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空」

　　第二章 「天空」

　　今天会下雨吗？

　　从一大早，窗外的天空便布满厚重的云层。气象报告说，到了下午天气会转为阴雨。过了中午，空气中确实带有明显的湿气，随时都有可能下雨。连续好几天都是这样的天气。

　　如果今天放晴的话。

　　我每天都期盼着这个令人心痛的愿望能够实现。

　　如果今天放学后天气能放晴的话，石蕗就会到园艺社来——

　　我闭紧双眼，殷切地祈祷着。

　　然后，放学的铃声今天也在校园中响起。

　　「丝茉茉，再见。」

　　「啊，再见。」

　　随着放学铃声的响起，教室也瞬间喧闹了起来。去社团的人、回家的人、在其他教室或操场上完课回教室拿书包的人。

　　教室里大家忙着收拾，只有我一个人茫然地站着。

　　……天空放晴了吗？

　　我又看了一次窗外。

　　厚重的云层依旧覆盖着天空。

　　然后，我环顾着教室，一眼便找到那个身材颀长，却有点驼背的身影。

　　石蕗正要走到走廊上。

　　明天见，回家小心哦。

　　我也想向石蕗说这句充斥在教室里的话。但是，我的声音卡在喉咙出不来。

　　天空仍旧没有放晴。

　　「丝茉茉，你怎么了？」

　　「啊，小抚……没什么，我没事。我们去社团吧？」

　　「好。结城说她今天有事没办法来，还向我们道歉。」

　　「这样啊。」

　　我和小抚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这里离花坛所在的旧校舍有一段不小的距离。我总是和小抚一起走这条路去花坛。

　　半年前，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一幕，而今，连那份「理所当然」都令人感到落寞。

　　「丝茉茉？」

　　小抚看着我。

　　我无法掩藏悲伤的表情，只好连忙瞥向窗外，看着天空说：

　　「今天不会放晴吧？」

　　「……一定会放晴的。」

　　小抚不可能知道我的心愿。

　　即使如此，她的话仍温柔地抚慰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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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丝茉茉，你那里弄好了吗？」

　　「啊，再一下下就好了……你呢？」

　　「我也是，看来需要更大一点的铲子才行。」

　　「铲子？啊，真的耶。」

　　我望向小抚的手边，发现上里露出石块的一角。

　　我们现在用的小铲子根本挖不出那么大的石块。

　　「温室的仓库那里应该有大的铲子吧？」

　　仓库里除了水管、空的盆栽，应该也有铲子和铁锹。因为不常使用，所以好像有点生锈了……

　　我回想着仓库里的东西，小抚看着我的表情有些意外。

　　「可是……」

　　「小抚？」

　　我明白了。

　　小抚在担心我。她想尽可能避免让我一个人独处。不过，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稍微垂下了她形状姣好的眉毛。

　　没想到我竟然让她这么担心。

　　「小抚，你不用担心我啦，快去吧！」

　　我尽可能开朗地说道。小抚舒展双眉，露出她一贯凛然的表情。

　　「好吧，那我去拿罗。」

　　「嗯。」

　　「我马上就回来。」

　　「我真的没事啦！」

　　小抚还是有点不放心。不过，她点了一下头之后便站起身来。

　　她的背影朝温室的方向奔去，修长的影子绣进地面。

　　平凡无奇的每一天，自从进入这间学校，创立了园艺社以来，我看过无数次小抚这样的背影。

　　石蕗会加入这日常的一幕，说不定是不可思议的缘分，也或是命运的捉弄吧？

　　或许，其实我的恋情根本不会有结果。

　　没有石蕗陪伴的世界。

　　或许，这才是我真正的未来。

　　不行，不能再这样想了。

　　铲子的前端传来土壤硬邦邦的触感。

　　干硬的泥土。

　　就像我现在的心情。

　　「得加点水让它变得松软才行。」

　　我忍着不发出叹息。

　　取而代之的，是深吸一口气。太阳开始西沉后的十一月的空气显得格外寒冷，不过正好可以用来沉静心情。

　　「……啊！」

　　匡当匡当。

　　清脆的声音从地面上响起。

　　我低着头，伸出的手撞倒了浇花器，浇花器滚落地面。

　　「啊！对、对不起……！」

　　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是对石蕗说的。

　　没有人回答。当然不会有人回答。因为蹲在花坛旁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哈哈。」

　　笑吧。因为真的很好笑呀。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在，居然还说「对不起」。

　　「真奇怪，我一个人笑什么呀……」

　　身旁没有任何人。我第一次知道，这是一件令人感到多么不安的事实。

　　但是，那份感受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想起了小抚离开前担忧的表情，以及诺娜抿着嘴深深自责的神态。

　　「……晴。」

　　水分渗入了土表。

　　干硬的沙土逐渐变得松软。

　　「我答应过你，我不会哭……所以，我不会哭的。」

　　铲子比我想像中还要轻易地插入了泥土。

　　我心想。

　　如果心也能像这样轻易地溶解软化，那该有多好？

　　「晴，我会遵守约定的……」

　　为了不让小抚回来后又为我担心，为了守住与晴之间的约定。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嗯，没事了。我只是有点消沉而已，现在已经没事了。

