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或許正因為孤獨才勝過團體

  第三章 或許正因為孤獨才勝過團體 Engage_U.F.O.

  1

  上午零時,日期已變。

  但是敞開壽衣前襟的冥亞,並未離開狀似盛開蓮花的天體儀。除了蔬菜棒,她還拿加了桃子、牛奶、百分百純刺槐蜜、無添加物高級香草精製成的冰沙為伴,持續進行情報戰。

  幽靈不睡覺。

  人們重視睡眠在記憶整理上的作用,更認為睡眠對於腦部的保養不可或缺,但不靠既存肉體生活的冥亞才不管這些。或者該說,在許多鬼故事裡登場的怨靈會執著於「一件事」,就是沒辦法整理所導致的弊病吧。

  第五學區,利用大學設施建立的避難所,【學舍】。

  若是為了上里翔流,她什麼都願意做。就連服從「那個」木原唯一也是。

  「哼哼哼哼~」

  有些駝背的少女輕輕哼歌。掌管核心臺的冥亞伸出手,從放在玻璃杯裡的黃綠色蔬菜棒中拿起切得細長的黃色甜椒。

  為了追捕上条當麻與烏丸府蘭,她利用複數地方臺散播大規模謠言,讓整個學園都市都出了狀況,牽扯進去的兩人試圖用「特殊手段」度過難關,因此暴露行蹤。這場情報戰雖是冥亞負責,但在接觸天體儀的這段時間,她不知怎地逐漸萌生這種無視效率與邏輯的堅持。

  自己播下的種子,不見得能如願開花。

  謠言會隨著傳遞逐漸改變。超過某一點時,它就會像突變一樣,轉為截然不同的樣貌。

  當然冥亞也有冥亞的目的,所以不希望出現毫無秩序又無法控制的變異。一旦超出容許的範圍,她就會親自提供新情報,整理謠言的樣貌並修正軌道。但這同樣不是徹底把資料蓋過去,比較接近將各種餌丟給什麼都吃的阿米巴原蟲,確認牠會往哪個方向伸展。

  心境上就像養育自己所生的心愛小孩。

  對於沒有肉體的幽靈而言,這種資訊作業究竟算不算替代行為,冥亞本人並未做深入的自我分析。不管怎麼說,她畢竟是幽靈。死亡的記憶只是沉眠於某處,因此有所謂「不能掀開的蓋子」存在。

  目前,藉由多台天體儀讓全學園都市避難所相連的網路上,流傳的謠言大致分成三種。

  第一,大熱浪的真面目為烏丸府蘭私設太空站釋放的高功率微波,而且與遍及全學園都市的元素關係密切。

  第二,大熱浪的真面目是太陽風異常,源頭則是太陽本身的活動大亂。氣溫從攝氏五十五度掉到零度左右之後還會繼續下探,冰河期即將到來。

  然後是第三種。

  實際上根本沒有什麼大熱浪和元素。全都是學園都市高層實行的大規模虛擬現實計畫。

  「哎呀呀……」

  冥亞搖晃著黑色長髮,還把蔬菜棒裡的蘿蔔像香菸或巧克力棒那樣叼著。她正在注意著這個謠言。

  雖然有許多規模比較小的傳聞,但就算什麼都不做,它們也會像肥皂泡一樣自然消失。在這裡頭只有「虛擬現實說」堅定地維持住泡泡。

  雖然不大,但絕對不會自己消失。

  就像丟在冬季乾枯山嶺中的菸蒂一樣,是個讓人不舒服的火種。

  (來自多臺的競爭節目,是府蘭出的招嗎?不過,沒把我們當成壞蛋又很奇怪……?)

  她從杯中拿出胡蘿蔔用門牙啃,腦中浮現兔子天線少女的身影。

  這種謠言容易擴散的原因,她大致能夠理解。

  首先,如果全都是虛擬現實,那麼到目前為止的損害都可以不用管。不用付出什麼努力去復原復興,只要清醒就能回到一如往常的生活,自然會讓人想巴著不放吧。

  再來是第二點,說穿了「在大熱浪中求生」與「遭遇擬態生物外型的元素」,這些狀況很有遊戲的味道,應該也起了推波助瀾的功用。

  最關鍵的第三點,學園都市本身就很可疑。雖然不曉得有關虛擬現實的技術實際上發展到什麼程度,但隱約有「如果是這座城市就辦得到」、「如果是那些人就有可能這樣」的氣氛存在也是事實。而且,也能說是眾多受到災害牽連的少年少女在尋求明確的壞人。換言之,想把責任轉移到大人身上。或許是想要藉著揮拳大喊「都是因為你們搞些神祕計畫才會變成這樣」,證明自己並未敗給慘劇。

  而這種謠言一旦擴散,會對現實帶來什麼影響呢?

  進一步來說,這對烏丸府蘭有什麼好處呢?

  「……原來如此。」

  不用說,如果真的相信這些都是虛擬,想來無論是誰都會放棄掙扎。畢竟只要等到清醒就好,不需要勉強讓自己難受。如果這種狀態持續一兩個星期,或許會有人餓死,但外面有那些叫「營巢部隊」的在活動。如果沒記錯,叫做「恢復秩序的四十八小時」的計畫似乎正在運作。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將近一天,離電力瓦斯供水等重要公共設施恢復,只剩下大約二十四小時。即使不吃不喝也能勉強撐過去。

  阻止因受到無根據謠言擺布而同時在學園都市各地發生的暴動。

  假設這是府蘭方的優先目標,確實能夠成立。

  而且「全都是虛擬」這個說法很好用。無論冥亞這邊編出多巧妙的故事,只要重複一句「不過那都是虛擬的吧?」就能簡單打發。不僅如此,由於學園都市真正的技術水準無人知曉,所以要提出反駁的材料相當困難。

  (……把最關鍵的人命全交給陌生的「營巢部隊」負責,這點要大扣分就是了。她是不是沒考慮到,如果我們對「營巢部隊」出手拖慢復原速度,那些沒幹勁的人有可能會因此餓死?)

  要這樣做可以,不這樣做也行。除了單純指出會有很多人餓死的風險之外,拿「這裡是虛擬世界所以隨我們高興吧」來煽動群眾讓人自暴自棄,也可能引發大規模暴動。無論府蘭是否與這個謠言有關,只要虛擬說朝壞的方向發展,就會變得難以收拾。或許會成為將目標逼出藏身處的好機會。

  (一直把那個暴君丟給去鳴她們應付也讓人於心不忍,就在這裡將軍吧。)

  自己製造、散播的謠言,以及另一個出現在網路上但不知是敵是我的謠言。它們一旦結合,會產生怎樣的化學變化呢?穿著純白壽衣的少女輕笑,並以纖細指尖撫過如蓮花般向她綻放的天體儀其中一枚花瓣。

  緊接著。

  明明已過了深夜零時,卻有個被擴音器增幅到相當大的聲音。

  『這裡是「營巢部隊」。目前,「恢復秩序的四十八小時」處於第三階段。我們將回收會妨礙復原復興的刀槍類與其他危險物品。元素的威脅已經過去。我們判斷前述物品將會反過來對各位的生命財產造成不良影響,因此就算必須基於特別權限暫時凍結人權也要主動回收這些東西,還請各位理解。』

  (嘖,營巢……?)

  冥亞挑起一邊眉毛,但無暇回頭。

  砰──磅──!

  以沉重磚塊砌成的雅致大學校舍,被人像撕開貼在一起的薄日式和紙般掀翻。

  起先,就連幽靈少女也不明白發生什麼事。

  看見依序遭到破壞而飛上夜空的建材,她總算聯想到被颱風、龍捲風破壞的鐵皮屋頂。

  沒錯。

  「強風……?」

  得出答案後,身穿純白壽衣的少女也被吹上數十公尺高。冥亞雖然自稱幽靈,卻需要由叫作「香爐」的現世物體維繫存在。「香爐」是蜻蜓模樣的飛行無人機,能夠散發人類五感無法捕捉的低頻波與氣味,讓他人意識不穩定化,冥亞一般都是現身於「香爐」的範圍內。

  換言之,一旦空中的「香爐」本身被吹上天,她就無能為力。

  持續轉圈的幽靈少女,一直到相當於高樓屋頂的高度才總算取回平衡。散發淡淡燐光形似魂魄的無人機「香爐」也還能飛行。儘管帶有割痕而看起來像愛心的三角形天冠歪了,而且白色壽衣處處掀起,讓誘人的大腿與意外地還不小的胸部差點外露,但考慮到被龍捲風捲起的昆蟲和小魚等物體似乎有可能飛得比埃佛勒斯峰還高,只有這點程度或許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然而,她不可能為此感到高興。

  「啊,真是的,蔬菜棒和冰沙到哪裡去啦!」

  沉重聲音響起,某種巨大物體從冥亞臉旁飛過。那原本是直徑兩公尺的球型器材,能讓操作面板的部分像蓮花一樣張開──天體儀也飛到同樣的高度。總算讓「香爐」穩定下來的冥亞在空中伸出半透明手臂,卻沒有任何用處。精密的機器就這麼受到重力牽引,落向深夜的災害現場。

  順勢望向地面的冥亞,看見了奇妙的器材。

  避難所【學會】是利用大學校地,但校區之外卻有個奇怪的東西。直徑達二三十公尺的巨大圓筒。前端平坦的圓形部分發出聲響高速旋轉,所以壽衣少女起先還懷疑那是用來挖掘隧道的大型潛盾機還什麼的。

  但並非如此。

  (巨大風扇……?什麼風洞實驗用的嗎?)

  飛機、高鐵、跑車等交通工具,實際上路前會先在屋內做實驗測試空氣阻力,用來測試的設施就叫風洞。風洞是利用巨大風扇或真空幫浦等裝置產生氣流,藉此重現行駛中的空氣阻力,不過超音速戰機或彈道飛彈所用的最新式風洞,據說能產生瞬間風速達到七馬赫的暴風(?)。

  一旦那種東西對準建築,不管是稻草屋還是磚屋下場都一樣。雖然【學會】方也慢半拍地拿出用自行車內胎與金屬框架組合而成的巨大彈弓等手製防衛兵器應付襲擊……但應該沒什麼用吧。一旦面對那台巨大風扇,光是要接近就極為困難,遠程兵器的彈道也不穩定。如果運氣不好,射出去的武器說不定還會輸給強風飛向射手本人。

  月夜裡的幽靈少女兩手扠腰,看著自己的王國逐漸瓦解。儘管核心臺終究只是從別人手裡搶來的東西,但看著它毀掉實在不怎麼有趣。雖然還有幾個扮演地方臺角色負責助攻的天體儀,但「營巢部隊」的暴行想來不會只發生在一個地方。如果範圍遍及整個學園都市,就有失去手邊所有天體儀、情報發送基地的危險。

  已經有個不知是敵是我的虛擬說蠢蠢欲動,她希望能避免在這種時機完全斷網。

  這和「敵人」知道多少,做出何種暴行無關。

  結果是否會妨礙自己對於上里翔流的奉獻──失去肉體卻還眷戀現世的少女,只會用這點做判斷。

  雙眼在凌亂黑髮底下閃閃發光的怨靈,以低沉的嗓音咕噥。

  「……連自己和誰作對都不知道嗎,蠢貨。」

  2

  至於上条當麻,則是抱住癱軟無力的美琴靠在鄰近大樓牆上,全身冒出令人不舒服的冷汗。

  雖然美琴的犧牲讓救出上里翔流一事有了轉機,卻也不能放著失去意識的她不管。於是三人決定先將美琴送回青蛙醫生的醫院,再回來用貨櫃場的A.A.A.進行儀式,就算因此多花點時間也無妨。

  儘管身為高中生的上条平常沒放在心上,但車輛不能用也是個問題。他們既不能呼叫救護車,也無法讓堆滿貨櫃的重工業製品運作。

  就在這種狀況下。

  他將美琴抱在懷裡,帶著府蘭與琉華從各個角落都把貨櫃堆得像金字塔一樣的第十一學區離開。緊接著。

  轟──!一陣猛烈的狂風,掃過眼前的整片景色。

  瞄準的目標似乎並非上条等人而是附近的避難所,但挨到一發會怎麼樣想必不用多說。

  『非殺傷壓制執行中,請放下武器投降。元素的威脅已經過去,各位的生命與財產會由「營巢部隊」保護。各位一般民眾已經不需要再以刀槍等危險物品防身。』

  「非殺傷……?剛剛那傢伙講非殺傷嗎?動用連鋼筋混凝土蓋的小型混居樓房都可能就這樣吹散的巨大風扇還講這種話!」

  「大人的社會什麼都要分類。狩獵用的彈弓也算在非殺傷性範圍內,所以不受刀槍法管制──雖然寫著大大的狩獵用。」

  他們貼著大樓牆壁的轉角處,不知道風速有幾千公里的暴風就從面前的大馬路颳過。啪嘰啪嘰啪嘰啪嘰!被丟在路邊的大卡車,整個車身都迸出橘色火花。為了不被風吹走而變成大人增加體重,使得衣服各個地方都繃緊緊的海盜少女琉華嚥下口中唾液。

  「是白沙。元素殘骸被強風一吹,變得像銼刀那樣能削磨金屬……」

  「真要說的話,如果是停在路邊的小客車,就會像樹葉一樣飛走。那麼危險的馬路怎麼能過啊!」

  或許是之前的痛苦經驗使得兔子天線府蘭不願讓沙子鑽進衣服裡,她將原先敞開成V字的外套拉鍊一路拉到頸部。

  可能因為那東西雖然誇張但基本上還是風扇,所以轉向時馬路上會暫且無風,上条抱著沒意識的美琴看準時機衝向行人穿越道,沒命似的跑過馬路,然後緊貼到對面大樓的牆壁。

  雖然不曉得遭到攻擊的避難所詳情,不過即使是在這種深夜時段,依舊釀成捅了蜂窩般的大騷動。雖然許多人手裡拿著有壓縮幫浦的大型水槍,但畢竟大熱浪才剛過,上条實在不覺得他們會用那種浪費水的裝備防身。

  這麼一說上条才想到,府蘭和琉華先前犯下拿消毒用酒精代替水清洗身體的嚴重失誤。

  「……裝了油或酒精的水槍和引火系能力者的組合嗎?明明連水都沒辦法確保,這也太危險了吧!」

  「這個避難所的名字,或許就直接叫什麼【能力】也說不定。」

  無論如何形勢比人強。「營巢部隊」有可以直接掀翻建築的暴風。火碰上風非常不利。在這種狀況下使用火焰噴射器之類的東西,一個不好會吸進被自己用噴槍加熱的空氣,慘遭攝氏數百度到數千度的強風倒打。那是吸進去就能讓肺爛掉的死亡之風。

