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_第03章_新郎与自动手记人偶_
薇尔莉特·伊弗加登_小说_下卷
日文原名:ヴァイオレット·エヴァーガーデン_下巻
原作者:晓佳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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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尔莉特·伊弗加登_小说_下卷_制作信息
翻译:优伶
二次校对整合:灯酱载入中、勿忘初心
制作:次元狗-Megumi
整理:banila
注:本资源仅供学习或交流使用,禁止商业用途。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注明所有翻译者和制作者,保留译者译注等相关信息,尊重翻译者和制作者的辛勤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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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尔莉特·伊弗加登_小说_下卷
第3章【新郎与自动手记人偶】
清晨的月亮漂浮在苍穹之上。
没有比虚幻而又朦胧的夜天之月更能给予月下众生压倒性存在感的景色。溶入夜空的柔和月色与满月,有着同样像停止时间般让人着迷的魅力。一望无际的草原和鲜花互相映衬,这田园诗般的风景相互调和后,就像童话故事书里的插画一样。
“妈妈。”
在这天国一般的风景中,有着一位对这般美景毫不在乎,一心不乱来回奔走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长裤,衬衫外面套着羽织,样子非常着急。
被称为尤加利盆地的这一带,有很多未开阔的土地,从城镇走到城镇,村庄走到村庄的距离,如果用脚,差不多需要半天。定期来往的车辆一天只通过一次,如果错过,地区居民和旅人就需要用脚走或者是依赖别的交通手段。在这样的野原世界中,可能会让人觉得障碍物很少,所以找起人来很简单,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
“……妈妈!”
广阔,是寻人最大的障碍。
如果要一处不漏地寻找,会很花时间,如果寻找的对象在已经寻找过了的场所之间移动,会很难察觉。
“……可恶,为啥我要做这种事……”
青年不耐烦地用衬衫的袖子擦掉额头上流下的汗水。之前在原野上奔驰的双腿也停下了跑动变成了行走,最后停在原地不动。可能是觉得穿鞋也浪费时间,青年光着脚。
脚因为踩到小树枝或是石子,或是被其它的什么东西弄破了,流着血。那是即使是这样受着伤,也要去寻找的对象吗?青年突然那样思考着。
“……”
对于自己内心产生的疑问,青年没有得出明确的答案,即使如此青年又一次踏出了脚步。青年踩到的小白花被血染上红色。疼痛让思考变得迟钝了。
“名字,叫我名字啊。妈妈。”
回去吗?不回去吗?抛弃寻找的人吗?不抛弃吗?
“……我的,名字。”
既然选择了不抛弃母亲,就只能埋头继续这样的行为。如果在这样的状况下迷失方向,是最让人头疼的。即使是,在这个看不到尽头的原野里,即使没有一点头绪。
“……唉……”
在青年的视界之中,突然飘进来一条暗红色的缎带。在仅有绿色蓝色以及白色的视界中突然闯入了红色,和他所流着的血不同的红色,在青年的面前轻轻地随风飘过。青年反射性地伸出了手,轻轻地用手抓住了宛如从天而来的赠礼。把头偏向吹过来的风的方向后,他看见了人影。是围绕着摩托车的很多个人影。有一个身影从中离开向这边走了过来。
走近了后,知道了来的人是女性,并且,是夺人眼目的美女。
飞花之中,金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摆动着,她走到青年的眼前后,停了下来盯着他。
“……那个……”
她的蓝色眼睛有着不可思议的魅力,感觉像是摄人心魄一般。
“初次见面。如果客人希望,无论是哪里都可以前往。我是自动手记人偶服务员,薇尔莉特·伊弗加登。”
她的举止宛若人偶一般,优雅地行着礼。漂亮的红唇编织出的声音和那身姿同样动人而清澈。但是话语的内容却与场合不符显得有些奇怪。青年并不是她的客户什么的。仅仅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对此她本人也察觉到了,于是承认错误重新说道。
“对不起。我的职业病犯了,一不小心就向初次见面的人这么说……”
“不……没关系。那个,我叫希兰,难道说这个是你的?”
面对着无言点头的她,希兰将手伸出。用手指触碰到的时候希兰惊讶地动摇了。虽然隔着手套,但是能感觉到,那明显不是人的手指。
“请。那个,我有想询问的事。我现在正在找人……”
“请问是六十多岁一头银发而且很擅长缠头发的女性吗?”
