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资格」【舰娘视点】
在昏暗寂静的仓库的深处,我一个人抱膝哭泣着。
尽管是大白天,仓库里还是十分阴冷。
仓库里的装备品没有分类,随意堆放着,甚至没有了下脚的场所。
我用力分出一条路,为了让谁都找不到我,藏在了最里面。
不顾后果一个劲地跑着,回过头就发现自己已经到这里来。
藏在这种地方还是第一次——也许只要我自己不出来,谁都找不到我了。
我觉得这样就好。
觉得只要这样,就不会继续给大家添乱了。
——结果真是糟透了。
因为我的错让168遭受致命的伤害——朝潮她们因为要照料我的异常,打乱了阵型导致配合出错,没能回避炮弹而中破了。
因为疲劳身体仿佛灌了铅一样,我恍恍惚惚的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朝潮她们全力奋战。
虽然说对手比我们弱,但朝潮她们还是带着我这个拖累,逆转了数量上的劣势,总算消灭了敌人。这样的她们对我来说,实在太遥远了。
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拖后腿——我纯粹就是拖住了朝潮、大潮、荒潮的双脚。
“……呜呜呜……呜呜……”
对于自己所作所为的严重性,我之前一直茫然自失,不过现在,后悔的眼泪根本止不住。
从结果看,168的击沉被回避了。
肯定是和司令官有关,通过应急修理要员保住了性命。
尽管如此,我没有资格为168的生还感到喜悦欢喜、高兴流泪。
这不是道歉可以弥补的事。
我无法放下心来。
差点让168沉没的事情,不能就这么当作没发生。
都是因为我自私。
我希望和大家一起战斗的自私,连累了大家。
真是太糟了。
川内姐那么温柔地教育了我,我却给她脸上抹黑了。
因为信任我而改变了编队的大淀姐也是。
我真是毫无长进。
觉得自己用功了、努力了,实际却什么也没有改变。
这不是练度的问题。
我这种最糟糕的地方,那个司令官搞不好早就看透了。
我也知道自己性格扭曲。
远征舰队只把我一人排除在外的时候,我首先去怨恨司令官,也不思考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觉得他是个讨厌的人。觉得他真是让人不舒服。
就算知道司令官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指挥能力以后,就算知道他不是前司令官那样的恶人以后,这份感情依然深深地在我心里扎根。
其他的舰娘们立刻就转换了心情,信赖着司令官,因此性能大幅度提高了。
朝潮、大潮、荒潮,还有刀子嘴的霞也都一样。
我认为这也是内心强大的一种体现。
我却觉得“你们这样当墙头草就不感到羞耻吗?”
我很弱小。
对司令官的第一印象——只把我排除在编队外,令人讨厌的司令官这种怨恨,还残留在心中。
——也许就剩我一个了。无法因为对司令官的信赖而强化性能。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现在也算是横须贺镇守府最大的包袱。
今后也会像这样被搁置不管吧。
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性格?
为什么心胸如此狭窄?
为什么度量这么小?
因为只顾及自己。
司令官非常珍惜我们,这之前的奇迹光景已经足以说明了。
与那道提督命令一起流下的泪水并不是谎言。
我也知道司令官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
明明心里清楚这些,为什么我就不能坦率一点呢?
真是讨厌。太讨厌了。
这性格、这样的自己真是太讨厌了。
我这种人,要是没出击就好了。
要是没提出来就好了。
要是没举手就好了。
要是没许愿和大家一起就好了。
要是和当初预定的那样,让霞出击的话,大家都不会负伤了。
让大家受伤的是我。
不行了。
朝潮她们也好,霞也好,川内姐也好,大淀姐也好,168也好,司令官也是。我没有脸去见他们。
就连为我占用一个入渠资格、为了入渠和补给消耗掉的资材,我也觉得是浪费。
就和包围在我身边那些既不必要也不报废、连存在都已被忘却、放置于此的装备一样。
就这么一直保持下去,谁也找不着,就呆在这里的话——
突然,仓库里响起了脚步声。
我反射一般屏住了呼吸。
会来这个仓库的,是夕张姐还是明石姐呢?我正想到这里,那脚步声毫无迷茫地朝着我这边来了。
抬起头来,司令官正站在那里,看着我。
昏暗的光线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也因为看到了我,停下了脚步,似乎在思考什么。
——为什么……他径直走到这里来了……
难道说——是在、找我吗?