  儘管知道沒用,上条依舊給了從附近角落竄出的雙水槍少年一記金臂鉤。他單手將呼吸困難而翻起白眼的避難所戰士拖到建築後頭,在對方耳邊大喊。

  「這麼做也沒用!你看,後面有幾個偷偷摸摸的身影對吧。你們的『國王』趁著同伴去送死拖延腳步的時候,自己帶著親信安全地逃跑!」

  「我妹妹在避難所。她明明有氣喘所以連跑步都不行,卻因為有強能力(等級3)的引火能力而被捧成關鍵性戰力!周圍那麼多人在,根本沒辦法離開崗位!」

  「開玩笑的吧,又不是土御門那傢伙……」

  「那誰啊?」

  「別管。如果你真的重視家人,現在就拉著妹妹的手逃走,一旦抵抗戰力的支柱消失,其他水槍組應該就不得不撤退。為了幫助大家而背叛大家。如果不想後悔就趕快採取行動,快!」

  一拍少年的背送他離去後,還抱著美琴的上条緩緩吐了口氣。

  然後他說道。

  「吸引營巢混蛋的注意力。不用考慮『讓避難所勝利』這種無解難題,只要讓他們漂亮地輸掉進而撤退,應該就能保住他們的命才對。」

  「這我知道,但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聽到很多地方因為變成大人狀態而幾乎要撐破的琉華這麼問,上条指向她豐滿的胸部。不,是像女侍吊帶那樣從兩邊夾住胸部的皮帶。不用說,就是放海盜愛用的火槍、骷髏型火藥容器、模仿臂骨形狀的子彈盒等東西的皮帶。

  「那些傢伙似乎是要沒收我們擁有的武器。琉華,不用實際開槍。妳能不能讓火藥爆炸假裝成連續的槍聲?利用蚊香那樣原始的東西也行,只要有定時裝置,應該就能製作安全的陷阱。」

  「原來如此。」

  說著,身穿厚重海軍大衣與比基尼的泳裝少女,摸向皮帶上的骷髏狀容器。她現場跳了幾下搖晃腰間容器,同時說道:

  「……既然火焰噴射是避難所的主流,那麼火種應該到處都有吧?」

  方針已定。

  然而就在這時,有如用大號床單拍打空氣的「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巨響,從上条等人的正上方掠過。

  忍不住看過去的他們,發現了聲音來源。數台運輸直升機,靠著粗纜繩空運了一台類似挖隧道用潛盾機的巨大圓筒狀器材。

  「是分隊。」

  「該死,那裡不是第十一學區的方向嗎?」

  而且從目前「營巢部隊」的行動傾向來看,能聯想到一個讓人非常頭痛的狀況──他們正在沒收過剩的武器。

  「糟糕,如果放著不管,A.A.A.也會被沒收變廢鐵!」

  3

  冰冷的月夜裡,無數聳立的高樓大廈之一,屋頂。

  在數架運輸直接機用纜繩吊著大型風扇「祝福之息」通過的情況下,穿著老舊工作服的輕薄男子與這座城市的君王面對面。

  「您好,統括理事長。」

  「……」

  「啊……嗯。不用在意。記不得敝人的長相與名字也無妨。倒不如說,我就是這種隱形民意的代表,若能將我當成不起眼的某人就再好不過。」

  誰會知道,這人就是曾在某座公園被捧成【裁判】的「國王」,卻又遭到失控群眾處以私刑的丟臉男子呢?而且,這個不起眼的某人沒有什麼其他身分,也沒隱藏實力假裝被抓。如此丟臉的男子能夠與學園都市的頂點面對面,才是意義重大之處。

  這項豐功偉業過去連學園都市第二名都無法做到,但無論是誰都有成就的可能性。平凡無奇的男子證明了這一點。

  「人類」讓標的維持在隨時能殺掉的位置,並且開口。

  「你在這個城市做什麼?」

  「有你那種頭腦,應該明白吧。」

  工作服男子簡單地回答。

  「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棋子。所以,就算在這裡被殺或被怎樣,情況也不會有所改變。若不是這樣,我就不會和你見面啦。不,根本不會考慮『頂撞你』這種可怕的行為吧。」

  他和聚集了異類才能的「集團」與「道具」不同。就像獵犬部隊與食屍部隊那樣,雖然直屬統括理事會,和「集團」等人相比卻有所不如。舉例來說,他所屬的組織經常得替木原一族那類人留下的杯盤狼藉收拾善後。

  「不過,什麼歷史云云都無關緊要,枝微末節的小事意外地會帶來重大結果。如果那天不熱,如果那天沒下雨,信長就會在初陣敗北──也是有人會這麼想呢。」

  為了讓杯中水溢出而把水龍頭轉到底的人很愚蠢。聰明的人,會讓其他人把水加到表面張力的臨界點,自己只加最後那一滴。準備好一個能這麼做的環境,是小人物站上推動歷史之處的唯一方法。

  重複一次,他只是為數眾多的小角色之一。不會留在任何人記憶裡的不起眼某人。本來他完全沒機會摸到這種連學園都市第二名都沒能做到的豐功偉業。

  那麼追根究柢,把杯子裝滿水的是誰呢?

  「這是你自己惹的麻煩。」

  男子宣告。

  「應對災害時,事前的預測及避難,遠比事後的復原復興更為重要。就這點來說,你的怠慢是罪。因為啊,有你這種水準的頭腦,無論是元素的出現,還是為了對抗牠們而襲擊整個學園都市的不自然大熱浪,應該能事先預料到吧?」

  「……」

  「你心知肚明,卻為了自己的目的坐視不管。那麼這就是罪。我不過是在你裝滿杯子的水上頭多加了一滴而已。」

  「原來如此。換言之──」

  「我和你不一樣,沒有特色,沒有什麼龐大的野心。雖然如果成為復原與復興的舵手,就能建構自己喜歡的體制,不過會有這種願望也是理所當然。不管是誰,都想要一個不受災害威脅的社會。為此,要先有一位不會坐視災害發生的領袖。就這樣。而且,這個位子甚至不必由內在空無一物的我來扛。」

  「……」

  「很無聊對吧?不過這種無所謂的小事,有時會讓龐大的野心粉碎。你還是多一點自覺比較好。世界由偉人創造,不過讓這種世界逐漸扭曲的,卻是隨處可見的凡人啊。」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數架運輸直升機從他們頭上通過。若在水、瓦斯、電力等「血液」正常循環的學園都市,應該會瞬間遭到壓制的樸素金屬物體,又有數台靠著纜繩懸吊送往城市裡。

  「災害這種東西,根本是迷信和凶兆的集合體。如果有大地震,就是有人動用了海豚預測過的地震兵器;如果颶風登陸,就是政府進行轟炸實驗導致軌道扭曲的化學凝結尾散播化學物質。各種荒誕的謠言,就像要將慘劇化為鬧劇似的擴散。」

  「祝福之息」。原本是在學園都市研究機構發生危險的化學火災時,以人為手段改變風向避免有害煙霧飄向人口密集區的器材。不過實際上就如眼前所見,非殺傷性防災研究不過是文件上的藉口。而開發這些過強裝備的來龍去脈,就是不起眼某人要戰鬥的對象。

  「在災害環境下很危險所以不得不武裝……這同樣是毫無根據的迷信之一。儘管如此,卻沒人能擺脫它。亞雷斯塔。我們啊,就是為了甩掉它才和你這種人戰鬥呀。」

  想說的話應該說完了吧。

  至少「人類」這麼判斷。

  砰──!

  冰冷的屋頂,迸出聽似某種含水物體被砸爛的聲音。

  連一聲慘叫都沒有。男子的殘骸緩緩朝後倒下,而亞雷斯塔甚至沒看到最後。已經沒有需要的情報了。儘管整個頭部都已爛掉而無法分辨,但不起眼的某人就算成了屍體,大概還是在笑吧。

  4

  大人版琉華的黑色火藥發揮了超出預期的效果,吸引到「營巢部隊」主力的注意,避難所的人們似乎順利逃脫了。

  「啊,該死,琉華!有必要往那種地方丟『鞭炮』嗎!這樣不就只抓到先逃的『國王』和親信嗎!」

  「我倒希望你把它想成臨機應變呢。」

  「耶~」

  不知怎地,外套比基尼和羽飾海盜帽眼罩少女甚至還擊掌歡呼。上里到底是怎麼教訓這些人的啊?真希望他給點意見。

  在上条等人悄悄支援【能力】避難所時,已經有數台大型風扇空運到第十一學區,但這點他們實在無能為力。即使想暫停支援專心應付那一邊,上条等人也拿走空路的運輸直升機沒轍。

  如果要硬擠出一點樂觀材料──

  「……他們真的有打算徹查貨櫃場嗎?」

  「什麼意思?」

  微小的金屬摩擦聲響起。好不容易撐過強風攻擊的府蘭再度將外套拉鍊拉下,從平坦胸口到肚臍下方的誘人肌膚全都清晰可見。當事者對於自己散發的青澀魅力似乎毫無所覺,露出無法解讀情緒的眼神,歪頭表示疑惑。

  「『恢復秩序的四十八小時』。他們沒事就會提到的那個詞。順帶一問,府蘭,知道現在幾點嗎?」

  「將近凌晨兩點。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

  「如果那個說法是真的,『營巢部隊』剩下的時間只有大約一天。另一方面,如果要徹底清查那個物流據點貨櫃場,不知道要花上幾個月。如果認真去做,時間一下子就沒了。」

  「如果是這樣,他們把部隊送往第十一學區……」

  「既然是沒收武器,就不需要特地檢查內部。封鎖貨櫃場不讓任何人靠近就好。和仔細調查成百上千個貨櫃比起來,照理說這麼做耗費的時間要少得多。」

  這麼一想,上条等人所做的事就不會等於白費力氣。

  要是太過執著於A.A.A.而留在第一學區,說不定反而會遭到「營巢部隊」全面包圍而動彈不得。

  府蘭鼓起柔軟的臉頰。

  「可是,幫助上里需要那堆破銅爛鐵。」

  「我知道。」

  雖然避開遭到包圍網封殺的下場,但這回變成非得從外面突破才能碰到救出上里的關鍵A.A.A.。對方的火力已經在剛才支援時體會過了。如果正面和那種東西衝突,說不定會被吹到太陽系外頭。

  所以上条說道:

  「我們主動攻擊吧。」

  「帶槍衝進滿滿軍隊的貨櫃場?祈禱騎兵隊登場相助?」

  上条對撐過一波危機後恢復原先尺寸的琉華搖搖頭。

  「不是這樣。雖然還不知道『營巢部隊』的根據地在哪裡,然而國王陷入危機時,他們依舊得用其他棋子加強守備吧?我們攻擊根據地,讓在第十一學區閒晃的戰力減少──如果能讓他們焦急到這種程度,應該能讓貨櫃場的防線出現缺口才對。」

  府蘭和琉華面面相覷。

  接著她們傻眼地說道:

  「換句話說就是『因為眼前有隻很可怕的胡蜂,所以我們去破壞蜂巢』的意思?」

  「聽起來像迂迴但根本沒繞半點路嘛……」

  沒錯,無論做什麼,到頭來都無法避免和「營巢部隊」交戰。雖然感覺像是全世界都在妨礙上里回歸,但上条等人卻也不能退縮。這條命是那個少年救的,而且他將那些女孩交給上条照顧。不能繼續讓那些女孩在木原唯一奪走的手掌上跳舞。

  無論如何,美琴消耗嚴重的問題得先解決。

  上条攙扶著她,再度從最東邊的第十一學區朝第七學區的醫院前進。路上許多地方都有「營巢部隊」引發的武器回收騷動,不時還會從黑暗中傳來掀翻建築的巨響,也能看見頭上有多架運輸直升機交錯而過。

  「幫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

  「知道還是要去對吧?啊,真是的!」

  能做的事有限,但如果是協助避難,比如將陷入困境的少年少女叫進巷子裡,把L字形拔釘器交給他們並建議他們躲到人孔蓋底下等等,倒是還做得到。

  途中,上条多次看見巨大風扇的暴風讓城市崩塌。

  政府打著復原復興的口號,用大型機具毀掉居民臨時搭建的房舍──這幅景象和實利、幸福等相去甚遠。

  等到瓦礫清除恢復美觀街道,左右兩邊都是一塵不染的店面時,人們大概就會忘記發生什麼事,又有多少人曾在那裡並肩歇息過吧。

  和簡單易懂的怒氣相較,空虛感更為強烈。

  「去他的混帳。」

  單程大約三小時。抵達醫院時,天空的色層已經比較接近紫色或橘色了。

  已經過了上午五點。

  將依然沉睡的美琴交給青蛙臉醫生後,上条總算鬆一口氣。儘管看見美琴被放上擔架送往急診室似乎也沒什麼值得安心的地方,不過將她送到專業的醫療機構還是很重要。

  現在只能交給那位醫生。

  原本上条希望可以在這裡等到她醒來,藉此讓自己完全放心。

  然而,情況不允許如此。

  這也是為了不辜負她製造的機會。

  (好……)

  少年深吸一口氣,吐出。

  儘管依然很焦慮,卻沒超出界線。放心,自己還撐得住。上条勉強這麼說服自己,將注意力從診療室的門移開。

  還有些非做不可的事。

  琉華靠著牆小睡片刻,嘴巴微張;旁邊府蘭則坐在醫院走廊上,盯著手邊的小螢幕。

  「……這裡好歹是醫院喔。通訊機器。」

  「嗯。」

  對方只是隨便地揮手敷衍。

  看她那坐在長椅上卻大腿併攏又將外套衣襬往下拉的模樣,或許是雙腿冷到睡不著吧。以前曾經聽過,有人在念書準備考試時,會為了避免睡著而故意不讓下半身保暖。

  上条跟著打量螢幕後,外套比基尼才開始解釋。

  「我讓大家調查運輸直升機飛來的方向。避難所多數已經毀了,但是沒有武器或者一開始勸告時就老實繳交的避難所,似乎還維持原狀。」

  說起來,這間醫院也是平安無事。沒有和元素交戰,而是以玻璃機關製造超音波讓元素「轉向」,或許也發揮了正面效果。

  「連這種事都查得到啊?」

  「不能小看一般中立『國王』組成的草根報告會。你沒聽說過有民間APP持續捕捉理應保持機密的政府專用機航線嗎?」

  府蘭之所以知道得這麼清楚,或許是因為還有更進一步的UFO報告會也說不定。雖然希望渺茫,但看著手機談夢想是個人自由。

  「結果呢?」

  外套比基尼對螢幕一番操作後,地圖上拉出幾條直線。這是整合了各地避難所「國王」戰戰兢兢得來的運輸直升機目擊情報後,加以視覺化而成。這件事對他們而言也攸關生死,應該會希望盡可能多弄到一些有關不安來源的情報吧。明明沒有什麼上下關係,卻會積極地上傳情報。

  當然,其中也不是每個人都支持遭到通緝的府蘭。應該說,由於外套比基尼是借用他人的天體儀,所以沒亮出自己的名字。然而即使如此,她身為核心臺的存在感依舊逐漸增加。不管中立還是對立,只要眾多「國王」有需求,大家就會採取行動。

