骚扰咲太一整晚。
就这样,只有时间白白流逝,窗户另一头逐渐明亮。
刚过六点半,麻衣醒来了,所以咲太说声「早安」问候,接着准备退房。话虽如此,因为咲太几乎是双手空空,所以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麻衣就没这么简单了,她首先表示要洗个澡。
整整洗了三十分钟以上。
想说终于洗完了,麻衣却说还要做各方面的准备,硬是将咲太赶出房间。真是不讲理至极。
为了随便打发时间,咲太到昨天那间便利商店买早餐,而且尽量走慢一点……
回来之后,两人各吃了一个克林姆面包,接着终于退房。时间已经八点多了。
走到大垣站,搭乘进站的电车,接下来要移动数百公里。不过有个地方和昨天不同,咲太与麻衣从名古屋就改搭新干线,所以很快就回到神奈川县的藤泽市。
返抵住家时还是上午。不愧是梦想中的超级特快车,超快的。
两人各自回家一趟,三十分钟后在公寓前面集合。
「脸看起来真散漫。」
先换好制服到楼下等的麻衣,一看到咲太忍着呵欠的模样就这么说。
「麻衣小姐今天也好漂亮呢。」
「领带歪了。拿一下。」
麻衣将书包塞给咲太,将手伸向咲太的衣领,帮忙将领带调整笔直。
「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和麻衣小姐玩新婚游戏,谢谢。」
「你的脸已经够蠢了,别再讲这种蠢话。」
麻衣从咲太手中抢过书包,径自踏出脚步。
「啊,等等我。」
咲太快步追上,与她并肩前进。
本应熟悉的街景有一点点怀念的感觉,内心觉得仿佛离家一周左右。
离家的时间明明只有昨天一天。
约会迟到也还是昨天的事,却已经逐渐化为回忆。
咲太思考着这种事时,打了一个呵欠。
「呵啊~~」
熬夜的打击终究很沉重,如今睡意突然来临。
「怎么了?睡眠不足?」
麻衣注视咲太的双眼。大概充血了。
「妳以为是谁害的?」
「意思是我害的?」
「因为昨天麻衣小姐不让我睡。」
「是你自己在兴奋吧?」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紧张。」
咲太又打了一个呵欠,说出真心话。
「你也有可爱的一面耶。」
「是妳神经太大条了,居然可以熟睡。」
「我从小就四处拍戏,休息时间也会在后台睡。而且……」
麻衣说到一半停顿下来,表情就像想到恶作剧点子的孩子。
「只不过是咲太睡在旁边,算不了什么。」
「我听到好情报了,所以下次有这个机会,我想玩各种恶作剧。」
「明明实际上没胆做任何事……」
咲太与麻衣在午休时间抵达学校。
学生们几乎都吃完午餐的悠哉时间。部分学生在篮球场上玩,嬉闹声从中庭传来。
一如往常的学校气氛,有种久违的感觉,心情像是春假或寒假结束后重返学校。
「我逛逛校内。」
两人在校舍入口换好室内鞋之后,麻衣这么说了。
「我去找双叶。啊~~双叶这个人是我朋友,没有忘记妳……」
「既然叫做双叶,应该是女生吧?真意外。」
正要离开的麻衣停下脚步。
「双叶是姓氏。」
不过实际上确实是女生……
「这样啊。晚点见。」
咲太不经意注视着麻衣走向走廊深处的背影。抱着一叠笔记本的女学生、拿着上课投影片的中年地理老师、热烈讨论「篮球社学长超帅」的一群女生,接连经过麻衣身边。
没人注意麻衣,也没人看麻衣一眼。
咲太不觉得稀奇。
这是一如往常的光景。
麻衣在学校就处于这种立场。
这是「少碰为妙」的最终结果。不只是视而不见,是真的当成空气。从以前就是这样。
无视于麻衣而成立的这种气氛,类似某种东西。
无须思考,那正是看不见麻衣的人们做出的反应。峰原高中的学生们从以前就是这种态度,真的是从咲太入学以前就这样……
麻衣钻过这样的学生们之间。
那模样果然酷似思春期症候群造成的光景。
「……」
原本只是碎片的理解,似乎要拼凑在一起了。咲太有这种预感。
感觉隐约看得见原因的真面目。
理央说原因可能在于学校。咲太的感觉对她的意见产生共鸣。
「梓川。」