过了一会儿,司令官翻过了脚边的装备山,慢慢朝我走来。
实在太过惊讶,我跑不了也没喊出声来,就这么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也许是不忍看我中破的样子,司令官脱下了自己的军服,给我披上,在旁边坐了下来。
“坐你旁边可以吗?”
“……不是都坐下来了么。”
“倒也是。”
也不好好看着司令官的眼睛,就这么继续把脑袋埋在双腿间,一点不礼貌地接了话。
司令官的回答听起来既无奈又不可靠,还有些泄气。他说完就这么坐着。
仓库中再次被沉默包围。
虽然觉得有些话非说不可,可到了嘴边又令人犹豫。
我抬起头来,擦了一把眼泪,看着司令官小声说:
“司令官,谢谢您救了168……”
“嗯,啊……那不是我救的,全靠应急修理妖精们的帮助。说来惭愧,我当时真的无能为力。”
司令官这么说完,他身边的应急修理妖精们跳到了我膝盖上。
它们在我面前摇着手晃动着,似乎想对我传达什么。
我不明白它们想说什么,可司令官好像听得到妖精们的声音。
“……它们在安慰我?”
“是啊。说已经没事了所以不要哭了。还说你已经非常努力了。”
妖精们的鼓励,还有司令官的这番话,让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没有忍住,又将脑袋埋进膝间,哭个不停。
“就算再努力,事情变成这样又有什么用!我就只会考虑自己……摆出努力的样子,结果给大家添了麻烦!168也没救到!什么用场都没派上!完全就是个累赘!我、我讨厌我自己!最讨厌了!!”
之后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只是纯粹的大声哭喊。
司令官和妖精们鼓励我的话语,让我觉得自己是如此没出息。
感觉自己已经快被自责和自我厌恶给压垮。
看准了我稍稍冷静的时机,司令官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说:
“先冷静冷静吧。说说看,你们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朝潮的报告不是说的很清楚吗!都、都怪我!”
“我想听的不是报告。我想听满潮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
因为司令官这句话,我这才抬头看他。
明明是在顾虑我,一脸困惑,却又目光温柔的他,为何说出这么苛刻的话来?
我露出如此丑态的原因,只要问川内姐,或者朝潮和大淀姐就能推测出来才对。
然而,司令官却不这么做,跑来找我要从我嘴里直接问出来。
因为发生了那些事,放着不管吧——他没有这么说。这个司令官,到底是温和还是严格,我已经看不懂了。
……不对,司令官的严格正是出自他的善良。沉浸在之前的胜利中的我们得出的就是这个结论。
恐怕这次,也是因为关心我吧……
明明理解这一切,却条件反射一样顶回去。我真是讨厌这样的自己。
司令官说,想听我最直接的感受。
也就是说不用拘泥报告的格式吧。
我也不再思考那些有的没的,像是被司令官催促一样,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前天的远征,只有我被从第八驱逐队里排除了……我非常不甘心!”
“……嗯。”
“但是,我和往常一样失落的时候,川内姐安慰了我。我觉得,哪怕是一小步,我也要更加努力才行!于是参加了川内姐她们组织的演习。真的非常累,可我努力挺过来了。”
“今天早晨,大淀姐在发布编队的时候……我又被排除在外了!我想也没想就提了出来。其实我当时非常疲惫,状态一点儿都不好!明明不是可以出击的状态,就因为不想被抛下,只顾着自己,所以隐瞒了疲劳!”
“川内姐也照顾我,给我打包票……大淀姐也重新把我编入了队伍……可我却得意忘形了!”
“天真地想着,这是已经夺回了制海权的近海,敌人很弱什么的!”
“……要去救援168她们的时候,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就因为我,导致配合出现了差错……”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只考虑了自己!朝潮、大潮、荒潮,还有168!大家都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我要是没有出击就好了!那时候我要是没提出来就好了!什么都不做才是对的!我要是消失了才好呢!全部、全部,都是我的错!”
“我已经没法去面对大家了……已经没有资格和大家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又狠狠哭了起来。
想不到把自己做过的事情复述一遍,竟然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也许是为了照顾抽泣的我,司令官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陪在我身边。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搭在了我肩膀上。
“我认识一个和现在的你非常像的孩子。”
“嗯?”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擦了一把眼泪,奇怪地看着司令官。
“她是个跑接力赛的选手……接力跑,你知道吧?”