  像這樣觀察後,就能清楚看見這些直線是以某一點為中心,呈放射狀擴散。

  換句話說,那裡就是「營巢部隊」的根據地。

  「第二十一學區……山岳地帶啊。水壩和天文臺那邊是吧。」

  「有大規模的氣象站。那裡既然有都卜勒雷達,當然也會準備保護職員與器材免受自家高功率微波危害的厚重電磁波護罩才對。」

  「……換句話說,那裡藏有巨大風扇啦,運輸直升機啦,諸如此類的兵器?所以就算碰到你的大熱浪也沒掛掉。」

  「假如『營巢部隊』的母體是救災系統,那麼將預測避難考慮進去之後,旗下有氣象站也不奇怪。」

  看樣子答案出爐了。

  攻擊這裡,讓把守第十一學區貨櫃場的多餘戰力撤回根據地。要接觸在包圍網之中的A.A.A.,這大概是最短路線。

  「可是可是,從第二十一學區到第十一學區距離相當遠。如果在山岳地帶引發騷動後才前往貨櫃場,需要花上好幾個小時,混亂不會平息嗎?」

  「不需要讓事件即時發生吧,剛才也是用原始的定時裝置讓『鞭炮』發出聲響嘛。既然有使用火藥的琉華在就簡單了,這回用顯眼的爆炸嚇嚇他們。在山岳地帶設下機關,然後徒步移動到貨櫃場附近,再盛大地引爆,就能趁第十一學區的人走光後立刻潛進去。」

  「陰險。」

  「怎麼說呢,可能是之前看的電影不好吧。」

  分析A.A.A.裡面的魔法記號製作空間扭曲隧道也一樣,無論做什麼,關鍵都在海盜少女琉華身上。靠著牆張開小嘴睡得口水都快滴下來的她,存在感非常強烈。

  琉華清醒時已經過了六點。實際上她的睡眠時間連一小時都不足。考慮到幾乎整天都在堆滿瓦礫與白沙的凌亂街道上行走,應該算睡得很少吧。

  順帶一提,她醒來的原因似乎是附近飄來的食物香氣。

  「呼啊啊……怎麼了~?有味噌湯的味道……不過我早上都吃吐司和沙拉耶……」

  大概是還沒完全清醒吧,她一邊嘀咕一邊用手揉著還迷茫的眼睛。

  話說回來──

  「喂,妳這傢伙。」

  「嗯?」

  「妳剛剛是不是隨隨便便地就把黑薔薇眼罩拉開又蓋回去啊?搞什麼嘛妳眼罩戴好看的啊,對於繪畫之路根本沒什麼影響不是嗎!既然沒有真的貫徹獨眼的勇氣不要戴什麼眼罩就好啦!」

  「我完全不懂你在氣什麼就是了……」

  「只是戴好看的眼罩根本就和褲裙沒兩樣嘛!」

  學園都市雖然無法確保用水充足,但這種時候從便利商店等處拿到的濕紙巾意外地派上用場。由於一開始就裝在塑膠袋裡,所以水分在大熱浪之中也不會流失。雖然用過就丟這點比較麻煩,但因為湊到的數量夠多,所以上条等人需要洗臉時常會依靠它。

  順帶一提,到外面的紙箱屋區領早餐時,才發現基本上千金小姐似乎是考量到食材節約而採取一菜一湯制。主食是料很多的豬肉味噌湯和白飯,配菜則是少許泡菜。

  「……昨天的咖哩也是,蔬菜意外地豐富呢。從哪裡帶來的啊?」

  「不就和昨天一樣用能力冷凍保存嗎?」

  「噗──!咳咳!這麼說來基本上水都是千金小姐汁啊!」

  「人家只是從周圍的空氣裡聚集水分又不是直接從體內排出,根本沒差不是嗎?」

  「為麼妳比我還熟悉學園都市的作風啊……」

  總之上条決定暫且用「以特殊方法裝來的水」這種解釋克服精神上的難關。只要想成用念動力代替水桶讓水浮在空中就沒問題了……應該吧。

  以機械式動作咀嚼的琉華吃完早餐後,腦袋運作總算回歸原來的速度,於是上条等人重新開始作戰會議。

  打擊位在第二十一學區山岳地帶的「營巢部隊」根據地,讓第十一學區貨櫃場的多餘部隊撤離。由於兩個學區距離相當遠,所以要到根據地安裝定時裝置,設定成在上条等人靠近第十一學區時引爆。

  「……定時裝置就跟鐵絲陷阱一樣,無法預料引爆時誰在附近這點令人有些擔憂,不過大致上應該沒問題吧?」

  出發時間是上午七點半左右。

  雖然錯過了夜襲與拂曉攻擊的時間,但是沒辦法再等下去。考慮到「營巢部隊」拘泥於「恢復秩序的四十八小時」這點,他們應該只會圍住搜索範圍過大的貨櫃場就放著不管,但突然查驗貨櫃的可能性畢竟不是零。

  必須盡快奪回貨櫃裡的東西。

  「……今天也是走路。」

  「府蘭,猜拳贏的人讓他揹怎麼樣?」

  「一言為定,那就每根風力發電的柱子一次。」

  「住手啊,不要無視本人擅自決定!特別是那個兔子外星人背著裝滿機器的笨重背包所以我絕對不幹!那個行李是怎樣啦,妳是行商的老太太嗎!」

  「我會縮小身體減輕體重。十歲?五歲?到什麼程度才撐得住?」

  「不是這個問題!而且揹上去右手一碰就恢復原狀啦!」

  他們吵吵鬧鬧地往外走。

  雖然不清楚美琴的安危,卻也不能繼續待下去。

  剛走出醫院範圍不久,耳邊就傳來尖銳的引擎聲。聲音比普通的車輛來得輕。聽起來像速克達,甚至是割草機或鍊鋸的聲音。上条的肩膀自然而然地緊繃起來。因為在失去電力的城市裡還能隨意發出引擎聲,代表很可能是「營巢部隊」的傢伙。

  但他猜錯了。

  緊接著,數台小型交通工具越過上条他們。坐在上頭的並非看似軍隊的男子,而是隨處可見那些泳裝配大衣的少年少女。交通工具也不是汽車或機車。而是車身很矮,看上去就像玩具一樣的小型賽車。

  空中則有大型直升機盤旋。

  『「營巢部隊」為了讓人與物的往來更順暢,提供車輛租借。限學園都市條例範圍內,而且僅有相當於輕型機車的五十CC自排車,有興趣的人歡迎至與我們合作的一百五十二處加油站租借。』

  仔細觀察周圍後,上条發現排氣管聲已經回到原先堆滿瓦礫與白沙而一片死寂的街道。雖然他沒辦法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加上交通號誌並未復活所以十分危險,但看見車輛在大型路口往來的景象後,儘管他與車沒什麼緣分,卻還是感慨萬千。

  不僅車輛,徒步上街的人也比昨天多了不少。這些人不是因為什麼暴動或鎮壓之類的理由被趕上街頭,途中某個與難看胖狗一起散步的大叔還對上条點點頭。

  「……復原復興確實有在做呢。」

  這句話似乎理所當然。眼前情景看起來也不像在遮掩什麼邪惡計畫。硬要說的話,改善形象算成組織戰略的一環當然是說得通,但總覺得這無法在短期內帶來簡單易懂的利益。

  即使如此還是非戰鬥不可。

  就算對方沒有那個意圖,依舊不能讓救出上里的關鍵──原版A.A.A.留在對方手裡。

  這時,老樣子帶著彎刀與火槍的琉華,以惡作劇的眼神這麼提議。

  「雖然這就像敵人送的禮物,可是能利用的東西放著不利用還是很奇怪對吧?」

  「?」

  「就用這種車吧。中型機車駕照我倒是有。」

  如此這般。

  前往鄰近加油站的他們,三人一起擠進大概和單人沙發椅差不多大的小車裡,朝目的地出發。實際上,上条和府蘭是抓著橫跨駕駛座上方的防滾架,整個人完全在車身外。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放心~我有好好計算車身的寬度。只要沒有突然伸出來的行道樹樹枝或是彎成ㄑ字的標誌,應該不至於把頭撞飛啦。」

  「可是太快啦!這什麼啊,應該可以上高速公路了吧!」

  「跟小綿羊一樣的五十CC載了三個人,哪有可能那麼快嘛。只是因為車身低所以體感速度顯得比較快而已……要不要試著把外觀年齡降低減輕總重量呢?」

  話雖如此,然而不能樂觀看待的原因,就在於這裡是復興途中的學園都市。到處都有瓦礫與白沙堆,被風吹得散落一地的沙也可能導致打滑,再加上交通號誌根本沒復活。更何況單人座的車擠了三個人,所以重心的平衡不太對勁。每次駛入路口都像在賭命,過彎時車身隨著車胎怪聲側滑也是常有的事。

  「抱歉,我這位置如果尿失禁會全部灑在妳身上,小心一點。」

  「開什麼玩笑你敢做出這種事我就把你甩下去!」

  上条等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穿過大本營第七學區,抵達山岳地帶第二十一學區。

  「奇怪?路好像和之前來的時候不一樣耶。」

  「我哪知道學園都市的路啊。不管從哪裡入山都一樣,反正往上就會到氣象站了吧。」

  到了往上爬的蜿蜒山路後,車速明顯下降,引擎更發出手持割草機般的哀嚎,但他們還是勉強征服這段路。

  「嘿咻。」

  琉華將車停在途中一處像休息站的地方,大概是通往水壩、天文臺、露營區等地標的中繼點吧。人潮還不至於擴散到這種地方,附近空蕩蕩的一片。小型的商店與餐飲區也被丟著沒人管。

  「畢竟不能帶著引擎聲去接下來要襲擊的氣象站,看樣子從這裡開始要用走的嘍。」

  「冷死了,風吹得人身體發寒……」

  外套比基尼帶著怨氣望向章魚燒和炒麵的旗幟,但是店沒開,所以她也不能怎麼樣。

  「剛剛才吃過飯吧?」

  「已經過九點了,不是剛剛。」

  如果停車場的導覽板無誤,氣象站似乎位於接近山頂的地方。琉華以安全為優先,不過路還很長。

  「拜託別再叫海盜上山了。希望事情別因此搞砸就好。」

  「嗚嗚……」

  「喂,別這樣,府蘭。不要看著我嘟起嘴。」

  「揹我。」

  「妳會累要怪那個大背包吧!到頭來妳自己選的負擔全都要我揹啊?真要說起來一陣子不見的UFO氣球上哪兒去啦?」

  「基於種種原因,那個現在和我們分頭行動。所以揹我~」

  話雖如此,但如果硬是把拉著自己的府蘭甩掉,她搞不好會就這樣蹲在路中間,不得已上条只好採取緊急措施。加上府蘭與鼓起的背包後,挑戰山路的他看起來就像疊了三球的冰淇淋一樣。

  「喔咕!喔……喔,這果然不是女孩子該有的重量……」

  「嗯。好暖和。」

  「那……那……那真是太好了。」

  「不過突然暖和起來後,嗚嗚,下腹部有點不太對勁……」

  「不要啊喂──!」

  一般來說,揹著泳裝女孩使得背碰到人家的胸部,雙手碰到人家的大腿與屁股,也許多少會有些遐想,但是太過辛苦讓上条完全沒空考慮多餘的事。因為同情和多管閒事而毀了自己──他親身體會到了兒啼爺與背負怪傳說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直直沿著鋪上柏油的山路走,一旦有車從氣象站開下來就無從躲藏。他們隨時注意周圍有沒有能藏身的草叢,危險地帶就盡量小跑步快速通過,但花費的時間還是遠比正常步行來得多。

  「那裡嗎……」

  上条這麼嘀咕時,他們應該扔下賽車有兩三個小時了。太陽已經升到天頂。

  「似乎是。」

  「既然知道就下來啦,府蘭。」

  遠遠望去就能發現,在看了就覺得冷的針葉林中,有個形狀和兔子天線屁股上的東西類似,彷彿足球一樣結合了五邊形與六邊形平面而成的巨大球狀物探出頭來。那應該就是氣象站吧。底下還有幾棟低矮的建築。那些以鋼筋混凝土蓋成的白色房屋,大概是給職員過夜的設施,不然就是用來分析都卜勒雷達得到的資料。

  海盜少女拿三段伸縮式的老望遠鏡觀察,同時說道:

  「嗯,看到了看到了。有群夾克不自然鼓起的可疑傢伙。沒開車靠近似乎是正解呢。」

  「不過,昨晚街上鬧得很大吧?我實在不覺得那麼多的直升機和巨大風扇能全部堆進平房裡就是了。」

  「那就是有地下室嘍。雖然待在陰涼處會成為元素的捕食對象,但這裡是個連雷達罩都有的氣象站……」

  「?」

  聽到自顧自地有了結論的府蘭這麼說,上条完全搞不懂怎麼回事。如果一再追問,對方可能又會拿揹她當交換條件,於是上条決定趕快切入正題。

  「琉華。沒必要全滅『營巢部隊』。只要讓他們覺得危險,把外面的部隊調回根據地集結就好。有看起來比較容易做到的地點嗎?」

  「等我一下……設施外圍有幾個倉庫和儲油槽。如果挑那裡下手,大概不必潛入深處也能搞定。而且看上去沒什麼人出入,應該不至於不小心炸到人導致日後內疚。」

  「那就定案。」

  畢竟不能光明正大地走柏油路正面接近,於是他們翻過為了防止落石而以混凝土補強過的矮牆,先進入森林再慢慢接近氣象站用地。一般來說,要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潛入有監視攝影機與巡邏人員的要塞,實在不太可能。

  然而琉華找到的目標,是間根本就在圍籬外的小屋。

  基本上只會在圍籬內移動或隔著鐵絲網向外看的巡邏人員,不會走到這種地方。至於設在高處的監視攝影機,也會被針葉樹的枝葉擋住,看不清林中的狀況。而雖說位於圍籬外不遠處,但畢竟是在森林裡,這種地方用鐵絲與紅外線設陷阱,也只會一天到晚被野生動物觸動警報器。

  「為了保險起見,我讓那個先往森林中移動,不過沒有引來守衛。」

  「府蘭,『那個』是指?」

  上条一問,某個圓形的未確認生命體便從林間探頭。不,那是府蘭愛用的UFO氣球。

  「剛才說分頭行動就是為了這樣嗎……?」

  「還有別的理由就是了。」

  回答的人是海盜少女琉華。她從超低空飛行的氣球側面,拿下一個用膠帶貼在上頭的接力棒尺寸玻璃圓管容器。

  看見裡面的黑色粉末,上条總算搞懂。

  「……那是土製炸彈嗎?」

  「如果隨時帶在身上,我怕突然遭到繪戀她們襲擊而出事。反正呢,府蘭的氣球和便宜的無人機不一樣,應該不會出毛病墜落吧。」

  她似乎為了保險起見而另外弄了幾個備用的,不過那些還貼在氣球上。由於讓氣球飛上天會被發現,所以他們將兔子天線的交通工具留在森林深處待命。

  那間看似用混凝土磚堆出來的小屋,雖然門被鐵鍊與鎖頭封住,但府蘭的工具刀派上了用場。

  然而,開門後上条大吃一驚。

  「這怎麼回事?全都是瓦斯桶嘛。難道是因為瓦斯管線沒鋪到山上,所以他們蓋了個儲藏基地嗎!」

  「這樣剛剛好吧,可以弄出很大的煙火。」

  說著,琉華從海軍大衣裡掏出玻璃材質的圓管狀物體──剛才從氣球上回收的東西。粗細與尺寸只比接力棒稍微大一點,裡面則塞滿了黑色粉末。

  「這個定時裝置,具體來說是怎麼弄?」

  「如果不希望在升學與就職時被扣分,還是別知道比較好。」

  戴著海盜帽與眼罩的少女進入丙烷基地。她走到擺了許多灰色大鋼瓶的角落蹲下,似乎在做些什麼。

  無論如何,這樣就搞定一處了。

  要讓「營巢部隊」誤以為是敵襲而把所有部隊叫回根據地,應該需要弄得更加誇張吧。幸好,圍籬外看來還有其他的小屋與大型儲油槽,繞一圈把能夠動手腳的地方統統裝上去比較好。