“对,是的。我的母亲以前从事缠头发的工作……你为什么会知道?”
姑娘将披散着被风吹起的头发用一只手压住,另一只手指向过来的方向。虽然从远处看去几乎看不清,但是有着像是母亲的瘦小身材的人物。
“我们刚才,也正在寻找你。”
不管做什么,都是如画一般的女性,希兰这样想着。
保护着希兰的母亲的是旅途中的自动手记人偶和同行的邮差。
好像是因为摩托车出了故障只能待在原地的时候,看见了在草原上行走的希兰的母亲。
“说是要到山里去找丈夫和儿子来着。一大早就穿着睡衣的样子太奇怪了吧。虽然我们也正烦心着呢,但是人类在看到更苦恼的人的时候,会变得冷静下来。薇。”
“不是薇,是薇尔莉特。”
薇尔莉特把头发拨到耳后蹲下。从放置在地面上的工具袋里取出一个工具交给男人。男人无视了薇尔莉特的指正,继续进行着作业。
“婆婆说‘看薇的头发啊,摸起来好舒服’,然后就那样玩了起来。我在这边负责修理,薇负责做婆婆的玩伴。然后你就过来了。”
“……母亲,有一些坏心眼……那个,给你们添麻烦了。”
“就是啊……嘛,这种情况也不足为奇。心、记忆之类,的都容易变得暧昧。不是因为上了年纪哦……不行……已经可以了,给我擦手。”
简单地擦掉黑色油污后,青年站了起来。比起薇尔莉特要稍微高一些。头发是沙金色的。脖颈后面的发际较短但斜刘海却长长的垂着。
天蓝色直爽的眼睛里透露出天真却不乏荆棘。穿着的是一看就能知晓身形的细长皮裤。上身则是外面附着吊带宽松的春绿色衬衫。踩着的是鞋跟很高的长筒皮靴。鞋跟部分镶着十字架。服装风格显得非常有主张。
“……这,完全束手无策了。偏偏是,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农村的草原中坏了……”
但是即使把这些全部都放在一旁不管,这个男性也像是能简单地对付数个女性的样子。喘息着用手臂粗暴地擦掉汗珠后,男人显得有些疲惫。
“贝内迪克特,果然还是我去城镇上寻求帮助吧。如果早点出发,回来的时间也早一些。”
“呃,如果那样……”
贝内迪克特因薇尔莉特的话皱起眉头,不顾希兰的插嘴说道。
“虽然你的体力就像怪物,但是你终究是女的,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啊。就算那边比较近,但是也有一段距离。而且之后我肯定会被大叔怒斥。”
薇尔莉特稍微倾斜了一下脑袋。
“是那样吗?贝内迪克特因为连日的投递工作明显也疲劳了,并且也在进行旅途中接到的业务,现在让有体力的人行动才是明智的决定。与男女没有关系。是为了生存下去的选择。”
“那个,所以……”
“不,我能想象到。大叔说着‘贝内迪克特……你这家伙,为什么让薇尔莉特酱去做那种事?你竟然让她去跑腿?’一副他擅长的绅士模样责怪我。”
贝内迪克特感情充沛的演技,可能是在模仿某个邮局的社长的样子。
“你啊,只要被问到,不管是什么都会回答。你不能说谎吗?”
“我对社长不会说谎。报告是真实的话语。”
“那么,果然不行吗?”
“虽然要陈述事实,但是也会援护贝内迪克特的。就说是我要求这么做的。”
“你的援护射击如果是真枪实弹,可能是最棒的。但是如果是日常会话只是徒劳,所以别做了。”
“那个!”
希兰发出了很大的声音,两人终于看向了希兰这边。母亲可能走累了,在希兰的背后睡着了。薇尔莉特把食指竖到嘴前,希兰苦笑了下。
“你们如果在困扰,作为你们保护我母亲的回礼,我带你们去我们的村子吧。摩托车能推动吗?如果能推动,虽然稍微会花一些时间,把你们带到能修理的人那里去吧。”
“能修好吗?”
希兰点了点头。
“村子现在稍微有些停滞,只有在有时间的时候……我想想……一天,如果能停留一天,就有办法搞定吧。我们会招待你们的。实际上,村里要举办婚礼。这个地方有谁结婚的时候,村子里会开庆祝的宴会。这段时间内不管是谁都会款待的。如果是接待客人,应该是最合适的时期了。”
“有酒吗?”