“是的……”
“这是大家一起传递接力棒的赛跑,哪怕一人掉棒就会失败……那孩子是队里的王牌,和关系很好的朋友们一起努力奋斗。她从小就跑的很快,父母也经常表扬她这一点……所以啊,不知何时,跑步已经成为了那孩子的全部。自然,周围对她的期待也很高,她也成为了大家的希望之星。”
慢慢地、缓缓地、充满怀念一样,司令官这么说了起来。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和我很像的女孩子。
我不知道是不是连外表都一样,可那形象不知为何就是穿着运动服的自己。
“临近大会的某一天,那孩子脚痛了起来。可左等右等,疼痛也没有消失……那孩子,没有找我,没有找任何人倾诉,也没有去医院——她害怕医嘱让她放弃比赛。
那孩子在跑步以外的地方都很不在行……毕竟是个对自己不自信的孩子啊。等她回过神来,发现只有跑步才是自己存在的意义。她害怕背叛大家的期待。而比这点还让她感到恐怖的,就是会被一同奔跑的同伴们抛下……
只要不去医院,就不会知道病名。她害怕知道这点,害怕自己必须休息……她瞒着周围所有人,勉强自己参加了大会。”
简直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一般。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
如果我是人类,和她站在同样的立场上,我一定也会这么做吧。
毕竟,她的行动,就和之前的我几乎一样。
她只对跑步有自信。
害怕必须休赛。
不想被同伴抛下。
向周围隐瞒了脚痛,勉强参加了大会。
如果她与我如此相似,那么结果——
“于是到了比赛的那天——那孩子掉棒了。”
我控制不住自己,睁大了眼睛。
大概是即便意料之中,却又在心底希望不要发生这种事情吧。
司令官也因这回忆而难过,继续说了起来:
“下一棒已经就在眼前了。就只剩下几十米。可这几十米,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那孩子已经痛到无论如何也跑不动。因为太过疼痛,她摔倒在地,站不起来了。
在大批的观众面前,别说跑步了,甚至只能难看地趴在地上,痛哭着将手伸出去,想将棒交给下一人。可这也办不到了。
她忍住剧痛,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拖着自己一点点朝前爬过去……可时间已经用去太多,就在她的面前,下一棒的选手因为规则强制起跑了。
那孩子当时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
我将她的绝望和自己重合了起来。
掉棒了——这也就是说,队伍全体的生命因为自己的原因断送掉了。
以我的立场说,就是因为自己的错而让舰队全体受到了无法挽回的损害。
不论再怎么努力挣扎,时间不等人,现实如此残酷。
就和我无论如何拼命想挪动身体一样,就和我没能救到眼前的168一样——
只能看着眼前的跑手越来越远的身影,她目睹了队伍绝命的瞬间,该有多么绝望。
“那之后,她立刻被送去了医院……想跑而跑不了,那孩子放弃了跑步。
在大舞台上面拖了大家的后腿,让大家的努力白费了。如果不是自己勉强自己的话,本来是可以成功交棒的。说着没脸再见大家,退出了社团……因为比赛在电视上播出太过耻辱,甚至有一阵子把自己关在屋内,不去上学。
她变得自暴自弃起来。不想拄着拐走路……还说已经不想跑步了所以没有意义,拒绝了治疗与复健。
那孩子将所有的一切献给了跑步。发现自己不能跑步时的绝望与自我厌恶,甚至让她没有了活下去的力气。
看到满潮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了那时候那孩子的事情。”
说到这里,司令官吐了一口气。
看得出来,他的眼角浮现出了后悔的神色。
因为勉强自己,导致了无法挽回的结果。
失去了自己最为重视的一切,给大家添了麻烦——她对一切都感到绝望、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将自己关了起来。这样的心情我也非常理解。
因为和现在的我简直一模一样。
这次多亏了司令官,168获救了。但只要出了什么差错,搞不好不止是168,连朝潮她们都会失去。
要真变成这样,我该怎么办啊?
这么一想,和那个几乎失去了自己重视的一切的她比起来,我现在搞不好还要幸运一些。
同时,我也不禁替她担心起来。她可是被比我更深的绝望所包围。
司令官说的是过去的事情——那么,和我如此相似的她、被比我更深的绝望所淹没的她,现在到底如何了?