听到呼唤的咲太转身一看,身穿白袍、双手插在口袋的理央就站在后方。
理央一看到咲太就打呵欠,咲太也跟着打呵欠。
「有个坏消息。」
理央突然这么说,咲太提高警觉。
「除了我,或许所有人都忘记樱岛学姊了。」
「……!」
咲太蹙眉。这确实是坏消息。
「至少国见不记得。」
「真的?」
理央没理由说谎。这种玩笑不该在这种状况说,而且咲太很清楚她生性不会开这种玩笑。
即使如此,咲太还是反射性出言确认。他希望这是谎言。
「我一提到樱岛学姊,国见就面有难色地询问『这个人是谁』。我还没确认其他学生的状况,不过……」
那就找其他学生问麻衣的事吧。如此心想的咲太环视周围,但是很快就发现没这个必要。
麻衣跑回校舍入口。她气喘吁吁,神色慌张……脸蛋苍白又畏惧。
调整呼吸之后,麻衣笔直注视着咲太问:
「还看得见我吗?」
「嗯。确实看得见。」
咲太大幅点头回答。麻衣脸上的紧迫感逐渐消失。
「太好了……」
轻轻呼出的这口气笼罩着安心。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咲太跟理央看得见,其他学生却看不见麻衣、忘记麻衣?
至少在昨天,咲太与理央、佑真……以及古贺朋绘跟她的朋友应该都看得见麻衣。
「对了,古贺朋绘!」
咲太独自拔腿跑向一年级教室。
咲太逐一检视一楼教室,在第四间教室发现朋绘。一年四班。她将窗边的书桌并在一起,还在和昨天那群朋友一起吃便当。
咲太大步走进教室。
朋友先察觉咲太,发出「啊」的声音。四人的视线都捕捉到了咲太。
「是昨天的……」
朋绘看着咲太,轻声这么说。
咲太见状,停在讲桌前面问她:
「妳认识樱岛麻衣学姊吗?」
包括古贺朋绘的四个一年级学生面面相觑,讲起悄悄话。
「这是怎样?朋绘,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啦……」
「话说,樱……麻衣?」
「谁啊?」
她们这么说了。
「昨天,妳们在江之电藤泽车站的验票闸口见过她吧?」
朋绘等四人再度面面相觑,各自摇头。
「为什么忘了?是艺人樱岛学姊啊。」
咲太向前一步。
「好好回想,就是三年级的大美女……有这个人对吧!」
咲太继续接近,朋绘随即绷紧脸。
「快想起来吧!」
他将双手放在坐着的朋绘肩膀上。
「我……我不知道啦!」
朋绘似乎受到惊吓,双眼噙泪。
「拜托!」
「好痛……」
咲太察觉双手太用力了。
「咲太,住手。」
耳边传来制止的声音。麻衣抓住咲太的手腕。
咲太缓缓放开朋绘的肩膀。
「抱歉,我一时失控了。对不起。」
「唔,嗯……」
「真的对不起。打扰了。」
咲太道歉之后,以沉重的脚步走出教室。
「梓川。」
晚一步追过来的理央从走廊另一头招手要他过来。
「什么事?」
理央停在原地,所以咲太不得已,留下麻衣走了过去。
「我只想到一个可能性。」
理央压低音量,以只有咲太听得见的声音说了。
只是就咲太看来,她的眼神似乎在犹豫是否该说下去。
「说吧。」
「我说梓川……你昨晚有睡吗?」
理央这番话从这个问题开始。
当天放学后,咲太和麻衣一起走回藤泽站,在车站道别。
虽然是这种时候,但咲太今天排班打工,不能请假。麻衣也说「这种事得照规矩来」。
睡眼惺忪地努力工作到晚上九点,回家途中去了便利商店一趟。
检视货架,绕了店内一圈。
要找的提神饮料和果冻饮料等商品一起摆在收银台前面的架上。
有一瓶两百圆的,也有贵得可以吃一碗大碗牛丼的。不只如此,咲太还发现两千圆以上的商品。不晓得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又包含了何种成分。
总之咲太拿了三瓶,连同提神用的薄荷口香糖与口含锭一起结账。
总共将近两千圆。加上来回大垣的车费与商务旅馆住宿费,荷包从昨天就一直变瘦,几乎没剩多少钱了。
话虽如此,但现在不是锱铢必较的时候。
理央的那句话掠过脑海。
——我说梓川……你昨晚有睡吗?