　　在我深呼吸后几秒，身后突然传来踏着泥土地的脚步声。

　　「小抚，你回来啦！有找到铲子……吗……」

　　「呃，请问……今天还有事要做吗？」

　　是石蕗！

　　我回过头，发现站在眼前的人，是石蕗。

　　「石蕗……」

　　「呃，我只是想……来园艺社看看……」

　　瞬间，一道柔和的光线投射在我的眼瞳上。我下意识地眨了下眼，然后仰望天空，从厚重的云层缝隙，看见一抹蓝空。

　　「欢迎你回来，石蕗。」

　　「哦，嗯，请你告诉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高兴呢？

　　石蕗回来了。没错，只是因为石蕗回来了。我的心里充塞着感动，几乎就要流下泪来。

　　「——石蕗，你回来了啊？」

　　小抚有些惊讶，然后旋即露出微笑。

　　如果今天放学后天气能放晴的话，石蕗就会到园艺社来——

　　到底是什么完成了我这个渺小的心愿呢？

　　我看着有些无所适从地伫立在原地的石蕗，逸出一个喜悦的叹息。

　　◆

　　「今天难得放了个大晴呢！」

　　任谁仰望天空，一定都会说一样的话。

　　从上往下看去，可以看到一个娇小的背影走在前方。

　　我还是有点难以相信自己会在「这里」。

　　一个微不足道的行动，可以改变身旁的一切。

　　直到这几天亲身经历过一些事之前，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

　　那是数天前的事。

　　从一早厚重的云层便覆盖着天空，到了下午，天空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下雨。

　　秋姬不时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大概是很在意天气的情况吧？毕竟她是园艺社的社员，难免会在意天气的好坏。

　　——去园艺社看看吧？

　　那一天看到秋姬忧心地仰望天空的侧脸，我突然有一股去园艺社的冲动。

　　而那一瞬的冲动，大幅度地扭转了我的时间。

　　那个周末，我说我会回园艺社。

　　星期六晴朗的午后，我不在宿舍的房间里也不在学校，而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度过。

　　「石蕗，真的非常抱歉。会不会很重？」

　　「不会。」

　　走在我身边的松田先生担心地看着我。不过，真要说起来，我还比较担心他。就算他的身材比我高大，但是他身上背的背包实在是大得离谱。

　　再加上他两手还各抱了一只篮子。我帮他拿了一只篮子。不过，担心他的不只我一个人。

　　走在缓坡前方的秋姬频频回头看我们。

　　「请问……你们还可以吧——！」

　　「没问题！请不用担心！马上就要到山顶了吧！」

　　站在山坡上方的秋姬用力点头。

　　「哈、哈，虽说现在是冬天，但还是会流汗呢！你说是吧，石蕗？」

　　「……你真的没问题吗？」

　　「松田，我们在这附近吃午餐吧？」

　　「是、是的！大小姐！」

　　好不容易才爬到山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松田先生又开始忙碌地奔波。

　　青翠的草地上，除了秋姬，八重野、结城和松田先生等园艺社的成员之外，还有几群携家带眷的人群。

　　这个可以将市景一览无遗地方，是一座大型的公园，里面设立了展望台以及天文馆。

　　在这种晴朗的日子总是吸引不少人造访这里，以各自的方式度过欢乐的时光。

　　「松田先生，你那边有拉好吗？」

　　「有。八重野小姐，您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嘿咻！」

　　「角落就用带来的东西压住吧？秋姬，那边拜托你了。」

　　「嗯，好，我知道了！」

　　宽敞的野餐布在草地上层开。

　　为了不让野餐布被风吹走，秋姬和结城用带来的东西压住野餐布四角；松田先生和八重野则是手脚俐落地拿出篮子里的东西开始摆设。

　　「石蕗～快过来呀！」

　　……糟了，我得赶快过去才行。

　　我跑向那张在青空下逐渐完工的餐桌。

　　「好好吃哦。这个便当也是松田先生亲手做的吗？」

　　「是、是的。能听见您的赞美，真是我的荣幸。」

　　「嗯，真的好好吃哦……啊，丝茉茉，你的嘴角沾到蕃茄酱了。」

　　「咦！哪、哪里？」

　　「呵呵，这里啦。」

　　秋姬慌张地摇着羞红了脸。

　　看到秋姬的模样，八重野和结城忍不住笑了出来。

　　野餐布上大型便当盒里的东西，据说都是松田先生亲手做的。光是外观就非常豪华，味道更是好吃得没话说。大家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眼前的景象正是「野餐」这两个字的写照。本来我还很担心自己会不会格格不入，不知不觉间，我也和他们一起有说有笑。

　　「那个……石蕗。」

　　「嗯？」

　　「呃，就是——今天谢谢你来参加。」

　　「哦，不过……不用为了这种事向我道谢啦。」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秋姬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然后缓缓地点头。