  就在上条這麼想時。

  他的背後突然受到衝擊。想到那是府蘭撲上來的時候,上条已經摔進丙烷基地裡。雖然府蘭應該是個運動白痴,而且沒辦法一個人爬上比腰還要高的牆,但她鼓起的背包似乎還是帶有相當的重量。

  「府蘭,妳這……」

  「噓。」

  兔子天線背對著門,輕輕反手將門關上。她顯得小心翼翼,似乎不想讓門上的金屬部分發出聲響。

  「外面似乎有點吵。巡邏路線明顯和剛才不一樣。」

  「咦,不會是在森林裡發現妳的氣球吧?」

  接著,原先背對兩人蹲著作業的琉華開始顫抖。其實,往前撲倒的上条,臉剛剛撞到一個隔著海軍大衣也能明白它十分柔軟的東西上,看樣子那應該是琉華朝門口蹺起的圓屁股,這點絕對要保密──但問題似乎不在這裡。

  「……掉下去了。」

  「啊?」

  「炸彈掉下去了。都是因為你突然從後面撞上來……」

  或許是為了排水,仔細一看地板朝某個方向微微傾斜,牆邊還有條蓋上鐵柵的溝。

  東西則掉在裡面。

  什麼東西?那還用說,就是那個比接力棒大一圈,而且裡面裝滿黑色粉末的東西。

  「琉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嗯!」

  「噓────!」

  「怎怎怎怎麼辦怎麼辦拿不到這個手伸不進去而且已經開封了所以停不下來可是該怎麼辦如果不快點離開這裡就會發生『被自己裝的炸彈炸上天』這種蠢事……」

  正面是琉華的屁股,背後則是府蘭貼上來的胸部。遭到前後挾擊的三明治男上条當麻,總之先讓嘴巴擺脫外套比基尼那像棉花糖一樣柔軟的手掌。

  「噗呼,冷靜點琉華。我們必須從第二十一學區趕往第十一學區,所以時限應該還有好幾個小時才對吧?在那之前離開就好!」

  「可是,外面的情況似乎相當不妙。」

  「那就讓開一點,府蘭。跟兔子比起來,妳是不是比較適合當無尾熊啊?」

  上条在人擠人的情況下爬向鐵門,輕輕打開一點。

  往外一看,管轄氣象站的「營巢部隊」樣子確實不對勁。雖然沒有像空襲警報那樣警鈴大作,但圍籬另一邊就像有人捅了蜂窩般一團亂。還有不少人將手伸進鼓起的夾克裡,拿出黑色物體操作。

  「怎麼回事?應該不是我們被發現了吧。」

  如果是這樣,丙烷基地要不是被團團包圍,就是直接被拋棄然後挨上一發FPS的打招呼用火箭彈引發大爆炸吧。真是的,為什麼專業救災人員會有這種重武裝,實在不可思議。難道和巨大怪獸戰鬥也包含在工作範圍內嗎?

  無論如何,有件事很重要。

  「……警備變嚴了,而且看不出巡邏路線。這種情況應該是『如果隨便往外跑,馬上就會被發現』對吧。」

  琉華含著眼淚說道。

  「可是掉到鐵柵下面的炸彈時限是兩小時三十分……如果在這之前不想想辦法,大家說不定會一起變成夜空裡閃亮的新星喔?」

  5

  「為……什麼……」

  「沒有窗戶的大樓」正下方,響起少女沙啞的聲音。

  這裡是「暴君」的王國,只要衣服摩擦聲讓某人覺得刺耳,就可能掉腦袋。儘管周圍有不少求她停下的目光,木原唯一的眼睛卻始終盯著穿雨衣的去鳴。

  就像手臂在雪裡埋太久會失去感覺那樣,獨臂少女的恐懼或許已經變淡了。

  相對地,唯一似乎沒多加思索,回答得相當乾脆。

  「這是實驗喔。」

  「……?」

  「因為某個原因,我必須超越老師成為唯一的『木原』。可是問題就在於,我要怎麼確定自己已經超越老師。」

  她大概沒指望對方理解吧。

  追根究柢,她根本沒說清楚該當成前提的情報。

  「這麼一來,最簡單易懂的就是達成某種豐功偉業。好啦,其他『木原』無論如何都摸不著的計畫是什麼呢?這又是個重大到讓人嫌麻煩的問題了。」

  她聳聳肩說下去。

  「不過,我找到答案了。」

  「找到……什麼……」

  「就是現在的妳們呀。由於持續接受木原唯一的不講理命令而面臨難關,最後開始努力避免這種恐懼。就像貓在浴盆溺水過就不敢靠近水邊一樣。妳們應該已經注意到,能否擺脫恐懼的迷宮是看我的臉色。也就是說,妳們已經移植了『木原』風格的行動模式對吧?妳比任何人都厭惡、害怕、排斥我,卻漸漸變得像我。成了一種接觸、理解我這種異物,卻還是和我有所不同的存在。」

  簡直就像某個把人分為獄卒和囚犯的著名實驗。

  人類一旦落入特殊環境,就會接受特殊的身分。

  要是反抗就會被搶走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這種比監獄圍牆更為沉重的恐懼與壓力,持續綁住少女的心。

  「稀釋擴散的『成為討好木原唯一的木原唯一思維』,將會遍及整個學園都市。就和畏懼我的妳們一樣,學園都市的居民會害怕妳們這個集團,就像害怕染上暴君基因的親衛隊一樣──害怕起我之外的某人。」

  惡夢般的話語。

  知道愈多只會愈痛苦,愈恐懼,沒有任何人能幸福的真實將持續下去。

  「之後只要如法炮製,讓它像樹木的年輪那樣擴散就好。學園都市到東京都內,東京到關東地區,關東到日本列島,日本到……哪裡?叫做『木原』的思維,應該會像阿米巴原蟲一樣變形,變化到連我都感到驚訝的地步吧。畢竟每當它在人與人之間傳遞時,就會反覆地破損與肥大嘛。」

  「……」

  「換言之,這是把全地球的人類都改造成『害怕木原而加入木原的某人』,說穿了等於為了打造一個超越『互相監視社會』的『互相犯罪社會』,進行一場實驗。最後則會實現一個『既然我弄髒了自己的手,那麼隔壁那傢伙應該也會做類似的事吧』這種能獲得交換殺人般安心感的社會。妳們裡面的『木原』不是我本人。而它將會無止盡地產生新的『木原』。如果能做到這個地步,我應該就能認定自己達成了其他『木原』從未做到過的豐功偉業吧。既然屬於『異形的科學家一族』這個範疇,無論是怎樣的『木原』,都會心甘情願接受自己身為少數,這點即使是老師也不例外。」

  她輕笑著說道。

  「最重要的是,一旦六七十億的地球人全部成為『木原』,亞雷斯塔的『原型控制』也就失去作用了。他儘管擁有能依喜好分割人類,使人類對立的力量,但不管分割成東邊和西邊、北半球和南半球、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一旦所有人都具備『木原』這個共通因子,到頭來都一樣。這種恐懼的『木原』和唯一不同,是由人們各自產生。即使想分割也無法分割。拋棄『木原』,就意味著把世界整頓成『讓全地球人類都滅亡』的模樣。這麼一來就占據了『生鏽齒輪(Bad Majority)』的位置,無論發生多麼醜惡、嚴重的事件,依然沒有人能拋開『木原』。嗯,完美。以善惡來說是惡,不過以好惡來說應該也是厭惡呢☆」

  6

  大前提,這個炸彈是用來聲東擊西。目的是藉由在「營巢部隊」根據地引發沒有死者的大爆炸,讓他們有遭到襲擊的錯覺,將派往各地的分隊叫回來。其中包含守備原版A.A.A.沉眠處──第十一學區貨櫃場的龐大戰力。所以要避免做白工。

  然後說實在的,上条等人完全不想發生「因為無法拆除自己安裝的炸彈,而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悄悄被炸死」這種事。想必每個人都會感到納悶,懷疑這些傢伙到底來幹什麼的。上条想讓自己相信,他不是為了迎接這種下場才活到現在。

  這麼一來,就得盡快往外逃,不過……

  「該死,到處都變得跟全向十字路口一樣。那些傢伙到底在怕什麼啊?」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上条一邊從門縫確認外頭的情況一邊咂嘴。

  府蘭則是盯著用螺旋電線連到大背包的小螢幕,同時嘀咕:

  「下午兩點……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小時。」

  「喂喂喂。沒辦法從這裡把他們的注意力引到別處去嗎?」

  「用琉華的火槍?還是把彎刀丟出去?不管是哪一種,他們注意的都不會是著彈點而會是發射位置。這麼做無疑只是自找麻煩。」

  「妳的氣球呢?上面不是貼著備用的炸彈嗎?」

  「……如果做得到我早就做了。他們拿鋼線硬是補強這個用便宜混凝土磚堆出的牆壁,所以電波會被彈開,沒辦法和氣球取得聯繫。」

  或許是覺得自己該負責任,琉華一再攻擊丙烷基地牆邊的溝槽。趴在地上的她,又是試著把手伸進金屬柵,又是試著把金屬柵拿起來,但似乎不怎麼順利。

  「話說回來,琉華,妳能控制主觀年齡改變外表對吧?如果變得再小一點,讓手臂和指頭更細……」

  「試了試了。但這問題似乎不是光靠這樣就能解決……」

  少女趴在地上,嘗試將手伸進有鐵柵的側溝。琉華還是原來裝扮,外觀卻變成只有十歲,身上的海軍大衣和泳裝都因此滑脫,模樣十分危險。該怎麼說,那嬌嫩的肌膚會引起別人的遐想。

  明明就在眼前,卻沒人碰得到圓管。

  「逼不得已……」

  「府蘭?」

  「反正用的是舊式黑火藥對吧?就和煙火一樣,只要弄濕它,應該就會失去作用。就算手伸不進那條溝的深處也沒關係,只要從上面用尿或什麼東西淋下去毀掉它就好……!」

  「慢著府蘭!在妳露出意志堅定的表情蹲下去之前,我們先來談談女生的尊嚴!」

  「倒不如說火藥外面都有玻璃擋住,不管妳隔著玻璃做什麼都弄不濕它。」

  「嗚。不能用那把彎刀戳進鐵柵縫隙把玻璃弄破嗎?」

  「要是施加那種力道會被炸飛喔。實際上,掉下去的時候沒破已經是奇蹟了。」

  「人家都已經不惜丟臉做出這種英明的抉擇了,為什麼妳要在這種沒用的地方弄得那麼『完美』啊,琉華!」

  不知怎地黑薔薇眼罩海盜少女別開目光。她讓肉體年齡恢復原狀,兩根食指在膨起的胸前對碰。然後認真的笨蛋誠實招認了。

  「……因……因為,都說我是作戰的關鍵了嘛。既然大家這麼期待,我就想自己非得好好加油不可……」

  「瞎忙的孩子真麻煩────!」

  上条沒多想就伸出手,從後撐住遭到自家UFO少女重創而搖搖晃晃的琉華。要不然顫抖的海盜帽可能真的會哭出來。

  在他們你一言我一語之際,時間仍然在前進。

  「做決定吧。」

  上条這麼開口。

  「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回收掉進溝裡的炸彈。繼續像這樣留在小屋裡,也只會被自己的炸彈炸飛。這點不管做什麼都無法改變。」

  「……嗚嗚,拜託來個人把我埋起來。把我埋進沒有任何人的濕泥土裡。」

  「不要看扁自己,琉華。妳做得很好。」

  「可是,一旦走到外面被『營巢部隊』的人發現,馬上就會變成蜂窩。聲東擊西做得愈是漂亮,就會引來愈多人。」

  「前提在於,那是『看得見』的狀況。」

  上条緩緩吐了口氣,然後用拇指比向堆在小屋裡的灰色鋼瓶。

  「裡面是丙烷,所以應該比空氣重。把鋼瓶靠到門邊,讓氣體從門縫往外流。等流到圍籬另一邊再點火就好。琉華。」

  「嗯~?」

  「現在哭還太早。我們要靠妳的子彈。對圍籬另一邊的地面開槍讓它散發火花,應該就能搞定。所以把眼淚和鼻水擦掉,往前看。」

  「瓦斯看不見,也沒有測量散布情況的手段。如果地形和風向不對,可能不會往氣象站流而會囤在這附近,到頭來還是可能自爆。」

  「當然。可是如果就這麼放著不管,我們百分之百會跟著小屋一起大爆炸。哪邊好?」

  接下來的發展就快了。

  三人合作解開一個以粗鐵鍊與扣環固定的灰色鋼瓶,讓它傾斜並且順著圓底滾向門口。以尺寸來說,鋼瓶幾乎和個頭嬌小的府蘭差不多。由於那是個厚壁的耐壓瓶,所以它比看起來的還要沉重。

  好不容易讓鋼瓶靠到門邊後,三人將它完全放倒。為了有效率移動重物,琉華特地增加肉體年齡讓身體變大,使得身上衣服各個地方都繃緊緊。她讓瓶口從門縫處伸到外面,然後上条緩緩轉開氣閥。

  有如蛇在威嚇其他動物的可怕洩氣聲響起。

  隱形凶器的存在感,帶來一股和刀槍不同的沉重壓力,讓他們的胸口為之緊繃。

  「是……是不是有奇怪的氣味流進來啊?」

  「錯覺吧。」

  「……嗯~好像有種刺鼻的味道,又好像沒有。」

  「住手府蘭,妳會敗給自我暗示喔。」

  究竟該流出多少瓦斯才好,老實說上条也不知道。太少會讓火點不著,太多又可能燒過頭而讓圍籬另一邊往來的人喪命。不,反過來把自己炸飛的風險也不是沒有。

  一切都只能靠摸索。

  要是在外國被丟到注意事項完全看不懂的自助加油站,會不會落得像現在這樣,手心滿滿的都是汗呢?