咲太是这么回答的:
「整晚没阖眼。」
理央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
「我也整晚没阖眼。」
「……」
咲太听不懂意思,等她继续说明。
「虽然只是结果,但我觉得这就是原因。毕竟我没和樱岛学姊在一起。」
「……也对。」
「记得我上次说的观测理论吗?」
「薛丁格的猫。」
「老实说,我觉得很荒唐。不过……」
理央说到这里,眼睛看向伫立在不远处的麻衣,露出相当为难的样子,似乎不知道该露出何种表情、该对麻衣说些什么。
「像这样亲眼目睹,我就浑身发冷。」
「原因是思春期症候群?」
「不是。那个人在变成这样之前就在这所学校里被当成空气。」
「没错。」
「我自己也配合这种气氛,把这种状况当成是对的,毫无疑问就接受了。」
「反过来说,就是因为不抱持疑问才做得到吧?要是自觉正在做什么不对的事,就意外地不会顺应气氛行事吧?」
知道自己在做不对的事,理解这样很难看,明白这样很丢脸,确认这样很逊……却还抬头挺胸承认「我将班上同学当空气」。咲太觉得这种家伙应该很少见,根本有问题。
发觉枫遭到霸凌的时候,带头的女生就是这样。「这样哪里错了?」她大言不惭地这么说。
麻衣这次的状况,原因恐怕也在麻衣自己。因为她曾经在某些时候想成为空气,也接受周围对她如此反应。
希望消失,表现得像空气,饰演空气。
「不过正因如此,我觉得线索在于这所学校的气氛。」
理央犹如理解了咲太的想法,轻声这么说。
「对于樱岛学姊来说,这所学校正是装猫的箱子。」
「……」
没人看麻衣,不去看她。麻衣没被任何人观测,不确定真实存在……所以逐渐消失。而且不是不见,是逐渐被当成从来不存在。因为没被任何人认知,等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浑身发冷。
咲太的身体理解了理央这番话的意思。
总归来说,现象的成因在于学校,是全校学生的意识。对于麻衣漠不关心的程度,已经是潜意识的等级,甚至不放在心上。理央说这种甚至不算是情感的情感,或许就是引发思春期症候群的原因。
或许想办法改变人们的这种潜意识就好。甚至没察觉有问题,不把问题当问题,这种学生在峰原高中约有一千人。
是否有什么方法能让他们对麻衣的漠不关心改为关心?
「……」
感觉过于巨大的黑暗位于面前。
这就是恶寒的真面目,原因的真面目,咲太必须打倒的敌人真面目。虽然看不见,却确实存在于该处的「气氛」,是咲太觉得当成战斗对手很荒唐的「气氛」。
「不过,如果起因是学校的气氛,为什么连那些和学校无关的人都看不见麻衣小姐?」
「或许是樱岛学姊将校内的气氛带出去了。」
咲太最初在湘南台图书馆见到麻衣的时候,或是麻衣独自前往江之岛水族馆的时候,或许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因为麻衣自己想成为空气,咲太也觉得原因在麻衣身上。
然而,如今不可能是这样。
麻衣已经没有想消失的念头。咲太敢断言绝对没有。毕竟她决定要回到演艺圈,而且昨晚虽然是开玩笑,不过……
——如果我现在一边发抖一边哭着说「我不想消失」,你会怎么办?
