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心」

　　第三章 「心」

　　那是一场不可思议的梦。

　　我不知道发生在哪里、何时，内容是什么。

　　只知道秋姬在我的梦里出现。

　　……秋姬？

　　那个梦，是一个无声无息的世界。

　　然后，秋姬的眼角滚落一颗颗泪珠。

　　……秋姬，你为什么要哭？

　　……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秋姬用她的小手拭去眼泪，朱唇微启。

　　『不是的。』

　　我听不见她的声音。我的声音也无法传达给她。

　　我快喘不过气来了。有人不断拍打我的胸口。

　　秋姬。

　　为什么你会在我的记忆中露出那样的笑靥？

　　为什么我不断回想起的，只有你的名字？

　　「……蕗……」

　　那真的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梦。

　　「石蕗，呃……你醒了吗？」

　　「——！」

　　某种身体向下坠的感觉，让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不知不觉间，我似乎在教室里睡着了。

　　一睁开眼，我发前桌子前站了一个人。看到她的脸，刹时间我认不出是谁。并不是因为我的记忆混乱，而是因为她是三胞胎兄妹里的其中一人。

　　「麻宫……是你啊？有事吗？」

　　麻宫秋乃是三胞胎里最成熟稳重的女孩子，也是三个人之中，现在唯一和我同班的人。不过，我们在教室里极少交谈。

　　「是这样的，我想借用你一点时间……冬亚和我……」

　　「哦，好啊。什么事？」

　　「呃，这里不方便说，到那里去吧。」

　　「那里是哪里啊？喂！」

　　她要带我去哪里啊？

　　我还来不及发问，秋乃已经往走廊走去。

　　对了……秋姬人呢……？

　　今天最后一堂课是选修课，所以大家都在不同教室上课。

　　我找了一下秋姬，却没看见她的人影。八重野和结城也不在，大概是已经去园艺社了吧？

　　虽然有点在意，不过，我还是选择跟在秋乃身后。

---

　　「冬亚、夏树，石蕗来了。」

　　「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秋乃—」

　　我一走到走廊，一个高亢的声音旋即贯穿我的耳膜。

　　那种情绪超嗨的说话方式，实在让人无法想像她和秋乃拥有一模一样的声音。说话的人是三胞胎中最小的妹妹——冬亚。

　　面无表情的夏树则坐在她旁边。麻宫三兄妹的位置像是已经固定住了一样，在宿舍大厅里，已成了日常光景。

　　「小晴、小晴，听冬亚说哦，你可不要吓一跳唷！」

　　「冬亚，我们只是要把这个交给他，你不要那么兴奋。」

　　「什么嘛——但是但是但是，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嘛！」

　　夏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把我叫出来的秋乃站在他身旁，冷不防地向我递出一样东西。她手上拿着的是一只图样可爱的纸袋。

　　我不明所以地侧着头。

　　「秋乃，好好跟他说明一下。」

　　「啊，也、也对……事情是这样的，石蕗，我们希望你将这个交给丝茉茉。」

　　「由我拿给秋姬？」

　　秋乃和冬亚不约而同地点头。

　　「这个啊，好像是丝茉茉很珍惜的布偶哦。」

　　「秋姬很珍惜的布偶？」

　　「是的，是一只小白羊的布偶。不过，最近没看到丝茉茉将它带在身边……」

　　冬亚似乎很想向人展示它，她从纸袋里拿出布偶。那是一只刚好可以放在手掌上般大小的白色小羊。由秋乃的话看来，秋姬之前似乎随身带着它。

　　不过，我对它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个冬亚和秋乃做的，不是丝茉茉原来拥有的那一只。丝茉茉大概是弄丢了她的小羊，所以才会那么没精神的吧？」

　　「她最近很没精神吗？」

　　「冬亚觉得丝茉茉很没精神！」

　　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回到园艺社时，秋姬明明就那么高兴，还不厌其烦地一一教我该做的事。从她的表情实在看不到丝毫的落寞和消沉。

　　「不过，既然是亲手做的，你们自己交给她不就好了吗？」

　　「不，不行呀！一定要小晴交给她才行！」

　　「为什么？」

　　「因为小晴也是丝茉茉『最重要』的人嘛！」

　　「……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什么意思？

　　对秋姬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经意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时，夏树忽然打量着我的脸。

