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或許正因為逃走才能夠反擊
第二章 或許正因為逃走才能夠反擊 Social_Network_Slayer.
1
離開公園時,上条脫下兔格雷布偶裝。那身裝扮只能出現在有布偶裝活動的公園,到其他地方會顯得突兀,因此就某方面來說算是理所當然。
「嗚嗚……兔格雷……變得軟趴趴的……」
順帶一提,看見扔在地上的空殼與滾動的首級後,外套比基尼府蘭嘟起了小嘴。這部分不再贅述還請見諒。
「這種眼神詭異的醜東西到底哪裡好啊?」
「嗯!」
「好痛!不要踢啦!」
「兔格雷是把巨石陣誤會成調查員同伴留下來當著陸信號的神祕圓環而登陸的淘氣鬼。他在當地遇見的博學約翰與早熟女孩瑪莉協助下進行探索尼斯湖祕密與在大英博物館差點被泡進福馬林等大冒險。」
「喔,海外的CG動畫好像有這玩意兒。據說是動作太過滑溜,反倒讓表情顯得有點噁心咕哇啊!」
「兔格雷不是單純的創作,而是奠基於史實的鉅作!牠還被登錄為榮譽倫敦市民,所以不會有錯!」
「妳……妳可能是想給我肚子一拳,但我拜託妳先弄清楚緊閉兩眼揮出的拳頭會往下偏這個事實……」
上条借了大概是正式表演前披在舞臺裝上頭禦寒(雖然布偶裝祭需不需要這種東西讓人有點懷疑)的隔熱款式綠色系工作人員用羽絨大衣披在身上,順利地跟兔子天線府蘭一起離開公園。由於衣襬長到膝蓋附近,所以他感覺自己就像喜歡在高級飯店裡穿寬大睡袍的好萊塢電影壞蛋,或是會在路邊出現的暴露狂。
「順便也借雙鞋子。來吧,府蘭妳也弄一雙。」
上条他們一離開公園走上大馬路,隨即看見稀疏的人影。這些人或許是為了確認「大熱浪與元素都已過去」這項情報的真假而來到外面吧。
但走到外面一看之後,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是在競賽泳衣外穿著有如救生衣般膨起的羽絨衣,或是在比基尼上頭裹著毛巾的少女,其實也不算罕見。禦寒衣物搭配泳裝這種奇怪組合,就像在進化途中止步的鴨嘴獸一樣。儘管想盡快前往新時代,卻又害怕拋棄舊時代。這種內心的想法化為實體表露在外。
上条他們目前遭到通緝。儘管外套搭比基尼與海灘褲配羽絨衣這種奇裝異服不會讓人起疑,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依然會有遭人觀察而長相曝光的危險。所以兩人選擇偷偷摸摸地移動。
「十二點集合意外地久。」
「抱歉啦,不過她們那邊應該也需要準備。」
上条隨口應道。
「更何況,在等待期間也有些事要確認對吧?」
「?」
「社群網路情報戰。」
2
「哼哼哼哼……」
這裡是第七學區隔壁的第五學區。在這個大學生比中學生與高中生多的學區,有個通稱【學會】的大避難所。他們用障礙物將大學要塞化當成據點,將各式各樣的「學說」像以前貼壁報那樣匿名貼在學校中央的布告欄,讓大家選擇較為優秀的方式運用水和資材。
乍聽之下似乎自由且平等,但終究是多數決。懂得「怎麼寫抽獎明信片才容易被選上的訣竅」這種表面工夫的人壓倒性有利,「學說」的真假根本不重要,實質上這裡相當於是由數名「常客」掌握方向。
正因為如此,要控制也比較容易。
大熱浪的真相。府蘭所操控那座未登錄太空站發射的高功率微波。
沒有比它更能引人注目的「學說」了。
這個避難所的天體儀是「原」上里勢力的核心臺。接下來能將發言力強化到什麼程度,勢必左右她們在學園都市的行動自由度。
「搞定啦。波狀攻擊就是這種感覺吧~?故意讓對手情緒化~再暫時沉默讓他不斷往錯誤的方向反駁~好啊就是這樣!在這裡駁倒他!哇哈哈哈事到如今才發現也來不及把自己的意見當成不存在嘍,意料之中的辱罵不管有多少都不可怕啦~!」
被同伴稱為幽靈少女的冥亞,在這個避難所裡擺弄分配到的天體儀主鑰。這名留著黑色長髮的少女是用純白壽衣裹住前傾……應該說有些駝背的高個子,但她的身形時而透明,時而漂浮。這模樣簡直就像浮在霧裡的影像,不過嚴格說來並非如此。
電漿、認知障礙、磁場異常……一般所謂「幽靈在科學上的真面目」儘管有種種稀奇古怪的意見,不過其中就有這麼一種──人耳辨識範圍外的超低頻率波。據說人類一旦長時間持續接收無法以自身五感處理的刺激,就會坐立難安,進而產生幻覺。像是廢屋與洞窟等等「鬧鬼」的地點,往往由於風從門窗縫隙鑽入,地板發出咿呀聲等原因而符合這種條件。
以冥亞的案例來說,她通常是利用叫「香爐」的蜻蜓狀無人機,散布無法感知的低頻波與氣味,然後在正下方現身。也就是此刻她周圍有如魂魄般散發淡淡燐光的東西。所以說,府蘭的微波攻擊相當危險。如果沒做好防禦措施,冥亞說不定會就此消失。
實際上,冥亞不知道幽靈……不,魂魄是怎樣的東西。
她將魂魄想像成類似氣味的東西。只要在生命的氣味隨著時間流逝消失之前,轉移到其他東西上頭就能保住。但既然無法產生源頭,也就表示有必要保護這種氣味。因為一旦消失便「到此為止」。
少女心想,說不定自己和元素胸口的核心沒什麼差別。即使如此也無妨。只要能為上里翔流做些什麼就好。
「……真沒想到幽靈會泡在網路上做隱性行銷呢。」
一旁插嘴的則是過度扮裝少女織雛。現在大概是超機動少女加奈美的第一代吧?她應該就是俗稱的第一代至上主義者。從外表就能看出來,將茶色頭髮弄成短雙馬尾的織雛屬於次文化愛好者,和成天泡在網路上的冥夜還算合得來。
陰沉的高個子少女,微微搖晃著從某種角度看會像愛心的有刻痕三角形天冠。
「妳在說什麼啊。『幽靈沒注意到自己死亡而持續在討論區大鬧』這種都市傳說到處都是吧?如果有靈感應力就能區別幽靈的貼文,妳不知道嗎?」
「不知道。真要說起來誰曉得『靈感應力』是什麼啊?雖然這東西大概有出處,不過讓它普及的顯然是電視吧。這就和情人節遭到甜點業者利用一樣,早就失去原型了不是嗎?」
扮裝少女手裡把玩著以塑膠來說相當有質感的短杖,同時從後摟住冥亞的頭。儘管冥亞是半透明又一下消失一下飄浮的幽靈少女,但在無法感知的聲音與氣味支撐下,她似乎能保有肌膚的質感讓人得以碰觸。
在這段期間,冥亞手頭上的工作相當於確認以「在發生災害時傳話」為主的天體儀功能是否正常。它能事先設定好訊息,然後在指定的時間發送,或者以一定間隔定期發送。不過只要稍微動點手腳,就可以讓它成為方便的玩具。
偽裝成有人使用的帳號一直機械性地連續發文,也就是所謂的BOT。
「這樣不會穿幫嗎?」
「普通情況下,就算在連續投稿模式裡用上流程圖或亂數處理,遲早還是會穿幫。但現在不是誰都能連上網路的一般狀況。一個避難所只有一台天體儀。這就和電影院的螢幕和街頭電視一樣,大家只能看著來自同一個方向的情報,容易受到集體心理左右。這是個體出現些許異樣感也會被整體淹沒的時代喔。」
有股肉桂的香氣。
胸前大開的幽靈少女身旁,擺著一杯覆有白色奶泡的奶茶。幽靈少女一邊享受灑在上頭的粉末狀香料一邊嘻嘻笑。部分理由在於,大熱浪時為了盡可能確保貴重的飲用水而習慣煮沸消毒,所以流行喝熱茶,但就算這樣裝飾依舊太多了。
「不然特地做一個會穿幫的BOT拉高仇恨值也無妨。放假情報和隱性行銷也是要看用法喔。沒錯,比方說弄得像逃竄的府蘭為了混淆民眾而這麼做。」
冥亞捏起將黃綠色蔬菜弄得五顏六色的蔬菜棒(也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同時將頭靠向扮裝少女的胸口。
織雛一副傻眼的模樣。
「明明沒身體,卻還是需要食物耶。」
「妳在說什麼啊,幽靈好歹還是會享用供品的。」
「去掉沾醬只留蔬菜的供品?」
「拜託妳別開玩笑了,那種化學合成物質集合體怎麼入口啊?我好歹有注意均衡,不是什麼蔬菜都可以喔。」
不斷以指尖碰觸天體儀畫面進行細部調整的冥亞吹起口哨。
「我看看。周圍的可愛BOT有沒有好好追隨我的發言啊?如果能順~利把府蘭塑造成壞蛋,連結到『很多人感到害怕,想大鬧一場的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這種呼籲就好。雖然只是在整合好贊同的『國王』,讓傳播網從核心臺拓展到地方臺之前的應急措施,不過要做就會想認真點對吧。」
「不是有很多反駁的聲音嗎?」
「當~然。好啦,這是有良知的成年人表達意見呢,還是府蘭與她的同伴急著要轉移話題呢?讓人家來稍微篩選一下喵。」
「怎麼做?」
「網路上的發言,意外地常會有特徵喔。偽裝成企業網址的針對性攻擊並不罕見,這類手法的模式分析也差不多體系化了。」
她頭也不回地捏起白色蘿蔔棒往肩後遞,扮裝少女用嘴巴接住,並且切入正題。
「重點是,我要去哪裡破壞什麼才好。快點抓出來啦。」
「哎呀,府蘭他們差不多該注意到天體儀的存在而去接觸了;就像剛才說過的,只要他們對這些隨便亂寫的波狀攻擊咬得太用力,或許就能查出他們的位置。不過……」
「不過?」
「……織雛,妳已經染上木原唯一的色彩了嗎?為什麼沒有疑問?」
扮裝少女從後抱住幽靈少女,用臉摩擦那觸感與真貨一樣的柔軟臉頰,同時這麼回答。
「因為我想找件事專心做,不管是什麼都無妨。如果不做點覺得有意義的事,感覺腦袋會出問題。」
「……」
「不能被府蘭牽著鼻子走。上里翔流的命運在我們手中。雖然不曉得她想做什麼,但是相當於『門』的右手連在木原唯一身上。無論如何,我不認為沒那隻手還能讓情況好轉。」
害怕幽靈與詛咒的人,會一再確認門窗是否關好,不斷灑鹽、貼符。當然這是為了保護內心安寧的防禦措施,不過,看見一個把屋子牆壁全貼滿符咒的人,周遭會當他是個想保護自己免受異常侵害的人呢,或者覺得這就是異常行為呢?實在難以判斷。
冥亞對此暫且保留。
她也在執行人家交付的工作。
「喔,發~現啦☆」
「?」
「可能是受不了通篇胡扯的波狀攻擊吧,我發現有人老實地以當事者才會知道的情報反駁。府蘭她意外地沉不住氣呢。只要調查老實人用的天體儀,或許就能找到許多提示嘍。」
3
到了將近中午,外套比基尼府蘭看著像家電一樣用螺旋電線接到背包的卡片尺寸螢幕,一掌拍向自己的額頭。
「……失算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拜託妳好好解釋清楚!」
儘管上条抓住她的肩膀前後搖晃,兔子天線依舊沒有看過來。
「剛剛弄清楚兩件事。對方事先擬定了波狀攻擊的情境,即使不斷見機反擊,也會被對方用流程圖加以應對並擊潰。我不太想解釋詳情,不過明明基本上是匿名卻被鎖定身分,超糟糕。」
「那個~這也就是說~可是我們並沒有直接窩在天體儀那邊~是用妳背包的通訊器材透過天體儀使用網路~」
「不用把結論往後挪沒關係。」
府蘭承認自己的錯誤,鼓起臉頰。
「確實,只是中繼的天體儀被發現,還沒找到我們這裡。說穿了就類似核心臺和派往現場的轉播車那樣。應該不至於立刻被上百個強者圍剿才對。」
「呼。」
「……不過~那個~有件事非常難以啟齒~一旦找到擔任核心臺的天體儀並且用物理性手法破壞那麼不管轉播車怎麼做節目都無法播放應該說就等於被踢出網路~更重要的是留在天體儀內的暫存資料有遭到分析的風險……先前往來的訊息搞不好全都會被截走對不起!」
「喂,妳途中就轉小聲用超快嘴在講什麼啊?給我再說一次!」
情況相當尷尬。
一旦對方知道會合的時間與地點,碰上埋伏或奇襲的風險自然激增。他們兩個不用說,就連茵蒂克絲和歐提努斯大概也會有危險。
另一方面,十二點馬上就要到了。用「國王」那把鑰匙認證過的核心臺天體儀被搶走而遭到定位,但對方也可能還沒調出訊息。如果趕快前往會合地點找到茵蒂克絲或歐提努斯,說不定還來得及在「原」上里勢力趕到前撤離。
「只能先賭一把了嗎……」
「……」
「欠我一次喔。」
「你明明幾乎什麼都沒做!」
「妳這個毫無運動神經的傢伙以為我幫妳推了幾次屁股啊!在車站月臺和自動剪票口的時候都……!」
「~~~~~~!」
難得滿臉通紅陷入錯亂狀態的府蘭大人閉上眼睛開始揮舞工具刀,嚇得全身汗毛都豎起來的上条連滾帶爬地躲避,想從背後架住她卻有那個笨重的背包礙事。經過一番掙扎,最後上条伸腳將府蘭掃倒並騎上去,試圖將她的雙手按在地上,可是那個背包依舊礙事,讓他們就像躺在健身球上一樣。或許是因為背後有東西頂著,導致少女低調的胸部挺起,原本有外套衣襬遮住的大腿根部往外露等嚴重事態發生。看上去只像有個大衣變態將嬌弱女孩壓倒在小桌子上。
「冷靜點妄想狂!笨蛋和刀子組合在一起會讓腦袋食物中毒喔,拜託妳和自己的腦袋好好溝通!」
「這不是妄想,我的脖子裡真的有埋晶片──!」
「住手~不要在這種場合拿著刀子堅持己見!」
大衣變態上条當麻暫時代替起有安全帶的病床固定住外套比基尼全身以策安全。外套比基尼儘管手腳遭到壓制,肚臍一帶依舊像要營造誘人波浪般猛晃想試著甩掉正上方的變態,但不曉得是腦袋終於想到這樣毫無意義,還是明白比基尼的帶子差不多要到極限,府蘭總算放棄掙扎。
骰子已經擲出。
既然事態已經發生,就算對自己不利也無法倒帶。只能從已經走上的分歧路線中,選擇最佳的應對方式。
儘管天體儀被搶走,但是有府蘭背包裡滿滿的電子器材在,依舊讓人安心不少。因為它還像買東西給贈品那樣附有電子時鐘功能。
馬上就是中午十二點。
只能到第七學區站前廣場,賭賭看能否和茵蒂克絲及歐提努斯會合了。
4
「我肚子餓了耶~」
如果單純聽到這句話,或許會覺得稀鬆平常吧。