“有的。”
“跳舞的女性和美味的食物。还有床铺。”
“女性……呃……贝内迪克特先生。如果只有你需要,还是可以准备的。”
贝内迪克特握紧拳头仰头向天后,向着薇尔莉特举高了双手。薇尔莉特端详着贝内迪克特举高的双手。
“这样做哦,这样。”
不讲理地把薇尔莉特的两手举高后,两人的手击打在一起。
“太好了。”
“……太好了?”
不这样做也可以,贝内迪克特说着笑了。
“这也是因为所谓的缘呐。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就让我们插一脚,为那幸福的两人干杯吧。”
听着贝内迪克特的话语希兰笑了。虽然看了一眼背后的母亲之后笑颜很快就消失掉,勉强地用明朗声音说道。
“呃,我就是那幸福的两人的其中之一。”
在希兰的带领下到达的是一个名为木更津的村子。
村子里的建筑是半圆形的家家户户,正中央的大会场有着石造的亭子和水井。本来应该是这么大的会场,但是现在地方狭窄,还搭起了帐篷。女性的数量多到甚至会让人认为是不是村子里所有的女性都在场的程度。她们正干练地制作着料理,装饰着会场。薇尔莉特和贝内迪克特满是新奇地眺望着这番场景。
贝内迪克特和希兰询问男人们在哪里之后,人们指向离村子稍微有一点距离的空地上帐篷里的人群。五颜六色的布搭起的帐篷合并在一起的样子,就像是蓝色天空和绿色大地映照在上面一样,也像是为客人搭起了临时的床铺。真的就像是来者不拒地欢迎客人的样子。一行人先向希兰家的方向走去。村子的小路狭窄,有很多障碍。玄关前是开满了鲜花的木桶,晒干的作物,脚边有猫轻轻穿过。
不知道是哪里响起的钟鸣声。希兰解释道这是这个村子的特产,利用风的流动碰撞,弹奏出复数钟声的民艺品。将视界向上移动,看到的是把小路夹在当中的人家,窗户间搭着绳子,上面晒着洗过的衣物。这里也能听到钟声。闲谈着的年轻姑娘们开心地把绳子拽拢,这么做的同时又引得钟声响起。贝内迪克特抬头望过去,伴着娇柔的笑声,姑娘们关上了窗户。村子里没有较大的街道,是小集落独有的恬静村子。
穿过狭窄的小路之后,道路变得开阔起来,在那前方是比其它的房屋要大得多的孤立房屋。
大概是不怎么会遭遇偷窃吧。蔷薇的草丛在庭院里茂盛的生长着。有两位女性不安地站在玄关前。
“啊啊,平安无事啊!”
一口气跑到面前的,是穿着围裙的老妇人。希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后,压低声音对她说。
“才不是平安无事吧。这样没问题吗?如果经常这样……”
“昨天晚上,我把老太太房间的锁给好好地锁住了的。老爷,难道您在那之后去了她的房间吗?有好好地锁住锁吗?如果从外面打开,是打不开的。”
“……那个……”
“被老爷拜托的数年里,我可没有让老太太像这样跑出去找人的事情发生过。”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啦。”
气氛不太好的对话。另外一位女性向着希兰走了过来。有着褐色的肌肤和惹人怜爱的面容,向着沉默着的薇尔莉特和贝内迪克特低了一下头。这时希兰才终于想起,他自己身边还有除亲属以外的人。
“对不起……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呃……从明天开始就是我的妻子,米沙。母亲的佣人,戴利特。我和母亲分开生活着,米沙和戴利特,是她们在看护我的母亲。”
从希兰的表情可以知道,最后一句话透露出这件事对于他的家族是多么值得感谢的事。米沙和戴利特像是对待圣人一般把两人引进了家里。在那之后迎来了忙碌的时间。为了迎接明天的婚礼,新郎和新娘要出门去各种各样的地方打招呼。虽然因为不能殷勤接待客人而谢罪过,但薇尔莉特和贝内迪克特只是能待在屋檐下凉爽的地方就已经很感谢了,满不在意地目送他们离开。
接近午餐的时间,作为佣人的戴利特因为挂虑旅客二人所以招待了他们用餐。
贝内迪克特像是非常疲劳的样子,在用完餐后立刻就像切断电源一样睡了过去。最开始是脑袋像船划动一样,最终没能抵挡住睡意,垂下了背放松了身体闭上了眼睛。邮差的业务是每天的投递工作。除此之外,还在旅途中带着薇尔莉特一起驾驶,更甚的是为了修理坏掉的摩托车而烦恼,因这一切筋疲力尽也是理所当然。
同样坐在长椅上的薇尔莉特让陷入睡眠的他轻轻地躺下,然后再一次看向变得宁静下来的空间。这个家庭的窗户也响着钟声。
叮咛叮咛地发着响声。戴利特在厨房洗着餐具的声音也能听到。与贝内迪克特的寝息相应,营造出和谐的夏日午后。
薇尔莉特没有被睡眠诱惑,仅仅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初次听见自己生活环境的温柔声响一般。因为作为她新家的伊弗加登家是和这个村子里的数间房屋无法重叠,也无法当作宅邸,没有在普通的家庭里做过事,仅仅是存在于此就感到安心,薇尔莉特对此有些不可思议。
但是听到帘子,以及玄关传来的声音之后,迅速地确认了自己夹克里的手枪。
“诶,难道说是修理摩托车的人吗?”