　　「石蕗，园艺社……好玩吗？」

　　「什么？」

　　「没啦，你最近不是回去园艺社了吗？而且好像还每天都去。」

　　我说不出「很好玩」。

　　自从我回园艺社，已经过了好几天。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秋姬和八重野都耐心十足地教导我许多事。

　　——然而。

　　越是和班上的人打成一片、回归平常的生活，我心中的异样感就越深。这是因为「失去记忆」的关系吗？

　　「石蕗，你怎么了？」

　　「没事。把这个交给秋姬就可以了吧？」

　　「对！小晴，交给你了唷！」

　　相较于冬亚活力十足的声音，我只是无言地点头回应。

---

　　「——啊！」

　　「噫！」

　　结城忽然出现在走廊转角。

　　她好像匆匆忙忙地要赶往什么地方，所以没有仔细注意前方。

　　我和结城煞车不及用力撞上了对方。

　　「对不起，你没事吧？」

　　「嗯，没事，只是吓了一跳……」

　　「啊，结城，你手的这里有点红。」

　　大概是擦撞到了墙壁，结城的手有点泛红。

　　「抱歉，得拿东西冰敷一下才行。」

　　「没、没关系。这点小伤不要紧。」

　　「不，还是去一趟保健室比较好。」

　　这里离保健室不远。而且，刚好位于结城正要赶往的方向。

　　……啊，这个……怎么办才好？

　　口袋里还装着麻宫他们给我的小布偶。

　　……今天回家前去一趟园艺社再给吧？

　　反正每天都见得到面，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于是，我和结城一起走向保健室。

---

　　「谢谢。」

　　结城盯着手上的药布，匆匆道了声谢。

　　保健室里没有人在，所以我只能帮她做一些简单的治疗。

　　「你已经习惯园艺社了吗？」

　　又是和麻宫大同小异的问句。

　　好玩吗？习惯了吗？——只是随口问问的问题。

　　然而，却在我心灵深处的产生一种异样感，让我在异样感的牵绊下感到一股头晕目眩。

　　好玩吗？

　　为什么要去园艺社？

　　是因为……看到秋姬落寞的侧脸吗？

　　还是我自以为她的落寞是因我而起的？

　　「结城，我问你。」

　　我想找人问清楚，谁都可以。

　　我想知道，秋姬真正在等待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会加入园艺社……毕竟我对花花草草又没什么兴趣。」

　　「——那是因为……」

　　结城沉静地站起来。

　　笔直投射在我身上的视线感觉上又愤怒，又悲伤。

　　「我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你的心里。」

　　结城毅然地说道。语毕，她便不发一语地走出了保健室。

　　「结城？」

　　那时，我还不知道。

　　真正的心情，有时竟会如此伤人。

　　◆

　　指尖被划破一道小小的伤口。

　　不太痛，不过，小抚说还是用0K绷贴起来比较好。我也这么认为。

　　所以，我去了保健室。

　　我只是，去了一趟保健室。

　　……我不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会加入园艺社。

　　……毕竟我对花花草草又没什么兴趣。

　　无意间，我听到了。

　　那是石蕗的声音。

　　心脏在我的胸口激烈跳动，几乎就要从我口中跳出来。

　　为什么我要去保健室？

　　如果没有听到这些话，我就可以自欺欺人。

　　即使那是再真实不过的事实，只要不知道，我就不用品尝这种椎心之痛。

　　眼前的景象失去了所有颜色。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走。

　　我只是想逃离这个地方，什么也不看，毫无目的地向前奔去。

　　「等一下！等一下，丝茉茉！」

　　有人在叫我。

　　「丝茉茉，危险！求求你，快停下来！」

　　「……小抚？」

　　流逝而过的景象瞬间恢复了原有的色彩。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茫然地站着。跃入眼帘的景物开始在我脑海中组装成形。

