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逃走》

  一章 《逃走》

  我要報復祖國。

  既然下定決心,就該立刻採取行動。

  為了拋棄這個國家,我對米蕾下了數道指示,請她幫忙做準備。

  「這些事就交給妳安排了。」

  「遵命。商會那邊該怎麼辦呢?」

  「這個嘛……」

  弗利德殿下……不,那種傢伙,叫弗利德就夠了。

  弗利德以自己的人馬替換掉我的商會幹部,最終應該是打算奪取商會的實權吧。既然如此…………

  「無妨,指示幹部們接受弗利德的人事異動。

  支持我的幹部們應該會被解雇或貶職吧,叫他們做好隨時以不同路線離開王國的準備,等風頭過後,再請他們集合起來。讓主要的經營成員與優秀的技術人員先行離開。

  等我在外面打好基礎後,會找他們回來工作的。」

  「遵命,我會如此指示他們。」

  「還有,為了蒐集情資,得留下幾個人在王都。」

  「是。我會告訴那個男人,留下幾名擅長做那種事的人。」

  米蕾回道,我點了點頭。我們在表面上沒有交集,所以不能提到名字,但如果是那男人,應該能處理得很好吧。

  「離開的時間訂在國王一行人回國前夕的五天後。交給妳了,米蕾。」

  「請交給我吧。願神祝福大小姐嶄新的出發。」

  米蕾一反剛才的激動,平淡地接受指示,接著深深垂頭。

  「………………」

  「米蕾,怎麼了?」

  「是,恕我僭越……我想那面牆應該處理一下比較好。」

  「…………哦。」

  我都忘了。

  看樣子我比自己以為的更對自己做的決定感到興奮。

  直到完成準備為止,這幾天都得裝作若無其事才行。

  如果不處理好剛才以灌注魔力的拳頭擊碎的牆壁就不妙了。

  「沒辦法,把牆壁恢復原狀吧。」

  我活化體內所有魔力,讓魔力集中在左手上。

  在這個世界出生的一切生物體內都具有魔力,人們把以理性與理論控制魔力的方法稱為魔法。

  至於操縱魔力的人,抵達的最高境界就是創造『神器』。

  將棲宿於體內的魔力化為物質,顯現為具有各種能力的道具。

  神器的外型與能力因人而異,會依創造者的個性、興趣、經驗等等而不同,但絕大多數都是武器或護具的形狀。

  這是因為會把魔力錘鍊到能創造神器的程度的,幾乎都是騎士或冒險者之類,以戰鬥為生的人。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小部分的瘋狂學者或者有魔法才能、從小累積鍛鍊的貴族吧。