  無論如何,他們也沒空反覆進行小規模實驗累積經驗。上条以手指滑過鋼瓶氣閥,同時出聲詢問唯一知道時間的兔子天線。

  「府蘭,時間呢?」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十分鐘。」

  「騙人的吧,只剩不到一小時?」

  嘆氣也沒用。而且在不曉得判斷標準的情況下,這個「一小時」甚至會讓人以為是某種節目。上条扭緊氣閥關掉瓦斯,讓倒在門前的鋼瓶滾到旁邊去。一開始搬得千辛萬苦,現在則感覺輕了不少。懷疑做得太過火的他背後竄過一股寒意,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從頭來過。

  「琉華。數到三十之後就對圍籬另一邊的地面開槍。只要隔一段時間,最後流過去的瓦斯和小屋之間應該多少會有些距離……我猜。至少應該會比立刻開火好才對。」

  「真的沒問題嗎……?」

  「無論如何,只能靠妳的火槍了。」

  「嗚。」

  「啊,你必須搞清楚用這種方法捧琉華會出事啊!」

  外套比基尼雖然在旁邊嚷嚷,但上条沒理會她,逕自和海盜少女交換位置。大概是為了承受開槍的後座力,她慣例地變得前凸後翹。

  「(……在那種狀況下開槍,泳裝搞不好會因為後座力碎掉。)」

  「再怎麼樣都不該期待這種發展。我們是同伴。」

  站到微開門口前的琉華,單手抓住繫在皮帶上的骷髏狀容器上下搖晃。接著以手指打開蓋子,量出一發份的火藥。蓋子看起來就和衣物柔軟精那種很像。她將黑色粉末倒入槍管,再用和彎刀插在一起的細棒壓實。

  然後她滑開狀似臂骨的盒子,像倒糖果那樣取出球型子彈,用通槍條壓進去。之後就和電影裡常見那種使用大型槍枝的姿勢差不多。她將宛如多次上蠟的老舊小提琴那樣帶有麥芽糖光澤的槍托抵著肩膀,臉挾住槍,眼睛望向瞄具,拇指拉起含有打火石的擊錘。

  約為大學生年紀的琉華,將意識集中到槍口的延長線上,輕聲忠告。

  「堵住耳朵比較好。」

  正當身在狹窄密閉空間內的上条與府蘭準備乖乖照做時。

  轟────磅────!

  早了一步的大爆炸,讓三人同時往後倒。

  這不是比喻。

  首先,將槍口伸出門縫的琉華被猛然往內開啟的鐵門撞上,整個人倒向正後方。上条與府蘭雖然沒有直接待在門前,但外頭湧入的巨響在混凝土磚堆成的小屋裡多重反射,讓他們敗給這股壓力而倒下。

  當場蹲得像隻烏龜一樣的府蘭,含淚對許多地方都快掀起來的成人版海盜少女大叫。

  「琉華!」

  「不對,時機很奇怪。爆炸的原因不是瓦斯!」

  門上鉸鏈斷裂,方形景象一覽無遺。爆炸處並非讓丙烷流過去的圍籬後方地面,而是更深處的平房建築。

  然後。

  直接被震開而躺成大字散發誘人魅力的琉華,手裡那把火槍還裝著已經準備萬全的鉛彈與黑火藥……

  「嗚……嗯……」

  就在海盜少女呻吟著翻身時,橘色火花隨著撼動鼓膜聲響從槍口迸發。子彈像彈珠一樣在丙烷基地中連續彈跳,但已經不是肉眼能跟上的速度。這一次,上条與府蘭兩人一起揪住玩過頭的琉華。

  「妳想殺人嗎笨蛋──!」

  「無條件捧琉華的我們也有問題。這傢伙或許還是踩她兩腳比較好。」

  就在這段時間內,異變先後到來。

  神祕爆炸接連不斷。不知所措的「營巢部隊」裡,舉槍朝上方亂射的人不在少數。空中有東西。繼續待在有屋頂的地方大概無法搞清楚狀況。進一步說,既然注意力都已經集中到別處去,也就不需要丙烷了。

  「府蘭、琉華!」

  貿然衝到槍聲與爆炸聲沒完沒了的外面,要比在落雷劈到附近的暴雨中強行從學校回家更讓人心驚膽戰。不過,這想必已經是最後一班車。情勢嚴峻,然而一旦錯過,不會有更好的機會。

  三人下定決心,壓低身子衝出小屋。

  轟!某種東西劃過空中。發出聲響的樹林彼端,能看見未確認飛行物體。

  「冥亞……」

  兔子天線說出某個少女的名字。

  「可是,為什麼會在這個時機呢?」

  真假不明但可以先冠上「自稱」的幽靈少女。擅長空中監視與情報戰,還能透過天體儀修理他們的危險人物。

  對方是已經找出上条等人了嗎?還是單純打算破壞所有建築呢?

  沒有多餘的時間長考。

  巨大碎塊落在剛剛藏身的丙烷基地上方,大量瓦斯鋼瓶隨著愛情炸彈一起大爆炸。

  爆風拍在上条的背後,讓他真的飛出三公尺遠。

  7

  實際上,順序完全不一樣。

  繪戀與冥亞等「原」上里勢力,並非鎖定位於第二十一學區山岳地帶頂端的氣象站。

  只是分別襲擊學園都市各地的「營巢部隊」駐留據點,追著撤退的他們入山而已。

  某處。

  將裝了無數老舊十圓硬幣的寶特瓶像嬰兒般抱在懷裡的少女,在聞著黑煙的同時報告。

  「雖然可以找附近的天體儀跟人共用,不過搶到無線電還是比較方便呢。這裡是獲冴,我這邊弄得太過火搞到全滅,沒有提示。抱歉啦,麻煩問別人。」

  某處。

  背後有許多像烏賊和章魚那樣附有吸盤的粗觸手散發異形之美,讓見者為之瘋狂的少女輕聲說道:

  「診華。妾身已壓制第十五學區的電視臺嘍。漏了幾架直升機沒吃到,方向這就告訴妳們,當成找出根據地的參考吧。」

  某處。

  泳衣外穿著圍裙的幼妻,手裡搖著酒保用的搖酒器,同時晃動自己通紅的臉。

  「四精體內召喚的牧納。第四學區的米粉街壓制。在巨大風扇飛上天之前就打下來啦~嗝,不過,途中從頭上穿過的部隊完全沒碰。他們好像從第十一學區往西邊天空飛……今天感覺血液循環不錯耶~沙拉曼達鬧得很凶呢☆」

  府蘭透過天體儀從大家的目擊情報裡找出放射狀的中心,但她們則是直接用自己的手驅趕「營巢部隊」,找出巢穴。

  而在進攻主營上頭,她們並未安排什麼大規模的準備期。只要「現代」兵器狂──換言之會隨著時間流逝隨時更新範圍,喜新厭舊的──愛燐隨手移動圖上的棋子,周圍的人就會跟隨她的指揮。

  首先是靠無人機「香爐」維持存在的幽靈少女冥亞,以及騎著搭載了噴射引擎的巨大魔杖在空中飛翔的扮裝少女織雛等空中戰力實行第一波轟炸;接著是距離稍微接近的殺人糕點師米璃與運動員士兵零紋等人,從地面丟出甜點標槍與競技用鏈球畫出拋物線灑下槍林彈雨;然後像人狼一樣用四肢移動的芽李與騎著大型機關蜥蜴的雷矛等人,則隨著巨響與衝擊波衝入森林,在不給敵人反擊機會的情況下,穿越氣象站用地外圍的鐵絲網衝進內部。

  「注意氣象站的都卜勒雷達。要是關掉限制器用最大功率輸出,就能當成對空電磁波兵器使用,等於府蘭太空站的廉價版。以破壞那項裝置為優先。」

  這樣究竟對不對,恐怕沒人知道。真要說起來,「該用什麼評論作戰對錯」也會隨著訂立守則那些國家的方便而不同。畢竟那只是挑出依照該守則規格化的各國軍隊長處後組合而成,也就是所謂狂熱愛好人士的意見。說穿了就像是虛構的最強戰鬥機,實戰能否派上用場還是未知數。行動之所以沒在途中崩潰而有一定程度的結果,想來原因在於「原」上里勢力這上百名少女,是一股聚集了種種特異能力與外型的龐大戰力吧。即使戰術指揮和當前的情況有些偏差,個別戰力仍然毫不在乎地輾過眼前的敵人。

  為什麼「原」上里勢力要在這種時候改變方向,出動狩獵「營巢部隊」呢?

  「我這邊正想充分運用情報媒體,把上条當麻、烏丸府蘭,以及目前不知是敵是友的豐山琉華趕出來,結果天體儀連著搶下來的避難所一起被轟掉了。」

  帶著蜻蜓狀無人機在空中盤旋的高個子冥亞這麼說道。

  「追根究柢,天體儀本身就是『營巢部隊』暫時擺在避難所的,即使是交給『國王』的表面管理者權限也不能指望。應該早點注意到這件事出手斷根才對。」

  雖然木原唯一沒有直接指定目標,但這點已經無關緊要。

  只要妨礙她們搜索上条導致危害上里,就當成敵人。全部排除。

  以這個高度和速度來說,除非發生什麼特殊狀況,否則聲音多半傳不到別處。即使帶上無線電,在沒有遮罩保護的情況下,外露的頭部像這樣嘀嘀咕咕,應該會被風聲干擾才對。

  然而這個特殊狀況發生了。因為有個深夜動畫的女主角與冥亞並肩同行,兩者距離短到就算當成特技表演也顯得太近,幾乎貼在一起。但真貨似乎不用靠什麼手製的噴射引擎。

  實體化後顯得相當凶暴的超機動少女(Magical Powered)加奈美說道。

  「注意正下方。他們差不多要擺脫衝擊了,換句話說要和藏在地下的學園都市尖端兵器來場魔王戰嘍~」

  胸前妖冶敞開的幽靈少女冷哼一聲。

  對於早已失去肉體的她來說,槍林彈雨沒什麼好怕。畢竟這就像打了作弊碼讓命中判定消失的彈幕射擊遊戲一樣,根本沒什麼緊張感。

  咚!遠處的地面迸出沉重聲響。

  半球狀的雷達設施也已轟炸完畢。這麼一來,幾乎不需要再擔心當成「香爐」使用的魂魄狀無人機燒掉。

  所以只需要一句歌唱般的回應就夠了。

  「正合我意。」

  8

  呼吸實在太過困難,讓人連悠哉氣絕的餘地都沒有。

  上条攀住鄰近的樹幹,眉心用力,強行讓有如半壞日光燈般閃爍的視野恢復原狀。儘管一陣從右到左貫穿太陽穴的痛楚發作,但現在除了咬牙忍耐以外別無他法。

  勉強讓雙腳使力並環顧周遭後,他發現海盜少女琉華躺在地上呻吟。府蘭或許是受裝滿滿的大背包所害,彷彿挨了德式後橋背摔一樣屁股朝天停在原地不動。那副慘狀看上去就像個無視重心的機器人模型。

  「還活著嗎,喂……妳們可是我借來的,在還給上里之前別死啊。我可不想因為這種事欠他一筆天大的債。」

  這句話非常有效。

  「上里」這個名字對少女來說,效果大概就像雪山遇難時的白蘭地吧,她們搖晃起朦朧的腦袋,勉強睜開雙眼。

  這段期間內,爆炸聲依然持續不斷。

  而且已經不再是「原」上里勢力的單方面攻擊。那個像潛盾機的巨大風扇從各個地方露臉,上方則開始有打開座艙門伸出重機槍的大型直升機,追逐往來的幽靈與扮裝少女。

  上条拉起倒栽蔥而兩隻腳晃來晃去的的府蘭,同時一臉嫌惡地說道:

  「兩邊都是怪物。趕快離開這種地方吧。」

  不用說,上条等人的目的在於讓包圍、駐守在第十一學區的「營巢部隊」撤回根據地,藉此突破包圍,安全地確保放在內部貨櫃場的A.A.A.。在這裡拚盡全力與「營巢部隊」戰到最後一刻沒有意義。更別說還得避免被大鬧的「原」上里勢力發現。

  判斷不能出錯。因為無論打倒誰,都沒辦法讓上里翔流回來。如果把現有的能量灌注到錯誤的地方,機會將隨之減少。

  「幸好,『原』上里方和『營巢部隊』自己打起來,沒注意到我們。既然發生這麼顯眼的爆炸,那麼第十一學區的傢伙大概也會緊急趕來。趁現在回去休息站,開賽車前往貨櫃場吧。然後……」

  可是根本不可能有什麼幸好。

  忘記了嗎?上条當麻基本上是個不幸的人。

  「?」

  府蘭注意到某些東西,看向腳邊。上条與琉華受到她的影響,跟著看過去。

  泥土地面竄過數道神祕的裂痕。

  「喂……」

  接著就是一陣足以撼動整個氣象站區域的大爆炸,腳邊地面彷如在說已經超出容許極限般整片碎裂,一切都遭到吞噬。

  「嗚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錯,府蘭和琉華不是說過嗎?

  「營巢部隊」說不定將許多次世代兵器藏在有電磁波護罩遮蔽的地下。

  9

  「嗯嗯?」

  拖著寬鬆白袍的「追蹤家」鑑識少女繪戀,不知怎地突然感到疑惑。

  她當場蹲下,盯著地面。

  「嗯嗯……?」

  「妳在幹什麼啊,明明檢查工具大多都被府蘭的大熱浪搞掛了。」

  一旁的「現代」兵器狂愛燐傻眼地說道,但繪戀並未因此失去興致。

  「我確實擅長用最新器材做氣相層析與碳定年法等。沒有器材鑑識就無法成立,這點我非~常清楚。」

  她雙手的拇指和食指分別比出L字,組成照相機那樣的框框,持續將注意力放在平凡無奇的地面上。

  「……可是啊,妳不知道檢驗器材裡也包含人類的感官嗎?專攻香水的調香師的鼻子,開發便利商店便當的研究人員的舌頭。這些連機械都做不到的纖細感官,組合而成的系統就叫做官能檢查。」

  「我好像產生聽到色情詞彙的錯覺,真讓人頭痛耶。」

  「這不是在講絕對音感那種狹隘的東西。我是將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全都數值化的完全官能檢查器材。話雖如此,但還有個『如果不刻意替自己腦袋設限,轉眼間世界就會變得無趣』的贈品就是了。」

  某人將少女從這個灰色沼澤中拉上來,讓她知道,若有什麼東西無論用哪一種感官都不能數值化,大概就是戀愛的顏色。

  為了他什麼都做得到。無論多小的風險都能排除。

  「通告冥亞、織雛以及其他航空戰力。下達新命令之前禁用無線電,轉身或揮手也有被看見的風險。以後各自按照事前派發的時程表行動。」

  繪戀以寬鬆衣袖將搶來的無線電對講機拿到嘴邊,當場預言。

  基於身為「追蹤家」的數值化感官。

  「危害上里的府蘭來了。畢竟對方是全年無休眺望星空追逐未確認飛行物體的怪胎,當成無線電波或短暫光點閃爍都有可能被抓到比較好。然後──」

  她輕聲繼續。

  話還沒說完。

  「……之前和府蘭說話時,我覺得有些不對勁。當時想『算了,朋友嘛』所以將疑惑暫且壓下,但已經不需要顧慮了。仔細回想起來,有許多可疑之處。」

  「?」

  「像是為什麼她和上里說話時,汗水會帶有醛固酮和皮質醇的氣味?這些由腎上腺皮質分泌的壓力荷爾蒙裡,藏有天大的炸彈。我可不會留手喔,府蘭。」

  10

  打從剛剛開始就亂七八糟。

  「原」上里勢力那些人出現後,完全沒有「按照自己的選擇採取行動」的感覺。只能吸著手指看人家在眼前擅自按下選項的狀況,接連不斷。

  有些事他們無能為力。

  上条等人落在一個由無數鋼骨支撐的寬敞空間,感覺就像學校體育館或機庫。他躺著看向正上方,天花板的高度讓人不寒而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當了墊背,真虧自己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還沒死。