她对咲太这么说过。
——难得认识一个比我小的嚣张男生,开始期待上学了……
她也这么说过。
这毋庸置疑是麻衣的真心话。
「就算不是这样,气氛也会轻易传染。」
理央不怎么起劲地说了。
「现在是众人擅自解读气氛的时代,情报甚至能在一瞬间传到地球另一边。这个时代就是如此方便。」
如果想出言否定,要讲多少应该都讲得出来。理央应该也自觉刚才的说明满是破绽吧。即使如此,咲太内心某部分依然承认现在确实是这种时代。是这种……虽然方便,同时也令人讨厌的时代……
「……」
所以,咲太无法反驳理央。何况事已至此,即使争论这个现象扩大的原因,咲太觉得也没意义。位于面前的现实就是一切。
「回到正题……」
理央看咲太沉默不语,慎重地补充最后的说明。
「如果关键在于认知与观测,人类意识没运作的睡眠行为就是失去记忆的契机。我个人可以接受这种论点。」
清醒的时候可以思考这个人的事,可以看这个人。但是睡觉时无法意识到对方,也可以说是认知对方的能力减弱。结果就是在意识中断的这段时间,被空气化的现象吞噬。
「……」
咲太回想起昨晚的事就一阵胆寒。因为要是当时睡着了,现在或许已经忘记麻衣……
咲太嚼着提神的口香糖回家之后,喝下这辈子的第一瓶提神饮料。奇特的甜味和汽水明显不同,有点像在吃药。
绝对不难喝,要说顺口是很顺口,只是咲太心情上无法细细品尝。
不太期待的提神效果以身体感受得到的程度清楚显现。头脑清晰、意识清醒。
「哥哥,你喝了什么?」
枫看着放在厨房的空瓶,歪过脑袋。快要晚上十一点了,这是枫平常就寝的时间,所以她看起来很困,睡眼惺忪。即使如此,她还是迟迟没回房间,应该是在意咲太昨天为何没回家。
「要拿回昨天的份,不然我今天不睡觉。」
枫这么说。
所以,咲太暂时陪枫聊天。主要话题是最近看的书。
枫刚开始真的是充满干劲地说「今天到天亮都不睡」,实际上却是还不到十二点,就和猫咪那须野一起在沙发上睡着了。
咲太用新娘抱将枫抱回房。无数书本环绕的室内,塞不进书柜的小说堆积在脚边各处。咲太一边寻找踏脚处,一边走向床,让枫躺好。
「晚安。」
帮枫盖好被子并且关灯,静静关门离开。
咲太将一大把薄荷口含锭塞进嘴里,回到自己的房间。口腔与鼻腔凉凉的。
必须趁着意识清醒时做一件事。
咲太坐在书桌前面,打开笔记本,并不是要念书。明天开始期中考,多少准备一下比较好,但成绩不是当务之急。
现在必须因应最坏的事态做好准备。
咲太按了两下自动铅笔,开始在笔记本上书写。
这三周……从认识麻衣到今天,每一天的回忆……
咲太持续写了一整晚。
——五月六日
遇见了野生的兔女郎。
兔女郎的真实身分是峰原高中的三年级学姊,那位赫赫有名的「樱岛麻衣」。
这是契机,这是初遇,不可能忘得了。
就算忘记也一定要想起来。未来的我,好好干啊。
4
为期三天的期中考第一天,结果相当凄惨。
不只是昨晚完全没念书,加上连续熬夜两天,集中力几乎是零。即使想好好思考,思绪也在阅读问题的时候停止,大脑一片空白。就只是看着考卷,处于只映入眼帘的状态。
考完之后,咲太到隔壁教室找双叶理央。她在教室也穿白袍,所以很好找。
理央似乎也发现了咲太,做好放学准备之后来到走廊。
「妳记得吗?」
咲太紧张地询问。
「啊?记得什么?」
理央回以疑惑的视线。
「不,没事。」
「这样啊。那我去实验室了。」
「再见。」
咲太轻轻举起手道别,理央就晃着白袍衣摆离开。原本期待她会突然转身说「开玩笑的」,可惜没有。理央就这么消失在楼梯那一头。
「所以妳的假设正确啊……」