我没等到司令官开口,问了出来。
“……她后来,怎么样了?”
司令官轻轻叹气,回答说:
“她有一阵子算是与跑步无缘了。大约一年前,她又开始一个人向前进了。一步一步的,从复健开始……要想和以前那样跑步恐怕还要费不少时间吧。她直到现在都还非常后悔。”
“后悔?”
“是啊。她后悔自己白白浪费大好时光。如果自己能积极参与复健的话,现在也许就能和过去一样,和大家一起奔跑了也说不定。”
虽然为她振作起来而感到惊讶,我开始思考起她的后悔。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就是时间。
只要早些治疗,早些开始复健,就能更早康复。
反过来只要拖一天,就会晚一天康复。
放在我身上的话,就是入渠吧。
我们因为战斗的负伤,只要不入渠就绝不会自然回复。
藏在这种地方把自己关起来,也绝不会回复。
我藏在这里躲起来,到底过去多久了?
我还要花多少时间逃避入渠?
这期间,我都不会回复——虽然我觉得这样就好,可真的好吗?
我不会和她一样……和那个与我如此相似的她那样后悔吗?
“……她现在可以和以前一样跑了吗?”
“我不知道。那孩子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就算继续复健下去,毕业以前搞不好已经赶不上了。就算完全治好,可能也无法拿出足以参加比赛的成绩。最关键的是,那时候的失态可不会就这么消失,过去绝对不会发生改变。就算有数不清的迷茫和后悔,可她还是选择了独自一人好好面对这一切。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
对我的疑问,司令官毫不迷茫地回答了“不知道”。
他没有说充满希望的推测,而是干脆地说清了事实,让我再次感受到了司令官的严格——它就这么简单地在别扭的我胸中蔓延开来。
这个司令官不需要停留在话语中的温柔。
因为司令官真切的温柔,是在话语之外的。
严酷的现实,还有绝不会消失的迷茫与后悔。
在这之中,与我非常相似的她,为何会再度出发?司令官对沉默中的我继续说:
“——因为未来是可以改变的。那孩子选择了不让悲剧重演。这次绝不会再犯错了。并且,不要和以前一样,再也不要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来。”
“不让……悲剧重演……”
——对啊,这对我们舰娘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事。
仿佛是历史重演一般,大型深海栖舰们会周期性出现在全世界过去的战场中。
被称作史实反应型的大规模入侵——
几年前,在莱特湾集结的敌登陆部队也是如此。
地狱的海、地狱的夜——
那时的我、我们西村舰队重蹈覆辙了吗?
没有。我、时雨、朝云、山云、最上姐、山城姐、扶桑姐,志摩舰队也好,栗田舰队也好,大家都没有。
全镇守府总动员,为了不重蹈覆辙,好似要将未竟之事修正一样。
我们要前进。要越过那海峡。
经过与仿佛扶桑姐和山城姐的影子一样的深海栖舰的长长的战斗,终于迎来了日出——我们在拂晓的水平线上刻下了胜利。
我们改变了未来。
没有让悲剧重演。
我们舰娘再次站在这海面上的意味——
那么,现在的我呢?
连入渠都要拒绝,逃跑,躲藏起来。要是现在朝潮她们遇到危机了怎么办?
我即使这样还要逃跑吗?因为后悔过,所以要放弃吗?
这样就叫不让悲剧重演吗?
司令官的手放在了我的头上,手指轻轻抚起我的头发。
稍稍有点痒,可还是很舒心。
“你想改变自己对吧。只是这次有点操之过急了。想做出改变,这可是需要非常大的推力,花上大量的时间才做得到的。学习也好运动也好,做什么事情都是这样。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就能发生改变的……你的这种感觉,就连我也十分清楚啊。这几天之内,我也遇到过好多次的挫折。”
“……连司令官都?”