戴利特听见脚步声后走向玄关。从侧面看去贝内迪克特也微微地睁开了眼睛。他的手也触碰着手枪。即使睡着也不要紧,薇尔莉特如此说道后,他又像是安心了地闭上了眼睛。两人稍微有些相似的地方。头发和眼睛都是同系色,两人如果待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兄妹一样。
“……”
薇尔莉特想着会不会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同样向着玄关走去,察觉到环境中像是有什么人的呼喊声而停下了脚步。听上去是从二楼发出的声音,然后很快地到达这个家后,希兰的母亲立刻就像是被推着一样带上了二楼的场景。
登上木质的台阶,在走廊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老公……?”
是老婆婆的声音。
“还是由纳?”
可能是误认成家里的某个人了。
“我是薇尔莉特。早上,您给我缠过头发的。”
站在房间门前的薇尔莉特低声说出大概合适的话。
虽然是小村庄,但是却是在全村举办的喜宴。因为是挨家挨户,诚恳地登门行礼。在希兰和米沙踏上归路时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间。
“嘛,新娘子不就是这地方的人么?”
“听得懂我的话呢。虽然只有只言片语。真惹人喜欢。”
“希兰,真亏你能弄到手呢。之前感觉只有你不怎么可靠。”
虽然并不是不情愿,打招呼的所到之处的妇人对于作为新娘的米沙的事情都刨根问底地询问了。代替不太会和人交谈的米沙,几乎都是希兰在说话,所以喉咙变得干巴巴的了。
“天色变暗了呢。”
回应着轻声嘟囔的米沙,希兰点了点头。虽然平时太阳落山之后村子里都是一片寂静,今天却是有些喧哗的样子。大家一片欢闹。思考着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二人才做的事情后,又觉得所谓的婚礼并不仅仅为了两人的仪式。
希兰极其自然地牵起了米沙的手。呵呵,从米沙那发出了笑声。
“这个村子里的人,很温柔呢。”
在希兰面前安心地吐露出的,是米沙的自述。
“代替父母养育我的兄长,在大战中死了。我能和你结婚真的很开心,我又能拥有家庭了。”
米沙腼腆地笑了。
“戴利特女士很擅长料理。还教我怎么做你喜欢的食物。母亲的家里很大,很华丽。我希望大家……都能住在一起。”
“你不用操心。”
虽然是温和地说着话,希兰却说着冰冷的话语。米沙停下了脚步。紧紧牵着的手,因为被走到前面的希兰给拉住,米沙跌了一下。
“……对不起。”
“不,我才是,对不起。”
“不,应该是我道歉。我说了……让你讨厌的事。我明明知道,你讨厌你的母亲……”
希兰被米沙的这种地方给迷住了。直率、体谅他人、温柔。
“但是,我还没好好地问过你,为什么讨厌。应该重视父母才好。”
触及到核心。紧紧握住的手上渗出汗水,虽然想松开擦干,但是希兰又更用力地捏紧了。
——这是从今往后陪伴自己一生的人,不想在这里被讨厌。
“我和妈妈她……说不通话吧。”
米沙和移开视线的希兰不同,笔直地向他看了过去。
“嗯。”
“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那个样子了。也不是因为上了年纪才那个样子的。我也有父亲的,然后……也有哥哥……有一天父亲带着哥哥离开了。”
“为什么?”