理央借由她自己忘记麻衣,证明了这个假设。
如今,只剩下咲太一人。
记得麻衣、听得见麻衣的声音、看得见麻衣的人,只剩咲太一人。
「这进展真让人热血沸腾呢。」
如今就算来硬的,也要将这个逆境转变为斗志。
隔天五月二十八日,期中考第二天的成果也不甚理想。但咲太无暇去在意这种事。
好困。总之好困。
每次眨眼都差点败给睡魔的诱惑,想要就这样闭上双眼。
从约会的周日至今完全没睡。今天是周三,熬夜进入第四天。
早就已经超过极限了。
一直想吐。实际上已经吐过两次,后来就有种喉咙哽住的异样感。
身体状况极差。脉搏不对劲,不只是不规则,还经常扑通扑通作响。气色很差,早上一起搭电车的佑真说「你看起来好像丧尸」,一脸严肃地关心。
唯一的救赎,就是考试期间不用排班打工。这种状况终究没办法工作。
总之眼皮好重,眼睛睁不开。阳光好烦。光是捏大腿完全无法让意识清醒,至少要以自动铅笔刺大腿,身体才会当成刺激接收。
「你好像很累?」
回程途中,麻衣如此询问。
即使只剩咲太看得见,麻衣依然每天上学。她说「反正也没别的事好做」,但她内心大概静不下来吧。毕竟白天独自待在家里应该会不安,内心某处也肯定期待「或许今天到学校,就会发现一切恢复正常了」。
「我考试的时候总是这样喔,因为我老是临时抱佛脚。」
「平常没有好好用功,才会落得这种下场喔。」
「拜托别学老师讲话啦。」
「如果你坚持需要……」
「嗯?」
「要我帮你补习也行喔。」
「和麻衣小姐共处一室,我会满脑子都是色色的事,所以还是免了。」
「……」
麻衣明显吓了一跳,大概是没想到咲太会拒绝。
「这……这样啊……那就算了。」
「那么,明天见。」
咲太在公寓前面和麻衣道别。
一进电梯,咲太就松了口气。他目前还没对麻衣坦承自己没睡。要是说出来,麻衣肯定会要他不要一直勉强不睡。
咲太不想害麻衣无谓操心,而且这是他自己擅自决定做的事,不希望麻衣感觉自己有责任。
咲太回家之后,在客厅打开物理书籍。这是从大垣回来的当天向理央借的。他希望在书里找到解决问题的线索。
内容是说明得浅显易懂的量子理论入门,但是依然很难懂,装不进脑袋。咲太将期中考温书扔在一旁,从前天就阅读这本书,但是翻页的手好沉重。
对于连续熬夜的眼皮来说,物理书籍是克星,如同强力安眠药。咲太以毅力抓住快要消失的意识,勉强阅读说明文。
想帮助麻衣。咲太单纯以这个动机行动。
大约一小时后,同样在客厅看书的枫肚子叫了。咲太不发一语地从沙发起身做晚餐,和枫一起吃。
「哥哥,你气色好差。还好吗?」
隔着餐桌相对的枫在说话。咲太虽然看见这一幕,却忘记回应。
「……」
「哥哥?」
「啊~~嗯?」
因为太困,思绪停止了。
「还好吗?」
「因为这几天在考试。」
这算不算理由?咲太没自信。
「请不要勉强自己。」
「嗯,也对。」
虽然这么说,但无论是勉强还是怎样,咲太都不能睡。
睡着就会忘记麻衣。
虽然并不确定会这样,但是可能性极高。
那么,咲太还是不能睡。
「吃饱了。」
「我吃饱了。」
和枫一起吃完晚餐之后,咲太外出散步,顺便去一趟便利商店。
吃完饭坐着很危险,连站着都可能会睡着。实际上,今天搭江之电通学的时候,咲太就差点在车上抓着吊环睡着。多亏双腿一软,膝盖顶到坐在前方的西装大叔才好不容易清醒,不过当时真的是千钧一发。
咲太在便利商店买提神饮料。价格相当于大碗牛丼的商品。大概是因为一直喝吧,效果随着饮用次数降低,而且反作用力很强,两三个小时之后会极度想睡。就算这样还是比没喝好得多。
咲太将钱包插进裤子后方的口袋,走出店门口。