“是啊。我总是在考虑,自己是不是一个可以让你们信赖的、优秀的提督……就在刚才,还让你们看到了丢人的地方了……我自己都有点嫌弃自己了。”
“……”
我完全看不到谎言和过谦。
司令官这番话肯定是发自真心。
仿佛毫无缺点的完美超人一样的司令官都在烦恼,自己是不是还有需要改变的地方。
之前的痛哭,对司令官来说一定是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一幕吧。
作为长官来说这样实在是太靠不住了。会这么想一点不奇怪。
希望做出改变的不止是我——连司令官都如此的话,大家也一定多多少少都会如此吧。
司令官一边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一边继续说:
“这些暂且放在一边……仅仅一晚上就脱胎换骨,这样的魔法可是不存在的。潮水满溢也是需要时间的。重要的是,将理所当然的事情积累下来……疲倦了就需要休息,痛苦了就需要暂时停下……哪怕有时并不顺利,也要继续下去。可以迷茫,也可以摔倒。迷茫了就回头,摔倒了就站起来。陷入了低谷,振作起来就好。只要不放弃,就没有输掉。总有一天会发生变化。”
“嗯……”
司令官的话实在太过理所当然。
如果是平时的我的话,一定会说一句“这种事情没必要强调”顶回去吧。
然而——正因为如此、这理所当然的话,才是脱胎换骨的唯一方法。
就像我们不能一下飞到敌栖息地一样。
就像我们必须开拓充满苦难的航路一步一步前进一样。
改变自己。
取回那蔚蓝清静的大海。
无论哪个,本质都是一样的吧——那么,就不能因为仅仅一次错误而挫折不前。
“总之,现在满潮需要做的是补给和入渠。朝潮她们还在等你哦?说要和满潮一起入渠。”
“朝潮她们?”
因为司令官这句话一瞬间感到高兴,我立刻反省自己,将那感情压抑下来。
朝潮她们等我一起入渠,这样的善良让我十分欢喜。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坦然接受。
我再次埋下了脑袋,吐出了要否定自身感情一样的话语:
“可、可是,我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和大家一同战斗的资格——”
这是,轻抚我的头发的司令官拿开了手,用力抓住了我的肩膀。
简直像要抱住我一样。我惊讶地望着他。
他之前一直没有看着我,好像是对着远方的谁一样在说着话。现在可是确确实实注目着我的双眼。
被他如此认真的视线穿透,我甚至对他抓住我双肩没有做出什么抗议或者反抗。
我屏住了呼吸。司令官用温和却又饱含力量的语调说:
“资格什么的,通过你的付出来争取就好。至少我就是这么做过来的……哪怕就算没有资格,现在也还是在干这份工作。”
资格是个很暧昧的词语。
我说的资格是指的什么呢?
和大家一同战斗的资格,要怎样去获取?
虽然说出口来,我却无法找到自己问题的答案。
司令官他一定非常理解,这不过是我为了和大家保持距离所找的借口罢了。
司令官所说的资格又是什么呢?
只要付出来争取就好,现在即便没有资格也在工作……恐怕是在说作为我们司令官的资格吧。
司令官在上任第一天的那次战斗中也是。他为自己只能目送大家上战场而后悔,这是凤翔前辈透露的信息。
并且说自己是个没出息又靠不住的提督,希望能改变自己,成为值得我们信赖的优秀提督。
司令官肯定是在这层意义上,认为自己还没有资格担任我们的司令官吧。
只不过,即便如此,也没有时间给他取得资格了再上任。
先上任,一边付出,一边获得这份资格。
如果司令官拘泥先获得这资格的话,横须贺镇守府现在已经沦陷了。
并且如今如果询问横须贺镇守府的舰娘们,我能断定没有一个人会说司令官没有资格。
资格什么的,结果什么的,一定都会跟着自己的努力到来。
在此之前只能努力挣扎,即使摔倒、心生迷茫、满身疮痍,也要站起来继续前进。
……司令官他,肯定也是这般活着。
尽管有些可惜,甚至还有点后悔,我强行给身体注入力量,站了起来。
提督抓住我肩膀的手自然就放开了。
拍了拍已经破破烂烂的短裙上的灰尘,我下定决心说:
“……我知道了,我出去。”
“哦,哦,是吗。很好,好好休息。”
“嗯……”
司令官好像放下心来,这么说着。我不再看他,朝着充满阳光的仓库出口走了过去。
我立刻就对自己的小气而感到沮丧,自己竟然没能说出感谢您鼓励我这样的话语。
虽然对从阴暗的角落走向阳光之下感到少许犹豫,司令官却像算准了时机一样,追了上来。
他什么也没说,也完全没有看我,就和之前一样,只是这么陪在我身边。
很不可思议的,这让我非常安心。
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个脆弱的、不可靠的、简直像是没有资格站在我们上面的司令官,却给予了我什么。
虽然我理解并没有一晚上就能让人脱胎换骨的魔法,我却感觉自己发生了什么改变。
接着,我像是将之前的犹豫完全抛在了脑后一样,轻而易举地向着仓库外面——向着阳光之下迈开了步伐。
◆◆◆
“对了啊,朝云姐~之前的话,也得让朝潮姐她们听听啊~”
“之前的?山云,你在说什么?”