　　缓坡、眼熟的墙壁还有街坊。

　　我没命似地奔跑到的地方，是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

　　唯一与平常不同的是，站在我眼前的小抚面无血色。

　　「丝茉茉！」

　　「小抚——」

　　非常用力地。

　　小抚细长的手紧紧抱住我。

　　「丝茉茉，没关系。」

　　「小抚……？」

　　「在我面前，你不用忍耐。」

　　「我、我没事呀！小抚。」

　　「你不要勉强自己。」

　　「再说，石蕗……也回来园艺社了。」

　　「丝茉茉。」

　　「所以，我没有勉强自己……」

　　「丝茉茉，没关系的。看到你那么压抑自己，我真的很难过。」

　　因为，我已经答应过他了。

　　我答应他不会哭。在他实现诺言之前，我会笑着等他。

　　「——小抚。」

　　我真的可以哭吗？

　　不待我问出口，小抚已温柔地拥抱住我。

　　「丝茉茉，在我面前，你可以尽情地哭。」

　　「……嗯。」

　　「放心吧，石蕗会回到你身边的。」

　　「……嗯，小抚。」

　　为什么那样的日子无法持续下去？

　　为什么真正的心情，竟是如此令人心痛？

　　没有答案的问题和着眼泪流下。

　　小抚一直陪在我身旁，抱着我，直到我溃堤的泪水止歇为止。

---

　　我做了一场非常不可思议的梦。

　　我将这份不曾向任何人倾诉的初恋，告诉了我那小小的半身。它是一只纯白的、软绵绵的、非常不可思议的布偶。

　　它用它柔软的手，拂拭泫然欲泣的我的脸颊。

　　『不用担心。』

　　『没事的，丝茉茉。』

　　……嗯。

　　『你没有忘记约定吧？』

　　……没有。

　　『太好了。那么，再见了。』

　　……等一下，小雪，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再见——！」

　　「今天奸像要在操场做哦！」

　　「知道了，待会见。」

　　「……？」

　　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

　　放学后，吵嚷的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还坐在椅子上。

　　我环视了教室一眼。

　　石蕗不在。

　　自从在保健室前听见石蕗的「真心话」之后，过了几天。

　　上课中、午休时，我有好几次都想叫石蕗。

　　但最后，我还是硬生生将所有的话咽了下去，任由疑问横亘在我们之间，迎接每一次放学时间。

　　石蕗，你真正的心意到底是什么呢？

　　我想问，但是我不敢问。

　　「丝茉茉，对不起。」

　　「啊，小抚，怎么了吗？」

　　「今天我不能太晚回家，但是社团怎么办？从刚才就没看到结城的人影，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诺娜可能有事吧……那我今天去稍微看一下花坛的情况就回家吧！」

　　小抚过意不去地、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我看着小抚离开教室，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后，也信步往旧校舍方向走去。一个人走这段路，总觉得变得好漫长。

　　……没问题的。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不也一个人去看过花坛好几次了吗？

　　一个人去也不要紧。

　　我说服着自己。等待我的，仅有静寂的时间……我以为是这样。

　　「——秋姬。」

　　「……！」

　　唤着我的名字的人，是石蕗。

　　是我最想见到，却又不敢见的人。

　　但是……我还是想见他。

　　一看见石蕗的脸，我心里两股相反的情绪激烈地震荡着。

　　「抱歉，我中间又有一段时间没来。秋姬，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啊？」

　　「嗯，对呀。」

　　「今天我该做什么？」

　　「呃，今天大家都不在……所以，我只是来看看花坛的情况。」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