户外的风轻抚脸颊。下一瞬间,咲太踉跄般停下脚步。
正前方有人。
身体感受到像是恶作剧被发现时的焦虑。
缓缓冒出一层难受的汗水。
「买了什么?」
问话的是身穿便服,直挺挺挡在前方的麻衣。
咲太以不灵光的大脑拼命找借口,却完全想不到。极度睡眠不足导致大脑变笨。
「啊~~呃~~」
麻衣将手伸过来,抢走便利商店的购物袋看里面装了什么。
「果然没睡。」
一针见血。
「……」
看来咲太误以为麻衣没发现。咲太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这种事肯定一眼就看得出来。不只是佑真,连枫都会指出这一点,麻衣没发现才奇怪。
「你以为可以一直瞒着我?」
「我觉得要是这样该有多好。」
「笨蛋。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就算这么说,我也只想得到这个方法啊。」
语气变得像是闹别扭的孩子。
咲太当然知道撑不久。人活着不可能不睡觉,何况做这种事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即使知道可能徒劳无功,咲太也只能做这种可能徒劳无功的事,别无选择。
折磨麻衣的莫名其妙的现象,还找不到解决的方法,甚至不确定是否有方法解决。
即使如此还是得找。找到方法之前,咲太绝对不能睡。
就算找不到,咲太也不打算轻易放弃,倒头大睡。
一天也好,想继续记得麻衣;一分钟也好,想继续陪在麻衣身边;一秒也好,想减少麻衣孤独的时间。这是咲太的想法。连续熬夜到几乎无法运作的大脑,如今只能思考这种事。
「脸色苍白,真的笨死了。」
「我这次也这么认为。」
「好了,回去吧。」
麻衣将购物袋塞回给咲太,快步走向自己住的公寓。咲太没多想,只乖乖跟着走。
回到家是晚上八点多。
枫似乎在洗澡。咲太一去盥洗室,隔着拉门就听到愉快的歌声。她唱的是家电量贩店的广告歌曲,因为很短所以一直重复唱。
咲太想回自己的房间,却在房门停下脚步。
因为麻衣擅自在房间正中央摆了一张折叠桌,然后坐在坐垫上。
「在这种时间进男生家里,就等于是任凭摆布吧?」
「八点还是安全时间。」
「就算这样,为什么妳要跟到我家?」
「我就陪着你吧。」
「太棒了,这是爱的表白!」
「错了。你知道吧?我的意思是今晚也不让你睡。」
「糟糕,我兴奋起来了。」
「要是你快睡着,我就把你揍醒。」
「唔哇~~看来今晚不好受呢。」
麻衣看起来很开心。她究竟打算揍几下呢?但愿不要培养出奇怪的嗜好……
「好啦,坐吧。」
麻衣轻拍地毯。
咲太先移动到她示意的位置。
「课本跟笔记本呢?」
「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期中考到明天,所以要念书。我帮你补习吧。」
「咦~~不用了啦。」
现在念书也装不进脑袋,只会增加睡意。
「话说,麻衣小姐功课好吗?」
「一年级刚开始的时候,我为了工作没去上学,所以成绩很差。不过二年级之后,我的成绩表上没有科目低于八级分。」
峰原高中的成绩分成十级,一是最低、十是最高。换句话说,未曾低于八级分是非常优秀的成绩。
「出乎意料是个书呆子呢。」
「只是拿闲暇时间念书罢了。」
「一般来说,有闲暇时间都会拿来玩吧?」
「别说了,给我念书。我并不是你的一切吧?」
「我自认现在是这样喔。」
否则就不会断然执行「不睡觉」这种拼命的作战。
「就算我的问题解决了,要是这样下去,留在你手边的只会是分数凄惨的答案卷喔。」