与朝潮她们汇合正在去入渠设施的途中,山云的话引起了朝潮的注意。
根据朝云和山云还有霞的话,正在我们出击的时候,佐藤元帅突然来访视察。
虽然好像有了一些小波折,我们不止是知道了司令官究竟有多么重视我们,也明白了司令官向我们隐瞒了自身的疾病等等事情。
为了争取资材,以自己的勋章作为交换材料,朝元帅低头恳求。
因手术都无法治愈的顽疾带来剧痛,发作时甚至会流血,他却瞒着我们。
元帅对他异常地关心,身份明显不是普通人,甚至还因此差点调离横须贺镇守府。
在前指挥之下尽是伤心的回忆。他为了这样的我们,说出了要在这里埋骨青山,请求元帅将自己留下。
也许是亲耳听到的缘故吧。
仔细一看,朝云、山云、霞,甚至是霰,都是双目闪闪,和以往不同了。
特别是霞。一开始态度是最为反抗的,现在也是一副赌气的面容,可不知为何却是最为闪耀的一个。
虽然表面上的态度没有变化,可一直都很成熟的霞现在干劲可是特别的足。
“司、司令官他……做到这一步了吗!?司令官!我明白了!!我、我朝潮现在开始片刻不离司令官的身边!我、我我真是太感动了!!”
“哎呀呀,就这么,珍惜我们啊……呵呵,提督,我也喜欢你哦?”
“朝潮姐姐!我们要回应司令官的心意,精神饱满地上吧!哦!”
朝潮感动得掉眼泪,转向工厂仓库的方向呜咽着敬礼。
朝潮大概是已经走上了什么不归路。
大潮和荒潮的态度本就友好,现在对司令官更加有好感了。
仍在顾虑过去的态度而感到不好意思的,恐怕只有我——可能最多再加上霞了。
在舰娘们看不到的浴室当中说出的话语,当然不是为了讨好舰娘们。
就是说,司令官对我们的关爱是发自肺腑。
与我的心胸狭窄气量短小相比,自然让我十分羞耻。
原本就用好意面对司令官的朝潮她们,现在对他的看法更上一层楼。但摆出反抗态度的我,已经没有脸去面对他。
我和不知道作何表情好的霞对上了眼——彼此间多少有些共感……
打开入渠设施的门,走进更衣室,靠在休息用的长椅上的金刚姐看到了我们,带着亲切的笑容打起招呼来:
“啊,满潮也汇合了对吧?太好了啊。”
“是的。司令官一个人去找了……真是给他添麻烦了。”
“提督吗……哼哼,是这样啊!真不愧是我的提督啊!”
听了朝潮的报告,金刚姐简直像是这事的主角是她一样特别高兴。此时,浴室和更衣室相连的玻璃门打开了。
“168恢复原样真是太好了呢!”
“呃,嗯,要是能把泳衣也脱掉就更好了。”
“真麻烦哩!”
出现在那里的是泳装已经完好无损穿着水手服的168,还有反而一丝不挂的19和58。
大概是没有脱下168的装束就这么塞进浴池了。
虽然全身都打湿了,但或许这就是潜艇吧,168反而没显出哪里不舒服。
我知道自己有话必须说出来,可那些话语就是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反而是168看到我们,带着要哭出来的笑容跑了过来。
“大家!谢谢你们来救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各位才好!!”
毕竟潜艇的回复都很快,168的伤已经完全治好了。
特别是168,因为性能更低,比其他的潜艇恢复得更快。
简直无法想象之前她已经快要消失了。
我见到深深低头的168,安心和后悔的感情交织着涌上喉咙,热辣地令我说不出话来。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要道歉。我强硬地从胸腔里挤出声来:
“……对……对不……起!!都……都是我的错!”