　　花坛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再过一段时间，美丽的花朵就会将这里装饰得色彩缤纷。

　　我和石蕗都沉默不语。

　　「对了，秋姬。」

　　「嗯？什、什么事？」

　　「我记得……好像有一座温室对吧？可以让我看看吗？」

　　「……！」

　　「不行吗？」

　　「当、当然可以。」

　　我和石蕗穿过一片仍只见褐色泥土的花坛，往温室的方向走去。

　　「就是这里。」

　　我拉开和他几步的距离，率先走近温室。

　　那是一座状似鸟巢的老旧温室。

　　一打开铁板做成的门扉，温暖的空气便袭上脸颊。在这座保护花草不受外界寒冷侵扰的温室里，让人觉得时间仿佛停止了。

　　「进来一看，没想到还挺大的，而且还很温暖。」

　　「嗯，对呀。比较难栽种的花都会种在这里哦。」

　　「原来如此。」

　　聊起花草的话题，我的心情也稍微平复了些。

　　但是，每当石蕗转头看向我时，我的脑海总是几乎要变得一片空白。

　　「晴……」

　　与众不同的称呼方式。对我而言弥足珍贵的单音，在说出口的瞬间，也同时消失无踪。

　　不要忘记我，快想起来。

　　我该将这份「喜欢」的心情藏在何处才好？

　　「秋姬，这里真漂亮。」

　　「咦？」

　　我拾起头。

　　头上洒落了一片光雨。

　　洒落而下的绋红色夕阳余晖，透过陈旧的玻璃变得有些柔和。

　　不至于强烈得让人眯起眼。

　　而是柔和得令人想沐浴在那片光雨下。

　　「这里总是像这样反射阳光吗？」

　　「嗯，这里……玻璃会有一瞬间像这样反射着夕阳余晖。」

　　「原来如此。真的好美啊！」

　　石蕗仿佛要吸取光线一样，做了一口深呼吸。

　　「对了，秋姬……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有东西要给我？」

　　石蕗突然说有东西要给我，然后将手伸人口袋，拿出来某样东西。在背光下，一时之间，我看不清楚是什么。

　　「……就是这个。」

　　「——！」

　　石蕗拿在手上的是「小雪」。

　　样子虽然有点变形，不过它的身体依旧纯白柔软，瞠着浑圆的黑眼看着我。

　　「麻宫她们说要给你的。」

　　「……小……雪……」

　　我不想让石蕗看见我的眼泪，使用双手覆住了脸。

　　我知道，我的行为会吓到石蕗，但我还是不想被他看见我哭泣的样子。

　　「秋姬？你怎么了？」

　　对不起。

　　「你在哭吗？」

　　对不起，但这不是你的错。

　　「……秋姬。」

　　石蕗的语调变了。

　　「对不起，秋姬。」

　　「石……蕗？」

　　石蕗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我别开脸闪避他这个动作，是不是伤到他的心了呢？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过身。

　　「啊……」

　　离我而去。

　　他走掉了。

　　真的没关系吗？

　　「等一下，石蕗！」

　　我迈出了一直迟疑不动的那一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加入园艺社。」石蕗开口说道。

　　我抓住他偌大的手掌，发现他的手非常炽热。

　　「可是，看到你和八重野她们每天为花浇水，观察土壤的情况……我真的很敬佩你们。」

　　石蕗没有回过头，继续说下去。

　　这些仿佛溃堤而出的话，是一直被他封闭在心里的声音吗？

　　「所以，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都不知道的我……真的有资格和你们一起待在这个社团里吗？」

　　「石蕗——」

　　石蕗停下脚步。啪擦。某个东西落到地上。

　　落在我眼前的，是一本包着书套的文库书。

　　「为什么我就是想不起来？」

　　我看过这本包着褐色书套的书。

　　这是我第二次捡起它。

　　随便翻开的书页里，写着花草的名字。下一页，再下一页，每一页都写着花草植物的解说。

　　……石蕗。

　　……你想记住花的名字和植物的事吗？

　　「刚才，我没想到将那个布偶给你会惹你哭。我以为你会很高兴。我本来以为如果看到你露出高兴的笑容……我或许能想起些什么。」

　　缺乏自信、恐惧畏怯、犹豫迷惘——他就像一面映照着我的镜子。

　　石蕗也和我一样。

　　「不过……我想起了一件事。」

　　石蕗说道。

　　「我是不是做过什么约定？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吧？」

　　对……那是个让我变得如此脆弱，同时也让我变得坚强的约定。

　　「但是，我就是想不起来那是什么约定……对不起。」

　　没关系，因为我记得。

　　「秋姬，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石蕗就要离开了。

　　因为，就算「喜欢」的心情再怎么强烈，若是不将它化为语言说出来，便会在眨眼间之眼烟消云散。

　　我想告诉你，石蕗。

　　对不起。

　　我明明已经答应过你了，却还是忍不住将这份心意说出来。

　　「石蕗，我……」

　　「我……喜欢你。」

　　「我最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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