「请别说这种中肯的论点,我会想睡。」
「总之给我念书吧。」
「提不起干劲。」
「即使我当你的家教也没干劲?」
「要是妳打扮成兔女郎,我或许就会提起干劲。」
「你对任何人都这么说吗?」
「这种话,我只对麻衣小姐说。」
「我一点都不高兴。」
咲太打了一个呵欠,眼角渗出的泪水刺激得发疼。
「何况要是我打扮成兔女郎,你就会满脑子都是色色的事,没办法用功吧?」
「这是盲点。」
大脑几乎没在运作,只能任凭想法脱口而出。
「那么,这样好了……要是你考一百分,我就给你奖赏。」
麻衣的迷人提议使咲太的上半身稍微前倾。
「也就是愿意做任何事吗?」
「好啦好啦,我愿意。」
大概是认定绝对不可能吧,麻衣轻易答应了。
「明天是数学Ⅱ以及现代国文啊……」
首先确认科目。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意识清醒了。
「数学Ⅱ或许拿得到一百分。」
「咦?原来你很聪明?」
麻衣发出惊慌的声音。
「普通。不过理科还算不错。」
正因如此,这时候应该放弃现代国文,只以数学Ⅱ一决胜负。现代国文的评分多少有点自由心证,可能会在微妙的地方扣分,所以很难拿满分。相对的,数学Ⅱ的正确答案很明确,只要好好写出作答的方程式就不会莫名被扣分,有望拿下满分。
咲太立刻打开数学Ⅱ的课本。
但是,麻衣伸手抢走。
「要我用功的麻衣小姐为什么要妨碍我?」
「就算我说愿意做任何事,也不代表真的什么事都会做喔。」
麻衣噘起嘴,一副忸忸怩柅的样子。
「我不会那么强人所难啦。」
「真的吗?」
「我会克制欲望,选择『一起洗澡』就好。」
「那个不行。」
「咦~~」
「那……那是当然的吧!」
「穿泳装也不行?」
「洗澡的时候穿泳装?你为什么会想到这种丧心病狂的点子?」
轻蔑的视线不断刺在咲太身上,这是很好的刺激。
「那么,就换上兔女郎装让我躺大腿吧。」
「居然挂着『这应该没问题』的表情讲这种话……」
咲太这个点子说得相当认真,麻衣却不肯理会。
「不然继续上次没成行的镰仓约会?」
大概是提案突然不再偏激,麻衣愣了一下。
「可以是可以……不过真的这样就好?」
「原来麻衣小姐希望更刺激一点啊……」
「我可没这么说。」
麻衣的手指轻轻碰触咲太的脸颊,接着用力一捏。
「啊~~清醒多了~~」
「……真是的,明明比我小却这么嚣张。」
接下来两个小时,咲太在麻衣的陪伴之下用功温习。
不过,有自信的数学Ⅱ被退回,而是被迫彻底专攻现代国文……
「『没有任何人能保□咲太的未来』,以及『咲太老了以后没有任何保□』。在空格填入正确的汉字吧。」
「老师,我在这个问题上感受到恶意。」
「别管这么多,快写。」
麻衣以手指轻敲放在咲太面前的笔记本。
她先写下「障」与「证」两个字。
「『没有任何人能保□咲太的未来』的空格要用哪个字?」
「这……」
咲太无法辨别,所以手指随意指向「障」,观察麻衣的反应。他想从视线与表情的变化解读正确答案。
不过,麻衣轻易看穿这种作弊手法。
视线一相对,她就露出非常温柔的笑容,而且眼睛也真的在笑,所以更恐怖。
「题目也可以改成『奸诈作弊的咲太安全无法得到保□』喔。」
「不好意思,请给我提示。」
「『保证』是打包票的意思,『保障』是类似保护的意思。」
「也就是说,『我保□麻衣小姐未来会幸福』要用『证』,『两人的未来具备充实的保□』要用『障』是吧?」
「不准擅自改问题。」
麻衣卷起课本轻敲咲太的脑袋。
「就是这种地方不可爱。」