“满、满潮……不要哭了。不是满潮的错。全都是因为我要大破进军啊……因为我的错,让满潮这么难过……”
自己又哭得泪流满面了。168则是打心底在担心我。
并不只是嘴上的安慰,听的出来168她自己确实在反省。
在说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大破进军,根本就不会发生这一连串的问题——
即便如此,在本能让168获救的行动中拖累了大家,害168差点被击沉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我朝她低着头,摇头说:
“不对……因为派了我,才没能救到你!我那时要是没提出来,让霞出击的话——”
“……满潮,说起这件事啊。”
在我背后打断我的话的,正是霞。
我回过身去,霞的视线却移开了。
“刚才我听大家说了。在19她们提出救援的时候,是参考了你自带的海图才向着目的地去的。因此才能笔直前往潜水舰队受袭的场所。”
“嗯?”
“虽然这事也不该挺直了胸膛说……不过如果我代替你去的话,就连求救地点都不知道在哪里。如果真是这样,六驱的各位都不知道目的地,搞不好根本就来不及救援。等我们赶到以后说不定168已经被击沉了。”
“……诶?”
我完全没搞懂霞在说什么。
她则是抱着双臂,表情有些难看,继续说:
“这次是靠损管救下来了。不过要真和我假设的那样,就算是司令官也没办法了……而且,要真被击沉了,那个司令官肯定会无法承受,我觉得……”
“……”
“虽然只是结果论……那时,满潮如果没有提出来,肯定就会变成这样。我这不是在安慰你,是事实。如果出击的是我,会救不到168。”
我简直要糊涂了。
因为我隐瞒疲劳,代替霞出击,才没能帮到168。
然而,要是我没提出来的话——
朝潮、大潮、荒潮、霞都是处在完好的状态。
可在收到救援请求的时候,却根本不知道地点在哪里。
第六驱逐队的大家也是因为搞错了地点,等到会合以后168已经受到了无可挽回的损伤。
要是连朝潮她们也——
听到霞的一番话,19和58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说:
“如果那时大家没有来的话,我们可就危险了呢!”
“不止是168,就连我们也会被一起击沉哩……想想就觉得好可怕啊!”
虽然我那时什么也没做到,可全凭朝潮她们的奋战,得以全歼袭击潜水舰队的敌水雷战队。
如果我们根本没赶到的话,或是稍微迟到一点的话。
仅仅三艘潜艇会被三队水雷战队十艘以上的敌舰当作沙包。那会变成什么结果,不用想也知道。
我拖累了大家。
我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到。
不过,如果没有我的话,说到底根本就到不了“那里”。
这样,损害就会变得……更大吗?
虽然渐渐理解了,我大脑还是昏昏沉沉的。这时,有人轻轻将手搭上了我肩膀 。
金刚姐她一边看着我们,脸上还是不变的亲切笑容。
“我大致了解啦。因为满潮非要出击,确实满潮在那里表现不好,让168差点被击沉……但是,敌舰队成功歼灭了,168也被提督救回来了……结果上说大家都无事生还啦。如果满潮没有出击的话,恐怕救援会赶不上,潜水舰队会全灭……如果那样的话我的提督的heart也会break,哪怕有我安慰也不会恢复吧……就是说,满潮也是我的恩人咧!哎呀,简直可以说满潮拯救了这个横须贺镇守府啊!”
“啊、啊?这、这不过是偶然……”
“别想太复杂啦!这次的结果确实不是满潮的意图,或许只是有神助的偶然吧。但是——作为被拯救的一方,这怎样都好啦。哪怕这只是偶然,并不是因为你的意志,也许只是出了什么差错——被拯救这件事是不会发生改变的。”
听了金刚姐这番话,168三人用力点起头来。
软绵绵的什么包围了我。
金刚姐用她的胸膛温柔地抱住了我。
虽然触觉上完全不同,可这感觉和司令官抓住我肩膀时很像。
她就这样轻抚着我的后脑,说:
“满潮,thank you very much indeed……”
真的,可以吗?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
只懂考虑自己的我。
爱闹别扭的我,遇上小事就沮丧的我。
是我,是这样的我——拯救了168。
等我察觉到,自己已经瘫在了当场,靠在金刚姐的胸口大哭了起来。
已经不知是今天第几次哭泣了。可这与以往的泪水都不一样。
并不是带着后悔与自责,也不是带着欢喜与放心——
是觉悟、决心、誓言——我无法很好形容。
然而,很不可思议的,我感觉司令官所说的那个和我很像的她,在再次奔跑之前流下的眼泪,和我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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