  也就是說,一般而言,神器被分類為戰鬥能力。

  不過,當然有例外。

  雖然基本上屬於戰鬥力,但也有罕見地顯現與戰鬥無關能力的神器。

  我的神器【睿智魔導書(Grimoire Wisdom)】也是例外之一。

  這書本形狀的神器,能記錄所有我讀過的書與見過、聽過的情報,並以此為基礎,進行解讀或翻譯……………………外界是這麼認為的。

  學會使用神器後,我並沒有把真正的能力告訴國王和父親大人他們。

  記錄與分析情報,只是真正能力的一小部分而已。

  我真正的神器是分別具有不同強大力量的七本魔導書──【七大魔導書(Grimoire Sevens)】。

  想在貴族社會中生存,不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底牌,是基本中的基本。

  就連對身為血親的父親大人……不,今後就以公爵稱呼他吧。那種傢伙已經是與我無關的外人了。

  就連對身為血親的公爵,我也沒有讓他知道我真正的神器。即使是我最信任的米蕾,也只知道七種能力中的其中四種而已。

  仔細想想,也許我下意識地不信任他人呢。

  「神器【暴食魔導書(Grimoire Beelzebub)】。」

  聚集在我左手的魔力,變化成緋紅色的魔導書。

  這是【七大魔導書】之一的【暴食魔導書】,能力是記錄魔法。

  藉著將其他人的魔法記錄在書中,讓我能使用自己不具適性的魔法。

  水屬性適性的我之所以能使用闇屬性的【催眠】魔法,就是因為這個神器的緣故。

  我翻動著【暴食魔導書】,來到想找的那一頁。

  「【石壁(Stone Wall)】。」

  因魔導書的力量而發動的地屬性魔法,修復了被我破壞的地牢石牆。

  「呼,這樣應該就行了吧。」

  掩蓋了破壞痕跡的我,確認米蕾離開地牢後,解除監視我的衛兵的【催眠】。

  「?」

  我無視因記憶模糊而呆愣,露出困惑之色的衛兵,開始思考如何擊垮這個國家。

  ◆

  「呼──總算回來了呢。」

  「是啊。不過有伊莉莎白處理國政,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哈哈哈!政務應該比我在時進行得更順利,文官們都很開心吧。」

  武人個性的布拉托豪邁地笑著自嘲道。

  「然後,弗利德在哪呢?反正他八成又被伊莉莎白唸,而在耍脾氣吧?」

  布拉托發問後,一名留守的文官擦拭著不停流下的汗水,向國王稟告。

  「那、那個……弗利德殿下與洛克伊特男爵千金……那個……一起去視察王家的直轄地了。」

  視察直轄地是這名文官的委婉說法。

  其實只是單純地出門旅行而已。

  「什麼!?不是早就通知過王城我們今天回來嗎!伊莉莎白到底在幹嘛!管理弗利德的行程是她的工作吧!」

  「因、因為伊莉莎白大人正被弗利德大人關在地牢裡……」

  「什麼!?她還在地牢裡嗎!」

  身為宰相的吉克驚訝地發問。

  並非因為女兒被軟禁在地牢超過一個月的事感到憤怒,而是對明明有一個月以上的時間,伊莉莎白居然沒有設法離開地牢而感到驚訝。

  「帶我去伊莉莎白那裡!」

  布拉托帶著吉克,急急忙忙地前往地牢。

  看守地牢的衛兵露出困惑的神色,惶恐地迎接國王。

  雖然心裡不高興,但是布拉托明白這名衛兵沒有任何責任,所以並未怪罪他。

  「伊莉莎白在哪間牢房?」

  「在、在那邊的牢房。但是……」

  「怎麼了?」

  見衛兵欲言又止,吉克發問。

  吉克是宰相,也是伊莉莎白的父親。衛兵面帶歉色地向他報告現狀。

  「那、那個…………從兩天前起,伊莉莎白大人就一直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不僅沒有處理她指示送過來的文件,也沒有用餐。」