然而,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為之凍結。
「暴君」說的話份量不同。不知道緊接著會飛來什麼命令。即使聽到她說「古今東西許多地方有以腦入菜的傳說,那究竟是怎樣的味道呢」,少女也無法違逆。
右手的主人,木原唯一。
這位擁有「理想送別」的合格廚師,神情顯得無比悠哉。
「這附近也有避難所對吧。我記得那裡在妳們控制之下……」
「是……」
依然少一條手臂的去鳴,以沙啞的聲音回答。她在得不到治療許可的情況下,持續聽從唯一的命令。
「精鍊為了輔助冥亞而入侵的【博愛】。」
「嗯,名字聽起來很有意思。那麼,總而言之先去要點東西吃吧。想一起吃飯的人就跟我一起來~」
木原唯一炫耀般用縫上的右手豎起食指轉圈,乾脆地從「沒有窗戶的大樓」正下方的地底空間往出口邁步。
在外面無論碰上什麼小麻煩,管他遭遇暴徒襲擊甚至是麻糬堵住喉嚨等小事,都有可能因此失去右手的力量。
暴虐的女王木原唯一,帶著有如隨從般慌張跟上的「滅絕犯」等人,沿著很長很長的緩坡往上走。
「怎麼講,我現在想吃烤肉呢。」
「……」
「肉就用羊肉吧。氣味強一點比較驚奇有趣。不過不過,蔬菜也要多串一點,整體來說大概六比四……不,七比三,弄得健康一點……」
「……………………………………………………………………………………………………………………………………………………………………………………………………………………………………………………………………………………………………………………………………」
沒人能正面回答。
沒有肉?既然如此,找個人躺在砧板上不就好了嗎──誰知道這個瘋子會不會因為什麼理由就說出這種話。
走在第七學區街道上的唯一等人,抵達了附近的避難所,發現那裡似乎是以某間度假飯店為中心。
「重視食衣住的第三項還真稀奇。雖然它叫【博愛】。」
「唔。」
「拜託不要那麼拘謹啦~所以呢,具體來說這裡的規矩是怎樣?」
「呃,我記得,好像是依照給別人多少好處,來提高一個人的發言力。」
雨衣少女平時的開朗不見蹤影,極度的緊張讓她回答得結結巴巴。身穿白袍搭比基尼的唯一則是輕輕一笑。
「原來如此。所以反過來說,接受別人的恩惠則會讓地位下降,所以放低姿態進行謙讓對決閃躲對方的好意成了基本原則對吧。嗯~真扭曲耶~☆」
時間是正午。年輕男性兩人一組嘿咻嘿咻地搬著大鍋。想來是把廚房裡的營業用湯桶拿到外頭加熱做菜吧。靠近鍋子的唯一歪著頭這麼說道。
「有奶油的氣味呢。奶油燉菜嗎?」
她極其自然的聲音,讓去鳴不寒而慄。
不,原因並非話語。而是她由於好奇而閃閃發亮的眼神。
「啾~~☆」
事出突然。
木原唯一毫不猶豫地將右手伸向煮得滾燙的湯桶裡,去鳴連忙制止。救出上里翔流的關鍵門扉「理想送別」,不能在這種地方煮熟。當然,唯一心知肚明。她瞇起眼睛忍住笑意。
「啊!」
大概是因為姿勢勉強還出手制止惹了禍吧,雨衣少女失去平衡。她沒管驚慌的男子,腰部撞上湯桶,連人帶鍋摔倒在地。
鍋子翻了一圈,把裡頭的東西全潑出來。滅絕犯因為全身的灼熱刺痛感而在地上打滾,唯一則哼著歌踩住她的頭。滿身黏稠卻被釘在地上而無法掙扎的少女,咬緊牙關不讓自己慘叫出聲。
「咕唔──!」
「哼哼哼哼~就這樣就這樣,再加把勁。嗯,就這種感覺。」
鞋底基於莫名其妙的美學死死地壓在頭上,讓少女想抬起臉都辦不到。所以身體和臉都被滑溜液體弄得髒兮兮的去鳴,是靠耳朵察覺災難開始的。
「怎麼啦怎麼啦?」
「話說那是誰啊?外面來的吧?」
「重點是午飯啊!那些人在玩什麼啊?」
待在【博愛】的男女老少注意到騷動而靠近,看見灑到地上的食物與趴在裡頭的雨衣少女後臉色大變。
露出孩童般笑容的惡魔說道:
「怪了~?聞起來太臭,我還以為是做壞的剩飯呢。不過不過,既然塗得可愛的女孩子滿身都是,像你們這類發臭的人種,應該可以不管味道笑著吃下去對吧?」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踩在褐膚少女頭上的唯一,輕聲這麼提議。
「……那麼看門狗小妹,準備好了嗎?汪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得保護我,否則我說不定會和『理想送別』的右手一起被大卸八塊喔。要解救心愛哥哥的一線希望,也會斷送在這裡喔~?」
「…………!」
「好啦,我要放開繩子嘍。三、二、一,去!」
隨著玩笑似的倒數,唯一將腳從趴在燉菜海裡的去鳴頭上移開。
(可惡……)
「……可惡啊──!」
大概是為了對付元素,來者個個帶著手製武器。雨衣少女正面撲向殺氣騰騰的群眾。
無數的手宛如巨大海葵般圍住少女。只要充滿空氣而大大掀起的雨衣被抓住一角,她就會沉沒在群眾裡。唯一望著有如在地獄之海跳舞般戰鬥的褐膚少女背影,捧著肚子笑個不停。
此時此刻,雨衣少女大概還在相信吧。
相信遭遇和自己相同的少女。
不,甚至包括敵對的上条當麻與烏丸府蘭。
「哎呀,幹得好幹得好。」
搶下避難所「國王」寶座的少女精鍊,聽到聲音後鐵青著臉趕來現場,唯一從她手中接過切成薄片並油炸去掉水分的麵包。這東西原本大概是要配奶油燉菜吃,不過唯一直接拿了一片扔進嘴裡並說道:
「嗯嗯,唯一的命令有一半是在整人,好比說殺掉上条當麻也是。但反過來也就代表,另一半則是由整人以外的部分構成喔~如果能像這樣好好發芽,開出漂亮的花朵就好。要那種一看就覺得有劇毒的鮮豔花朵喔☆」
5
『現在,學園都市處於「恢復秩序的四十八小時」。各位什麼都不需要擔心。只不過,為了讓進展更為順利,希望各位提供以下人物的情報。一,上条當麻。二,烏丸府蘭。他們與學園都市遇上的災害──通稱「大熱浪」有密切關連,和元素一事也有因果關係……』
用纜繩吊起複數鋼骨的直升機從頭上飛過。一聽到聲音,上条立刻拉住前方府蘭的手,一起窩到將近有一半埋在白沙裡的枯萎行道樹旁。
但上条之所以躲藏,不是因為擔心被「營巢部隊」那些人發現。
「該死。」
他抱住嬌小的外套比基尼,一邊試著藏身於粗大的樹幹後,一邊輕聲嘀咕。
「……明明還有五分鐘,上里勢力的人居然已經到了。」
上条沒記住所有人的長相和名字。處處白沙的站前廣場有座狼銅像,他認得銅像附近那個一副無聊樣走來走去的身影。超過腳踝的黑髮及幾乎拖在地上的白袍。那人是某方面來說最為棘手的「追蹤家」,鑑識少女──繪戀。如果在這時被發現,又要退回被一直線追著跑的狀況了。
讓他抱在懷裡的府蘭,倒是面不改色地低語。
「在銅像周圍的是繪戀,後面的是芽李。她們的外表很顯眼,分得出來對吧。」
上条「嗯」一聲,一副受夠了的模樣。
因為有個留著豪爽金色長捲髮還穿著鮮紅色禮服的性感少女,就像要跟銅像作伴似的,在那一帶四肢著地到處爬。認不認識不重要,就算把她丟進多達上百萬人的群眾裡,也能分辨得出來。她剛剛才把頭探進人家扔下的沙威瑪攤子,不過被其他少女制止了。裡面的肉明明早就腐壞了,她還真來勁。
「芽李就像你看到的一樣,是狼少女。不是說謊的少年,而是被狼養大的少女。幸好這裡是下風處。雖然照理說不會只因為這樣就讓五感、力量、消化等方面強化,但她無視這部分的合理性。」
「怎樣?她連整根卡在肉裡面的骨頭都能咬碎嗎……?」
「這也是問題之一。」
明明是在開玩笑,對方卻沒否認。有股寒意竄過上条的背。
「芽李最大的威脅在於嗅覺。她比據說有人類六千倍靈敏的狗更厲害,如果被逮到會變得非常麻煩。假如風向不對,說不定光是待在這裡就已經出局了。」
「鑑識之外還有警犬啊……」
「只能說幸好冥亞沒有飛在天上……那個自甘墮落的幽靈,大概忙著在網路上鬧吧。」
無論如何,看樣子不要靠近廣場比較好。
府蘭接著又指向好幾個地方。
「不看中間那兩人,外圍有海盜女琉華和扮裝女織雛。這兩個火力強大的是中心,其他還有『現代』兵器狂愛燐、微生物博士燦泥、暗器高手姪龍、捕食女王瑛魅等各方面的專家,全都是實勤部隊的戰鬥人員。她們每一個都很麻煩,如果被包圍,情況就難以收拾了。」
「……聽妳這樣介紹,根本連一個好應付的傢伙都沒有嘛,該死。」
上条叫苦。
(話說回來,沒看到正面作戰似乎最強的去鳴耶。是不是在等待時機啊……?)
任人抱在懷裡的府蘭就這樣抬起臉看著刺蝟頭。
「要怎麼辦?」
「不考慮強行突破。可以的話,最安全的辦法就是在茵蒂克絲她們進入廣場前會合。」
上天不可能讓上条當麻如此幸運。
離預定時間明明還有兩分鐘,卻已看見有如白底金紋茶杯的色彩。上条拚命忍耐自己咂嘴的衝動。他熟識的那位修女雙手抱著三花貓,肩上坐著有如換裝娃娃的「魔神」踏入站前廣場。
正好在狼銅像另一邊。這麼一來既不能制止也不能小聲呼喚,「原」上里勢力一定會發現。
「(可惡……)」
以無論如何都想解救上里的立場來說,沒辦法和茵蒂克絲及歐提努斯會合就離開,實在太過不利。
「噗呼。」
另一方面,總算用小手推上条胸膛解開束縛的府蘭,則是不曉得為什麼當場蹲下,隨便撿了一塊石頭在路面上畫起某種圖案。
「妳在幹什麼啊?」
「這種狀況下沒辦法會合,趕快指定下一個碰面地點後離開吧。雖然必須使用難度高到只有那個小女孩能看懂的暗號。」
外套比基尼畫了幾個像標靶的同心圓,然後在圓圈的外圍補上直線橫線,同時口中唸唸有詞,或許是小灰人用的外星語言。但上条對此事持否定意見。
「茵蒂克絲她們已經來到這裡了。如果繪戀、芽李那些人,是從用來中繼的核心臺天體儀調出情報找來這裡,茵蒂克絲她們就會被盯上,隨時有人跟蹤,我們甩不掉追兵。」
「那要怎麼辦?」
上条從一半埋在白沙中的行道樹後方,悄悄看向廣場中心。提早趕到這裡的茵蒂克絲,想來是真的擔心他。看見少女東張西望的模樣,上条緩緩嘆口氣,下定決心。
「不要太固執。如果在這種時候輕易選擇強行突破,廣場會變成地獄,而且不曉得流彈會往哪邊飛。」
「所以?」
不用說,現在的上条與府蘭需要同伴。為了解救被扔到什麼新天地的上里,必須有個專家幫忙,而這人要具備在魔法陣營也顯得極為異質的知識。假如放棄和茵蒂克絲、歐提努斯她們會合,這個問題該怎麼解決?一味逃跑只會讓情況逐漸惡化,導致走投無路。
於是上条說道。
「……府蘭。妳之前都和上里待在一起,對他周圍那些朋友的事應該很清楚吧。」
「你想要我做什麼?」
「我們沒辦法靠近中心。但是外圍或許還能想點辦法。」
上条從外頭眺望死亡包圍網,然後擲出骰子。
「從上里勢力之中拉攏專家幫忙吧。府蘭,指個熟悉魔法的人給我。」
6
站前廣場並非完全開放。理由就像先前說的一樣,看似元素殘骸的白沙在各個地方形成大大小小的山丘。比較大的甚至有上条身高的兩倍,不會無處可躲。其他還有行道樹、自動販賣機、長椅等等。
話雖如此,要一步步接近終究不容易。畢竟讓一個人瞄到,意味的並非對付那一個人。她會大聲把在場所有人都叫來,包圍上条與府蘭。
正因為如此。
屏息蹲在白沙堆後方的上条,突然從一再沿著同樣路線漫步的戴眼罩海盜少女──琉華背後冒出來,摀住她的嘴。
就算被發現也沒關係,只要不讓對方出聲就好。
上条用空出來的手摟住少女的嬌軀,把她往後拖。比人還高的沙堆,轉眼間就把兩人藏進從廣場看不見的死角。
「~~~~!」
少女頭戴飾有羽毛的大海盜帽,身穿看似船員用的厚重藍色大衣。波浪卷金髮長至肩胛骨一帶,藍眼睛的其中之一用眼罩遮住。大衣底下的藍色比基尼,散發出足以顛覆前述形象的成熟魅力,感覺不太協調。
也不知是有戰術上的意義,還是出於本能性的恐懼。琉華用她被摀住的嘴巴,朝上条的手掌用力一咬。撐不住了。
突然間,上条感覺兩手一鬆。
對方不見了。
不,是身高忽然縮水了。雖然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但原本十五歲左右的少女,年紀退回差不多十歲的程度。因此看起來就像她蹲下身子想要逃開。
「別跑!」
海盜少女試圖逃跑,上条從後撞向她的腰把她撲倒在地。上条的右手一碰到對方,突兀的外表年齡便恢復原狀。衣服來不及跟上身體的急速縮放,導致泳裝與大衣不自然地移位、掀開。即使如此,少女依舊扭著身子勉強從上条底下鑽出來,就像鰻魚或濕肥皂一樣滑溜。琉華身上大衣掀起,一個翻滾試圖拉開距離,瞪著上条說:
「哈!居然在這種狀況下還闖進『團體』中,你還真是不要命……」
此時滿身白沙的琉華似乎已經注意到一件事。儘管只要大叫一聲就會有眾多同伴趕來,但是她話只說到一半。上条當麻手裡握著一把稱之為小刀會顯得過大的兵刃,刀身部分至少有兩把三十公分的尺那麼長。不用說,就是原先插在海盜少女腰間的彎刀。沒錯,上条之所以朝少女纖細的腰身撞上去,並非單純為了阻止對方動作。他搶先一步抓住皮帶上固定刀劍的扣環。
「嗚!」
海盜少女雖然像個海盜一樣背著大型火槍,然而從槍口填充火藥與子彈的前膛槍無法立刻使用。真要說起來,填彈用的細長通槍條還插在彎刀的刀鞘上。被沒收就無能為力了。
而且,還有更進一步的發展等待著背對白沙堆的眼罩少女琉華。
「……不要一直站在外面說話,快點進來。」
「啊?」
來自背後的說話聲,以及穿過腋下纏上來的纖細手臂。這人正是伸手架住琉華的府蘭。不過既然是從後方抱住,當然就得躲在琉華背後。儘管那裡是如高牆般聳立的白沙山。
正面是持刀的少年,背後則是像在聞金髮氣味般架住自己的府蘭。肉體、精神都無力抵抗的琉華,就這樣被兩人拖進去。
拖進哪裡?