“我那时候年龄太小,不记得了。可能,只是……夫妻关系不好吧。经常吵架。哪一方跑出门去也是经常见到的场景。所以那个时候我也觉得肯定很快就会回来的,可是……”
——没回来。
——那个时候,为什么父亲选择了哥哥,而不是把我带走呢?
——难道是因为,哥哥他是第一个出生的孩子。
——我和哥哥之间年龄只差了三岁,不过父亲好像无论什么都是以哥哥优先。比如发土特产的顺序,摸头的次数,表扬的语言也不一样。
虽然旁人不觉得有什么大的差异,但是孩子能敏锐地察觉。
——一定是因为,由纳哥哥是比较可爱的一方,才带走的。
希兰那样觉得。
“在那之后,妈妈就变得奇怪了。渐渐地……就像是有螺丝掉落的机器一样坏掉了。最开始是把我唤成哥哥的名字。‘不对哦,我不是由纳,我是希兰。’虽然我这么告诉妈妈之后,她就会道歉然后订正。之后就变成了不是说出了就改正的地步。”
米沙把紧紧握住的手,用另一只手重叠上去。为自己的恋人至今为止的经历而心碎。仅仅是这样的行为,希兰就很开心。希兰渴求的就是这种事,自己又一次如此深刻地确认。
“妈妈变成了把我当成父亲或者由纳哥哥,幻想着相互重叠的状态。”
以前的希兰没有这种喜悦之情。
“被当成父亲的时候,一边哭着一边捶在我身上。被当成哥哥的时候,只是说着你到哪去了,紧紧地抱着我。妈妈的那种状况持续了几年。”
希兰不希望自己被认为可怜,但是……
“我也已经,你看,进入成长期后也长高了。我实际上也不像父亲或者是哥哥呐。我觉得,这应该是好事。”
希兰不觉得他自己是幸福的孩子。回忆起孩童时期,并不觉得快乐。
代替无法工作了的母亲外出工作,回来的时候遭遇了痛苦的事。
“我从被妈妈误认为某人的状况中解放了。”
是那个的连续。
“但是,又成了别的诅咒。”
是悲伤的连续。
为了断绝来往,彼此远离是必要的。
“妈妈不知道我是谁了。也不记得小的时候的我了。戴利特告诉了她。最近开始寻找我。不觉得有些好笑吗?我一直都……”
——正因为是家人,所以远离才是必要的。
“我明明一直都在妈妈的身边。”
虽然可能会被说薄情,但是希兰不想让步。村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是如果是外人,米沙是第一个。
成长起来,开始工作,奔向了外面的世界。在那里和邂逅的女性恋爱后,终于从悲伤里解放了。不希望再被妨碍了。
“所以我不和妈妈住在一起。”
希兰拼尽全力把终于抓住的幸福拉到了身旁。
回到家里的时候,说着“正等着你们回来呢”的戴丽特出来迎接了他们。手上捏着几封信。这似乎是在他们两人不在的时间内送来的。
从身在远方无法出席婚礼的亲戚朋友那里收到了祝福的电报。希兰和米沙居住的街道离这里有些远。如果把母亲放着不管在街上举办仪式就好了,但是米沙不允许那样。因为即使只有单亲,还是让她能看到会更好,像这样说着请求了。为此,现在和他们有着朋友关系的人们也变得不能来参加仪式了。
“这种东西……婚礼的时候该怎么办啊?”
年长的戴利特恭恭敬敬地询问道。
“这个,只要满怀诚意地朗读就好了。有谁可以拜托吗?”
希兰和米沙相互看着彼此。两个人都是在没有请求身边的年长者教过的状况下长大的,所以仪式的做法也比较草率。
“那就难办了……这附近……杂货屋的老板娘……”
“那个不行,不能突然去拜托,明天就是仪式啊。”
“老爷,给新娘的爱之诗还没有想好吧,如果没有那个是不行的。”
仪式的途中,新郎朗读给自己所爱之人思念的诗,是传统的一环。
“……那个太难为情了,不想弄了。”
“那可不行啊!婚礼如果没有那个,是会让来宾们失望的啊!”