  「什麼!?」

  布拉托一行人來到囚禁伊莉莎白的牢房前。伊莉莎白正背對著入口,坐在椅子上。

  儘管布拉托與吉克對她說話,她也沒有任何反應。

  雖然聽說伊莉莎白已經兩天沒吃飯了,但是從膚色看來,她似乎很健康。

  「妳回話啊,伊莉莎白!喂,快點把門打開。」

  「非、非常抱歉,伊莉莎白大人的牢房鑰匙被弗利德大人收走了…………」

  「呿!」

  布拉托不悅地咂了聲嘴,舉起右手。

  撼動空氣的巨大魔力形成漩渦,凝聚於布拉托手中,成為劈啪作響、帶著電光的厚重大劍。

  「神器【雷神之劍(Гроза-меч)】。」

  布拉托揮動大劍,劍身發出雷鳴,有女性手臂一般粗的鐵柵欄彷彿被加熱過的刀子切開的奶油,簡單地被斬斷。

  把神器恢復成回魔力的布拉托,與吉克一起朝即使如此吵鬧也依然紋風不動的伊莉莎白走去。

  「伊莉莎白。」

  吉克把手放在女兒肩膀上。

  「嗯?冰的?」

  就在此時,伊莉莎白的身體以吉克的手掌為中心出現龜裂。

  輕微的劈啪聲響後,伊莉莎白的身體碎裂,散落一地。

  「什、什麼!?」

  「這是【冰人偶(Ice Doll)】!?」

  吉克撿起原本是伊莉莎白的碎冰,檢視起來。

  「這上面有伊莉莎白的魔力。既然是從兩天前開始不吃不喝,表示從那時起,本尊就被替換成【冰人偶】了…………」

  「那麼,真正的伊莉莎白在哪裡?」

  「…………」

  「…………」

  吉克與衛兵都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布拉托威嚴的臉變得慘白。

  這也是當然的。

  若從行政到軍事方面都與這個國家的核心緊密相關的伊莉莎白失蹤,無庸置疑會使政務出現混亂。

  不僅如此,伊莉莎白的神器【睿智魔導書】內不但有哈爾德利亞王國的地圖、人口等軍事機密,連封存城裡禁書庫中的祕術書、記載古文明技術的古文書都盡收其中。

  「快、快點把伊莉莎白找出來!」

  ◇

  逃走當天,我在住慣了的地牢中打理儀容。

  我已經對衛兵使用了【催眠】魔法。

  「【冰人偶】。」

  我以魔法製造出以我的模樣坐在椅子上的冰人偶。

  我在冰人偶中灌入了不少魔力,只要不觸摸,應該可以維持十天左右。

  直到兩天後,國王與公爵他們回來為止,應該都不會穿幫才對。

  「啊,差點忘了這個。」

  我解開套在脖子上的封魔枷鎖,將其裝在【冰人偶】上。

  雖然弗利德是為了封鎖我的魔法才使用這個的,但是很可惜,這對我沒用。

  說起來,這個封魔枷鎖本來是我研製的。

  是我解讀了收藏在王城地下禁書庫中的古代文書重現的古代魔法道具。

  不用說,我當然設想過自己被戴上封魔枷鎖的情況,所以在設計階段加上了「遇到我的魔力時,封魔枷鎖會失效」的機制。

  「我們走吧,米蕾。」

  「是。」

  我與米蕾一起離開地牢。

  根據以【催眠】向衛兵問話的結果,我的牢房鑰匙似乎被弗利德沒收了,但是只要使用魔法,就能輕易地以冰製作備份鑰匙。

  出了牢房後,我將房門重新上鎖,離開地牢。

  不久之後,衛兵的【催眠】魔法就會自動解除。

  我與米蕾踩著通往上方的階梯,來到與一樓走廊相連的門前。

  上次經過這兒,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

  想到這裡,對弗利德的憤怒就在胸口翻騰。

  自從那天起,我似乎可以更簡單地感受到自己的情感。

  依照米蕾的說法,就是我的情感看起來變豐富了。

  「米蕾。」

  「是,【幻影(Mirage)】。」

  米蕾的魔法適性是光屬性。

  【幻影】是操縱光線、偽裝外表,或者使身影消失的光屬性魔法。

  「我們走吧。」