  「府蘭、琉華……」

  他搖搖頭站起身,看見不少遭到瓦礫壓扁的鐵塊。包括機械腳和履帶組合而成的半履帶車、肥矮的運輸直升機,還有那個大型風扇。這些分開來就已經充滿威脅的東西,彷彿在等待某種遊行似的排好了隊列。或許也跟此地的照明有關,看不清更裡面的地方。

  而且現在也非一探究竟的時候。

  距離頗近的工作服男子全驚訝地看著上条。他們發現掉下來的不止瓦礫,隨即慌慌張張地將手伸進懷裡。

  「嗚!要爆炸啦!」

  上条突然大叫,並且雙手護住頭部就地打滾,讓吃驚的男子也看向周圍。慘遭壓扁而迸出火花的運輸直升機等物體,存在感膨脹到足以壓迫人心的程度。

  就在這時,琉華從鄰近的瓦礫堆裡跳出。她以彎刀和火槍正面襲擊那些注意力渙散的男子。她不是在用刀刃與槍枝,而是完全把它們當成鈍器。這幅景象彷彿要告訴大家一段悲哀的歷史──肉搏戰時與其悠閒地裝填火藥與子彈,不如直接敲下去比較快。

  第一人完全沒有防備,一擊便倒。

  「妳這傢伙!」

  剩下的人紛紛拔出大型刀刃,分別從不同方向砍過去──

  「嘿咻。」

  「!」

  隨著一聲輕呼,男子陷入混亂。

  沒有該出現的血肉觸感。應該說,目標突然從攻擊範圍內消失。但這也是難免。有辦法自由操縱主觀年齡的琉華,能夠切換肉體外表。一旦瞬間從十五歲變為十歲,手腳與身體的尺寸也會跟著改變,理所當然地就能重新抓距離。

  鑽過刀刃風暴的嬌小身軀,這回則膨脹到幾乎要撐破泳裝。

  在敵人從混亂中回神之前,她利用修長的手腳並壓上體重,又以彎刀刀背與火槍槍托敲昏數名男子。

  「放心,吾用刀背。」

  「琉華,抱歉在妳一臉得意時打擾,不過那件泳衣的下半部相當危險。快點拉起來。」

  「哎呀。」

  排除威脅後鬆了口氣的琉華,將卡在下腹部的泳衣穿好後恢復原來尺寸。她雜耍般地轉著手中兩把鈍器,同時說道:

  「還有,好一個助攻。那張嘴很適合當海盜。」

  「這不是讚美吧。」

  府蘭將他們丟在一邊,逕自蹲了下來,以生澀動作試圖搶奪倒地男子的手槍,但遭到上条制止。雖然在電影中扣扳機似乎相當容易,但至少不該讓好奇地閉著一隻眼睛打量槍口深處的女孩子揮舞它。自己的背後會很危險。

  「……所以呢,出口在哪邊?」

  首先他們不知道什麼樓梯、電梯的位置,至於有沒有特殊的安全鎖,或者因為方才的崩塌而堵住等等,這些附帶的狀況也不清楚。己方沒有主動交戰的理由,甚至希望盡快安全地離開,但情況不允許。上条基本上是個不幸的人,但他開始懷疑上里會不會也有什麼別的問題。

  在不知有沒有人躲藏的情況下,上条等人橫越單論寬度足以匹敵學校操場的巨大空間。他們認為若有出口應該會在牆邊,決定先到那裡之後再往深處走。

  基本上,就跟在有很多車的停車場玩鬧一樣。緊貼為數眾多的半履帶車和運輸直升機側面,拿它們當盾牌,同時確認周遭狀況,調查有沒有危險的敵人躲在遮蔽物後方,然後往下一面盾牌移動。

  就在這種狀況下。

  走在前頭的上条與琉華,聽到後方傳來細微聲響。回頭一看,兔子天線府蘭似乎正專注於自己的器材上。

  用家電那種螺旋電線連著的卡片尺寸螢幕,傳出這樣的聲音。

  『沙沙沙、嘰嘰嘰嘎嘎!府蘭~我想如果是妳,應該隨便挑個頻率發送電波,妳就會自己截聽才對~』

  (唔……繪戀……?)

  從口氣聽來,她似乎確定上条等人也在同一個地方。如果「追蹤家」的嗅覺能逮到上条他們的足跡或殘存氣味,那可就麻煩了。

  而且從對方之前透過天體儀的所作所為看來,這麼做有何意圖顯而易見。

  「(……府蘭,關掉開關!這對於我們沒有任何好處,目的是讓我們動搖而暴露行蹤!說不定她正在捕捉這些聲響!)」

  儘管不曉得有多大的效果,上条依舊自然而然地壓低音量。但府蘭沒有回應。應該說,她的注意力已經被小螢幕吸走了。

  『妳為什麼會置身於形勢之外,這點不知怎地讓人在意。至於琉華呢,哎,如果看成受到妳這個感染源影響,那就沒什麼好奇怪的。我想,我們這群人的特異點還是在烏丸府蘭身上。』

  不想知道,但是不消滅不安的種子又讓人無法放心。這種心境,可能就像明知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卻還是忍不住要自我搜尋一樣。

  『我說啊,府蘭。妳為什麼沒受困於木原唯一……不,上里翔流的束縛呢?會不會妳並非被某人的說服打動,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有動搖呢?一旦開始在意起這點,就停不下來了。類似「原來如此,這麼一說確實……」的感覺。』

  「……」

  『我們都知道妳全年無休地追逐UFO。這點是真是假姑且不論,若說到天體和電波妳比誰都清楚。讓大熱浪降臨整個學園都市的太空站,規格也是貨真價實……不過,那都是妳外在的裝備,妳並沒展現過內在的「力量」對吧?』

  不,不只是穿著外套搭比基尼的兔子天線。

  注意到的時候,上条也好,琉華也罷,每個人都已被黏在身上的隱形絲線困住。即使明白繼續翻牌只會帶來損失,他們依然像是要主動挖開地雷用臉承受爆炸一樣,無法停止隔著機器傳來的說話聲。

  『府蘭~』

  於是「追蹤家」說道:

  『妳其實是個魔法師吧?而且從妳不自然地為英國吉祥物瘋狂來看,母體應該在「對面」。進一步來說,是不是可以想成妳假冒科學性質的UFO少女監視上里翔流,或者將他引來學園都市呢?』

  11

  對於一旁聆聽的海盜少女琉華而言,這番話帶來沉重的打擊。

  間諜。

  為了打探上里翔流的動向,或是從外側控制他的行動。

  可是冷靜一想,對於足以殲滅成群「魔神」的戰力,其他人不安排什麼對策也很奇怪。畢竟上里本人雖然自稱「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但至少在周圍的人眼裡應該不是這樣。

  而且,獵人頭的對象會選上琉華這點也有些疑問。不清楚「原」上里勢力內情的上条,應該不明白選人標準才對。既然如此,關於「要挖角誰」這點,自然會重視府蘭的意見。

  那麼。

  為什麼屬於科學陣營的UFO少女府蘭,能夠如此精準地判斷出該挖角琉華?進一步來說,難道她對於琉華的魔法知之甚詳?

  如果她本身也是魔法師,這些疑點就全說得通。

  「UFO啊……」

  一會兒後,戴著海盜帽與眼罩的少女開口。

  「原本,人們將那些浮現在夜空中的詭異光點看成凶兆,將它當作妖星、凶星來研究。『外星人的交通工具』這種概念,只是在短短數十年之間形成,並蓋過既有說法而已。同樣的東西,人們從幾千年前一直觀察到現在。」

  「……」

  「府蘭,妳是這種魔法師嗎?藉由觀星預測未來,將耀眼光芒儲進手邊的擊符(Talisman)或護符(Amulet)裡,隨時提取蓄積的力量……在二十世紀初繁盛至極,如今則取得標竿地位的『黃金』系?」

  外套比基尼兔子天線少女沒有回答。

  上条也有感到在意的地方。因為在與海盜少女遭遇的那個廣場,外套比基尼曾經提議,在地面畫上只有茵蒂克絲她們能看懂的暗號後撤退。可是,「只有」茵蒂克絲她們看得懂的暗號,這也就是說……?當時畫在地上那些圓,以及外圍的直線與橫線。雖然形狀就像神祕圓圈,但或許也能從不同的角度來看。

  簡直就像古代文字或魔法陣。

  像海膽與毬果那樣從各個地方往外伸的天線,如今已讓人不忍看。它們簡直就像要保護美味內在免受外敵侵害的醜陋針刺。

  繪戀彷彿要挖出那柔軟的內容物似的,話語並未停歇。

  『如果是這樣,我們就不能把問題交給妳處理。妳明白吧,府蘭。如果有人從外面監視上里,左右他的決定。妳還能堅持他是自然而然地來到學園都市,導致悲慘的下場嗎?』

  「……」

  『府蘭,是妳的背叛殺了上里。妳這異物毀了幸福的時代。我不知道現在的妳有什麼意志。也有可能,妳只是個分裂、破壞我們的因子,根本不在乎什麼個人意志。畢竟不管妳怎麼解釋,從結果來說,讓固執於「魔神」的上里採取行動,慫恿鎖仁與戀因製造「學園都市很可疑」的形勢,導致事情演變成這個地步,這一連串發展就是妳造成的。』

  「…………」

  「上里的未來不能交給帶有這種風險的妳。或許這和妳的想法無關,而是被調整為用來切斷僅存的細線也說不定呀?」

  「……………………………………………………………………………………………………………………………………………………………………………………………………………………………………………………………………………………………………………………………………………」

  叛徒。

  某人被這麼稱呼,卻沒有一句反駁。

  少女縮得好小。她盯著手邊螢幕的模樣,看上去就像無力地垂下頭,完全感受不到數分鐘前還有的生氣。這是一株枯樹。還站著的空殼。和遭受意外衝擊而大為震驚的琉華不同,就像遲早會降臨的結局在今天到來一般。一名少女就這麼安靜地滅亡。

  換成自己會怎麼樣呢?琉華心想。

  假如瞞著「他」某件重要的事,卻遭人揭穿。要自暴自棄地大鬧一場?拚命哀求巴望能修復關係?絕望地自我了斷?不,不會這樣。就連這種負面能量都不會產生。想必會在雙腳還站著的狀態下,就此停止呼吸結束生命活動。

  「……嗚……」

  所以。

  這個單方面湧來的災厄之聲,若有人挺身而出面對它,不可能是失去力量的烏丸府蘭。

  「啊……嗚……」

  「夠了,府蘭。」

  一旁說出這句話的,是外人刺蝟頭。

  這些讓人痛苦的事,沒有聽下去的必要。所以把開關關掉。之後大概會是這種無意義的話吧──少女隱約這麼想。

  但並非如此。

  他說道:

  「妳要哭哭啼啼到什麼時候啊?有話想說就說出來啊!如果是怕被對方從訊源找出所在地的話,不用擔心,這點小事我來扛。重要的是,讓人家說成這樣妳難道不懊悔嗎?不可能吧!」

  「……?」

  穿著外套和比基尼的枯木,一臉不明白他在講什麼的表情。

  那就講到妳明白為止。少年眼中帶有這種堅強的光芒。

  「事情不就是這樣嗎!假如在講『無論如何背叛就是錯,所以那種八面玲瓏,對任何人都表現善意的傢伙不能信任』這種事,那麼妳應該能反駁才對吧!」

  「你在……說什麼?」

  「回想一下,府蘭。想想妳這段時間做過的事!」

  「可是……只是你不曉得而已,這段時間以來,我始終掛著虛偽的笑臉,都是為了待在上里的身邊,向英國清教告密……」

  「不是這樣吧,完全不對!」

  少年大吼,打斷了她。

  「不是在講那種書面上的事,沒人談什麼立場或職務。一開始的契機根本不重要!實際見到上里之後妳怎麼想,和繪戀與去鳴一同歡笑時有什麼感覺?這些東西並非別人塞給妳,而是烏丸府蘭的本性,不是嗎?既然如此!那麼所屬單位、行為、隱藏的祕密,都不會決定妳的本質!」

  抓住她纖細的肩膀。

  看著她變得像樹洞一樣空虛的雙眼。

  即使如此,上条當麻依舊沒放棄人所擁有的力量,正面向她吼道。

  「妳不是從開始的開始到最後的最後,都一直只考慮著上里翔流的事嗎!為了他這麼拚命的烏丸府蘭哪裡有走偏,又到底背叛了誰!所以說出來啊,說自己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想奪回上里翔流!說自己也已下定決心,為此不惜孤身挑戰過去的每一位同伴!儘管在寒冬中奔走,身體承受了爆炸的衝擊,依舊咬緊牙關走到這一步的妳,應該有資格這麼說才對吧,府蘭──!」

  那當然。

  這種事根本不值得特地討論。

  如果府蘭真的只是外面派來的間諜,並且將上里翔流當成危險,為什麼還會想奪回因為「理想送別」而消失的他?危險的上里消失,不是該感到高興嗎?再不然,如果認為就算上里消失,能消滅成群「魔神」的右手依舊不能置之不理,那麼她更應該接近木原唯一,順著「右手擁有者成為少女的君王」的形勢去博取信任才對。但府蘭沒這麼做。無論右手的擁有者是誰,她追求的對象始終是上里翔流。她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踏上一條有如攀著細絲往上爬般不知是否真能成功的路。這種行為,照理說不可能是英國清教下的命令。

  與「原」上里勢力的少女為敵,也就意味著與源頭木原唯一作對。雖然不曉得英國清教對於「理想送別」了解到什麼程度,但府蘭在受命前應該已經飽受驚嚇了吧。就算要面對這種恐怖的力量,她依然說想解救上里,更用行動展現意志。

  所以,答案不是很明顯了嗎?

  無論書面上的立場與職務如何,烏丸府蘭沒有告訴任何人而深藏心底的「真正歸屬」在哪裡,不是清清楚楚嗎!