一個雪屋般的小空間,看樣子是挖空白沙堆弄出來的。
「意外地會被唬過去對吧。一片白色會讓人弄不清楚距離與凹凸。海外好像還會在大鹽湖特地拍攝讓距離感模糊的影像來玩。再加上細顆粒白沙會吸附氣味粒子,或許就類似活性炭吧。是芽李讓我注意到這件事。因為我們明明躲在下風處,廣場上又有沙威瑪攤販,卻完全聞不到肉腐壞的氣味。所以,現在她的鼻子也不可靠嘍。」
「這……這種臨時弄出來的……」
「嗯,現場趕工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塌。所以別亂來喔,琉華。即使只是這種東西,要是被活埋一樣沒救。」
趁著現在有厚重沙壁,稍微聊一下不至於讓聲音外洩。
實際上這些暴露在戶外的白沙處於寒風吹拂下依舊沒消失,所以上条認為粒子應該相當重,換句話說相當安穩。然而他沒義務把這件事告訴不曉得什麼時候會亂動、抵抗的海盜少女。
府蘭放開咬牙切齒的琉華。
不過,她當然有將眼罩海盜少女背上的火槍連皮帶一起沒收。槍枝本體不用說,由於裝有填彈用黑火藥的骷髏型容器也在皮帶上,所以琉華也沒辦法把火藥當成甩砲那樣使用。
上条傻眼地看著自己手中那把彎刀,開口問道:
「……我……我說啊府蘭。又是刀又是槍……找她真的沒錯嗎?我們是要拉攏魔法知識能匹敵茵蒂克絲的人喔。有沒有弄錯人選啊?」
「沒弄錯。琉華實質上是將加勒比海海盜和同地區巫毒教結合而成的特殊戰鬥人員。特別是為了在受到限制的船上舉行各式各樣的儀式,她以掌管種種儀式的門神雷格巴.亞提本為師。雷格巴.亞提本在巫毒教的所有儀式裡都會間接登場,所以沒有特定的紀念節日;祂存在於任何時間,因此也無法定義。琉華利用這點踏入控制主觀時間的領域,能夠自由自在地改變外表年齡,也能一秒就準備好十年才能使用一次的大魔法。」
「控制時間……?」
「除了又當姊姊又當妹妹地向上里撒嬌之外,當大家都因為每月一次的那個而難過時,只有她一個人能跳過這段時間提前解脫,是個像惡魔一樣的魔法師。」
「話題突然變下流啦!」
剛剛要抓她的時候一下伸一下縮,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但是上条不禁皺起眉頭。
他還記得,上里在談到「理想送別」時,似乎也說過什麼複雜的事。什麼「不是扔到往完全不一樣的世界,而是送往同樣時間序列的另一片天地」,還有什麼「丟進同一個膠卷裡的多餘空間」之類的。
在原本就已經狹窄得可能會撞到頭的空間裡,琉華不但失去武器,遭到敵人前後包挾,甚至被唬弄到相信一旦亂動就有遭活埋的危險。海盜少女惡狠狠地瞪著上条,但似乎想不到接下來該怎麼做。
她靜靜地舉起雙手。
「……有什麼事?我們要保護上里同學。為了做到這點,就算遭到擁有『門扉』右手的木原唯一羞辱,我們也會忍給她看。事到如今不管你們說什麼,這點絕對不會動搖!」
「……」
「處刑命令也一樣,單單殺了我可沒辦法讓它取消喔。你們也知道吧,我們和木原唯一的關係是單方向,那個女人根本不會聽我們的意見。」
「我要拜託妳的不是這個。」
上条戰戰兢兢地拿著不熟悉的彎刀,接著這麼說道:
「我們要解救上里翔流,希望妳助我們一臂之力。」
「和你們聯手?」
身穿藍色比基尼的琉華,臉上表情與其說是不知該答應或拒絕,不如說她不曉得怎麼會聽到這種提議。
「啊?和你們聯手?根本聽不懂你在講什麼,我光是像這樣忍辱負重地服從木原唯一,就已經是幫助上里同學了。這是在保護有可能把他叫回來的『右手』!」
上条心想,這大概就是「第一個扭曲」。
他隔著戴眼罩的海盜少女,和玩弄著沒裝彈槍枝的府蘭對看一眼。府蘭微微點頭。上条謹慎地思考,該從閃過腦海的話語之中挑哪些告訴對方。
「……妳似乎有些誤會。」
「誤會什麼?」
「妳光是這麼做,沒辦法幫到上里。服從木原唯一,並不等於拯救上里。」
「──你……!」
「如果『理想送別』使用得當,便能救回那些照理說已經被抹消的人──上里有說過這種話嗎?他只說過把東西送走,從沒說過能把那些東西拿回來吧?」
「!」
「所以妳們從一開始就錯了。保住那隻右手,不表示能帶回上里。無論有多難受,妳都要先認清這一點,琉華!」
就算是這樣,或許還是無法打動琉華。
少年看著「第二個扭曲」。每個人都知道不該繼續服從木原唯一。那麼,明白這點卻依然偏向順從的理由是什麼?
上条說出答案。
「如果乖乖聽話,至少情況不會惡化。」
「什……」
「妳是不是這麼認為,琉華?或者,妳們還想瞞著木原唯一,一點一滴地累積讓上里回來的線索。如果是這樣,那可就錯了。那個『總有一天』,具體來說是『哪一天』?只要還這麼想,妳就只是原地踏步。這跟假裝有思考其實什麼也沒想一樣,只是覺得這種姿勢比較帥比較輕鬆而已吧!」
「不要亂說!我真的有在努力!就算弄得這麼難看,拋棄自尊拋棄一切,我也要為了上里同學……」
「疲憊的程度與實際的成果,兩者同樣不見得相稱。」
府蘭在海盜少女背後無奈地說道。
「而且,這也是一種扭曲。人類是種只要持續疲勞就覺得會累積到什麼東西的生物。好比說,拼圖、智慧環、電玩遊戲練等級,按壓氣泡墊也是。琉華,這種疲倦真的和實用性有關嗎?還是說妳把它當成興趣和娛樂的產物了?」
「我……我……」
「時間總是往前走。停在原地根本不可能不讓情況惡化。木原唯一會逐漸鞏固自己的地位喔。現在她或許還不清楚這上百個女孩有什麼特異能力與性質,但只要用獎勵密告這類手法讓大家說出彼此的弱點,馬上就能補強這部分。想甩開她明明只能趁現在,妳們卻放過了大好時機啊!這樣真的好嗎?被趕進愈來愈窄的死路,難道不會後悔嗎?妳好好想一想!」
動搖。
海盜少女唯一裸露在外的眼睛,確實有所動搖。
的確,「原」上里勢力相當強大,而且異常。和上里翔流一起行動時的她們,甚至會讓人覺得像行軍蟻那樣,就算碰到常理擋路也能突破往前進。但反過來說,這就是弱點。一旦脫離團體變成個人,又失去中心人物上里翔流呢?已經沒有什麼集體心理和領袖魅力。正因為過去已經完成了黃金比例,所以事後不管對什麼地方動什麼手腳都是畫蛇添足。琉華已經落入所謂「變化後的狀況」,比想像中更為脆弱。
可是。
即使如此。
「就算是這樣……」
戴眼罩的海盜少女輕聲咕噥。
「就算是這樣,也當不成相信你的理由!因為你不是上里同學!你根本沒有任何地方值得我信任,不是嗎!你的話有多正確都不重要,為什麼我非得相信這些事不可!」
沒錯。
上条也認為,這就是最後的扭曲。
上条當麻不是上里翔流。而琉華也和府蘭一樣,只會為了上里翔流行動。既然沒有任何人能代替上里,那麼不管花多少力氣說服,她們都不可能為了別人行動。
這點上条非常清楚。
所以他也這麼說道。
「妳是不是有什麼根本上的誤解?」
「?」
「我們需要妳的魔法。不,為了拯救上里,我們需要各式各樣的知識,不管是魔法還是科學都無妨。因為『理想送別』就是這麼亂七八糟的難題。」
「所以說,那又怎麼樣?為什麼我非聽你的話不可!」
「因為,我們什麼也辦不到!」
這說法實在太過直接,反而讓穿泳裝披大衣的琉華愣住了。
儘管這個真相彷彿是在否定大前提,上条依舊毫不退縮。
「所以,我們會徹底擔任妳的後援!我們會幫妳抬轎,送妳去能摸到目標的地方!不過完成最後一步是妳的工作。琉華,用妳的魔法救出妳的上里!這樣也不行嗎!」
海盜少女啞口無言。
不,應該是思緒填滿了空白。
「如果還是不行,事情到此為止。沒有該抬的轎,負責支援的我們什麼也做不到。上里沒救了!而這都是因為妳的選擇!」
上条覺得這麼說很卑鄙。
或許,也是因為這種口吻,就像另外一個無論什麼人他都會在背後推一把的少年。
然後上条將手中彎刀掉頭。他抓住厚重的刀刃,以危險的姿勢將柄遞到海盜少女面前。
「如果不行,妳就自己讓事情落幕。砍了我們回去原來的地方,琉華!如果妳真的認為這樣沒關係,真的害怕偏離木原唯一鋪好的軌道,想選擇輕鬆的那一邊,妳就在這裡親手撕掉通往自由的車票吧!」
「……啊……」
「妳剛剛說的那些就是這麼一回事!既然妳好像沒看清楚自己挑的選項,我就給妳一個清楚的模樣,琉華。好啦,妳要怎麼做?是要活用眼前的可能性,還是抹殺它?用妳自己的手做出選擇!」
就算這樣。
就算做到這種地步,海盜少女琉華一時之間仍然毫無動作。
不,她大概沒辦法輕易採取行動吧。她應該已經體會到,眼前的選擇沉重得不能用一句「這是在演什麼鬧劇啊」打發掉。
就上条來說,能待在這裡的時間也不是無限。一旦少女心血來潮改變巡邏路線,不,要是風向改變讓芽李的鼻子注意、察覺到不對勁,說不定洞穴的出入口會被發現。也可能有人注意到琉華長時間離開崗位。他無法肯定說話聲連一分貝都傳不出去。在交涉期間,發現與死亡的風險每一秒都在增加。這點毋庸置疑。
但是他決定等待。
等待自己逼迫到盡頭的少女回話。
「……我喜歡海。」
好不容易,這句話才從琉華唇間逸出。儘管聽起來和當前狀況無關,但照理說不該是這樣才對。在海盜少女腦中,兩者應該連結在一起。
「我不是說占據地球表面七成的液體,什麼鹽度百分之三的液體根本不重要。和擁擠、無聊、沉悶,每個人都分隔開來的灰色街道不一樣……只要渡過海洋必定會有新陸地,而它一定會連往世界的某個地方,總會有人在水平線的彼方等待──我喜歡這樣的海。」
「原來的琉華」發生什麼事,有怎樣的遭遇,上条並不清楚。
上里曾說過,他們原本都待在平穩的教室裡,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世界,朝著夢想前進,不過,或許他們也都是「在理所當然的地方,煩惱著理所當然會有的問題」。
「只有他一個人。」
琉華以顫抖的聲音吐露真心話。
「不會說我得到什麼獎,說有什麼了不起的評審老師特別中意我。他看著我的畫布說,畫上的海洋感覺就像一道藍色的門呢。能精準說出畫中靈魂的人,只有上里同學……」
「……」
少女用眼罩遮住一隻眼睛。不知道那是偶然,還是刻意而為。無論如何,對於握畫筆的人來說,傷到眼睛應該非常嚴重才對。
「我真的……」
海盜少女,在教室裡因此顯得突出的某人,最後這麼問道。
「我真的……能夠親手帶回上里同學嗎?不是服從任何人的命令,而是靠我自己?」
沒有任何能讓人立刻回答的材料。上条和府蘭,都只是想著要這麼做,要這麼做,但是具體的方案根本一個也沒有。
然而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如果妳認真地希望如此,絕對可以。」
琉華用力抓住面前的彎刀刀柄。她只要一個念頭,就能像打西瓜那樣劈開上条的腦袋。然而少年連眨一下眼睛都沒有。看見他的反應,某人嘆口氣揮動大刀,這麼告訴他。
「我是豐山琉華,請多指教。」
不是為了砍人。
而是要將刀收入鞘裡,用空出來的手和戰友互握。
「敢把說過的話吞回去就殺了你。我的條件僅此而已。」
7
要離開讓人依依不捨。
但是第七學區站前廣場不能久待。在雙拳難敵四手的情況下,沒辦法一邊保護別人一邊突破包圍,上条等人也就不得不離開現場,讓茵蒂克絲和歐提努斯空等。上条只能相信這麼做可以保護她們。
「不過還真意外呢。」
琉華這麼嘀咕。
一旦知道戴著大海盜帽與眼罩的少女從現場消失,先不論她是主動消失還是遭到襲擊,照理說其他人應該會開始搜索周邊才對。擁有「追蹤家」別號的鑑識少女繪戀,以及嗅覺靈敏度是常人六千倍以上的人狼少女芽李。如果再加上其他負責直接戰鬥的實勤部隊相助,應該能將周遭一帶圍得水泄不通,無處可逃。
不過,實際上穿著海軍大衣和藍色比基尼的琉華,依然悠哉地抱膝而坐。
散落各地無人處理的沙堆,幾乎埋住一半街道。待在挖空其中一處沙堆而成的洞穴裡,則相當安全。
「……儘管不能隨便在外面行走,卻可以活用多得像紙箱一樣的白沙,自由地製作藏身之處。」
說著,她輕撫腰間的骷髏容器。雖然形狀奇特,但上条在經過超市的酒專區時,曾經見過那種形狀的瓶子。
「繪戀的『追蹤』和芽李的鼻子……照這樣子看來,似乎也能順利瞞過去。」
「雖然只是邊逃邊把那些白沙灑在路上而已。」
不管怎麼說,對於不能持續停留在一個據點的上条等人而言,這是一大收穫。繪戀等人雖然也有機會早早注意到挖洞的可能性,但至少她們沒有提示。一開始在站前廣場把琉華拖進去的那個洞已經在離開時崩塌,要從痕跡察覺到真相應該還早。
「下午一點半……」
在這種時候也沒打算放下背包的府蘭,確認起自家通訊器材所附的電子時鐘。
「肚子差不多有點餓了。」
或許是空氣中瀰漫著類似塑膠微粒的粒子吧,待在洞裡意外地暖和,這也算一項值得高興的發現。
「我想繼續討論正事。琉華,只要是可能有助於救出上里的事都行,把妳知道的全部告訴我們。」
「……話先說在前面,如果我一個人的知識和技術就能搞定,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會向木原唯一那種傢伙搖尾巴。基本上,這是個無法只靠我一個人解開的難題,希望你明白。」
戴眼罩的海盜少女先喘了口氣,接著說道:
「異世界?同樣時間序列上的另一片天地?總而言之先把具體的干涉方法放一邊,假如要從A地點干涉B地點,『交感』的概念不可或缺。要換成偶像崇拜也可以就是了。」
「嗯?」
「我這就解釋。在魔法的世界裡,有種說法是『外觀類似的物品會對彼此產生影響』。比方說,讓人偶替人類承擔原本會受到的傷害等等。」
即使聽到解釋,也不見得能搞懂。
上条與府蘭坐在原地面面相覷。
「呃,那個,什麼來著……?之前雅妮絲還是柏德蔚好像有幫我解釋過,又好像沒有……總之想成在半夜拿五寸釘去釘草人那樣就行了吧?」
「那麼做會傷到神社的神木拜託千萬不要……」
「看起來類似但不一樣。『感染』……這是一種詛咒,著重於塞進草人裡面那根目標對象的頭髮。源自『當事者的血、指甲、頭髮等身體的一部分,能對全身造成影響』的想法。草人本身實際上屬於民間傳承,是種找不到出處和由來的技法。比方說……」
戴著海盜帽的琉華頓了一下。
「儘管不見得全都符合,不過畫在地面上的魔法陣等等,往往是將月亮與太陽簡化後的結果。像星座盤之類的雖然已經淪落到失去原形,不過也是想藉由將這些東西刻上去,來引進天體的力量。」
聽起來似懂非懂。
上条歪著頭問道:
「換句話說,到頭來問題究竟是什麼?」
「啊,真是的!」
琉華用一隻手抓抓自己的瀏海,然後回答:
「就是說,不管要用什麼手段幫助上里同學,都一定要有能引發這種『交感』的關鍵。必須在『這邊的世界』和『那邊的世界』分別準備好非常相像的某種東西,以這兩個起點為軸打開通道。如果要仰賴魔法性的『力量』,就得安排好這種條件。」
「……」
「但是你應該也明白,如果做得到就不用那麼累了。畢竟明明是我們這邊想打開通道,卻得先依照我們的需求將路標送到『那邊的世界』才行。就像把鑰匙鎖在車裡對吧。」
外套比基尼府蘭低頭想了一下,接著說道:
「……不過,雖然只有單程車票,但從『這邊』將物品送去『那邊』的可能性還在。」
「妳說木原唯一的右手?這才是問題,妳要怎麼靠近她啊?那邊的密度遠非剛剛那座廣場所能相比。要悄悄接近,並且精準地讓她用『理想送別』只把想要的物品送過去,之後又安全逃脫,絕對辦不到。」
上条挾在討論難題的兩名少女之間,思索了一會兒。
這邊的世界和那邊的世界。
用「理想送別」扔過去的物品、人類。
交感。外觀非常相似的兩樣物品,會對彼此造成影響。
「……不,等一下。」
「?」
「或許做得到。應該說,或許不用靠唯一幫忙,條件從一開始就已經搞定了。」
