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花语」

　　第六章 「花语」

　　我想告诉你。

　　用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勇气」。

　　我想让你知道，我会永远喜欢你。

　　就算难过得想哭，我也绝对不会死心。

　　因为，这是我最强烈、也是最珍贵的感情。

　　◆

　　沙沙、沙沙、沙沙。

　　耳边传来的窸窣声让我睁开了双眼。

　　旋即映入我的眼帘的，是挑高的玻璃天花板另一端的璀灿繁星。

　　已经晚上了。

　　今晚的夜空还算晴朗，满布星辰的暗蓝色天空显得有些阴霾。或许是因为这座温室的天花板已经老旧了吧？

　　「……温室？」

　　沙沙、沙沙、沙沙，

　　又听到那阵窸窣声了。

　　那似乎是柔软的草随风摇曳的声音。

　　偶尔触到我的脸上，有点痒。

　　看来我应该是仰躺在温室的草地上。

　　……好舒服啊。

　　为什么我会躺在这里？我应该赶快起来才行。但在想到这些之前，我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啊。

　　花开了。

　　一朵雪白的花窜入我视线的一角。它彷佛垂着头一样，绽放开惹人怜爱的花瓣。

　　我知道这朵花。我在手上的花草图监里不经意地看过，这朵在冬天盛开的美丽花朵。它的名字叫做「待雪草」。

　　……不对。

　　我知道不是花的名字。

　　世界各地，有许多地方都有这种花的踪迹。

　　但是，我知道开在这里的唯一一朵待雪草。

　　『如果我们能一起发现它开花，该有多好。』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告诉我这朵花的人是谁？

　　花语——待雪草的花语是「希望」。

　　有人告诉过我。为什么当我听见这朵花的花语时，我的身体竟痛苦得仿佛要撕裂了一般？

　　……我想不起来。

　　就像后续的页数被撕毁的故事书一样。

　　……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

　　好不甘心。我咬紧下唇，一股铁锈味在我口腔扩散开来。

　　「——嗯嗯。」

　　身旁传来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在浅眠之中无意间发出来的。

　　我望向声音的来源，发现她躺在我身旁。

　　「秋……秋姬……」

　　她闭着眼，平稳地呼吸着。

　　然后，我仔细地望着秋姬沉静的睡脸。

　　体型比我还要娇小许多的身体、小巧的手掌、轻微的吐息，这些都近在咫尺。

　　……我在犹豫些什么？

　　我伸出手，指尖传来温温软软的触感。

　　那是秋姬纤细的小手。

　　红润小巧的手指。虽然秋姬毫无反应，然而透过相触的指尖，「秋姬就在我身旁」的感觉渗入我四肢百骸。

　　……这其实是很简单的事。

　　我喜欢秋姬。

　　秋姬也说她喜欢我。

　　遗忘在过去、我再也回想不起的那个「我」。

　　就算秋姬喜欢的是那个「我」。

　　不过，她是否会再一次喜欢上现在的我？

　　这份疑虑透过秋姬指尖的温暖一扫而空。

　　「丝茉茉。」

　　希望你允许我如此唤你。

　　我紧握着丝茉茉的手，在心里强烈地祈祷着。

　　◆

　　沙沙、沙沙、沙沙。

　　不可思议的声音。

　　仿佛某人的呢喃絮语，又似远方沙石流动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我又一次侧耳倾听。

　　这不是絮语声，也不是沙石声，而是草随风摇曳的声音。

　　我睁开眼。

　　「你醒了吗？」

　　「——！」

　　说话声音的主人竟然是他。

　　我头脑一片混乱，连话也说不出来。

　　看到我不知所措的样子，石蕗绽放了一个微笑。

　　「……呃……那个……」

　　指尖好温暖。

　　从指尖微微传来扑通扑通的脉动。

　　石蕗的手握着我的手。

　　「你看。」

　　「……什么？」

　　石蕗缓缓地转移视线。

　　透过我的额际，望向我们并肩而躺之处的斜上方。

　　我抬起头，随着他的视线望去。

　　「开花了……！」

　　雪片一般的花瓣。

　　我们一起埋下的待雪草娇怜地开花了。

　　它的身影看似如梦似幻，其实非常有韧性。

　　那时我们一起种下的花盛开了。

　　我说不出任何话来。喜悦、痛苦、委屈，五味杂陈的情感在我心里激荡，剥夺我的语言。

　　晴，晴——那时我们一起种下的花开了。

　　但是，我不能说。这是晴的选择。在失去最重要的朋友和失去记忆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我所喜欢的晴，就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