希兰被可怕的气势教导,有些招架不住。
“在我们那地方举办仪式的时候,为了回应那么多人所带来的祝福,举办仪式的一方也要努力献上与此相匹配的美妙瞬间。如果丢掉传统是不行的。大家都是,自愿地在这儿那儿帮了许多忙。这就是所谓的相互帮助,相互扶持。如果不用诚意回报诚意,是要遭报应的。”
“但是……”
——到底应该向谁寻求帮助啊……
可能是没有进到房间里在玄关处被逼着如此问答的缘故,有一位客人像是在询问这边的情形一样,打开门露着脸。
“……”
她也把手里的信给握紧了。
“诶,不是正好有很合适的人么。”
“不行,他们是客人啊。”
“自动手记人偶,不论是朗读还是代笔不都是小菜一碟的么。老爷,去拜托他们就好了。”
戴利特不加考虑的话语。希兰作为考虑的一方先走过来,却怎么也无法开口。
“我接受了。”
“诶?”
“我接受了。朗读也是,代笔也是。作为你们款待我们的回报,接受了。”
预料之外的事,从薇尔莉特那方接受了。虽然从相遇以来还不到一天,但是好像多多少少知道他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希兰原本以为她是沉默寡言的女性。
“因为是重要的仪式。”
薇尔莉特的言语,有力地叩动了希兰的内心。
尤加利盆地周边的新娘衣裳是在红色的长袍上用金色的丝线做出精细的刺绣而成的婚服。
头上是花冠,眼脸和嘴唇化上蔷薇色的妆容。与此相对新郎则是身着白色长袍。手持象征着守护家庭的盾牌,以及涂上金色的细剑,金剑是财产的象征。
新郎和新娘从早上开始就在街道中从缓缓走动的人们那里收到祝福。在那之后是借用村上大会场的宴席。从昨天开始,村里的女工们就一直在布置非常棒的仪式舞台。
大会场的亭子里有装饰着白蔷薇和红蔷薇以及蔓草的二人席位。围绕着亭子成排地并列着的长桌和椅子之中已经坐满了客人。用拍手迎接了登场的年轻夫妇。只有这天,就连平时满是粉尘工作的人们也盛装参与其中。
华丽的帽子,色彩鲜丽的礼服。不仅只有大人打扮了。背后插有天使翅膀装饰的孩子们腼腆地走来走去,那姿态实在让人怜爱。仪式开始的时候,乐团奏响了音乐,料理也开始上桌。在那之后稍微有一段跳舞的时间。最开始的节目是精心排练过的女性们的群舞。然后人们渐渐地混入其中,在金发的邮差加入后,村子里的女性们都发出了欢呼声。因为穿着像女鞋一样的高跟皮鞋华丽地在其中舞动,在那之后贝内迪克特的两手边都被四面八方,像花一般的村里姑娘给吵闹地围在中间。
被要求接受朗读的薇尔莉特·伊弗加登,没有参与任何像贝内迪克特那样华丽的事。只是静静地伫立,等待着她自己的出场。大概是由于过于神秘的美丽,从男人们那里不仅没有戏谑的迹象,搭话的勇者也没有出现。
终于到了出场的时候,仅是第一眼就牢牢固定住了参会者的目光。安静地,没有劝告喧哗客人的必要。如果人们有想听到的声音,自然会安静下来。
紧张的二人通过外面熟悉的村民们判断仪式无恙进行着。米沙在希兰的耳边说道。
“好像会平安结束呢。”
正因为是他自己的新娘,穿着美丽的衣装将脸靠近,让人心跳不止。
“嗯,真的……多亏了村里的大伙们。”
“你的爱之诗,一定会很美好。”
说了这句话后,米沙发出了轻微的笑声。紧张过头就像石像一般,可能是因为映在眼中低吟着献给米沙的爱之诗的样子有些奇怪吧。
“虽然几乎都是薇尔莉特小姐写的……”
“是啊。那种话,以前没说过。”
“不要再那样捉弄我了……我不擅长难为情的东西。”
“和不错的旅人相遇,真的太好了。你的母亲好像也很开心。”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希兰的声音稍微透露出一些失落。虽然请求了只有这一天要安分一些的,但是在仪式途中,母亲又迷迷糊糊地徘徊了出去,最后又开始寻找希兰,所以拜托戴利特把她带回了家。知道其中隐情的村民们并没有骚动,反而最为焦虑的是希兰自己。