　　对突然出现在花坛的我，低喃了一声「欢迎回来」的秋姬。

　　露出些许惊讶，然后平静地微笑的八重野。

　　就连之前似乎在避着我的结城，平静无波的眼神也染上一抹诧异。

　　还有，今天的野餐会似乎……也是为了庆祝我回到园艺社而举办的。

　　「石蕗，你之后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松田先生递给我一杯茶，担心地看着我。

　　「大小姐和秋姬小姐她们都很担心你的情况。所以今天能顺利举办『欢迎石蕗回来之会』，大家都很高兴。」

　　「欢迎回来……之会？还有命名哦？」

　　「松田！那是代号！对本人说就没有意义了啦！」

　　「咦？真、真是非常抱歉！」

　　松田先生更加过意不去地垂下了眉毛，结城则是不悦地别开脸。

　　这副景象在园艺社里、学校的走廊上不知道看过了多少次。

　　八重野轻笑出声，秋姬也忍不住发出咯咯的笑声。

　　看着这样的大家，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

　　「石蕗，如果你有不懂的问题，就尽量问我们吧。」

　　「啊，好。抱歉，让你们这么为我着想，我可能会给你们添麻烦……」

　　「一……一点也不麻烦！」

　　「秋姬？」

　　「呃……因为，石蕗是……是我们很重要的……很重要的伙伴！」

　　很重要的——伙伴……吗？

　　羞怯的声音细若蚊鸣，几乎要随风而逝。

　　但是，我还是听到了。

　　这种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所以只喃喃地说了声「谢谢」。

　　声音，不比秋姬的声音大。

　　◆

　　吃完令人食指大动的便当后，我们在草地上嬉戏游玩……我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玩闹了。

　　松田先生拿出来羽毛球拍和球等许多东西，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搬来的。一开始还有点害羞，但在不知不觉间，我、小抚和诺娜眼中根本只剩下球，在草地上追来跑去。

　　石蕗待在离我们有些距离的地方。

　　其实，我本来想和他一起玩、一起聊天。不过，看到他露出比平常更柔和的表情，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才觉夕照晚霞染红了天空，星星便从东方的山边升起。

　　「……大小姐，今天真的玩得好高兴！啊！」

　　咚！我望向声音的来源，发现羽毛球拍从松田先生背上的大背包中掉了出来。

　　「不好意思。」

　　松田先生连忙伸手去捡，下一秒，换球滚了出来。

　　「啊、啊！唔哇哇！」

　　「松田先生，你不要紧吧？」

　　「真是的！所以我才叫你开车出门啊！」

　　小抚帮忙捡起球，诺娜站在她身旁，不悦地鼓起腮帮子。诺娜外出时，确实总是由松田为她开车。今天为什么没有开车来呢？我也有点在意这个问题。

　　「不、不要紧。不才的我认为，既然要『野餐』，就应该和朋友一起悠闲地往返，才能充分享受『野餐』的乐趣……哇哇！」

　　「哎呀——」

　　说得浑然忘我的松田先生激动地举起拳头，下一秒，背包里的东西几乎掉得一个不剩。

　　「松田！你真是够了！」

　　「对、对不起……」

　　「呵呵。结城，这里也有哦。」

　　小抚跑到手忙脚乱的松田先生身边，帮他捡起球和球拍。

　　「松田先生真的很有趣耶！」

　　「咦？嗯，是啊。」

　　石蕗脸上浮现一个轻淡的笑容。

　　虽然对松田先生有点不好意思，我也和石蕗一起笑了。

　　一路上，球拍和球不断掉落，有时连篮子也会掉下来，就这样，我们从展望台回到了山脚。

　　一回到街上，气氛瞬时变成另一个时空。差不多到了家家户户吃晚饭的时间，鼻尖飘散着一股晚餐的气味。

　　「秋姬。」

　　「咦……什、什么事？」

　　走在我身旁的石蕗忽然唤住了我。

　　光是如此，就足以让我产生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我害怕周遭的人是否听见了我鼓噪的心跳声。

　　「你看那个。星星已经爬升到那么高的位置了。」

　　「……真的耶！」

　　石蕗手指着一颗在我们头顶正上方的星星。

　　「这里不愧是被誉为『世界上距离星星最近的城镇』，每一颗星星都可以看得那么清楚。」

　　「嗯，真的好漂亮呀！」

　　「石蕗，刚才在展望台旁，有一座很大的天文馆哦！」

　　「天文馆啊……」

　　「啊……不过，石蕗还是比较喜欢看真正的星星对吧？这里既然是『世界上距离星星最近的城镇』，真正的星星也能看得很清楚吧？」

　　「说的也是。这里大楼很少，一定可以看得很清楚。」

　　「……我也想看星星。」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一起看。

　　两个人一起看。

　　「秋姬，我有个提议。」

　　「什，什么？」

　　「我们以后再来一趟吧？」

　　石蕗走在我身旁。

　　他应该没有听见我鼓动得几乎要停止的心跳声吧？

　　今天会放晴吗？那些不断问着相同问题的每一天。

　　仅仅是几天前的事。

　　那份曾经令人伤心欲绝的情感，以及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在不经意之间又让我重新拥有。

　　这样的每一天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不过，现在我还是别想这些了

　　我一边看着稍微驼背步行的石蕗的侧脸，悄悄为自己的心上了一道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