  身影消失的我們悠然地在王城內穿梭,輕而易舉地走出城外。

  ◆

  寫完交給本國的報告後,路卡斯•雷布利克放下筆,揉著眼頭,用力閉上眼睛。

  他以這種方式讓自己忘記疲勞,接著以紅茶潤喉。

  「唉,總算能回帝國了呢。」

  我現在正以雷布利克子爵家家主的身分,作為大使被派遣到鄰國哈爾德利亞王國。

  我的祖國優堤亞帝國,是建國百年左右的年輕國家,但因為將周圍各國收為從屬國,勢力急遽擴張,在轉眼之間成為強國。

  在這片大陸上有實力與我國正面交鋒的,大概只有哈爾德利亞王國了吧。

  五年前,兩國發生大戰,結果兩敗俱傷,最後以平手收場,如今(至少表面上)作為友好國進行著交流。

  我的父親──雷布利克家的前任家主在意外中猝逝,因此我在年僅十六時繼承了沒有領地的穿袍男爵爵位。

  在我年滿二十歲後不久,皇帝突然召見我,以『平日勤奮工作的獎賞』的牽強理由將我晉升為子爵,並把就子爵而言遼闊到有如特例、接近王國國境的大片土地賜給我作為領地。

  乍聽之下,也許會以為這是年輕貴族發達的故事,但說白了,只不過是把沒有強大背景的年輕貴族擺在一直處於緊張關係的本國與王國之間,當成屏障而已。

  我這次的工作是以帝國大使的身分,參加哈爾德利亞王國的建國紀念宴會。

  我搭著馬車穿越作為緩衝地帶的荒野,一路顛簸得屁股發疼,總算抵達王都。隨後在宴會廳的一隅,與令人不快的王國貴族們和樂融融地談天說笑。

  來回於我們之間的是如學問般知性、如藝術般美麗的貴族語言,但是內容只是與小孩子吵架沒有兩樣的壞話或挖苦。

  成為像父親那樣榮譽的貴族──過去,我曾有那樣的理想。

  但是在成為貴族家家主的如今,做的事只有看人臉色與口舌之爭而已。

  正當我因無聊的工作內容而嘆息時,宴會廳中央出現騷動。

  竟然是王國的王太子當眾彈劾公爵家的千金,也就是他的未婚妻,並宣布改與不知打哪冒出來的男爵之女訂婚。

  (喂喂,那個王子是白痴嗎?居然在這種公開場合上鬧出這種醜聞。)

  在我可見的範圍內,顯然所有非王國貴族的賓客都以嘲笑或輕視的眼神看著王子。

  雖然身為未婚妻的公爵千金試圖為他打圓場,但是王子根本聽不進去,反而命令衛兵逮捕並帶走未婚妻,立刻宣布與男爵千金訂婚。

  見到那恬不知恥到堂而皇之的態度,王國貴族中有人抱頭苦惱,有人露出彷彿吃到黃連的苦澀表情,也有人漾起譏誚的笑容。

  來自其他各國的賓客們不是對王子的醜聞感到傻眼,就是極力忍笑。

  我也完全沒想過會碰上這種事。

  說起來,聽聞那位千金是難得的才女吧?

  最近幾年王國的突飛猛進,背地裡與那位千金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在先前的戰爭中,我們帝國也因為年僅十歲的她的出謀劃策,不知蒙受了多少損失。

  如今,王國主動丟棄如此厲害的鬼牌,身為帝國國民,應該要笑到合不攏嘴吧。

  宴會就這樣結束,我回到王國為我安排的大使館,緊急地把宴會中發生的騷動寫成報告,送回祖國。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多月,就在我總算處理完在王國的事務,準備隔天啟程返回祖國時──

  「路、路卡斯大人。」

  「嗯,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跟著我來到王國的傭人臉色驚慌地進入我的辦公室。

  「那、那個……有客人……」

  「客人?本來應該沒有會客行程吧,是誰?」

  「是、是……」

  我一從傭人口中聽到訪客的名字,立刻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急急忙忙地前往會客室。