  「如果妳不說就由我來說。」

  少年已經有所覺悟。

  即使彼此的路沒有交會,即使不能與這名少女同行,自己依舊願意為了烏丸府蘭而戰。他已經找到能讓他這麼想的東西了。

  「如果覺得這樣無妨可以沉默,如果不願意就自己說出口。無論如何,結果不會改變。來,差不多該痛快地大幹一場啦。無論對手是誰都沒關係!決定為上里翔流而戰的妳,有我跟著!」

  好一段時間,外套比基尼少女沒有動作。

  不,想必是動不了。

  那張垂下去面對螢幕的臉,已經不需要多加窺探。只要等她微顫的肩膀靜止,呻吟似的嗚咽停息,重新用自己的嘴巴編織話語即可。

  終於,少女抬起頭來。

  並且宣言。

  「麻煩不要小看我。自己的命運由自己決定。」

  說著,府蘭以手指操作手邊的畫面。

  但上条和琉華都不由得吃了一驚。

  她不是要以無線電和繪戀進行短距離通訊。而是透過各地的天體儀,連上涵蓋範圍更廣的災害情報用網路全域。

  用上自己溫存的核心臺。

  她應該心知肚明,這股發言力已經成了武器。

  「反正都要告白就別小家子氣,雖然傳不過去,雖然他絕對聽不到,我還是要喊得幾乎能傳到上里那邊才行。」

  府蘭輕輕地笑了。

  已經恢復到能靠自己露出笑容的少女,這麼宣告:

  「所以,我要做得誇張一點。」

  12

  對於多數不知道內情的人而言,這大概是一場弄不清楚意圖的告白吧。在擴散速度快到一旦出口就無法收回的網路上,一個很小很小的核心臺,扔出這樣的訊息。

  『我叫作烏丸府蘭。』

  聽到這句話,絕大多數的人大概都會愣住吧。

  因為她根本不是學園都市的居民。對照資料庫找不到明確的紀錄。

  『襲擊學園都市的大熱浪完全是我的責任。我替大家添了很多很多麻煩。元素怕高溫環境,如果不壓制牠們,更加嚴重的毀滅性損害將會擴散。即使這麼說,也無法得到諒解。我有義務接受懲罰。』

  然而。

  不可思議的是,明明沒有受到指使,卻有許多人主動聚集到如蓮花般綻放的天體儀前。受到吸引的人們,完全沒打算離開宛如星象儀那樣展開成半球狀的影像。

  『儘管如此,還是要請大家稍微等一下。』

  像是,在沒有「國王」的情況下,逐漸恢復秩序的某座公園。

  『請大家容許我再任性一次。』

  像是,曾一度對立的【藝能】避難所。

  『我有個喜歡的對象。』

  像是,有許多人投靠的【醫院】。

  無論播放的廣告背後算式有多複雜,外行人添上的隻字片語依舊可能淹沒整個世界。

  說不定,這就是真實所擁有的力量。和繪戀那種不舒服的非難般自我搜尋相較,具有截然不同的吸引力。

  『對方告訴我,他絕對回不來。說他去了一個無論多努力都不可能碰到他的遙遠地方。可是,我不管怎麼樣都想救他。為了這個目的,我什麼都肯做。』

  每個人都聽到了。

  並且思考起有關這名陌生少女的事。

  『這份喜歡他的心意,想必得不到回報。即使能把他救出來,打從一開始就心懷愧疚的我也不可能掌握幸福。可是,這樣也無妨。我想再看一次他的笑容。』

  人們聽得入神。

  不,或許該講看呆了也說不定。

  『等這件事結束後,無論怎樣的處罰我都接受。』

  所以,沒有人阻止少女說下去。

  就連各避難所的「國王」也一樣,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有打岔。

  所有天體儀都決定連上她的轉播。全都選擇成為這個核心臺的地方臺。

  『所以,拜託大家。』

  於是,最後的一句話出口。

  她的結論是這樣。

  『為了結束這段戀情,請奉陪我一生僅此一次的告白。拜託大家。』

  13

  和天體儀的連線已被切斷。

  上条緩緩吐了口氣,開口問道:

  「……可以了吧?」

  「嗯。」

  「把這番話當成妳的結論可以吧,府蘭……開什麼玩笑啊!不該是這樣吧!」

  「正確,還是錯誤?溫柔,還是不溫柔?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照你說的做,或許會比較輕鬆。」

  少女瞇起眼睛,毫不猶豫地回答。

  「然而,這是男人與女人之間的事。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角落能夠找到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人。」

  「嗚~~~~該死!」

  聽到這句話之後,實在是無法反駁。

  上条曾經從操縱「伯利恆之星」的「神之右席」──右方之火手中守護世界;曾經在無止盡相連的時間裡,持續挑戰正牌「魔神」並回歸原來的世界。然而,就算是這樣的他,在戀愛經驗方面也沒有自信。光靠正確、溫柔無法向前邁進的戰鬥,再怎麼說都太困難了。

  「府蘭。」

  這時,照理說一直在獨自量測距離感的純粹「原」上里勢力成員──海盜少女琉華,向外套比基尼魔法師搭話。

  「……想哭的話可以到我懷裡。」

  「之後我會這麼做,會盡情地哭。不過,現在還有其他該做的事。」

  她從寬鬆的衣袖裡伸出食指,靜靜地指向天空。

  於是烏丸府蘭覺醒了。

  「那就是把礙事的人全部踢走,趕快離開這種地方。」

  14

  上空,用壽衣裹住高個子的幽靈少女冥亞雙手遮臉。

  由無數天體儀結合而成的網路上發生什麼事,她已經大致聽說。然而,現在的她由於遭到「營巢部隊」襲擊,沒有能夠當成核心臺直接操縱的天體儀。只聽了委託支援的同伴報告而已。

  沒錯,就在她短暫離開的時候。

  只要將口令與暗號混進訊息之中並結合搜尋服務,己方的影響力應該就會顯示在圖上。可是,沒有。全都死了。不,整座學園都市都染成了別的顏色。

  留在冥亞這邊的,只剩寥寥幾個暗樁。只剩看似汙漬的光點。

  『天體儀裡頭全都是烏丸府蘭的話題,之前的其他謠言全都被蓋掉了啦!「真是的隨妳高興啦」、「既然是女孩子的戀愛就沒辦法,因為是女孩子的戀愛嘛!」、「全部結束後去喝一杯吧!」就連各地掌握天體儀的避難所「國王」也都在講這種話!怎麼辦,要反撲嗎?』

  『不,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我們已經「落伍」了。接下來如果硬是老調重彈,只會讓人質疑感性。情報的趨勢無法切斷,要避免變成跳針狀態反過來被盯上!』

  『怎麼辦,該怎麼做,冥亞?』

  咬牙切齒的冥亞,差點迸出「給我安靜一點」這種話。

  死了。

  像泡泡一樣破了。

  沒有肉體的她只不過稍微離開一下現場,自己當成親生孩子般傾力培育的謠言,居然這麼輕易地就……

  「府蘭……」

  有股寒意。

  她那由魂魄狀「香爐」支撐的輪廓,不自然地搖晃。

  ……然而,她或許從根本上就有所誤解。這是一場圍繞著上里翔流並賭上少女性命的戰鬥。既然如此,就沒時間為自家小孩嘆息。她不該認為府蘭無論做什麼都贏不了自己。

  事情始於天空中閃亮的星星。

  不,正確說來那並不是天體。

  愛好者作品──兔格雷信差。

  不用說,這是烏丸府蘭自製,用來跨越百年間隔將聲音傳給未曾謀面對象的高功率微波式銀河際通訊站。

  搖晃黑色長髮的幽靈少女冥亞沒有實體。

  只是利用「香爐」散發人類聽不到的低頻波與氣味,使周邊生物的精神狀態不安定化,讓她看起來像有實體。

  可是。

  如果「香爐」本身遭到破壞呢?

  「烏丸府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悲嘆之後。

  全長三百六十公尺的鐵鎚掃過學園都市上空,精準地落在第二十一學區山頂的氣象站。中間的所有東西都沒能倖免。

  她再也不需要天真的夢。

  一直眺望著星空,飄浮於虛空的府蘭,讓腳踩到地面,從UFO少女畢業。

  行間 三

  花費漫長的時間,繞了地球一圈。

  到使用「沒有窗戶的大樓」突破大氣層為止都還簡單,不過配合關鍵的「魔神」泰茲卡特利波卡及軌道速度會合就累了。也因此上里嚐到了在衛星軌道上繞地球一圈的滋味。

  地球已經徹底化為白色行星,數量龐大的白蟲取代雲層掀起漩渦。起先,上里以為那是颱風還什麼的,不過接著他就發現,那副模樣其實是個極為巨大輪盤。說不定是努亞達的個人興趣。

  即使明白一天結束就會全部恢復原狀,這依舊是個毫無希望的景象。前蘇聯的太空人要是看到這種畫面,不知道會留下什麼話。

  「哎呀,找到了找到了☆泰茲卡特利波卡那傢伙,居然完全放心了呢。」

  娘娘舔著嘴唇說道。她雙手扠腰,挺起大大敞開的胸口。完全不在意迷你旗袍的衣襬在無重力環境下誇張地飄盪。

  這裡明明應該是貨真價實的宇宙空間,教科書上的東西卻根本不適用。不需要太空衣,旁邊神明說的話能正常聽到,沒辦法依靠地球大氣遮蔽的輻射也完全不需要在意。真是的,「魔神」實在是有夠瘋狂。

  「不過,泰茲卡特利波卡?這種傢伙解決一個有什麼用?地球已經變成那樣了耶?」

  「所~以~說~要從恢復行星環境開始重新來過~地球現在雖然有許多問題,但其中最糟糕的那個,就是普洛塞庇娜弄出來的人工冰河期。因為只要她還在跳舞,春天就不會降臨地球。先從這裡著手吧。」

  「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那麼現在是提示時間。泰茲卡特利波卡是在某神話裡和魁札爾科亞特爾競爭主神地位失敗的神喔……不過嘛,浮在那裡的壯漢,則是為了對抗被誤以為是正版魁札爾科亞特爾的西班牙人,因而誕生的泰茲卡特利波卡。」

  「娘娘,離題嘍。」

  「抱歉抱歉。也不知道是因為這樣,還是因為本身性質如此,儘管傳說中他擁有能夠動手創造世界的力量,卻成了將這些力量全用來抹殺人類的死神。不~過~這個神祇的象徵可不只是死神呢。剛剛我應該提過才對,還記得嗎?」

  「太陽神……?」

  「對。即使黑暗已經蓋住整個地球,這裡依然有替代的太陽!那麼事情就簡單了!讓嶄新的光芒,降臨到受困於黑暗之中毫無希望的地球吧~!泰茲卡特利波卡──!」

  有個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對於意外就在近處的壯碩肌肉男──沒錯,一隻腳上嵌著圓形大鏡子的奇特義足男──娘娘完全沒有手下留情。

  她狠狠一敲。

  用變成巨大鐵鎚的手臂,把一位神祇砸向地表。

  流星墜落。

  當它掉到地球的某處後,便產生了空前盛大的爆炸。與其說「某處」,不如說整個地球都像個巨大的白熾燈泡一樣發光。甚至讓人懷疑是否整顆行星都成了沸騰的恆星。

  娘娘並未在意因為無重力而飄浮的衣襬,雙手扠腰而立,面帶笑容。

  「嗯~!世界今天也充滿希望之光呢!」

  「……原來我一直錯把這群滿腦子肌肉的笨蛋當成幕後黑手而遷怒啊?」

  「哎呀,疙瘩差不多也解開了吧?握手握手。」

  「那麼那麼,就等奪回地球之後再慶祝吧。重回現場!」

  確認到融合了極寒極暖的行星再度露出真面目之後,娘娘重新啟動雙手的推進器。調整完火箭的角度後,他們便衝向大氣層。

  「你們到底打算毀掉地球幾次啊?」

  「需要的話幾次都行,也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畢竟我們一直以來都為了顧及周圍而累積很多東西沒發洩嘛,我也不認為百年千年就能把這些鬱悶一點不剩地全都發散出來。火勢一旦燒起來就像這樣,無止盡爆發的戰爭要開始嘍~」

  「……」

  「啊,我們不會在意喔?戰爭永遠不會結束的世界,能夠一直盡情發揮全力的世界。就某方面來說,這也是一種理想國度。嗯~這部分如果你能去讀些北歐神話之類的東西就再好不過……對了,那隻眼罩偷腥貓還在『另一邊』當妖精是吧?」

  沒有繼續閒聊的餘地了。

  一旁的奈芙徒絲輕輕靠向上里,身上繃帶毫無顧忌地鬆開。不,說是在重新綁好的同時把上里也包進去比較貼切。因為它的功能,是避免神的肉體受到內外的劣化與腐敗影響。

  緊接著他們降落了。

  學園都市的殘骸,遭到最大最快的火箭直接命中後噴向四面八方。想到在「另一邊」理論上也能做出同樣的事,就不禁讓人感到一股惡寒。

  「好啦,好啦,好啦。」

  踏上久違地面的娘娘,寬鬆衣袖中響起金屬摩擦聲。

  眼前有數名引人注目的「魔神」。

  「奇~美~拉~啊~又有麻煩的傢伙露臉了呢。」

  「誰啊?」

  就在上里瞇起眼睛,試圖看向朦朧景色深處時。

  視野爆出五彩繽紛的光芒。

  上里以雙手遮住臉慘叫出聲,女神的忠告慢了一步才傳進他耳裡。

  「啊,活人不要直接看比較好喔。這樣相當於什麼準備都沒做就用望遠鏡看太陽,如果陰德不夠,魂魄會直接被燒掉。」

  「真是的。居然把那種東西說成『太美了無法承受』,人類的感性難道就這點程度?」

  這番話語氣無奈,就像在約會途中發現對方看其他女性看到入迷一樣。不過上里可沒這種閒工夫。

  「嗚咕……嗚噗……嗚噁…………」

  「該不會,你要問『那是什麼』?奇美拉呀。」

  「人類的身體無論怎麼琢磨,能抵達的美麗依然有極限,所以這個變態最後終於連其他生物的因子與結構都納為自身一部分,是個自戀兼自我破壞狂。雖說是擺脫拘謹的教會美術後帶來的文藝復興反動,但還是很可怕。順帶一提,聽到聲音或聞到氣味也可能發狂,所以要多加注意。」

  這不是注意就能解決的問題。

  在變得一片黑暗的視野彼方,某種金屬摩擦般的尖銳聲音不穩定地迴盪。

  「鏗鏗鏘鏘鏗孔孔鏗鏗孔鏘鏗!」

  「啊~啊~好好好下次再閒話家常!難得出現一個適合的『鑑賞者』,或許讓你想毫不吝惜地展現裸體,但是奉陪你這種變態的暴露癖,會害人家上里溺死在自己的腦漿裡啦!」

  在臉頰感覺淚如雨下的同時,上里腦中滿是疑問。難道剛剛那個是他原來的嗓音?同樣身為「魔神」就能正常聽懂?不過單單試著要在腦中反芻,就讓他像嚴重暈車般作嘔。不是肚子被打,而是類似後腦杓挨揍那種危險的噁心感。

  「我說啊,奈芙徒絲。人類也已經看不見了,拜託妳,差不多該毫無顧忌地好好『哭』一場了吧。」

  「我才不要。都是變態的錯,我現在沒那種心情。」

  「只要有妳那種『在神祇葬禮上大哭』的傳承,就可以打斷其他『魔神』的情緒和專注啦!喜劇的眼淚,憤怒的眼淚,悲哀的眼淚,還有感動的眼淚!來個肆無忌憚的干擾嘛!」

  「如果想要本座嚎啕大哭,就先講個保證讓人感動的故事來聽聽。」

  「妳平常明明連什麼『在戰場上迷路的小貓』都會哭得唏哩嘩啦耶!」

  在眼睛看不清楚的情況下,上里被一隻似乎屬於女性的纖手拉著走。當他好不容易覺得無論睜眼閉眼都五彩繽紛的世界已經恢復原狀時,才發現身在陰暗的地鐵隧道裡。儘管上面的建築已經被炸掉,地下似乎還是有些地方維持原樣。