　　「能一起发现，真是太好了。」

　　……咦？我的心跳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

　　如果我们其中一个人先发现它开花的话，要第一个告诉对方哦。

　　不过，如果我们能一起发现它开花，该有多好。

　　那是我们一起埋下这球根时说过的话。

　　「晴……晴！你的记忆……恢复了吗？」

　　听起来平淡无奇的一句话。但这句话属于他所失去的那段时间。

　　『……如果我们能一起发现它开花，该有多好。』

　　从心里满溢出某种东西。喜欢晴的这份心情，填满了我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

　　「对不起。」

　　晴的眼眸里映照出我的身影。

　　我知道当他不知所措时，有将视线别开的习惯。

　　不过，晴笔直地看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我。

　　「我还是回想不起来任何事。我只记得……我做过一个很重要的约定。」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

　　晴的声音回荡在我耳畔，晴的手近在眼前。光是这样，就让我感到心满意足了。

　　「丝茉茉。」

　　晴加重手上的力量，紧紧握住我的手。

　　「丝茉茉……我以前都是叫你丝茉茉，对吧？」

　　「……嗯。」

　　「那时，我有没有非常珍惜你？」

　　「嗯，你真的非常珍惜我。」

　　「嗯，太好了……不过，丝茉茉。」

　　你不要发出那么悲伤的声音。

　　「我还是想不起来。我还是想不起到底做过什么约定。」

　　这不是你的错。

　　「我真的很喜欢你对吧？我也对你做过某种约定，对不对？」

　　嗯，你答应过我。因为你的誓言，我才能变得如此坚强。

　　「我以前是怎么喜欢上你？又是怎么珍惜你？」

　　晴，你还没有发现吗？

　　「我竟然忘了那么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并不是你遗忘或是失去的那些记忆。

　　而是，你就在我身边这项事实，更胜于一切。

　　「——晴。」

　　晴的脸颊倏地发红。

　　「你都是这么叫我的吗？」

　　「嗯，对呀……晴。」

　　我紧紧地反握住晴的手。

　　眼泪不由自主地泛滥。

　　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过，也会有忍不住的时候。

　　「丝茉茉，你没事吧？」

　　晴不知所措地轻抚我的脸颊。

　　我对他点点头。

　　我没事。我只是太高兴了，高兴到忍不住流下眼泪而已。我真的没事。

　　◆

　　丝茉茉的眼泪缓缓流落我的指尖。

　　既温柔，又温润。

　　那遗落在幽暗迷途中的记忆应声崩溃。

　　她很容易落泪，也很容易沮丧。

　　但是，她非常非常地努力……而且很坚强。

　　娇小的身躯在我怀里显得更加纤瘦。

　　我记忆中的这一切，一定都是丝茉茉的每一个部分。

　　我自己最明白，我并没有完全回想起来。

　　但是，她的每一个部分，对我而言却都是那么惹人怜爱。

　　我伸展身体，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填满我整个胸腔。

　　丝茉茉也坐起身来，打量着我的表情。

　　她泛泪的眼瞳看起来似乎洋溢着喜悦，但同时也浮现一丝忐忑不安。

　　……啊啊。或许，我总算明白了。

　　「我喜欢你。」

　　我真的很喜欢丝茉茉。

　　我想守护她所珍惜的东西，让她能永远开怀地笑着。

　　「虽然我想不起来第一次喜欢上你的事……所以……」

　　我的心情是否传达给她了呢？

　　我能将自己的心意完整地表达出来吗？

　　「我会再一次重头喜欢你。」

　　「晴……！」

　　丝茉茉的眼眶又开始泛起来泪光。

　　真的好美。

　　「谢谢你，我好高兴。」

　　我真的好喜欢直视着我的丝茉茉。