  來到會客室門口,我調整呼吸後才開門。

  「讓您久等了,布拉托陛下。」

  我走入會客室,看向坐在椅子上等候的哈爾德利亞王國國王•布拉托陛下。

  布拉托陛下沒有攜帶護衛,身後只站著一名侍女。

  不過,有點奇怪。

  附近地區發生了魔物之亂,布拉托陛下現在應該正在參加緊急召開的會議,不在國內才對。

  雖然他確實差不多快回國了,但是我還沒有聽說對方已經回國的消息。

  「什麼!?」

  我一面思考布拉托陛下的意圖,一面坐下,沒想到陛下反而起身,向我彎腰鞠躬。

  就算我是與王國實力相當的帝國大使……不對,正因為我是實力相當的帝國大使,所以絕對不能對我示弱才對。但是……

  「首先,我要對在這種時間、以這種方式求見一事向您道歉。」

  從深具威嚴武人風格的布拉托陛下口中發出的,是如銀鈴般清脆悅耳的聲音。

  「啥?」

  「米蕾。」

  布拉托陛下以與外表不搭到令人感到詭異的嗓音呼喚身後的侍女。侍女深深鞠躬後,雙手輕輕一拍。

  不知是使用了魔法,或反而解除了魔法。

  其實大概不需要拍手,但應該是為了讓我明白她使用了魔法,才故意這麼做的吧。

  這麼做的含意是讓我知道那魔法沒有傷害我的意思。

  「!?」

  我在心中思考,將視線從侍女移回布拉托陛下時,再次驚訝到發不出聲音。

  原本存在的布拉托陛下身影消失,一名美麗可人的少女出現在我眼前。

  「伊、伊莉莎白小姐……」

  那少女正是伊莉莎白•雷斯頓。

  是為王國帶來繁華的幕後功臣。

  同時也是目前應該被關在大牢中的,王太子的前未婚妻。

  ◇

  我對訝異到合不攏嘴的優堤亞帝國帝國大使路卡斯•雷布利克子爵深深鞠躬,為自己的無禮道歉。

  因為我改變外表、假冒身分,無預警地求見鄰國要人。

  根據場合,這失禮的程度就算我在顯現真身的瞬間被拔劍斬殺也無話可說。

  所以我搶在對方還沒回神之前,掌握對話的主導權。

  「好久不見了,路卡斯大人。我是雷斯頓公爵之女伊莉莎白。」

  「咦?啊,是的,好久不見了,伊莉莎白小姐。」

  「請容我再次對假冒身分求見您的事道歉。還請您諒解。」

  我再次明確地表達歉意。

  在貴族社會中,承認自己有錯,等於讓對方見到自己的弱點。

  假如這是正式的外交場合,不知帝國會要求這邊做出什麼程度的讓步。

  所以我趁對方還處在混亂時請求他諒解。

  如此一來,這名教養良好的年輕貴族見到面帶歉色、情緒消沉的貴族之女會如何回答,不用猜也知道。

  「啊、嗯,那個……我明白您有許多複雜的內情,請不必介意。」

  「感謝路卡斯大人的寬宏大量。」

  這樣我就能在不做任何讓步的情況下得到諒解。

  假如對方是老奸巨猾的貴族,應該會以模稜兩可的態度回應我,不明確接受我的道歉,以對話刺探我的目的吧。

  就這部分來說,路卡斯還很年輕,而且天真。

  既然他已經原諒了我,等於今後不能再提到『這件事』,否則以貴族而言便會是『不像樣』。

  而我只要低個頭就能讓負轉變成零,相當划算。

  因為今後我再也不需要扛著名為國家的招牌了。

  「話說回來,伊莉莎白小姐,請問您這麼晚來到訪有什麼事呢?

  不對,您不是正在被軟禁嗎?」

  路卡斯稍微恢復了冷靜。

  但是他還沒有發現自己主動丟棄了一張可以對付我的牌。

  我隱藏內心所想,臉上掛起淺淺的微笑說道:

  「是的,其實我希望能逃亡到帝國。」

  路卡斯的動作倏地僵住。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

  公爵家的千金與底層的士兵或下級貴族完全不同。

  而且我還與國政的中樞有密切關係。

  「…………這、這……您、您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

  「雖、雖然王太子殿下在那場宴會中的行為的確很……失禮了,的確有點令人不敢恭維,但是再過不久國王陛下與您的父親宰相大人就會回來。

  那樣一來,不就沒事了嗎?」

  「是的。確實,只要國王陛下他們回來,殿下與那位千金的婚約應該就會立刻作廢,我也會恢復未婚妻的身分吧。但是我無法原諒那麼不負責任的做法。

  我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了。

  我決定要離開,並且報復這個國家。」

  「報復!?」

  「是的。您應該知道現在流傳於民間有關於我的傳言吧?」

  「這……略有耳聞。」

  「我甚至都遭受到了那種對待,還要我不計較一切繼續賣命──您不覺得這種想法太過自私了嗎?」

  「……………………」

  「所以我要報復。

  具體來說…………就是打垮這個國家。」

  「什麼!?」

  路卡斯發出今天不知第幾次的驚叫。

  「但是那麼做的話,國民當然也會受到嚴重的影響哦。

  您過去一直夜以繼日地為民付出。

  這樣真的好嗎?」

  「是的。我直接憎恨的對象是殿下與陛下,以及宰相與大臣們,除此之外就是羅貝特吧。人民的確也會受到嚴重的波及,說不定還會蒙受無可挽回的傷害。」

  「……………………」

  「但是…………那有什麼問題嗎?」

  「!?」

  「一直以來,我確實基於貴族的義務,為人民鞠躬盡瘁。

  但是,我被背叛了。過去為國家、為人民付出的心血與時間,全都如敝屣般被丟棄了。

  再說,我已經不是貴族了,所以沒有無條件保護人民的義務。

  我當然不會積極地去傷害人民,但我也不打算保護他們。」

  「這樣……啊。」

  我再次向看似有些不敢恭維的路卡斯發問:

  「那麼,您願意接受我的逃亡請求嗎?」

  「這……」

  路卡斯把手放在下巴上,思考起來。

  「我並不要求帝國以貴客身分接納我。

  只要能讓我藏匿在您的領地,也就是雷布利克子爵的領地內就行了。」

  「…………為什麼找上帝國呢?現在帝國與王國在表面上維持友好,但是在檯面下互相牽制較勁,視彼此為假想敵國。

  事已至此,去其他國家或海的另一頭的其他大陸,不是更容易活動嗎?」

  「您說的沒錯,住在帝國的話,我大概無法自由活動。

  但我的目的不是逃離王國,而是報復王國。」

  說到這裡,我停頓了一下,繼續道:

  「哈爾德利亞王國是強國,雖然國王是以肌肉思考的人,但是在帶兵打仗方面是個天才。

  不只軍隊訓練精良,以宰相為首,國家高層們也都是優秀的人才。

  就算是我,要與王國正面為敵也無計可施。」

  「………………也就是說,您想要的是帝國的戰力?」

  路卡斯瞇起眼睛,身上的魔力倏地變得銳利如刀。

  「!?」

  我伸手阻止馬上想擺出迎戰姿勢的米蕾,對路卡斯微笑道:

  「我的確想利用帝國。

  但不是把帝國當成用過即丟的工具。

  我會弄垮王國,並將過程中獲得的所有利益『戰果』奉送給帝國。所以應該說是各取所需──我復仇雪恨,帝國得到榮耀。

  我希望的是這種互利互惠的關係。」

  「…………聽起來還真是誘人呢。」

  「沒錯,但我說的都是實話。

  為了達成我的目的,實力足以與王國抗衡的帝國是最好的選擇。」

  「……是這樣嗎?」

  「再說,我也能為您帶來莫大的好處。」

  我笑容滿面地看著路卡斯。

  路卡斯收起魔力,嘆了一口氣。

  「唉,我明白了。

  我就協助您逃亡吧。

  但是我不能直接帶您前往帝都。

  總之,請先在我的領地落腳。

  而且我會暫時限制您的行動範圍,並且派人監視您。

  這樣沒問題嗎?」

  「是,當然沒有問題。」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讓曾是王國核心人物的我隨心所欲地在帝國內活動吧。