「這是什麼意思?」
「提醒你,『用上里同學本體與分離的右手施展感染魔法』這條路行不通。『理想送別』的力量太強當不了觸媒。要比喻的話,這就像有根鐵針外面圍了一圈強力電磁鐵,而你打算用別的磁鐵把它變成指南針。」
「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不是感染,而是交感。用外觀類似的東西互相干涉那個。」
府蘭與琉華一臉訝異,但還是催促他說下去。
就算沒有完全正確也無妨,只要能拿來討論什麼都行。她們或許就是這種心境。
上条投出這麼一球。
「A.A.A.。上里與唯一的因緣,一切的開端──那頭黃金獵犬所擁有的武裝。既然上里解決了牠,不就代表A.A.A.也被送到『那邊的世界』嗎?」
8
說實在的,上条對於A.A.A.理解不深。不僅如此,他甚至連「原來的定義是什麼」都無法正確回答。美琴在大熱浪之中也能若無其事操控的那身裝備,究竟動力是什麼,又有怎樣的機制?真的能只靠科學解釋嗎?他還停留在這個階段。
只不過他知道,御坂美琴、木原唯一,如果誘餌能算,那麼還有植物少女暮亞──這麼多人使用過的A.A.A.,勢必有個原版存在。
擁有者已被全盛期的上里翔流打倒。
而就在前幾天,御坂美琴應該已經接觸並且撿走這套成為原點的器材,從中得到破壞性靈感。
「找出御坂吧。」
上条這麼提議。
如果原版的A.A.A.能直接使用,美琴也就不需要找常盤台中學幫忙新組一套自己專用的武裝。想必回收當成參考的原版,已經無法運作。但原版A.A.A.能否啟動與上条他們無關。因為只要湊齊有同樣外觀與功用的物品A1與A2,能夠當「交感」這種魔法的起點就好。
「她說不定有蒐集原版A.A.A.的殘骸或備用零件並放在某處。只要她肯借,不就能湊齊『這邊』和『那邊』的路標嗎?」
位於常盤台中學的機庫已經被木原唯一徹底破壞。假設那裡有原版資料,事情可能會變得相當糟糕,但這也是在「如果要運用A.A.A.這項兵器」的前提之下。如果換成「就算只有破破爛爛的廢鐵也無妨,只要能證明在成分、結構上是同類零件就可以」,那麼問題或許還能解決。
這種魔法上的拿捏,在學園都市生活的上条無法精確掌握。
應該還是讓海盜少女琉華親自過目比較快吧。
事不宜遲。
「總之先去常盤台中學試試吧。」
「唔?可是那裡……」
「嗯。已經被唯一帶去的元素毀掉了對吧?確實,御坂她們不見得還待在那裡,但或許能掌握到什麼線索,弄清楚她們的去向。」
方向多少有些差異是沒錯。不過這麼一來就決定了下個目的地,府蘭與琉華也相當簡單就答應了。現在既不會遲到也沒有門禁。學園都市的哪裡都能去,相對地沒有明確目的則讓人不知所措。在這種情況下,由別人指定目標說不定反而輕鬆。
他們從導覽板確認現在地點與常盤台中學所在的「學舍之園」位置,並且決定路線。
「正好有高架橋,從橋下移動比較安全。」
「?」
「幽靈冥亞說不定會從空中監視的意思。再怎麼放鬆也該沿著有屋頂的地方移動,比較不容易被發現。」
這座橋大概不是列車用,而是供汽車行駛吧。長長的高架橋底下,上条等人將間隔相等且形如字母H的鋼筋混凝土柱子當成路標,步行前進。大概因為這裡和一般地方相較顯得人煙稀少,幾乎看不到建築。這段長而不寬的空間,有些部分勉強當成月租停車場利用,也有些拿來放資材或當籃球場的空地。即使偶爾能看見幾間小店,也都是什麼高價買賣二手集換式卡片的店啦,賣破掉牛仔褲的店啦以下省略,總之是個充滿破爛的混沌空間。
感覺果然和走在一般道路上不一樣。
儘管型態特殊,終究是遇上災害。光是靠自己的雙腳前往目的地,就要花掉許多時間。
兔子天線府蘭擺弄著屁股上的球狀天線,同時開口問道:
「假如能弄到那個……A.A.A.?勝算會有多少?」
「所以說,拜託不要什麼都丟到我身上。追根究柢,如果能靠個人的力量擺平,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會向木原唯一那傢伙搖尾巴了。」
回答的不是上条,而是輕拍自己身穿泳裝的屁股的琉華。
「以我的角度來說,我反倒期待能和學園都市的異類科技產生化學反應呢。這裡甚至有做關於和時間和空間的誇張研究對吧?」
接著府蘭不曉得是在意起什麼,將彎成鉤狀的手指伸進屁股一帶調整起來。
「嗯,挑戰光速之壁很浪漫。一直套用蟲洞實在讓人有點厭煩了。」
琉華也跟著照做。不知怎地,有種全校集會時一人咳嗽後其他人也跟著咳的感覺。
「沒必要直接挑戰遠大的宇宙盡頭,畢竟區區的人體消失在藍星上也會發生。之後就看這種身邊的小種子能不能膨脹到宇宙規模啦。」
於是負責幫大家吐槽的上条先生爆發了。
「妳們到底在幹什麼啦,兩個人一起抓屁股讓人靜不下來啊!」
走在前面的兩人回頭看向他。府蘭微微嘟起小嘴。
「……靜不下來的是我們。」
「說要在白沙裡挖洞躲藏的人是你喔。就是因為在那種地方久坐,那個……沙子才會鑽進泳衣裡啦。」
或許是因為自己說出口讓她們重新認知到這件事,兩人似乎又停不下來了。差別大概就像「怎麼覺得有點癢」和「明確看見被蚊子叮過的痕跡」那樣吧。
「果然不全部弄掉就沒得談。做不出最精彩的表現。」
「畢竟之前在上里同學待過的購物中心裡,可以正常使用熱水和肥皂嘛。你們這些真正在學校固守的人是怎麼做?」
「我們雖然有學校泳池的水,但畢竟不能浪費。汗頂多用毛巾沾水做最低限度的擦拭,除臭則幾乎都是依靠被當成高級品的薄荷類。大概值一兩瓶水吧。聽化學社的人說,氣味的基礎好像只有六種還是七種,薄荷就是其中之一,類似紅藍綠這種原色,所以容易抵銷其他氣味。不過嘛,手邊沒有時就會去翻垃圾桶找乾掉的咖啡濾紙啦,紅茶茶包啦之類的。」
他沒多想就回答了問題,但現在不是聊這種小常識的時候。
「喂,先等一下。雖然外面有那些『營巢部隊』說什麼『恢復秩序的四十八小時』這種樂觀的話,但實際上公共設施要多久才能復活根本不曉得喔。有自來水能用嗎?」
「嗯……」
此時他們正好越過鐵絲網,走進月租停車場。琉華試著轉開路邊看似掃除用的水龍頭,只有金屬摩擦聲響起,還是老樣子連一滴水都沒有。
然而,兩名少女似乎原本就沒什麼期待。她們環顧四周,視線掃過幾輛停在這裡的車。
「有清潔公司的車。」
「嗯,就跟他們借東西用一下吧」
上条來不及阻止。
大概是曾被喜歡陰涼處的元素踩過吧,那輛廂型車底盤扭曲,車窗玻璃全都破了。府蘭她們伸手進去開鎖,物色起裡面的東西。上条原以為那兩人大概是要借條毛巾,不過──
「如果那種東西能把下流的沙子弄掉,我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喔,發現清地毯用的滾筒。有這個的話,不用水應該也行吧?」
「雖然很想沖掉身上黏黏的汗,不過好像沒有水。」
「……消毒用酒精裝在像沙拉油瓶的容器裡就是了,這個碰到皮膚沒關係對吧?」
悉悉窣窣聲持續不斷。聽似布料摩擦的聲音響起,知道兩人就這樣開始「作業」後,上条連忙轉身。
對面那輛車的玻璃映得一清二楚。
(哇──!)
話雖如此,但木已成舟。這句話雖然聽起來很方便,不過現在誠實報告也只會悲哀地讓大家的心靈都受傷而已。
「把這裡,這樣,再這樣……太好了,弄掉了!原先大腿內側那個死纏不休的惡魔,居然這麼輕而易舉地搞定!」
「痛……痛痛痛痛痛痛。好像黏到什麼東西……膠帶,啊~膠帶黏到毛上啦~!」
「只要把酒精潑上去就不會黏了吧?就像用油把牆上的貼紙剝掉那樣。」
於是上条當麻用雙手遮著臉暗自啜泣。他太大意了。事到如今,他只能當成是自己掉以輕心,沒有及早阻止那兩個人。
然而,主動遮住視野或許是個錯誤。
雙手遮住臉想把身體靠往背後滑門的上条,失去支撐仰天而倒。這輛車原本就已經慘到連車窗都破了,而那兩人似乎把扭曲的車門打開後就放著不管。
只能就這樣倒進清潔公司廂型車的刺蝟頭,看見了……
「好~熱~喔……」
「府……府蘭?」
「……啊……府蘭~把窗戶開大一點~我要吹風……妳不會又打開大熱浪的開關了吧?」
「呀啊啊啊啊啊!把衣服穿上,至少用大衣遮好。連實在笑不出來的地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啊琉華!」
他慌張地大喊,但兩名少女似乎沒聽進去。不止臉,她們全身上下都泛著粉紅色,一下左一下右地搖晃著腦袋。
(既然這麼害羞,為什麼還要做這種事?)
上条起先這麼想,但似乎不是這樣。
他從兩人身上的透明液體……應該說從液體的氣味察覺不對勁。接著他看向倒在地上那個狀似沙拉油瓶的容器。
消毒用酒精。
度數七十五,第三類藥品。
「我還想怎麼回事,這東西不是比伏特加還烈嗎!妳們把它往頭上灑,弄得眼皮啦鼻子啦嘴唇啦,總之讓身上各個地方的黏膜吸飽飽啊!」
「欸嘿嗚呼呼~」
「嗚噁,好像有東西湧上來了……」
「所以說別出去,不要衣衫不整地走到外面去,琉華!」
「……雖然你這麼說,可是身體好熱……」
「而且妳的衣服是不是變緊了?妳那身體到底怎麼回事啊!剛才明明還不是這樣吧!」
「人家能自由改變外觀年齡嘛~想說變成大人傷害應該比較少……」
這麼說來,一開始抓住她時,她也把自己的肉體變幼小想要逃跑。
如此這般,這兩人變得需要別人看護。上条當麻獲得「替醉到意識不清的女孩子穿好泳裝(複數人同時)」這個貴重的成就。

雖然她們醉到讓人看不下去,但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總而言之,好啦……走嘍。一步一步慢慢走也可以,得往常盤台中學移動才行。」
「完前沒問題啦~憨心什麼嘛~」
「已經醉到口齒不清的人說話哪能信啊。」
「嗶~咻咻~嗶~啾啾啾……」
「然後妳不要給我開始像傳真機一樣跟外星人通訊啊,府蘭!」
右邊府蘭左邊琉華,讓兩名泳裝少女靠在肩上左擁右抱摟住她們腰間的上条當麻,看起來就像拿下了什麼大獎,但實際上完全是這兩個人在扯他後腿。野外求生並非只在碰上老虎或熊時才有生命危險。而是因為無法預測會在哪裡出事才可怕。
「下午三點……嗝,已經到吃點心的時間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勉強試著離開月租停車場。這種狀況下無法翻過圍籬,所以他先從正規出入口走出去,繞過這片鐵絲網。
因為體溫比平常高出約零點七度的少女貼著自己而覺得溫暖的上条,不由得這麼想。
(這樣真的救得了上里嗎,該死。)
緊接著。
啪!
有個柔軟的物體,從清澈的藍天落向腳邊的柏油路。
一時之間,上条還無法正確認知到眼前發生什麼事。
他原本懷疑自己也因為廂型車內汽化的消毒用酒精而醉了,但似乎不是這樣。
之所以不去看腳邊的異變,而是仰頭望向藍天,多半是「想忽視到了極限的異常」這種自我防衛機制的影響吧。
時間停住了。
從高架橋上垂直往下掉,而且和少年對上的視線,不止五道十道。有「很多」視線釘在他身上。
「嗚……嗚哇……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只能大叫。
眼前的景象,有如盛夏期間天氣急遽變壞而掉下來的大冰雹。啪噠啪噠!咚噠!砰砰!無比鮮明的撞擊聲接連不斷地響起。
此刻到底出了什麼事,上条無法理解。
人從天而降。
而且就像暴雨一樣。
現實的感覺逐漸跟上,視野隨之模糊。強烈的噁心感帶著眼淚來襲。
相比之下,將高濃度酒精淋在頭上而受困於自家生產的惡夢世界還好得多。因為夢只是自身記憶的結合,不會混進無法理解的零件。
總而言之,上条拖著意外醉倒的府蘭與琉華往後,也就是退往高架橋的下方。緊接著,某人精準地落在他們剛才所站的位置。連那邊都中獎,這已經算得上地毯式轟炸了。這就像高處的窗戶破裂讓玻璃碎片如雨灑下一樣,整個區域都有危險。
話雖如此,卻也不能坐視不管。儘管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誰掉下來,但是像雙球冰淇淋那樣「追擊」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上条將府蘭與琉華留在安全的橋下,趴到地上一點一點地向「外側」伸手。他抓住最先掉下來的某人手臂,將對方拖回橋下。
那是個嬌小的女孩。
年紀比上条還小,或許和美琴一樣是中學生。她在學校泳衣外頭隨隨便便地裹著一條毯子禦寒,整個防禦姿勢看上去就像忘了把頭縮回去的烏龜。這名長髮少女意識朦朧,不過看上去似乎沒有明顯的骨折或內出血。
為了讓少女回神,上条在她耳邊大喊。
「怎麼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嗚……啊……」
高架橋應該將近十公尺,如果換算成建築,相當於從校舍三樓往下跳。考慮到底下是柏油路之後,很難判斷有沒有救。
「我……舞群……」
「?」
只靠片段的詞語,難以弄清楚她想說什麼。
在上条試著弄懂的期間,「上面」的騷動也聽得比較清楚了。也就是說,聚集在高架橋上那些人想這麼做。
「快……快點!」
「準備好的人朝纜繩移動!跳進對面的窗戶!」
「大衣、毛毯、睡袋,總之什麼都行。把裡面有的東西全部帶走!」
上条重新往地獄般的高架橋底下看去,那裡確實有間大型折扣商店緊鄰橋梁。店門口的鐵捲門拉下,還有幾堆由元素形成的白沙遮住牆壁。那些人似乎為了闖進店裡,從高架橋往高處的窗戶搭起纜繩……
(……可是,為什麼要為了禦寒用具做到那種程度?如果覺得冷,明明只要把泳衣脫掉換回自己的制服就好。)
原先這麼想的上条,無意間聽到一句話。
「氣候像這樣一下酷暑一下嚴寒地劇烈變化根本不對勁!事情果然和天體儀上講的一樣,冰河期馬上就要來了!」
9
「哼哼哼哼~」
第五學區,利用大學設施建立的避難所【學會】。掌控此處的幽靈少女冥亞,讓散發魂魄狀燐光的無人機在周圍飛舞,同時因為自己散播的情報擴散順利而滿意地哼著歌。
「由微波導致的大熱浪,真相其實是太陽風。」
網路與手機全滅的學園都市,讓她感到相當愜意。只要像街頭電視那樣讓人們接收同樣的情報,便能輕易操縱群眾心理,就像麥穗遇風搖曳一樣。
「太陽風的異常該直接視為太陽整體活動的異狀,這樣下去將進入冰河期。不會只從攝氏五十五度降到零度以下,持續降到至少零下五十度的時代即將來臨──好,感覺不錯!」
噠喀噠喀噠──!有些駝背的幽靈少女,讓螢幕上虛擬鍵盤設定的效果音接連響起。
她們「原」上里勢力掌控的避難所,並非只有【學會】。穿戴心形天冠與壽衣的少女抓著玻璃杯,手指在杯中各色蔬菜棒前游移不定,同時還透過有如包住她一般張開花瓣型操作裝置的天體儀與其他避難所聯絡。
「魔鈴、好樂、診華。妳們那邊的反應怎樣~?」
『良好良好。【健康】根本有一半以上都是些看不見的迷信和超自然嘛。只需要用血型占卜那套,再把科學和數字構成的調味料當成香水灑上去。他們很吃這種謠言喔☆』
『我們【監獄】這邊大致上也沒問題,但這樣不是很怪嗎?已經把「微波成因是府蘭的太空站」這項情報公開了對吧,在這種情況下,放出「原因是太陽風紊亂,而且是太陽活動趨緩的徵兆~」這種假消息也沒意義吧。』
『妾身的【報導】已開始私下調查,該解決掉嗎?』
網路的主導者雖是冥亞,但只靠核心臺的她一個人,能做的事有限。
終究還是要有負責支援的地方臺──其他天體儀存在。
(總算能和臨時組成的BOT軍團說再見了嗎……好,接下來就用有人的帳號來場自導自演,賺瀏覽次數!)