看来答案正确。要是考试出同样的问题,咲太觉得自己应该可以答对。他连同麻衣刚才闹别扭般的表情一起确实记入脑中。
后来,麻衣也出了好几个类似的问题,咲太以玩游戏的感觉努力学汉字。
虽然这么说,注意力终究迟早会用尽。
字词填空题练习到一个段落时……
「我去泡个喝的。」
咲太说完起身。
「咖啡可以吗?不过是即溶的。」
「嗯。」
麻衣翻阅汉字题库,似乎在挑选等一下要出给咲太写的问题。咲太将麻衣留在房内,走到厨房以茶壶烧开水。
等水烧开的时候,他看向枫的房间。电灯关着,看来已经睡了。咲太拿着两个装了即溶咖啡的马克杯回到房间。
「糖跟奶精呢?」
将其中一个杯子放在麻衣面前时,麻衣这么问。
咲太想喝黑咖啡提神,所以完全忘了。
「我现在去拿。」
他再度离开房间,准备糖条、奶精与小汤匙。
回到房间,麻衣依然在看汉字题库。
「麻衣小姐,来。」
「谢谢。」
麻衣接过糖与奶精倒入马克杯,以汤匙缓缓搅拌。
咲太享受着麻衣充满女人味的一举一动,喝了一口咖啡。黑色的苦涩液体进入胃部,这股热度令他放松。
「你妹呢?」
「好像睡了。」
枫大约一小时前来过咲太房间,不过知道咲太在用功之后,只说声「请加油」就离开了。
「麻衣小姐是独生女?」
咲太总觉得肯定是这样。
「有妹妹。」
麻衣用双手捧起马克杯送到嘴边。
「啊,是喔?」
「和那个母亲离婚的父亲……再婚之后又生了一个孩子,所以只算是半个妹妹。」
「可爱吗?」
「输我。」
麻衣不加思索就回答,讲得理所当然。
「唔哇~~真不成熟~~」
聊这个话题时,意识不知为何突然模糊起来。
头有点昏,眼皮也特别重。
「明知自己比较可爱,却称赞别人可爱。你喜欢这种女生吗?」
「那是我讨厌的类型。」
「对吧?」
「就算这样,连妹妹……」
咲太并不是刻意停下来,却没办法把话说完。
感觉逐渐远离身体。
即使觉得不妙也拦不住。
咲太抓住桌边,支撑身体。
眼睛已经连一半都睁不开了。
「太好了,看来真的有效。」
咲太抬起头,麻衣的复杂表情映入狭窄的视野。她以温柔的视线看着咲太,但是双眼深处隐藏着确切的不安,眼角透露怯懦的心情。
「麻衣小姐……妳做了什么……」
麻衣纤细美丽的手指握着某个东西。
小小的瓶子,标签印着「安眠药」。
「为什么……」
声音使不上力。
「咲太很努力了。」
「我还……」
即使想撑起身体也逐渐无力。
「为了我这么努力。」
「……不对。」
「所以,够了。这样就好了。」
麻衣伸出手轻抚咲太的脸颊。感觉好温暖、好舒服。有点难为情,也有点发毛。不过连这份感触也逐渐远离身体。
「一点……都不好……」
咲太没感觉到自己有好好说话。
「我原本就是一个人,所以没事的。只不过是被咲太忘记,算不了什么。」
麻衣的轮廓逐渐模糊。她的手依然按在咲太的脸颊,指尖轻抚到耳朵下方。
「即使如此,至今还是谢谢你。」
咲太还没做过任何麻衣该道谢的事。
「还有,对不起。」
也没发生过任何麻衣该道歉的事。
「好好休息吧……」
在温柔声音的引导之下,咲太终于闭上双眼,意识瞬间落入舒服的梦乡。
「咲太,晚安。」
逐渐落入深沉的梦乡……
没事的。
虽然现在或许还觉得难受,觉得悲伤……
不过等到天亮,这些心情都会连同我的记忆全部忘记。
别担心任何事,好好睡吧。
这三周,我过得很快乐。
咲太,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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