  首先該做的是取得路卡斯的信任,以及養精蓄銳。

  「今後請您多多關照了,路卡斯大人。」

  ◇

  一輛馬車出現在王都北門。

  馬車外表雖然並不奢華,但是仔細看的話,車輛使用的都是高級材料,拉車的也是上等好馬。

  「停下來!」

  守衛北門的士兵們制止馬車前進。

  一般情況,士兵們會對馬車做簡單的檢查,但是馬夫拿出一張紙交給士兵後,士兵們便連忙端正了姿勢。

  「原來是優堤亞帝國大使路卡斯子爵大人!?失禮了!」

  士兵們和馬夫交談了幾句話後,很快便開門,讓馬車駛出。

  我透過掛在馬車窗戶上的窗簾縫隙看著愈來愈小的王都,把身體貼近安靜地坐在身邊的米蕾,轉頭看向坐在正對面的路卡斯。

  「真不愧是帝國大使。我一個人的話,就無法這麼簡單地離開王都了。」

  「請別開玩笑了。您不是精彩地展現了如何簡單地離開王都嗎……利用我們。」

  路卡斯苦笑著說道。

  嗯,是在挖苦呢。

  「話說回來,護衛的人數是不是有點少呢?」

  雖然話題轉移得很明顯,路卡斯還是接著聊了下去。

  「沒辦法啊。

  雷布利克家就子爵而言算是比較大的,但是並沒有那麼強的兵力。

  想補足人數的話,就無法保有水準,想提高水準的話,人數就會不夠。

  很令人頭痛呢。」

  「也就是說,這幾位都是重質不重量的精銳呢。」

  路卡斯大人的護衛只有五人。

  他們全都騎著馬,與馬車平行前進。

  就一國代表的護衛來說,人數顯然少過頭了。

  「您說的沒錯。

  畢竟比起帶二十名弱者,帶五名精銳在戰力上更加可靠…………花的經費也比較少。」

  「哦……但既然是奉國家命令,以帝國使者的身分前來,不能要求從帝國軍或騎士團派遣護衛嗎?」

  「就是因為他們不願意啊。」

  路卡斯深深嘆氣,頭痛似地按著額頭。

  「我本來是沒有領地的穿袍貴族,最近才突然被晉升為子爵、得到領地的。」

  聽到這裡一切就都明白了。

  「也就是說,帝國把年輕、容易掌控的您放在兩國之間,作為屏障,順便把應付王國的麻煩事全都丟給您處理啊。」

  「哈哈哈,講得真是直接。

  不過就是這樣。」

  我毫不客氣地指出真相後,路卡斯沒有生氣,反而露出苦笑。

  「這的確是麻煩又危險的位置,但是如果做得好,也容易得到上面的賞識。

  雖然在我這代是有點難,不過等到孩子那一代,要成為伯爵也不是夢想呢。」

  路卡斯聳了聳肩,微微笑起。

  ◇

  我們花了幾天時間穿過作為緩衝地帶的荒野,來到位於帝國最南端的雷布利克子爵領地。

  途中遇到的魔物,都被五名護衛迅速地殲滅了。

  就如路卡斯所說的,他們都很有實力。

  馬車駛入領都大門後,在大道上筆直行進,前往位於城市中央的子爵宅邸。

  騎馬的護衛們在前方開路,市民們看向馬車的眼神都帶著尊敬與感謝。

  「您很受歡迎呢。」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對自己的勤政愛民是很有自信的。」

  路卡斯有些自豪地笑著說道。

  對現在的我來說,那是耀眼到令人目眩的光景呢。

  「這座城市很有活力呢。」

  米蕾看著路上朝氣蓬勃的人們,感嘆地說道。

  「而且也有很多異種族的人。」

  街上民眾大概有一半是人族,另一半則是精靈族、矮人族、獸人族與小妖精等亞人種族。

  哈爾德利亞王國的王都幾乎都是人族,除了沒有居住權的冒險者與傭兵,見不到異種族的人。

  「畢竟優堤亞帝國是多民族國家。

  在把許多國家和民族收歸旗下的過程中,形成了尊重其他種族文化的基礎。

  一方面也是因為這塊子爵領地位於帝國邊境吧。