「沒問題。畢竟所謂的新學說不是一種蓋一種,而是多種說法同時存在。懷疑府蘭的同時,卻也害怕冰河期到來,像這樣讓恐懼重複卻不會感到矛盾──人類呢,就是這種生物。就像人們嘲笑幽靈不科學卻又無法完全否定幽靈一樣。」
幽靈少女一邊捧著加了少許薄荷的可可,一邊對全員下達指示,臉上微微一笑。
只要切換畫面稍微擺弄一下搜尋模式,就能清楚看見散落於學園都市各地的避難所贊同狀況。因為「國王」若贊同以幽靈少女為核心臺的傳播網,她就會送去挾帶口令與暗號的指示。反過來說,只要搜尋那個詞就能看見勢力圖。
「更何況和精確的情報相比,人們更喜歡具有聳動性與衝擊性的東西。溫度從攝氏五十五度掉到冰點之下──這並非恢復原狀,而會繼續往下掉。隱約懷有這種不安的人絕對不在少數。畢竟了解府蘭那座太空站性能的人意外地少嘛~」
她能透過這種暗號的頻率,看穿對方的忠誠度。
如果是「原」上里勢力就會百分之百回應。如果約一半左右就是傾向她這邊,偶爾出現就是觀望的中立派。反過來說完全不用的則代表敵視她們。
『原來如此,要是府蘭那邊想澄清這個謠言,就得主動公開太空站的資料是吧。這也就是說,必須招認大熱浪是自己引發的。』
「就是這麼回事。無論肯定還是否定謠言,混亂都不會平息。所以說波狀攻擊就拜託嘍~人這種生物,對於來自單一方向的情報抵抗力很強,但碰到同時從多方向飛來的肯定意見就會瞬間瓦解。平常當成笑話的除靈體驗,如果在狹窄的密室裡一直聽人家在耳邊嘀咕著『那是真的那是真的』,就會變得無法阻止眾人一擁而上將除靈對象圍毆致死嘍。換句話說,只要每隔一段時間就發表肯定意見,便能讓人產生『這是有複數來源的確定情報』的錯覺。」
隨手用敞開衣襟搧風的半透明冥亞,彈響手指。
「還有診華,妳們【報導】那邊是三頭馬車體制對吧。我要從外側施壓試著瓦解它,為了保險起見,妳先做好準備以防地震。」
『這是無妨,但不管妳施加在三巨頭的哪一個身上,平衡都不會崩潰喔?』
「用那種方法的話不會。A和B聯手封殺C的意見……我要把這消息散布到民眾裡,不是國王那邊。決定權被搶走因而沒機會得知內情的群眾,將會輕易失去控制。尤其是……嗯,再和『襲擊【報導】的元素,是為了減少人口而故意放進來的』這種謊言組合起來。」
『妳這個惡魔。』
「叫我美人幽靈,用唯美的口氣喔。」
『算啦,如果是為了「確實」保住上里小弟的救生索,就算要化身為修羅或惡鬼,去當那個保有「理想送別」的唯一手下,妾身也在所不惜。』
不用說,冥亞的目的既不是透過天體儀掌握網路主導權,也不是想躲在看不見的地方操縱學園都市居民,更不是為了散播冰河期謠言讓大批民眾從高架橋上摔下去。
「哎呀?第七學區……【藝能】的動向不對勁耶。高架橋路線啊。如果消息不能在散播出去的同時發揮效果,就沒辦法用來讓他們『現形』嘍。」
讓上条當麻與烏丸府蘭現身。
進一步來說,還要弄清行蹤不明的豐山琉華究竟有何目的。
一切都只是為了達成目標所灑的餌。
換句話說──
「……不能指望他們。」
冥亞以能讓聽者顫抖的動人聲音,輕聲這麼說道。
「所以我從核心臺點火,讓火在網路上燒遍二十三個學區。好啦府蘭,妳會怎麼出招?如果妳為了渡過這片混亂之海使出『拿手絕活』,目擊情報馬上就會傳到我們這裡喔☆」
10
以群眾摔到橋下的速度來看,救不了所有人。
「誰管那麼多……」
真要說起來,不管救到多少人,上里一事都不會有任何好轉。
「誰管那麼多啊──!」
即使明白,上条依舊又拖了幾個人,盡可能多把一些人拖回高架橋下。上条所能做的,只有把從清潔公司廂型車裡翻到的消毒用酒精灑在傷者身上,並且用臨時弄出來的夾板替他們固定骨折的手腳,然後用牛皮膠帶捆好。
不過,這段期間內上条依舊弄清了一些事。
他們是避難所的人。
那裡似乎叫【藝能】。
決定事情基本上是多數決,但不是每個人一票,似乎是追隨那人的支持者有多少,那人就會增加多少票。如果要用艱澀的詞彙來稱呼,或許該稱為代議制吧。
剛才的少女說「舞群」,似乎也跟這點有關。因為階級是依照「手邊能聚集到多少票」來區分。雖然不知道是否還有什麼正規、中心、國民級等等,但是從舞群這個稱呼聽起來,似乎不是什麼名列前茅的「偶像」。
成為避難所群眾母體的學校以聲樂和舞蹈為主,大概也是演變成這樣的原因之一,但上条在意的是另一點。
「冰河期又是什麼?到底是從哪裡冒出這種情報啊?喂,府蘭,能不能透過天體儀查查怎麼回事?」
「嗯……」
還有醉意而挺不起身子的府蘭,貼著高架橋下的柏油路面蹺起屁股,像個熊布偶一樣歪頭說道:
「關於那個天體儀啊。」
「?」
「斷線了。從繪戀她們出現在碰頭現場這點,可以推測中繼天體儀的位置十之八九已經被發現,或許和核心臺的連線在那時就遭到物理性手法阻斷了。」
「該死!」
(……她們已經知道我們的位置,試圖以暴動把某人拖下水?不,如果情報精確到這種地步,那些擔任主力的女孩子應該會直接前來才對。這麼說來,還在前一個階段。難道她們是四處引發暴動等我們露出破綻?)
明明已經出現殺人性謠言,我方卻連反駁的餘力都沒有。再加上,如果謠言是從敵方的核心臺天體儀單方向朝複數地方臺散播,產生混亂的地方恐怕不止【藝能】一處。若不快點澄清,暴動會透過城市裡的避難所傳往各個角落。因為根本不會降臨的冰河期而害怕,導致人們不斷爭搶毛毯,撕扯衣物,無意義自相殘殺的時代,即將到來。
總而言之需要天體儀。得不到新的情報終端機,就無法擺脫只能乾瞪眼的現狀。
上条「唉……」地長嘆。
然後說道:
「解決這個難題吧。然後搶下【藝能】的天體儀取得新核心臺。要用最短最快的方式平息冰河期謠言,只能這麼做。」
「……可是,天體儀的『鑰匙』──」
「嗯,如果和之前那座公園的【裁判】一樣,應該在『國王』手裡才對。」
上条指向正上方,高架橋的厚重鋼筋混凝土。
「如果這傢伙就在現場搖旗吶喊煽動其他人……那就抓住他,當場搶過來。就算落得要和受到擺布的【藝能】群眾大打出手也一樣。不這麼做救不了大家!」
天體儀是為數不多的情報工具,像公園那位「國王」一樣不想幹的人也就罷了,對於那些「想用」的人來說,這是會讓人流口水的寶物。在【藝能】,人氣似乎直接關係到發言力,所以好處應該很大,會乖乖交出來才稀奇。
但還是要做。
這場暴動沒有加害者也沒有受害者。這種無憑無據的情報侵蝕城市的每個角落,明明毫無意義卻讓所有人拚上性命,光是想像不知情況如何的茵蒂克絲與美琴等人接連從高架橋往下跳的模樣,便讓上条害怕。得在事情演變成那樣之前做個了斷。要收拾掉像電腦病毒一樣傷害人類大腦與良知的流言蜚語。
就在他這麼想時。
那個來了。
金屬履帶輾過柏油路面的聲音,彷彿要鑽破文明尚未復甦的街景般響起。就是之前那種由機械腳與履帶組成的半履帶車。和當時不同,車頂上的喇叭音量大到像大聲公那樣破音,不過內容卻是聽起來很冷靜的女性聲音,她這麼宣告:
『我們是「營巢部隊」。「恢復秩序的四十八小時」仍在持續當中。各位,請冷靜地聽從工作人員指示。冰河期降臨一事並未發現科學根據。請務必冷靜接受現況,協助復原。』
這種公告對當前的狀況根本沒用。
而半履帶車那邊大概也明白這點,因為他們沒有要等待回應的樣子。聽起來有點像某種成長儀式的廣播結束後,載貨台上的器材發出沉重聲響並且開始轉動。它的模樣像拖吊車,但似乎有些不同。
(砲……臺……?)
上条之所以愣住,大概是因為眼前這一幕實在不怎麼像現實。
緊接著傳來這麼一段話。
『判斷按照一般守則無法應對,改採緊急措施。基於特別權限,我們會暫時凍結符合條件者的人權,將其收容至最近的醫院。這是為了盡可能保障各位生命財產的必須措施,請各位有此認知。』
發射。
砰────!隨著驚人巨響,從地面往上發射的超高壓水流,直線噴向高架橋上。
高壓噴水車──上条腦中閃過這個詞。拚命橫渡大樓的【藝能】方,用來支撐身體的纜繩原本就不算穩定,想來不可能撐得住。
命中瞬間,某種鈍重的聲音傳到上条這裡。
接著複數道人影飛出寬闊高架橋的另一側。能看見他們撞上完全無關的大樓牆面,然後像籃球被吸進籃框一樣往正下方墜落,摔進白沙堆積而成的山丘。飛到六線道高架橋的另一邊。儘管沙子能舒緩墜落的衝擊,但在水噴到的那一刻,恐怕頸椎就已挫傷。
「搞什麼啊,該死!」
接連從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到來的地獄,讓上条的腦袋瀕臨爆炸。此時,有如用大塊布料拍打空氣的「啪噠、啪噠、啪噠、啪噠」聲音在頭上盤旋。是直升機。他已經不願去想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開始對緊急措施提供支援。請各位就地趴下表現出投降的意思。』
轟隆!某種沉重的東西掉了下來。和之前那些不一樣。感覺就像有大顆冰雹砸在高架橋上。其中有數發落空,掉在上条附近的路面。
份量多達一整桶的水……或是果凍狀物體。
即使是這些東西好了,一旦從連一根螺絲或釘子都能化成凶器的高度掉下來,又會帶來多大的衝擊呢?能夠從地面瞄準的暴徒一個個被高壓水流打下去,逃往橋中央的人則由直升機以水塊砸昏。簡直像是在一個無處可逃的地方狩獵人類。
行為本身已經很過分,刻意拿「水」當武器更讓上条感受到強烈的惡意。居然奢侈到拿不久前還被當成貨幣交易的生命之源亂轟。那些叫「營巢部隊」的傢伙負責恢復公共設施,掌握恢復進度,散發出來的優越感顯而易見。
而且讓人無法坐視不管。
「營巢部隊」似乎打算盡快平息混亂,但另一方面,為了做到這點,他們不惜將【藝能】的少年少女從高架橋上打下去。即使把事情交給他們處理,情況也不會好轉,只是讓傷害提前增加而已。
「府蘭、琉華!」
他姑且出聲呼喚,但因為消毒酒精意外而醉倒的少女,實在不能指望有什麼戰力。
「呼咿……想去其他地方的話,要用UFO氣球嗎?」
「這樣啊……不,慢著。『原』上里勢力應該也在觀察這場暴動的話就不要。聽好,不要叫氣球喔!會被發現!」
上条沒等她回應就展開行動。高架橋約有十公尺高,一般來說應該無從下手。不過仔細一看,以固定間隔排列的鋼筋混凝土柱子上頭,埋有保養維修用的金屬梯。上条抓著平時沒什麼機會使用的冰冷金屬往上爬。
就在這段期間,慘叫與噴射聲依然持續著。往音源方向看去,隨即與在空中頭下腳上的某人對上眼。上条忍住不管令人看不下去的慘劇,抵達狀似方形人孔蓋的鐵門。他推開門,身子探出高架橋的路肩。
眼前景象有如地獄。
說實在的,只要不是馬拉松大賽,這種地方根本不會聚集上百名男男女女。即使是寬敞的六線道也顯得擁擠。橫向高壓水柱以及縱向果凍轟炸毫不留情地來襲。每當吊著沙包狀化學纖維袋的直升機盤旋,就會有水落下擊倒某人。
受害者並非每次一人。無論是噴水還是轟炸,一旦攻擊就會連帶將周遭牽扯進去。犧牲者就像強制推倒骨牌一樣不斷擴散。「營巢部隊」果然只想著盡快解決事件,人們會如何根本不重要。
(開什麼玩笑啊,該死。我單單上里的事就已經忙不過來了耶!)
接下來就連上条也有危險。在動用噴水與轟炸的「營巢部隊」看來,他和別人大概沒什麼差異;而【藝能】一旦知道有異物混入,試圖接觸相當於領袖的首席偶像「國王」,或許會把他圍起來揍一頓。當不成獸也當不成鳥的蝙蝠,壓低身子在冰點下水花四濺的戰場上奔跑。
到底群眾裡的誰才是「國王」,沒有任何明確的情報。
稍遠處有個身上衣著就像參加花式滑冰的少女,大概是為了爭取支持兼防寒吧。總之上条先朝她衝去。
砰!磅!實在不像來自於水的衝擊波在極近處迸發。每當聲音響起,就會讓人們像推骨牌一樣摔倒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其中有個少年更加悽慘,像顆三分球一樣飛上半空中。逃往中央分隔島躲避噴水的泳衣少女,頭上則有果凍狀鈍器毫不留情地如雨灑下。對方嘴上以紳士口吻勸降,但這些呆呆坐倒在地的女孩,怎麼看都不像有要戰鬥的意思。
一切都糟糕透頂。
所以上条灌注全力盡可能向前。為的是盡快澄清冰河期謠言,關掉這個地獄的開關。
「就和天體儀上的影片一樣!本來照理說該去越冬的青蛙和瓢蟲會蠢動,就是因為牠們敏銳地察覺太陽磁場的變化。這是預言,是訊息。異常氣候不會就此結束,甚至該說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前方將塑膠大聲公抵在嘴邊的滑冰少女呼喊著。
「如各位所見,我們一來到這裡就遭到大人妨礙。這是最大的證據!冰河期這件事果然是真的!不會只從攝氏五十度降到零度,如果氣溫就這樣繼續降下去,也可能從零度掉到零下五十度!別讓他們搶走毛毯和睡袋!這裡是我們找到的綠洲!」
(白痴嗎?氣溫這樣劇烈起伏,因此誤會而從冬眠甦醒的生物明明要多少有多少!真要說起來,「動物的異常行為必定是災害前兆」這種思考方向已經接近邪教團體了吧!)
看來不是好好講就會把話聽進去的那種人。
上条全力奔跑,就像要抱住對方的纖腰般撲上去,和喉嚨發出「咕」一聲的滑冰少女一起摔在濕滑的道路上。他騎到少女身上,雙手掐住對方脖子,半扼住氣管並吼道:
「妳是『國王』嗎!天體儀的『鑰匙』在哪裡!」
由於從眼神看出對方想基於理性及盤算開口,因此上条毫不猶豫將體重壓上雙手。或許是這回氣管真的被堵住導致呼吸困難吧,漲紅著臉的少女搖搖頭。
「聽到問題就回答是或不是,除此之外我沒時間回應妳!聽到了嗎,怎樣!點頭回答給我看看啊!」
好不容易,對方點點頭。
上条放鬆雙臂的力道,重新詢問。
「妳是『國王』嗎?」
搖頭。
「那麼誰是『國王』?指出來就好!」
身穿滑冰服裝的少女,眼中有明顯的懼意。她緩緩地舉起一隻手,用顫抖的指尖朝某個方向指去,應該不會錯吧。照理說她應該沒有挾雜謊言和演技的餘地才對。
「喂,你到底在那邊幹什麼!」
意外地從不遠處傳來一個充滿正義感的聲音,於是上条抓住少女的衣領站起身。他就這樣將柔弱的少女甩向旁邊,扔給正義的紅薑色戰隊英雄。趁著對方抵銷衝擊,上条壓低身子再度開始奔跑,藏身於暴動的群眾裡。
那個滑冰服煽動家雖然只有指出方向,但馬上就能看出誰可疑。群眾大多是泳裝外披著大衣或毛毯保護身體的少年少女,其中卻有個穿著金刺繡海軍大衣的高挑男裝美人,顯得和周圍格格不入。她似乎是在人氣等於一切的【藝能】裡維持中性,成功地兼顧到男女雙方的支持。
對方似乎也有注意到上条。她後退了一兩步,但在這種混亂場面裡,就算向周圍下達指示大概也沒辦法確保退路吧。和剛才的滑冰少女一樣,壓低身子撲上去擺平她──上条如此決定。
然而,緊接著便有股強大力道從後抓住少年的肩膀。
「我問你……」
這一抓抵銷了前衝,強迫他轉身向後。一轉過去就是剛才那個正義感化身。那人毫不猶豫地握起拳頭──
「……在幹什麼啊混蛋!」
上条就像一根棒子般,隨著揮出的拳頭朝正後方倒去,原因在於這一拳力道太重而讓他失去了意識……才怪。
他是刻意往後倒並立刻趴下。
緊接著,可怕的水柱從地面朝斜上方噴發。
紅戰士口中發出詭異的聲音,身體彎成ㄑ字。上条趴下後立刻翻身滾走,避免自己成為骨牌受害者,陌生少年則在上条眼前化為流星。他飛出高架橋並且撞上大樓牆壁,然後朝下墜落──生死難測的十公尺。
(我什麼都做不到,就連警告一句也沒辦法。該死!)