——好难为情。
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感觉因为内心坏掉的母亲,被弄砸了。
——结婚的对象是米沙真的太好了。
如果是同样的事,可能有会为此发怒的人。自己也是如此。
——是米沙,太好了。
希兰牵起了米沙的手,将婚戒戴在了米沙的手指上。
这不是一个人的证据。那个戒指的触感给予了这样的实感。
“最后是来自新郎的令堂,给迎接今天这一美好日子的儿子希兰大人的婚礼祝福信。”
因薇尔莉特的话语,会场响起了拍手声。希兰却东张西望地看着。
米沙好像是接受了这个作为筹划中的一环,但是希兰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听说过有这回事。
“希兰大人,今日能被允许在这样荣幸的场合同席,向您致以诚挚的谢意。”
薇尔莉特把昨天拿在手里的同样的信拿出来打开了。
“受您母亲大人所托,由接收了她满腔情感的我来送上给希兰大人婚礼祝福的信。”
——没听说啊。那种事,没听说过啊。
是不是制止下来会比较好。内心坏掉的人托付的言语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奇怪的举动只会搅乱会场的氛围。希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
但是,自动手记人偶那蓝色的眼睛像是将其定身住一般无言地制止了他。
“虽然可能有些抽象,但是还望诸君仔细聆听。”
薇尔莉特蔷薇色的唇齿间吐出气息。宛若咏歌般,编织出祝福的诗篇。
“我知道,那双眼睛里映照出的我,是最漂亮的。
那是因为,我把你如同花儿般慈祥地呵护着。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得见星光。我认为那样的你,是那么绚烂夺目。
幼小的你还不知道语言是什么。
我为了能和你对话,把语言教导给你。
天空的颜色,夜露的冰凉,犯下错误时的台词。
我和你对话时的喜悦,如果能传达给你。
我说给你的话语中也满怀关爱,你能明白吗?
以及,即使你怎样伤害我,让你诞生在这世上的事。
是可以与其相互抵消的。这些事你不知道。
儿子啊,你知道即将和你相伴余生的人的眼瞳之美吗?
即使她闭上眼睛,你能回想起来吗?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吗?
如果她的眼睛里映照出的你是美丽的,那么你是被她爱着的。
你绝对不能因此而安心下来。
你不能怠慢爱。
光芒正是因为打磨,才持续闪耀。
那个宝石的价值由你而定。请不要怠慢爱。
儿子啊,你以前有好好地看过我的眼睛吗?
如果没有,那就来看一下吧。
我的眼睛虽被夜色遮蔽,但夜空之中闪耀着繁星。
我希望你能来看看。
我的眼睛里浮现之物,映照之物,如果你认为是美丽的。
那就说明你是爱着我的。
我不说太多。
所以我希望你能来看看。
如果你感到不安,请那样做。
无论你去往何处,我的眼睛对于你来说应该可以成为世界美丽之物的其中之一。
那是我和你被约定着的事实。
儿子啊,这是我给你的爱。
所以希望你,不要忘记我的眼睛的颜色。”
掌声如同波浪一般席卷了寂静,最终席卷成了巨大的波涛漩涡。在这声音的漩涡中,薇尔莉特用符合自动手记人偶的姿态优雅地行了一礼后离开了会场。
“……”
希兰没能回想起他母亲的眼睛的颜色。
昨天也是,今天也是,一起度过的。
“希兰?没事吧?”