  而且附近有個小型迷宮,也有不少冒險者會來這裡。」

  原來如此。

  雖然王國姑且也是承認亞人種人權的多民族國家,但因為原本是人族至上主義的國家,所以對亞人種的歧視觀念仍殘留人心。

  容納各種族文化的新興帝國,與在悠久的歷史中文化早已定型的王國。

  從這方面來說,帝國比王國更有發展性。

  我們談著這些事的期間,便抵達了子爵宅邸,我被領到房間。

  「今天請您使用這個房間。」

  「謝謝您,路卡斯大人。」

  我在久違的高級床鋪上休息了一夜,隔天,我與路卡斯面對面地坐在桌前。

  「那麼,伊莉莎白小姐,您今後有何打算呢?」

  「這個嘛,我想先打穩自己的根基。

  為此,有幾件事想請求您幫忙。」

  「願聞其詳。」

  路卡斯吩咐管家送上新的紅茶,我拿起一片配茶的餅乾,放入口中。

  「首先,請您允許我在這座城市經商。

  為了鞏固在帝國的基礎,以及累積實力,我需要賺取金錢。」

  「嗯,我知道您在王國時有經營商會。假如領地內有強大的商會,對領地的經濟也是好事,所以沒問題。」

  「謝謝您。」

  我對路卡斯低頭致謝。

  「第二個請求是金錢。不論想做什麼,首先都需要金錢。

  希望您能借我一百枚金幣。」

  「唔,金幣嗎?」

  路卡斯把手放在下巴上,視線在空中游移。

  這似乎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一百枚金幣絕不是小數目。

  可以讓一家四口的平民生活好幾年。

  不過,從這座城市的規模推測稅收,以及子爵宅邸內的家具看來,就算借我一百枚金幣對他應該也不成問題。

  所以路卡斯考慮的,應該是值不值得把這麼一大筆錢借給我這種年輕女孩吧。

  「請看這個。」

  我遞出一張紙。

  「這是魔法契約書……而且是相當高級的樣式呢。」

  魔法契約書是以契約魔法製作的契約書。

  會把寫在紙上的契約刻在靈魂裡,強制簽約者遵守。

  其強制力依魔法契約書的品質而定,若是品質差的魔法契約書,在違反契約時,頂多只能讓違約者感到不愉快而已,但這次我準備的是最高級的魔法契約書。

  若違反這種等級的魔法契約書,其罰則甚至能奪去人的性命。

  「這樣的條件……您是認真的嗎?」

  「當然。」

  我交給路卡斯的魔法契約書上的內容,是在一年之內還路卡斯超過一倍的金額。

  假如沒有成功償還,我本身將成為奴隸被賣出,路卡斯可以得到販賣我的金錢,或者我的所有權。

  路卡斯以看著瘋子的眼神看著我。

  不,看在他眼中,我應該真的是瘋子吧。

  「完全沒有問題。一年後,您將會見到數目多到這張桌子都放不下的金幣。」

  ◇◆☆◆◇

  『那天,即使以自己的命運為抵押品,也抱著毫無動搖的自信笑著的她,使我明白何謂恐懼。』

  『宛如與父母走失的幼童。』

  『宛如發現深邃黑暗的少年。』

  『宛如窺伺龍的巢穴的冒險者。』

  『明明是剛成年不久的少女,看起來卻像與我完全不同的生物。』

  『我感到恐懼。』

  『但是,我注意到在那恐懼中,藏有一絲興奮。』

  『覺得只能任由中央那些老奸巨猾的貴族們使喚的自己,抓到了如明星般燦燃生輝的榮光。』

  『沒有依據。』

  『但是她身上具有讓我這麼認為的某樣事物。』

  摘錄自『哈爾德利亞公國大公』路卡斯•雷布利克•哈爾德利亞的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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