上条為了躲開接二連三的噴水,不惜用爬的也要從低處前進,但他犯了個錯誤。
少年身在學園都市。
那麼該提防的對象,就不會只有那些「營巢部隊」的次世代兵器。
轟!
姿勢近似於爬行的上条,肚臍一帶不知為何竄過一陣衝擊。
發現是有股力道從下方將自己往上頂時,上条的身體已經浮起一公尺以上。他彷彿挨了一記重拳,肺裡的空氣都因此擠了出來而呼吸困難。仔細一看,方才那名男裝美人露出害怕的眼神,將手掌對著他。可能是風,或是更直接的衝擊波。總之是遭受某種「能力」打擊。
而且問題並未僅止於此。
身體高高浮起,脫離伏地狀態,暴露在高壓水柱的射線上,也就代表……
「嗚……!」
對方甚至不讓他有機會感到害怕。
來自高架橋外的砲擊,正中毫無防備的上条全身。他的身體飛向側面,腰部重重撞上中央分隔島的誇張欄杆,就這麼不自然地往上彈起。但方向偏移或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他沒像剛才的紅戰士飛到高架橋另一邊,勉強落在橋上的隔音牆附近。
即使如此,傷害依然很大。
他起不了身。就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感覺上雖然還不到被汽車撞的程度,衝擊卻也大得在路口突然被中型機車從旁撞飛差不多。彷彿整個身體都被撞歪了一樣。
「嘎……啊……」
躺在地上的上条昏昏沉沉地朝後看,隨即在上下顛倒的視野裡,發現男裝「國王」用手掌對著他,一點一點地往後退。逃跑。這麼一來會讓她溜掉。就算知道身體也動不了,何況她如果以那種神祕的「能力」掃射,上条的身體根本撐不住。對方不是憤怒而是害怕,實在不太可能手下留情。
(開……什麼……)
和什麼需要用到幻想殺手的戰術無關,他只是搖搖晃晃地伸出右手。
在斷斷續續的意識之中──
(要是不在這裡弄到「鑰匙」,從核心臺澄清謠言……事情就……無法收……)
男裝美人放出「某種東西」,似乎要切斷維繫上条意志的那根線。
就在那之前。
啪嘰!
上方盤旋的直升機,爆出有如鹽水潑到霓虹燈的巨響。
這個帶著藍白色電光的現象,起先仰躺著的上条還無法理解。出狀況的直升機連忙找地方迫降,搖晃著落向某處。
連感到驚訝的時間都沒有。
然後是下方。巨響接連不斷傳出,配有高壓噴水設備的半履帶車紛紛沉默。現場只剩某種東西爆開的「啪嘰啪嘰」聲在迴盪,上条也好,【藝能】那群像在集體自殺的暴徒也罷,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
不過到了這時,上条總算想到某種可能性。
「電……?」
自己說出口之後,上条連忙從仰躺轉為俯臥,將右掌壓在濕漉的橋面上。
緊接著。
某種恐怖的東西貫穿整條高架橋。它竄過灑上許多水的路面,精確地帶走在場所有人的意識。彷彿生命體的後頸有個開關,還有一根看不見的手指彈了它一下。沉重的聲音響起,少年少女一個一個以危險的姿勢倒下。沒有任何像樣的抵抗。那個滑冰少女也是,男裝美人也是,僅此一擊,不分對象大小。
上条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砰咚砰咚!」地狂跳。
之所以只有他沒事,多半是因為在「攻擊」到來前,他以右掌貼住濕漉的橋面。
電。是高壓電流。而且在上条所知範圍內,只有一人能達到近似落雷的十億伏特。就算是以這人為基底的軍用複製體,照理說也無法達到這種輸出。
換句話說──
(……御坂……美琴……?)
在隆冬時節弄得一身濕卻冷汗直冒的上条,總算鬆了口氣。大熱浪時也一樣,自己總是靠她解救。而且這麼一來就不用前往常盤台中學了。大概是先前一直忍耐繃得很緊,現在他有種終於能放鬆全身力氣的感覺。
就在這時,他聽到微小的金屬聲響。
不,如果對方真的是御坂美琴,而且事情和上条所想的一樣,會在高架橋上聽到這種聲音實在不太對勁。
簡直就像用拇指彈起遊樂場代幣的聲音。
不過這麼一來就怪了。御坂美琴的代名詞沒必要在這時出場。頭上的直升機和地面的半履帶車已經全滅,高架橋上的暴徒也一個不剩地統統昏倒。照理說應該已經沒有其他攻擊對象存在。
可是緊接著,怪事在眼前發生。
轟────!
來自下方的攻擊,刺穿稍遠處的高架道路,飛出去的柏油路面宛如碎掉的板塊巧克力。
「這……啊……?」
上条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但事態發展將他扔在一邊,無法理解的現象接連到來。咚!砰!三倍音速的橘色長槍斷斷續續射出。這些由下往上的突刺,讓高架道路為之粉碎。對方將變得以十數公尺為一個區塊的路面逐一破壞,朝上条逼近。
底下的某人應該已經察覺上面有生存者才對。如果不是這樣,特地用濕路面傳遞高壓電流就沒意義。
儘管如此依舊持續追擊。
這樣下去高架道路會被咬碎,昏倒的少年少女則會遭受牽連。
「嗚……」
(那個傢伙……在搞什麼啊……!)
上条扶著因為衝擊傳播而破裂的透明隔音牆,強行在傷痕累累的身體上施力,緩慢地站起身。高壓電流的源頭在地面。但如果悠哉地去利用維修梯會趕不上。從破掉的隔音牆縫隙往下望,能看見應該是元素殘骸的白沙堆。這高度令人頭暈。上条眼前浮現自己剛剛親手包紮的那些人,身上多處骨折的少年少女。
但是不能猶豫。
當又一塊高架道路被長槍從下轟垮時,上条吐出一口氣跨過那條線。他從隔音牆的縫隙攀上欄杆,以肚子為支點,宛如讓蹺蹺板傾斜似的將身子探出空中。
做了之後,他才覺得這是個失敗。
從橋上往下跳原本就已經很危險,哪有笨蛋會特地加上翻滾。
「呃啊!」
視野天旋地轉,背部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承受衝擊。看來是平安無事地掉在白沙山上了,但這完全是偶然。上条的身體順著細卻有些重的沙子滑動,最後落到地上。
眼前有個身纏凶暴電光的少女。
這名凶惡的生物砲臺,在名門常盤台中學的競賽泳衣上頭,披著大概同樣是學校指定的粗呢大衣。
「御坂……」
遍體鱗傷又渾身沾滿沙子的上条,搖搖晃晃地走近少女。
她連個反應也沒有。
「妳在幹什麼啊,喂!御坂!」
看見她緩步走向還沒垮的高架橋,朝斜上方舉起的手裡又有遊樂場代幣,於是上条撲過去抱住她想阻止。沒瞄準好的橘色軌跡,讓高架橋截斷面的邊緣如保麗龍般輕易地粉碎。
讓人不寒而慄。
不是怕這股威力。而是已經像這樣正面抓住她制止,御坂美琴依舊毫不猶豫地拿出下一枚代幣。而且她纖細的雙腳同樣沒停下。
「等一下,我說等一下!已經結束了,由妳劃下句點了!妳還想做什麼啊!」
從上条的角度來看,他連美琴為什麼會在這裡都不曉得。至少應該不是得知他們的動向才趕來──因為沒有線索。那麼她是和大熱浪那時一樣,靠著超強火力到處遊走隨機救人?聞到麻煩的氣息?就算是這樣也不對勁。和穿戴著A.A.A.時那個雖然可靠卻不太安定的美琴也不同。
能感覺到殺意。
沒錯。看見御坂美琴明確地為了傷害別人而施展能力,這或許還是第一次。
「……什麼事?」
被抱進懷裡,臉埋在上条胸口的少女,輕聲說出某句話。聲音中完全感受不到和裸身異性相貼的害臊與羞恥。音色顯得無比冰冷、沉重,充滿了怨氣與憎恨。
「你認為在你消失之後,常盤台發生了什麼事?」
「唔。」
「那個叫木原唯一的學者被趕跑了。她帶來的元素也勉強解決了。可是,遍體鱗傷的我們,卻碰上了平凡無奇的一般市民大人!平常圍在外面的牆破了,那些連名字長相都不知道的傢伙紛紛湧進『學舍之園』。你想這時會發生什麼事?」
無法回答。
那時候,上条應該已被上里帶走,留在購物中心等待復原。而他認為解決大熱浪與元素的問題,盡快讓秩序恢復,才是對大家好。
「他們根本沒理會遍體鱗傷等待救援的我們。」
難道不是這樣嗎?
難道還有來自其他方向的求救聲?
「他們看著崩塌的校舍說,那是寶山啊!他們說,堆在能力開發名門裡的藥和器材可以拿去換錢。他們笑著說,要把我們一直躲在門內不伸出援手的份榨出來!還說這麼做是天經地義,說我們是自作自受!」
「御坂……」
「我確實有助人。我公開為自己製作的A.A.A.,保護常盤台的大家,甚至以多餘的力量到『學舍之園』外面巡邏。我率先做了那些不用做也沒關係的工作!儘管如此,他們卻說什麼怠慢,說什麼沒做該做的事,要還那些債……為什麼我非得讓連長相和名字都不知道的傢伙指責不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上条沒有追問下去。
只是再一次用力抱緊少女脆弱的身軀。
「不能原諒『那些傢伙』……」
充滿惡意的話語,宛如用手擰濕海綿般溢出。但上条只是就這麼聽下去。他深信,美琴需要有地方發洩。
「可是,我們不記得為數眾多的『那些傢伙』是誰。他們把人類當成路邊的石頭一樣置之不理,衝向崩塌的校舍,歡欣鼓舞的背影充滿希望──只有這一幕烙印在我的眼裡……」
御坂美琴之所以絕望,多半是因為這些並非個人行為。
給了十就會要求一百,給了一百就會要求一千。這是普通而理所當然的群體心理,相當於停留於低處者的無邊慾望。想必是遭到這種東西侵蝕吧。
她說,她不記得復仇的對象。
上条心想,恐怕就算把在常盤台掠奪物資的人們抓到美琴面前,她也會感到疑惑。事情沒有那麼單純。因為御坂美琴所面對的,既不是受害者也不是加害者,而是在「災害期間」這種極限環境之下現身的巨大惡意。
「沒事的……」
上条輕撫嬌小少女的髮絲,一會兒後這麼說道。
「妳想打倒的『它』雖然無形,但絕對能夠打倒。儘管『它』就算傷害人也無動於衷,但一定有方法能幹掉『它』。所以不要迷惘,已經沒事了。」
「真的?」
美琴就像個幼小的孩童,顫抖著詢問。
「真的……有辦法打倒那種怪物嗎?」
「嗯。」
只要秩序恢復。只要一如往常的生活理所當然地歸來,那種惡意就會失去容身處,從人心消失。到那個時候,就是將無形怪物大卸八塊的時刻。他們只能如此相信,繼續戰鬥。
以繪戀和冥亞為中心的「原」上里勢力,利用避難所限定的情報基地「天體儀」,試圖在某種程度上操控這種怪物。為的是逼出上条與府蘭再派自己的部隊攻擊。只為了這樣。
果然不能坐視不管。
救出上里翔流、受到木原唯一指使的少女、覆蓋整座城市的龐大惡意……乍看之下各不相同,實際上卻在無意間彼此相連。
「幫我,御坂。我需要妳的力量。」
非戰鬥不可。
為了保護重要的東西,免受有如惡意連鎖的「某種存在」所害。
「協助我讓一切恢復原狀。我一定會做到。」
11
似乎繞了很遠的路。
向府蘭確認後,才發現已經下午四點。附近的空氣也已變得比較接近傍晚。刺骨的寒意似乎又強上一階。
「嗚噁。嗯啊,琉華……?為什麼只有妳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
「哎呀,我能自由操縱主觀年齡嘛,所以酒精好像也能隨便分解。」
兔子天線似乎還沒擺脫「因為消毒用酒精醉倒」這場不幸的意外。雖然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卻會不時用手指按壓太陽穴一帶。
「喂,御坂。」
「唔。」
「妳走太快啦。照妳這種速度,琉華就算了,府蘭會被丟下喔。」
「話說你怎麼又撿人回來啦!」
身穿粗呢大衣與競賽泳衣的美琴忍不住回過頭激動地大喊,但她其實在想別的事──
(……呃呃呃~聽到那種話又被抱住該露出什麼表情才好該拿什麼話題起頭才好突然搞不清楚彼此的距離感了啦該怎麼辦~?)