　　「你遵守了和我的约定了哦。」

　　我遵守了约定？

　　我答应过她什么？

　　是爱她吗？

　　若真是如此——这和我的本意有所出入。我不是为了遵守约定才喜欢丝茉茉的。

　　就算没有这个约定，我一定还是会喜欢上丝茉茉吧？

　　「你再告诉我花草的事。」

　　「好。」

　　「你喜欢去的地方，珍惜的东西……只要是跟你有关的事，我都想知道。」

　　「思。」

　　我的手抚丝茉茉的脸颊，想擦去她的眼泪，发现她白皙的肌肤上有了一条土黄色的横线。仔细一看，似乎是刚才躺在草地上时沾到了泥土。

　　我摸了摸口袋，找到一条手帕。我将手帕抽出来递给丝茉茉。

　　「谢谢……啊！」

　　「啊！这是……」

　　丝茉茉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递给她的手帕。

　　自己的手帕突然出现在眼前，任谁都会吓一跳吧？连我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本来想找个时间还她，却迟迟遇到不机会。没想到，现在竟然会以这种形式物归原主。

　　「对不起，这个……那一天你借给我后，我一直没还你。」

　　「那一天？啊，难道是你在学校昏倒的那一天！」

　　我点头。

　　她对意识朦胧的我递出一条手帕。丝茉茉当时忧心忡忡的神色，以及她所说的话，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一定是从那一刹那起渐渐受到她的吸引吧？

　　「抱歉，我一直忘了还你。」

　　「没关系，谢谢你。」

　　丝茉茉接过手拍，轻轻擦拭她的脸颊。

　　沙沙、沙沙、沙沙。

　　那是那一阵沙沙作响声。

　　平静的晚风徐徐吹过温室。

　　吹得在我和丝茉茉眼前开得惹人怜爱的待雪草摆来晃去。

　　「对了，晴。」

　　「嗯？」

　　「我跟你说哦，待雪草有一个很棒的花语哦！」

　　「嗯……我记得。」

　　「——咦！」

　　很高兴。

　　我并没有忘记雪待草的花语。

　　虽然那只是在我残缺不全的记忆里的一小碎片……但是我仍然记得。

　　「是『希望』对不对？」

　　「对，对！」

　　「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个花语我记得特别清楚。」

　　我的手伸向一脸欣喜的丝茉茉，将她一把拉向自己。吓了一跳的丝茉茉羞得满脸通红。

　　她有点害羞，不过我仍然感受得到她令人舒服的重量靠在我身上。

　　「不过，其实还有另一个花语。」

　　「还有另一个？」

　　「嗯，一种花会有好几个花语——其中，待雪草的花语里……是我最喜欢的一个。」

　　丝茉茉爱怜地看着待纯白无瑕的雪待草。

　　「因为那个花语完全表达出我的心情。」

　　「是什么花语？」

　　「……那是……」

　　「……？」

　　「那个花语就是……」

　　静谧的温室里，只有徐徐的风声。

　　所以我好像听到了。

　　从我和丝茉茉碰触的地方，扑通扑通地传出我们两人融合在一起的鼓动声。

　　「初恋的眼神。」

　　丝茉茉的眼瞳里映照出我的身影。

　　几度欲言又止，害羞地不敢说出来的她，真的非常惹人怜爱。

　　我很担心是否能将我的心意好好传达给她。从她的眼眸中，我看到了最诚挚的回答。

　　「谢谢你再一次喜欢上我。」

　　「……丝茉茉。」

---

　　晴的唇触碰着我的。

　　我轻轻吻上丝茉茉的唇。

　　谢谢你再一次喜欢上我。

　　幸好我能再一次喜欢上你。

　　幸好没有放弃这份最珍贵的感情。幸好我能将这的心意传达给你。

　　就算同样的事情一再上演，结果还是不会改变。

　　因为这份感情强烈到永远不会消失。

　　在这个醉人的亲吻中，我蓦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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