但是,回想不起来。回避掉了看见面容的情形。下意识地那么做了。
“希兰。”
闭上眼睛后,因其它人的声音在呼唤他自己而觉得痛苦。希兰没有去追逐母亲,没有去渴求母亲,因此觉得痛苦。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应期待。
“呐,希兰。”
如果父亲带走的不是哥哥而是希兰。如果那样,可能母亲的心就不会坏掉像现在这样吧。
“呐,希兰。”
就像这样,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如果不是想着两边都不需要的儿子。
如果他自己是更好的孩子。
——好难为情。
不擅长对难为情的事。
——好难为情。
他自己是,对于谁来说是令人难为情的存在。
——好难为情。
因为知道。
“希兰,别哭了。”
米沙把希兰的脸擦过后,希兰才察觉到他自己正在哭泣。
慌张地看向地面,泪水又更加涌出。
——好惭愧,好惭愧,我……好惭愧……
因为自动手记人偶信上的言语,希兰的心里作痛。对爱着自己的过去一直无法忘怀,从应该守护的人那里逃走的自己,对此感到惭愧。
母亲啊,可能以为希兰也不在了,即使是坏掉了,还是会去寻找希兰。
“抱歉,稍微离开一下。”
希兰放开米沙从仪式中离开。被别人问到是要去母亲那里么,希兰忍住泪水点了点头,“路上小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在婚礼正盛的时候从仪式中抽身离开的新郎是最差劲的,如此思考的同时穿过了参会者。在希兰离席后,参会者又迎来了比跳舞更加盛大的激情。
穿过狭隘的小路,向着母亲生活着的那个家。向着那个像是逃一样离开的家,希兰加快了脚步。
到达了家门口的地方,希兰看见了之前还在会场的薇尔莉特·伊弗加登,但是没有贝内迪克特和摩托车的身影。修理可能已经结束了吧。
“承蒙您关照了。”
好像是不准备看到仪式的最后就离开的打算。
“……我们才是,那个,谢谢。给予我的话语……察觉到,自己的失败。把母亲向你说的些胡言乱语……像那样用信美丽地表达出来了吧。让你做了不得了的事……真是,奇怪任性的表达。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也是那样。今天也说了这可是婚礼哟,在很久之前也是要人把已经卖掉了的白色帽子给交出来纠缠不休……”
“做了任性的事,真的非常抱歉。”
“没什么……”
“在希兰大人和米沙大人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从您母亲那里收到了委托。说是只希望能转达信的委托内容,于是做出了像是转达一样的行为。您母亲说,就算把信交给您,可能也不会读的,我为了能确实地把内容传达到,选择了这样的手段。”
不用传达到的信,是不存在的。薇尔莉特说道。
希兰稍稍皱了下眉头。是收到了母亲的委托这点还是预想到了的。但是,说出可能不会读这种话,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妈妈会说这样的话呢……可能不会读这种……”
“说是因为一直在给希兰大人添麻烦。在失去了家人之后,将寂寞的心情一股脑扔在希兰大人的身上。”
——在说谎。
“不对,这太奇怪了。”
——在说谎,在说谎。
“那种理性的台词应该不可能。想去做那个,想去做这个,一直都在说着这样的话。但是,那样太奇怪了。就像……因为……”
——不应该是那样。
“并不奇怪的。您母亲的话,在和我说话的那段时间一直都是清醒的。最开始遇到的时候也是,您母亲是有着那样的时间段的。说了很多和您相关的事。”
——不应该是那样。
希兰跌跌撞撞地从薇尔莉特的旁边穿过,打开了家里的大门。
“那么就告辞了。”希兰的声后传来了薇尔莉特的声音。
回头的时间都没有,希兰登上了楼梯,向着二楼的房间走去。
——在只有外面能打开的房间里,母亲现在在做什么呢?
卸下锁后,旋开了门把手。
可能是因为开着窗户,室内洋溢着微风。母亲在窗边眺望着正在举行婚礼的正中央。
“妈妈。”
发出了声音。
“妈妈。”
数次地这么叫着。
母亲把头转向这边后,又把视线回到了窗户外面。
“呐,安静一点……由纳。”
然后几乎没有再回过头来。
“妈妈,妈妈,妈妈。”
希兰像这样理智地看着母亲,从家庭坏掉之后,一次都……
“现在是很重要的时候。”
一次都……
“希兰在哪里呢?”
一次都没有。
“……妈妈,我就在这里啊。”
希兰像孩子一般,发出了声音。
于是,母亲身体颤动了一下之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像是意味深长地从上至下眺望着希兰的样子。眼神和以往不同。希兰看着母亲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
和希兰自己的眼睛的颜色相同,希兰回想了起来。母亲迈开步子走到希兰的身旁,用满是皱纹的手掌触碰着希兰的脸颊。眼泪留个不止。
“唉……不要哭了。”
很开心。
“变得很优秀了呢,希兰。”
在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着希兰。
“恭喜你结婚了。”
微笑了。
在那一瞬,母亲的意识是清醒的。
但是在希兰抱紧母亲的时候,可能母亲又变得不清醒了。
“呐,希兰在哪里?”
“……我已经哪里都不会去了。”
确实,爱是存在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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