就算不照鏡子她也知道自己整張臉紅得像火燒一樣,卻不想知道這是因為憤怒以外的哪種理由。所以她只剩「走在前面讓刺蝟頭看背影」,或是「找個理由露出生氣表情」這兩條路可選。
話雖如此──
「幹麼走得那麼匆忙,難道妳憋著沒上廁所噗啊!」
這部分倒是不需要什麼演技。
她從正面丟出「雷擊之槍」貫穿目標的身體讓他閉嘴。
順帶一提,從【藝能】的「國王」那邊借用天體儀的「鑰匙」,倒是不怎麼困難。因為躺在濕漉高架橋上的男裝美人還沒恢復意識。
天體儀應該在避難所才對,不過要找出來很簡單。只要搖醒那個男裝美人就好。雖然還是不清楚這人有什麼能力,但只要讓她醒來時看見身纏電光的御坂美琴站在面前,形勢便已決定。
「回答我的問題。」
這句話有魔力。看見「國王」以顫抖的手交出棒狀器材,讓上条暗想自己或許做得有點過分。
眾人實際前往【藝能】避難所一看,發現那裡似乎是個公營的大型健身中心。看樣子對於想要以唱歌跳舞爬上頂端的少年少女來說,這裡就像課外活動的補習班。由於成員幾乎都上了冰河期謠言的當而出動,所以守衛只有小貓兩三隻,要靠近天體儀輕而易舉。
「這裡能當成新的核心臺嗎……」
琉華看了看附近某個茶色小瓶子的標籤後,將它丟向府蘭並說道:
「這好像是薑黃飲料,開始作業前先喝了它怎麼樣?」
「嗚噁,看起來很苦……果然很苦!我不就說過了嗎!」
看見外套比基尼吐出舌頭全力遠離小瓶子,上条一臉訝異。
「有那麼糟糕?上面不是寫著柳橙口味嗎?」
「這種滿滿化學物質的東西哪叫柳橙啊!不然你自己喝喝看!」
「嗚哇住手笨蛋這種東西健康的人能喝嗎!」
在驚慌失措的上条身旁,競賽泳衣搭粗呢大衣的美琴顯得坐立難安。
(咦……啊……等等,如果那樣做就變成間接接吻了呃──)
「哈啾!」
「雷擊之槍」隨著噴嚏從瀏海飛出。這是意外,意外,絕對不是為了阻止經口飛沫傳染才行動。
攻擊就這樣被上条往上揮出的手彈開,茶色小瓶子也跟著飛到半空中──
「嗚!」
回過神時,橘色液體已經全淋在刺蝟頭上。
美琴顫抖地說:
「……不止間接接吻,還間接舔遍全身……!」
「妳用一副『其實這整棟建築都在旋轉』的口氣在講什麼啊御坂!」
外套比基尼府蘭拿出「國王」的「鑰匙」,插進如蓮花般綻放的直徑兩公尺球體,藉此通過認證。
「?」
順帶一提,美琴似乎不太清楚府蘭和琉華是什麼人。不時說出奇妙專業術語且手指靈巧的兩人,讓她露出狐疑的眼神。
「話說回來,這東西不能直接用御坂妳的能力操控嗎?」
「嗯……只是表層還可以。」
美琴一臉為難的表情。
「內部的核心有點奇怪。量子信號……好像也不對。總而言之,它似乎不是一般那種靠電流的處理器。」
「這是利用則曼效應的分光式計算處理器。」
「府蘭,要露出得意的表情可以,麻煩妳小心一點。就算不勉強用些艱難的詞彙,我也很清楚妳是這裡最聰明的。好嗎?」
「……拜託不要一直瞧不起人家。如果讓本身會發光的粒子進入磁場裡,原本單一的波長就會分散成複數種──這就叫作則曼效應。進一步來說,無論波的波長是多少,一旦讓它們相碰就會融合,所以這就類似將複數道光打入超微處理器之中,藉由其振幅表現零與一的非電子式運算電路。」
「妳又一臉得意了。」
「──!換句話說,對於將光分成波與粒子使用的量子電腦而言,這是墊腳石,是過渡時期的機器!它就像鴨嘴獸與腔棘魚,或是PDA與PHS,即使在追尋進化過程時是貴重的資料,依然註定會在特殊地點以外的地方消失!結束!」
關於她為什麼會對信號啦電腦啦這麼清楚,恐怕不要追問下去比較安全。想必「他們」從宇宙傳來的訊息複雜而詭異。如果深入追究,會落得像「找電影愛好者推薦一部片,卻要徹夜聽他談論某部神祕而充滿詩意的法國片」一樣的下場。
「這樣就好……中繼處理完畢。這麼一來便可以和之前一樣,透過背包拿這台天體儀當新的核心臺,讓現場的採訪經由它進行大規模轉播。」
「所以呢,府蘭。網路那邊,現在感覺變得怎麼樣?」
聽到戴著羽飾海盜帽及眼罩的琉華詢問,兔子天線的臉蒙上一層陰影。
「我只能說,不過短時間沒看就變得亂七八糟了。『大熱浪的原因是高功率微波』這點雖然沒有動搖,但微波來源感覺上則分散成烏丸府蘭的太空站說,以及太陽風異常導致冰河期倒數說。而且兩邊都明顯看得到煽動的痕跡,大概是繭居幽靈冥亞幹的好事吧。」
「刻意自己分成兩邊?」
「因為假設只有一種會容易看出是人為,所以才想讓謠言的衍生版本在自己的控制之下流傳吧。只要事先準備好承接反對意見的地方,就能避免燒成無法控制的大火。說穿了,很顯然是設計成不管哪邊熱烈都能用來整我。漂亮的自導自演。」
這時,某人從旁戳戳上条的側腹。
正是那個御坂美琴。
「……喂……喂。」
「怎樣啦。」
「剛剛她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什麼烏丸府蘭的太空站啦,設計成用來整我啦。因為說到府蘭,呃,不就是她的……?」
上条「啊啊」地微微呻吟。
他因為不知該從何說起而拖到現在,但如果除了專精時間與空間的巫毒咒術使用者──魔法陣營的海盜少女琉華之外,也需要有學園都市製的科學陣營智慧協助救出上里,那麼終究還是逃不了坦白。
所以他這麼回答:
「妳之前見過去鳴對吧?她們是府蘭和琉華,跟去鳴一樣是上里翔流的熟人。現在雖然鬧得很凶……不過是多虧了他們引發大熱浪,才讓學園都市免於受到元素的威脅,這個事實依然不
電光劃破空氣的巨響迸發。
如果上条沒有立刻架住美琴,外套比基尼早已成了烤焦的肉片。
「放開我!你這個笨蛋!為什麼你還能面帶傻笑地接受這種狀況啊!就是她!就是她們把這一切……!」
「我就知道會這樣!不過我已經誠實地說出來嘍!更何況,如果只是讓學園都市混亂,那我也不會幫忙她們了!雖然事情複雜,然而是他們的大熱浪讓木原唯一手下的元素弱化,這點是事實啊!」
說出某個學者的名字後,一直亂動的美琴雖然依舊緊繃,但總算是停下來了。
「木原……唯一……?」
「對!就是攻擊妳們學校那個人!我會全部解釋清楚,所以妳先冷靜下來!」
解釋起來極為困難。
說起來,「上里翔流是誰?他到底是怎樣的人?」這種事,對於沒有實際看到、聽到、碰到他的美琴而言,要實際體會那名少年與他周遭環境的異質,本身就是很大的難關。
她曾經見過去鳴,這點大概是僅有的救贖吧。
畢竟只要說「那人是她哥哥」,美琴似乎就能接受大多數不合理的部分。
即使如此,美琴依舊不時像要掀翻桌子似的讓電光流竄全身,上条則會在這時抓住她裹在競賽泳衣裡的纖腰,然後被紅著臉的美琴一巴掌打倒在地。在這種狀況下,他勉強把接近核心的部分解釋完畢。
換言之,大熱浪與元素來源不同。
木原唯一的元素洪流才是重點。為了盡可能抑制元素造成的傷害,府蘭才被迫以太空站的微波反制。
或許是還沒有辦法完全接受吧,美琴別過頭低聲嘀咕。
「……好吧。」
「噗齁噗噗噗。噗嘻噗噗。」
「我沒有把你打到說話會變成那種豬叫的地步吧!真……真要說起來都是你太隨便了啦。你到底是在哪裡變得這麼亂來啊!」
「總而言之。」
儘管差點沒命,當事者府蘭依舊是那副讀不出感情的眼神。反過來說,一旁將意識集中在腰間彎刀上的琉華,則是鬆了口氣。
「這麼一來就弄到天體儀了,但繪戀和冥亞什麼時候會攻來依舊是未知數。而且,我們也和對面一樣,在網路上除了核心臺之外還需要和其他地方臺連結,增加波狀攻擊的頻率。一個還不夠,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掌握住複數天體儀的權限。」
「這我知道,但最重要的上里不能放著,也不能花太多時間去混進其他避難所。」
「嗯,當然。」
外套比基尼從寬鬆衣袖裡伸出食指,指向美琴的鼻尖。
「所以再一個地方,麻煩介紹妳現在投靠的避難所給我們。」
12
有御坂美琴帶路,原本很危險的死寂街景也變得讓人安心不少。大熱浪那時也是這樣,她的存在意義重大。
即使如此,在到處都是瓦礫與白沙堆的學園都市徒步移動,依然不太容易。抵達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一問外套比基尼,才知道似乎已經過了七點。徹頭徹尾的夜晚。
而美琴等常盤台中學千金小姐的寄身之處,意外地是個上条十分熟悉的場所。
「……醫院?這裡不就是我經常受關照的地方嗎?」
「因為和木原唯一那一戰讓絕大多數的人都動彈不得嘛。發生那種事,光是還能保住性命就該偷笑了。」
照理說上条與府蘭的處境很接近遭到通緝,但此地的氣氛倒和他們的戒心成反比,顯得相當舒緩。
(怎麼回事……?)
總之先觀察。雖說是知名的千金學校,但應該還是有個將近兩百人。再怎麼說也不可能讓她們每個人都占用病房的床位吧。
外頭的停車場浮現許多物體──看起來是由紙箱以及藍色塑膠布搭成的手製「房屋」。偶爾會有穿著競賽泳衣與粗呢大衣的千金小姐掀開出入口塑膠布看過來,輕輕點頭示意。
能否應付元素與有無混凝土牆沒什麼關係。只要能有效地轉移注意力,就算將據點設在戶外也沒問題。這是上条在那座「公園」學到的。
然而,就算是這樣──
「……千金小姐和紙箱屋,又是不怎麼相稱的搭配呢。適應得了嗎?」
「你瞧不起我們?」
美琴嗤之以鼻,但臉色帶有些許疲倦也是事實。不管怎麼說,她們無疑是第一次這麼精疲力竭。不,即使表面上掛著笑容,惡意造成的傷害或許還是存在。
只不過,似乎也有些少女將陌生環境當成新刺激,樂在其中。
「紙箱只用膠帶固定會垮呢。嗯,試著用鐵絲衣架之類的東西補強如何?」
「不愧是婚后同學!」
「順便也用保麗龍固定周圍吧!」
她們似乎把紙箱屋當成祕密基地了。不管什麼時候,溫暖的毛毯與食物都能撫慰人心。滿足衣食住的循環,或許能讓人稍微抒解累積在胸中的壓力也說不定。無論如何,前提是別像三溫暖後的冷水池那樣一下子就令她們厭倦。
「兔格雷……」
這時,府蘭不知為何將雙手放在嘴邊一副感動的模樣。仔細一看,她似乎是發現一個用周邊商品野餐墊代替門口的紙箱屋。如果放著不管,府蘭可能會說要住下來,於是上条事先抓住她的脖子。
他起先想怎麼有股香味,原來是千金小姐在柏油路停車場擺了鐵桶與鐵網,攪拌起大鍋來。裡面大概是咖哩還什麼吧。雖然不是什麼「不愧用了數十種香料,果然如何如何」的等級,聞起來和上条也會去超市買的現成咖哩塊一模一樣。
或許是賣美琴面子,眾人分到了盛在紙盤上的咖哩。由於沒什麼地方能坐,所以大家圍在火邊站著吃。
順帶一提,上条與府蘭在這之前入口的食物,就只有從地鐵站蕎麥麵店冰箱弄到的冰冷鴨肉片,以及魚漿製成的竹輪、魚板等等。單純地有經過烹調的溫熱東西下肚,就能讓人湧起小小的感動。上条當麻還活著。
旁邊有個聽起來非常年幼──具體來說大約七歲左右的聲音這麼要求:
「大姊姊~唔唔~再來一盤~」
「琉華!妳這傢伙居然變成那種利用人家善意的外表……!」
「人家聽不懂。重要的是大姊姊再來一盤~」
然而,這時候出現意料之外的狀況。
穿著競賽泳衣和粗呢大衣的少女,紛紛聚集到變小的海盜少女身邊。
「哎呀,這孩子是誰呀?」
「說不定是迷路了呢。」
「必須好好照顧她才行呢!嗯!」
「咦……啊,哇哇哇哇哇!等一下等一下~!」的聲音,逐漸埋沒在人群裡。外套比基尼一邊咀嚼一邊望向遠方。
「呼。在男賓止步的修道院會因為母性壓抑過度而看見奇妙的幻覺,就是為了強行發洩這種母性才讓木雕的嬰兒人偶橫行──妳沒聽說過這件事嗎,琉華?」
雖然不曉得這個兔子天線為何對幻覺這麼了解,不過考慮到她很了解UFO和外星人,讓人覺得似乎還是別追究比較好。

「咖哩飯其實要用水對吧。不管是燉煮咖哩,還是洗米煮飯都需要。」
「因為水龍頭能正常使用啊。不過嘛,我們這邊能隨意操縱水的能力者也不少。」
「……」
「奇怪?你怎麼啦,手為什麼停住了?」
這到底是用什麼液體煮的咖哩啊?疑問竄過上条腦中,不過東西都已經吃下肚了。畢竟他是帶著輕微感動專心吃,所以盤子上已經一點也不剩。
「不過呢。」
「?」
「一天兩餐是吧……仔細一想才發現,我有好好吃飯呢。」
帶著外套比基尼與海盜帽從門診入口踏進走廊後,上条發現這裡也是一團亂。病房和看診室不用說,連候診室長椅和有輪子的擔架床也有人躺著,資材在走廊堆得到處都是。大熱浪也好,元素也罷,大概在問題發生時,就有遠遠超出容量的急診患者湧來。從這狀況看來,醫院的體制能維持到今天就像是個奇蹟。好比說,在網羅了虛構喪屍危機完整時間表的冷門求生書籍等處,也寫著最先出事的就是醫院和警局。無論有沒有惡意都一樣,只要人數實在太多就足以癱瘓設施。
「咦?我還想說你這段時間都沒住院呢。」
熟悉的青蛙臉醫生從裡頭走出來。雖然一個健康高中生經常見到醫生的臉實在不太好,不過上条的確承蒙這人關照很多次。
總之現在重要的是天體儀。
「醫生,我聽說這裡被指定為叫做【醫院】的避難所。」
「嗯?我沒這麼自稱所以不知道耶?或許有人擅自這麼稱呼就是嘍?」
「你知道天體儀的事嗎?」
「那個啊,我覺得依靠有手搖發電機的收音機比較實際耶?」
當事人不怎麼執著,對於上条他們來說反而該謝天謝地。這麼說來,照道理已經投靠這裡的美琴等人,似乎也不知道上条他們差不多等於遭到通緝,可能整個避難所都沒用天體儀吧。上条徵得醫院核心人物的許可,直接向青蛙臉醫生借來形似USB隨身碟的「鑰匙」。
至於天體儀,則是隨便地擺在醫院中庭。
甚至不在室內。可以看出這裡的人對待這台機器有多隨便。
府蘭連上有如蓮花般朝一行人敞開的情報基地,琉華則在旁輔助。上条看著兩人,同時試著詢問美琴一件令他有些在意的事。
「這間醫院是怎麼防止元素入侵的?」
「雖然我不清楚詳情,不過據說是超音波。外圍裝了些像細長風鈴的玻璃物體,可是那種東西真的能引開元素嗎?」
聽了就讓人膽戰心驚。
為了在微波環境下也能將得手的資料交給木原唯一,元素靠超音波傳遞情報──這件事已經由上里翔流揭露。青蛙臉醫生則是自然而然地利用這點。說不定他和常盤台一樣,已經捉了好幾隻元素解剖。
上条深切感覺到,自己身邊都是一群怪人。
雖然每天都和魔道書圖書館與正牌神明一起吃飯的人,或許不該講這種話,但上条本人倒是沒什麼能自豪的地方。
輕快的電子音效打斷了上条的思緒。
「結束了。哼哼,地方臺到手啦!」
這段時間一直以面無表情,沒有情緒為預設狀態的府蘭,開始會展現得意的模樣。不知是放鬆了對上条的戒心,或者是想爬到美琴頭上。關於這部分還無法肯定。
「這麼一來,就能同時操縱兩個地方的天體儀。由於我方也能發動情報的波狀攻擊,所以照理說應該會有進行網路攻防的空間。」
「雖然我不太清楚……對方是叫冥亞嗎?她掌握了多少天體儀啊?」
「當然我沒有證據,不過估算至少也有十五個以上。」
明明不太清楚,上条依舊「噗!」地噴了出來。
「位數不一樣……!」
「地方網路臺的直接支配區域先不管,如果只是在網路上論戰,其實跟數量的差距沒什麼關係。能夠對某項意見施力的人數,只有一人、兩人、三人以上,這三類。即使人數眾多往往也派不上用場,所以不需要特別在意。」
「……但我們是『兩人』,冥亞則是『三人以上』對吧。」
「有人說過我們能完全占據優勢嗎?」
意思大概是指,有機會反駁就該偷笑了。
雖然有上里的事要解決,不過該處理的問題似乎還堆積如山。上条緩緩吐了口氣,仰望寒冷的天空,卻突然在某扇窗戶內發現一個朝外看的嬌小身影。對方似乎也注意到了上条,輕輕向他揮手。
(派翠西亞.柏德蔚嗎?可能是姊姊太搶眼了,導致她給人的印象有點薄弱……)
這名少女先前遭到修格斯樣本寄生後與上里共同行動,結果因為「魔神」奈芙徒絲即將自我毀滅的「一部分」填補空隙而得救。看見她,似乎也看見因為意料外行動而被牽著鼻子走的上里翔流另一面。
回想起來,是否當時上里翔流已經有顆壓抑自己去拯救別人的心?
如果早點發現,能夠提前預測到「沒有窗戶的大樓」地下所發生的事,進而阻止嗎?