  娘娘戲謔的聲音傳來。

  「好啦好啦,沒事了吧?就算對著男人的雕像勃起也不必介意啦。姊姊會悄悄把這件事藏在心底。」

  「多虧這句糟糕透頂的話,現實感回來了……還有那個泰茲卡特利波卡,你們到底有幾個太陽啊?」

  「你在講什麼啊,要是把那種猥褻煙火掛在天空的正中央,世界會變得一片黑暗喔。」

  女神皺起眉頭,她們是認真的。

  實際上,說這兩位「正統女神」的美貌與肢體讓上里偏差的美感復原,或許比較接近。娘娘和奈芙徒絲雖然也是隱約散發出死亡氣息的「魔神」,與那個奇美拉相比還是好得多。那已經完全超出人類認知的範疇了。

  在她們正確的眼睛裡,那東西究竟長什麼樣子呢?恐懼與好奇心交織,一股宛如接觸禁忌的感覺貫穿上里全身,但他沒有時間核對答案。

  崩塌隧道深處。黑暗的另一邊,有種東西正盯著她們。

  「一個接一個啊。」

  娘娘掀起短衣襬,不爽地踢飛某樣東西。

  大概是在地面部分崩塌時一起掉下來的吧。上里對這些破銅爛鐵有印象。

  「那隻黃金獵犬的……記得是叫A.A.A.。」

  「哎呀。收拾掉僧正和活屍的那個?」

  繃帶鬆脫的奈芙徒絲以很感興趣的口吻這麼說,並且看向迷你旗袍,但面無血色的少女則是聳聳肩搖頭。

  「妳要我複製這玩意兒?不可能不可能,真要說起來,用『魔神』的身體接納『魔神』的死,像話嗎?」

  「到頭來,那玩意兒究竟是什麼啊?」

  不用「理想送別」就徹底收拾掉兩名「魔神」的學園都市祕密武器。從魔神歐提努斯並未遭到上条當麻殺害、抹消看來,如果不考慮上里,能做到這種事可說是例外中的例外。

  「我覺得說了你也不會懂耶。」

  「那就算了。」

  「實際上,A.A.A.本身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人家都說「算了」,她還是繼續解釋。

  或許她雖然表現得高高在上,內在卻意外地怕寂寞也說不定。

  「人類,你玩過射擊遊戲嗎?」

  「倒不如說存在四千年的中國神明知道還比較讓我驚訝。」

  「那個啊,基本上就是填彈數無限可以把子彈隨便亂灑的東西對吧。不過嘛,遊戲終究只是遊戲,如果硬要替它安個理論上去,你覺得該怎麼做?」

  「……?」

  「也就是說,答案正是A.A.A.。雖然是叫木原腦幹的黃金獵犬當玩家在現場操縱自機,但子彈不在機體裡,而是從遠方的某處轉移過去,讓自機隨時維持彈藥滿檔的狀態。你就想成這樣吧。」

  「類似空間跳躍裝置的東西嗎?」

  「那就不曉得了。比方說,在衛星軌道上以太陽能與氘產生龐大電力,再以微波或雷射的形式送到地面。這種能源轉移不叫空間跳躍吧?」

  無論如何,如果真是這樣主格就要換人了。當然,在現場一邊精確迴避像彈幕射擊遊戲那種滿天花雨一邊與魔王戰鬥的木原腦幹也是強得誇張,但實際供應這種破壞力的,則是專注於後方支援的別人。就某種層面上,也可以說殺害僧正與活屍的就是那傢伙。

  「……哎,如果窩在殼裡一邊欺騙世界一邊對『魔神』復仇,會進化成這樣也算合理吧?雖然扭曲得像鑽進蛤蜊殼裡的小螃蟹一樣就是了。」

  「?」

  在人家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她已經自己有了結論。

  娘娘回過頭來。

  「也就是說呢,選擇不接受他人恩惠而靠自己抓住目標,這樣會相當辛苦。尤其是像他那樣生命裡充滿挫折的凡人。」

  「……」

  「還有力氣感到不安呀?哎喲。」

  開起玩笑來的迷你旗袍女神之所以把話題打住,並不是因為被上里的氣勢震懾。

  而是因為某種東西終於從隧道深處的黑暗中來襲。

  無數利刃從娘娘寬鬆的衣袖裡竄出,她則是舉起這些兵器隨便亂揮……看起來像這樣。然而,緊接著幽暗空間裡就迸出無數火花,彷彿有大群蝗蟲撲向捕蚊燈一樣。連上里都無法看清她在迎擊什麼東西。

  不過,有某種聲音掠過少年耳邊。

  仔細一看,奈芙徒絲胸口的繃帶斷了,褐色肌膚的「魔神」一隻手擋在胸前遮掩。

  「娘娘。」

  「抱歉抱歉。」

  她似乎不怎麼在意。

  「話說回來,這次是『被遺忘的神』啊。真是悲慘,不但被當成洛夫克萊夫特那種人的參考資料,還因為虛構與非虛構混在一起使得原典遭到遺忘的『魔神』啊!印象中克勞利他是不是也擅自找出關連性之後就暫停研究史實啦?真是的,自戀變態也好,你也罷,在這邊碰上的怎麼都是暴露狂啊──!」

  「娘娘,我覺得在人家面前一堆粗魯動作的妳沒資格說喔。」

  不是因為很暗、很快才看不見。說「再怎麼看都不明白」恐怕才是正確答案吧。這點可能就跟剛才一樣,人類與「魔神」所能感受到的東西截然不同。

  奈芙徒絲以警告的口氣說道:

  「娘娘。」

  「嗯嗯我知道,其他地方也陸續集結中。這下子等於孤立無援了嘛。追根究柢,在沒有結局的世界裡只能無止盡地鬥爭,同樣是神也就罷了,一旁遭到牽連的人類可沒辦法永遠撐下去喔。」

  「唔。」

  「我們沒有實質解救你的手段。所以祈禱『另一邊』會把你拉上去嘍。」

  娘娘以單手擊落接連飛來的某種東西,同時一派輕鬆地回頭看向上里。

  「話說回來啊,人類。有件事我想趁還能問的時候問一下。」

  「什麼事?」

  她的口氣輕描淡寫。

  在人類已經無法知覺的激戰中,娘娘說道。

  「到頭來,你覺得我們塑造的右手怎麼樣啊?」

  若是在不久之前,或許光是這句話就罪該萬死了。不,就算顫抖著求饒,上里也會毫不猶豫地抹消她。

  但上里緩緩吐了口氣。

  然後說道:

  「妳沒想過我有多混亂嗎?」

  「哎呀~抱歉抱歉。可是你想想看,我們也沒注意到這種願望不小心外洩嘛。想攔也攔不住啊。」

  「更何況,那種力量寄宿在人類身上可是罕見的案例。明明大多都是什麼破邪寶劍或神聖的鏡子啦,偏偏卻選上一個沒辦法保存的活體。」

  激烈的金屬碰撞聲接連響起,娘娘緩緩瞇起眼睛。

  笑容的性質有了改變,和先前的嘲弄顯得不太一樣。

  「確實,這件事源自我們『魔神』的任性,不過我同時也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發展。『理想送別』只會匹配到符合『理想送別』條件的人才。舉個例子來說呢,不存在上条當麻獲得『理想送別』的if路線。這樣你應該明白吧?」

  「嗯……雖然我不曉得這算不算讚美。」

  「是讚美喔。」

  對方立刻回答。

  「當然,我那時應該也有『想要鼓勵每一個人』、『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被現實壓垮而失去夢想的那一瞬間』的心情才對。」

  「可是我們認為,我們外洩的願望,大概就是會搭配到這種條件。就像上条當麻一樣,你也有被選上的理由。」

  「妳說什麼?」

  「所以說,突然被你攻擊一事完全出乎意料。哎,能被帶來這種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的地方倒是再好不過。然而,儘管洩出的是這種力量,我們卻沒想過會因此遭到怨恨而被殺呢。」

  因為啊──娘娘輕聲說道。

  「我說呢,人類。雖然你過去或許確實是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而且你一有事就會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

  不。

  就在上里內心提防地想「該不會」時,「那句話」隨之到來。

  「不過,其實根本沒有什麼『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這點你不是比誰都清楚嗎?」

  時間停住了。

  不,停住的大概是上里的思緒。

  「因為,你的人生之中總是在說些羨慕他人的話,在你眼裡,每一個人都擁有你所沒有的東西。」

  一陣宛如某種沉重物體攪拌空氣的低吟。

  娘娘從兩袖中甩出大量武器,但那副嬌軀卻隨著華麗的衝突聲後仰。上里看不出發生了什麼事。不,他無法理解。至少和先前那些遠程兵器性質不同。恐怕是「被遺忘的神」本體從隧道裡衝出來了吧。

  他總算看見了。

  和容貌秀麗的娘娘與奈芙徒絲毫無共通之處的……那是什麼啊?就像小孩以拳頭握著黑蠟筆畫出的火柴棒人那樣,單純化到極點卻因此顯得詭異的存在襲擊而來。

  不過即使如此,娘娘依舊歌唱似的繼續說下去:

  「不過假設真是這樣,那麼在別人眼裡,你不也擁有其他人都沒有的東西嗎?」

  「娘娘,這樣太嚴苛了。對他來說那可能就和自己的體味一樣,完全無法想像。」

  「即使如此也一樣。」

  在接連不斷的巨響中,上里腦中逐漸浮現某些畫面。

  比方說,寄宿在另一名少年右手裡的幻想殺手,如果沒有該抵銷的異能之力,就連它存在都無法證明。如果上条當麻沒來到學園都市,在一個極為平凡的地方生活,他大概會在連自己擁有特殊能力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結束一生吧。

  「你沒想過嗎?」

  就和他一樣。

  上里翔流也擁有某種東西。某種足以吸引「理想送別」這種異能的東西。只不過,那是一種不在極特殊狀況下就看不見的特質。

  「假如,有恐怖分子闖進學校;假如,有可愛女孩在巷子裡被不良少年纏上;是我就會這麼做,是我就會那麼做。不過啊,可以實際這樣解決問題的,大概也就只有你啦。能夠把藍圖畫得正確的人很難找喔。」

  所以,力量選上了他。

  因為這股力量認知到,最能讓既有事物發光發熱的地方,就是他所居住的世界,如果在那樣的地方,就能充分發揮「理想送別」這個定義。

  「如何?」

  娘娘單純地這麼問。

  同時她將無數利刃組成的扇子上下疊合化為圓盾,擋住蠟筆的一擊。

  「像我們這樣的存在呢,哎呀,因為是神嘛,基本上算是施予的那一邊,所以像你這種中選者的心情不太清楚。可是我們還是有點在意──在意這份來自我們的禮物,到底對你造成多大的影響。」

  上里沉默片刻。

  一會兒後,他在無人的世界裡咕噥。

  「……本來不是這樣的。」

  「……」

  「說是『特別的自己』,但我其實只需要可以在學校稍微炫耀一下的力量就好。雖然嘴上嚷嚷著不拿金牌就沒意義,但實際上只要能成為在唱歌時不會讓包廂安靜下來的小話題,什麼我都無所謂。」

  在神明面前隱瞞也沒用。

  所以,其實不開口也無妨。

  但他說了。

  已經停不下來了。

  「為什麼是那種不和真正的神明戰鬥就無法發光發熱的才能?為什麼是那種不弄到渾身浴血就連存在都看不見的特質!因為,這種東西毫無意義啊!不能和任何人分享!什麼拿不拿得到金牌,是不是獨一無二,根本無關緊要不是嗎!管他達成怎樣的豐功偉業,如果不能告訴任何人,那不就毫無意義了嗎!」

  英雄與戰鬥狂只有一線之隔。

  不,或許戰鬥狂會被捧為英雄的時代才最為瘋狂。

  「我根本不想要啊!就算殺掉什麼『魔神』我也毫無實感啊!所以我只能疑惑地一直嘗試到有實感為止啊!這真的是我想做的事嗎?繪戀、暮亞她們愈是稱讚我好棒好棒,就愈是讓我感受到距離。妹妹去鳴指著我責備時,我的心臟都要縮成一團了!我好想大叫『為什麼她會站在上条當麻那一邊』啊!」

  即使難看丟臉也無所謂。

  有時像這樣面對自己,本身就具有重大意義。

  「不是這樣啊,要讓獲冴和冥亞她們露出笑容,靠著『擅長做好看的角色便當』或者是『唱歌很好聽』這種事不就好了嗎?解救女孩子也是,『幫忙寫作業』或是『知道人家的祕密興趣而被整得很慘』不是很好嗎?為什麼要流個兩三桶血啊!我這種生物只能在這種地方發光發熱啊!」

  娘娘用力將某樣東西彈開。

  小惡魔刻意用獲得短暫自由的雙手扠著腰,然後閉上一隻眼睛說道:

  「既然會為這種事煩惱,代表你還沒成為英雄喔。這點不就能讓你安心嗎?」

  「一樣啊!我沒辦法控制自己!和故意保持罪人身分的『滅絕犯』去鳴也不一樣!我根本沒有半點罪惡感,只是人家請求就出手。這和右手有沒有特別的力量根本無關。因為,實際上,我不就──!」

  少年咬緊牙關。

  老實招認最不該說出來的事。

  「在毫無罪惡感的情況下,殺了你們『魔神』嗎!」

  「嗯」的聲音響起。

  依舊雙手扠腰的娘娘,似乎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哎,聽到這句話,被殺就有價值了吧。」

  「……」

  「從今以後,你的人生想必再也無法燦爛。應該說,讓你發光發熱之後的世界會變成這副德行。」

  娘娘再度從寬鬆衣袖裡甩出大量刀槍。正後方的某種東西朝她揮出無數下斬擊,她則是頭也不回地迎擊,同時說道:

  「如果是這樣,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和神明一起留在異形世界持續閃耀下去?還是回到人類世界永遠埋沒?」

  無言。

  但是答案很清楚。

  所以。

  對於有如走鋼索般在氣勁風暴中持續等待的「魔神」,上里這麼呢喃。

  「我明白,反正會是一段什麼都沒有,只能羨慕別人的人生。」

  那是無能為力的泣訴。

  「為什麼周圍的人要溫柔地對待我?我肯定他們連這麼做的意義都不懂。」

  已經到自卑地步的自我否定。

  「不過,就算是這樣。」

  可是,從這裡開始切換。

  就像要反抗什麼似的。

  「我還是想不斷地挑戰。成為在平凡世界裡閃耀的自己!」

  「魔神」吹起口哨。

  選項只有兩個。儘管如此,少年卻硬是給了第三個。

  「磅──!」的巨響炸裂。

  天花板崩塌,迷你旗袍女神甩動手臂將蠟筆人物彈開,就和其餘「魔神」俯視他們幾乎同一時間。

  聽到了無比丟臉的回答。

  不過正因為是這樣的結果,才讓娘娘與奈芙徒絲露出愉悅的眼神。一個拍拍自己裹在迷你旗袍裡的屁股,一個重新纏緊全身上下的繃帶,然後女神宣告。

  「果然是個不完美的人類啊。不過,既然有這種真心話打進心裡──」

  「嗯,我也能認真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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