上条輕輕點頭,然後重新開口。
「府蘭。冰河期謠言對付得了嗎?」
「不能保證。實際上,如果做得太顯眼,當成核心臺的中繼天體儀就會被冥亞發現並遭到物理性破壞。現在與其正面丟出否定材料,不如調查謠言的擴散狀況,在假裝肯定的同時稍微扭曲成其他話題已經是極限了。換句話說沒有即效性。」
「可以邊走邊處理對吧。總之麻煩繼續。」
話雖如此,只顧這條路線也沒辦法阻止暴動擴散。
那麼還是得整頓源頭。只要證明就算沒有連在木原唯一身上的「理想送別」也可以救出上里翔流,便能徹底剝奪冥亞與繪戀等人戰鬥的理由。
「回歸正題吧。」
上条這麼表示。
「御坂。為了救出上里翔流讓問題平息,我們需要A.A.A.。而且不是妳做的機械零件,而是妳參考的原版。告訴我,它究竟在哪裡。」
13
離開醫院時,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吐出白色氣息的御坂美琴,帶他們來到一個意料之外的地點。
「第十一學區?」
「對。東邊的學區,那個當成陸路物流基地的地方。」
穿著競賽泳衣搭粗呢大衣的御坂美琴,走在多處堆著白沙的街上,同時這麼說道。
「在學園都市,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垃圾會回收再利用,像是熔掉廢鐵,拿廚餘當肥料之類的。然而,總是有些東西不管怎麼做都無法資源回收。那些反覆再利用導致劣化的壓縮廢棄物,只能裝進貨櫃送到其他城鎮的處理廠。」
「所以說,東西就在廢棄用貨櫃裡?」
聽到戴著海盜帽與眼罩的琉華這麼問,美琴點點頭。
「沒錯。我稍微對外運時間表動了點手腳,有的貨櫃雖然待在垃圾山裡,卻會永遠保持現狀。和木原唯一戰鬥那晚,我在偽裝成冷凍倉庫的火藥庫裡發現『原版』的樣品零件,之後就藏進這裡的貨櫃。」
「一端覽祭」的最後,上条和「搗蛋鬼」的雷神索爾就是在那個貨櫃場交手。老實說,他對那個地方沒什麼好回憶。
眾人花了很長的時間穿過學園都市。畢竟目的地在城市邊緣。向府蘭確認時間後,發現似乎已經花掉足足三小時以上。很快就要換日了。
路燈和交通號誌都死亡的街景,果然有種不同的感覺。
即使知道不會有什麼車,穿越連確保視野都有困難的馬路,依舊讓人心臟有些緊繃。
實際來到第十一學區後,眼前所見則像個讓套房公寓不斷肥大化的科幻世界。缺乏照明的黑暗中,到處都堆著規格化過的金屬箱,它們產生的幾何學陰影完成了這幅景象。本來應該有高架起重機不停卸下拖車上的貨物,但這些機能已經完全停擺。冷凍貨櫃裡的生鮮食品搞不好已經腐壞了。
照理說此處應該有很多物資,卻看不見人的蹤影。恐怕是找不到方法撐過大熱浪與元素的威脅,並且抵達這個孤立的學區吧。
「那個貨櫃在?」
「這邊。如果那場微波讓管理資料跟著完蛋,這邊的清單就得再修改一次了呢……」
位置在堆得像金字塔一樣的貨櫃山中段。美琴靠著電磁波的反射偵測地形,並且以磁力輕而易舉地把牆面當成踏腳處。上条等人可就辛苦了。上条又是從底下推著府蘭的小屁股,又是趴下來讓琉華的纖足踩在背上,不然就是從上面抓住她們的手臂把人拉上去。總之他在爬貨櫃山這段時間,費盡了千辛萬苦。
「就是這裡。」
先一步抵達的美琴,用拇指比向貨櫃的門。
門上只有一個鎖得很隨便的轉盤式南京鎖。以什麼鎖都靠能力開的美琴而言,似乎相當稀奇。可能對她來說鎖終究會被解開,也可能是為了避免顯眼而致力於偽裝,這部分上条就不太清楚了。
美琴果然沒在黑暗中確認鎖頭上的數字,而用磁力直接推動內部構造開鎖,然後推開面前的雙扇門。
往內一看,連月光都照不進去的濃密黑暗令上条皺眉,接著府蘭拿出以家電用電線接到背包上的小型螢幕照向貨櫃裡。靠著有如某印籠光芒般的螢幕背光,總算能看清內部長什麼樣子。
仔細一瞧,只見一批散發不祥氣息的機械在等待他們。
……實際上就算用整個金屬貨櫃也裝不下那麼大的兵器,所以有許多零件已經先拆下。沒有專業知識的上条,無法想像這東西組裝完成的模樣。
儘管如此,那瞬間他依舊像看見血海一般,感覺胃裡有股惡寒,原因或許在於這東西終究是殺人兵器。上条能夠感受到,有股無法言喻的排斥感揪住自己的胸口。
御坂美琴大概是在看到這玩意兒時認為「能用」,才回收它並留在手邊,更進一步改良成自己喜歡的模樣。這點令上条有些不舒服。簡直就像被名刀的詭異刀紋迷住,受到優良武器擁有的獨特魅力誘惑──有這種危險的氣息。
如果沒有美琴的A.A.A.,上条、藍髮耳環、吹寄制理等人勢必會因為逃不過元素的威脅而喪命,也無法像現在這樣得到救出上里的線索。明明只有好處,他卻沒辦法無條件地感到高興。
「這是……」
最先踏進貨櫃的人,果然是熟悉時間與空間的魔法師琉華。手持光源的府蘭雖然也走了進去,但真要說起來,她比較像是跟在友人背後。
「伊西絲、歐西里斯、荷魯斯三神……可是離埃及的傳承很遠。這是受到召喚而不肯遵從者……阿布拉.夸塔布拉。用相同字母構成的倒三角,反彈詛咒的護符……對啊,網羅青春期心性與藥物作用的超常誘發法,本身就是那所修道院泰勒瑪的……不,這麼一來!」
「琉華、琉華。嗯?妳是和哪裡接通了嗎?」
「科學和魔法?這東西,這種東西,簡直笑死人了不是嗎!如果在這裡的全都是真的,根本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兩個世界』。只是一個邪惡的存在把它分割成看起來像是這樣而已!這麼一來,世界不就能用統一的理論解釋了嗎!」
她的模樣顯然不對勁。該說是狂躁、亢奮,還是出神?不斷顫抖的琉華,真的是以自己的意識思考並說話嗎?還是說,她受到某種外來的力量牽引?整個人大大往後仰的她在看什麼?狂亂在少女的體內肆虐,誇張得就連較遠處的上条都彷彿能聽到她的心跳。
「嘿。」
這時,府蘭無精打采地一喊,並且以手刀往海盜少女的後頸敲下去。
咚!腦袋搖晃得比想像中還要大的琉華,就這樣猛然驚醒。她露出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像隻被水弄濕的狗一樣甩頭。
「呃……啊?怎麼了……咦……我在幹什麼?」
「琉華。結果這東西派得上用場嗎?」
「啊……嗯。也對,這才是重點。」
一段令人懷疑她是不是剛睡醒的你來我往後,琉華重新開始觀察。
「……不過,這東西比想像中還要厲害。我起先以為,頂多是在我們待的『這裡』和上里同學待的『那裡』安放共通物質,想不到它本身就包含了具備魔法性質的設計和記號。」
「妳說什麼……?」
聽到上条納悶的聲音,海盜少女聳聳肩。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嘍。這東西雖然披著科學的皮,但核心部分完全是魔法,感覺就像看到愛迪生的降靈裝置一樣。而且它似乎是將力量從遠方引導至現場的能量轉移裝置。記得我們的目的吧?製造一個通道,把上里翔流拖出來……這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裝置相當於已經幫我們完成一半以上了。雖然關鍵是要怎麼利用這條能源管道來轉移物質。」
這回換成上条和美琴面面相覷。
第三名聽到這番話,也是蹙著眉搖了搖頭。
「我……我不知道!說實在的,我完全弄不懂黑盒子的部分,只是照原樣複製而已。真要說起來,魔法又是什麼東西?應該不是單純叫這個名字的冥想方法吧?」
(糟糕……那麼先前御坂的鼻血,難道是能力者施展魔法的副作用?)
找到問題了,但該怎麼解釋呢?我不清楚詳情但病灶就在這裡喔,只不過無論去什麼醫院都絕對找不到治療方法喲──這種說明只會讓人感到不安,搞不好會真的「病由心生」。果然還是需要茵蒂克絲、歐提努斯這些專家在場吧。
這件事要放在心上。但現在只能繼續前進。
海盜少女琉華轉向美琴。
「喂……喂!妳能啟動這東西嗎?不是你們剛才提到的衍生型,而是在這裡的原版!」
「可……可以是可以。不過效率很差,因為不是特地配合我調整的專用機。要比喻的話,可能就像穿著借來的鞋子跳芭蕾舞……」
「沒關係!妳所做的事遠比妳自己想的還要厲害很多很多。啟動它,讓系統活過來──光是這樣,想必就能找到很重大的線索!」
聽見這話倒抽一口氣的人並非美琴,而是上条。
假如A.A.A.的核心屬於魔法,會對身為能力者的美琴帶來沉重的負擔,就不能勉強美琴連續使用這東西。之前雖然都撐過來了,但那或許只是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卻不曉得自己身在雷區。昨天運氣好沒踩到地雷,不能證明今天一定也不會踩到。
「先等一下。如果是這樣,由身為魔法師的琉華直接啟動不就好了嗎?魔法是妳的管轄範圍吧。」
沒錯,如果由專業的魔法師碰A.A.A.,照理說應該不會有問題。只要不是能力者和魔法扯上關係,就不會產生副作用。
然而,戴著海盜帽與眼罩的少女搖搖頭。
「這種詭異的東西,哪能隨便亂碰啊。一不小心就會被咬一口耶。」
她冒出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先讓已經有過操作經驗的人啟動它,我再調查引擎運轉時的狀態。畢竟眼前就有個成功案例。與其嘗試無法估算風險的方法讓難得的『門』受損,不如這麼做還安全得多。」
琉華面帶笑容地這麼回答。
想來她是沒注意到別人承擔的風險吧。
「……」
不過正因為如此,更讓上条當麻感覺胃部有股沉重的壓力。
如果御坂美琴不啟動這東西,就無法繼續前進。既救不了上里翔流,也解放不了受困於木原唯一束縛的少女,更無法收拾學園都市的混亂。
可是。
到了已經知道危險的現在。
「嗯?你怎麼啦?」
當事者探頭,從下方打量上条的表情。
她看上去真的什麼事也沒有。一個毫無防備的少女,完全不知道自己承擔的風險。不就一次而已嗎──上条也這麼考慮過。不自然地流鼻血雖然有些異常,但又不是像土御門元春那樣全身噴血倒地。所以這次應該也沒關係吧?如果只是一下子,時間非常短暫的話。
就在上条思考這些時,美琴已經若無其事地將手伸向那堆破銅爛鐵。也不知是受到美琴的磁力吸引,還是剛好相反。多塊廢鐵緩緩朝她的手掌移動,即將與手掌前端接觸。
思考。
煩惱。
然後閉上眼睛,咬緊牙關,卻始終無法下定決心。
「等一下,御……!」
對方沒有等他。
緊接著事情發生了。
砰──!
眼前景象與「最強發電能力者」毫不相稱──少女彷彿被雷打到,整個人彈了起來。
14
或許從這一刻開始,上条當麻所感受到的時間已經不再正常。
宛如拉得無限長久的時間裡,由府蘭螢幕背光拂去的黑暗深處,響起「咕嘟」的水聲。整個人往後仰得像一把弓的御坂美琴,口中溢出某種東西。那些有如寶石般閃耀的圓珠,帶有既非紅也非黑的獨特色彩。答案明明只有一個,腦袋始終只能空轉的上条卻無法將它化為詞語。

少女的眼睛瞪得很大。
不是因為恐懼或痛苦。為什麼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她的眼裡,充滿了根本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的疑惑神色。
美琴無法支撐自己後仰的身軀,就這樣緩緩倒下。上条這才伸出雙手。
可是,碰不到。
不管怎麼樣,他都來不及。
砰咚!沉重的金屬聲響遍整個貨櫃。於是一切的時間恢復原狀。仰天倒下的少女,整個身軀都在劇烈抖動。口中溢出的血珠則受到重力牽引灑落地面。許多紅色花朵隨著啪啦啪啦的汙穢水聲綻放。
「御坂─────────────────────────────────────────────────────────────────────────────────────────────────────────────────────────────────────────!」
上条大叫出聲,急著要衝上去抱住美琴。但海盜少女琉華從旁抓住他。至於持續痙攣的美琴本人,則是拚命地試著挪動右手。不,她是要舉起手制止上条。
別用右手碰。
只有府蘭一副沒進入狀況的模樣,依序打量其他人的表情。
「為什麼!不就因為A.A.A.是個超規格產物,又讓能力者接觸魔法,才會變成這樣嗎!既然如此,只要用我的右手……!」
「這不是A.A.A.造成的!有人從外側精準地下詛咒!她是遭到攻擊!」
「詛咒……?」
上条總算停止掙扎,回頭詢問。
他不清楚詳細的定義。不過這個老舊的詞彙,顯然不在科學的範圍內。
「妳說詛咒是什麼意思!」
15
留至腳踝的銀色長髮,加上單薄的綠色手術衣。
這名看起來既像男性又像女性,既像大人又像小孩,既像聖人也像罪人的「人類」,輕輕地、緩慢地吐氣。
「人類」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負責對付上里翔流的木原唯一擅自散布元素時如此;對抗元素用的高功率微波照下來形成攝氏五十五度灼熱地獄時也是如此。就連眼前的問題他也扔到一邊,只等這一瞬間。
無論經過如何,木原唯一確實解決了上里翔流。
那麼剩下要做的,就是對另一方下手以成就「計畫」。
「人類」。
亞雷斯塔.克勞利有幾項被認為永垂不朽的魔法,其中有一句咒文,可能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咒文。
阿布拉.夸塔布拉。
這句咒文廣為人知,甚至會被拿來嘲諷那些信奉超自然力量的人。然而與其直接當咒語唸出來,不如將它編入護符或魔法陣裡更為適合,知道這點的人意外地少。
它的效果,說穿了就是反彈詛咒。
說它像荷魯斯之眼與生命之符那樣,是以「讓敵人施放的詛咒偏移或彈回去」而為人所知的護身符,或許比較正確。
只不過。
就跟技術本身沒有善惡一樣,魔法也要看怎麼使用。
舉光為例子吧。
反射光線的鏡子,只要讓它表面彎曲就能使光線集中在一點。甚至能藉此用原本無害的溫暖陽光點火,引發燒盡整片風景的森林大火。
詛咒的彎曲。
如果光是這樣,那麼在古今東西各式各樣的文化圈都曾自然發生。像是拿人偶當自己的替身,或是逃進畫在地上的法陣讓詛咒失準。
就連詛咒本身,也不是什麼特別稀奇的東西。
除了沒有具體指向性的恨意妬意之外,光是經由術式化為隱形箭矢的詛咒,就已經多到像高速網路電纜那樣繞地球好幾圈。
「人類」本身不需要凝聚魔力。
就連讓人知道自己能用魔法都不必。
只要捕捉周遭像無線區域網路訊號那樣往來交錯的隱形詛咒,稍加扭曲,更改它的方向就好。由於這不過是拿他人的詛咒當跳板,所以還有個附帶的好處──即使追蹤詛咒路徑,也查不到「人類」這裡。
阿布拉.夸塔布拉。
將固定字母依序排列畫成倒三角形法陣的「人類」。
這個從遠古時代就已在臺面下廣泛融入各地的法陣,「人類」賦予它新的解釋,並成功將它納入自己的魔法體系之中。
編入反彈詛咒法陣的真名如下。
以雷光賜汝一死。
就最強發電能力者的遭遇而言,這句話實在太過諷刺。
16
「很像……」
海盜少女琉華在攔住上条的同時這麼說道。
「A.A.A.的結構和現在侵蝕她的詛咒非常像!想必作者是同一個人。解讀這個詛咒就可以找到答案。只要兩相對照找出共通之處,或許就能徹底解讀複雜詭異的A.A.A.!」
「可是,這樣的話御坂怎麼辦!」
沒有回答。
不,抓住他的琉華就這樣搖搖頭。
對,沒錯。
基本上琉華和府蘭的第一優先是上里翔流。如果將已經消失的少年與其他東西同時放上天秤,她們會挑哪一邊顯而易見。所以她們做出選擇。即使途中會讓其他少女倒下。
「開什麼玩……!」
上条已經準備推翻一切。不管要繞多少路,他都不能接受這種無視犧牲的做法。
然而,就在這時。
上条當麻看見了。
「……」
還倒在地上扭動的御坂美琴,絞盡最後一分力氣壓抑自己無序亂抖的右手,接著將手掌朝向上条,阻止他採取行動。
「……麼……都可以……」
不僅如此,她還刻意擠出笑容,輕聲說道:
「你之前說過,要打倒『那些傢伙』,對吧。雖然它們就像是無形的惡意集合體,但還是能夠打倒。既然如此就向前進。拿我……當跳板……往前邁進吧。為了打倒它們,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御坂!」
「……遵守……約定。」
美琴以比吐血更為沉重的口氣,這麼說道。
「受到束縛的人,不是只有我。我是多虧了你才能掙脫,但不是每個人都一樣!即使表面上在笑,枷鎖依舊深植心底!所以,打倒『那些傢伙』。打倒它們,拿出證明來!讓那些孩子能夠認為待在學園都市真好!」
做不到,上条心想。
不是指「踩過她向前進」這件事。而是美琴已經咬緊牙關幫到這種地步,自己不能在最後關頭感情用事,否定、糟蹋她的努力。
他顫抖的拳頭,始終沒有揮下。
依然躺在地上的美琴,見狀溫柔地笑了。
面帶笑容的她,逐漸放鬆對身體的控制。少女再也無法壓抑不規則的扭動、彈跳。究竟在那層肌膚之下發生了什麼事?她就像服下劇毒般不停地掙扎。
「到底要多久,琉華……」
「正在努力。」
「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救御坂!回答我!」
「我已經盡全力了啦!」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即使盯著閉上眼睛唸唸有詞的琉華看,也不知道進度如何,這麼做只會讓人更加焦躁。不知不覺間,美琴的扭動與痙攣幅度愈來愈小。但上条完全不認為這表示情況已經穩定,看上去甚至像是有人從外面抽走、弱化她求生的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
不知咬緊的牙齒磨損了多少。
琉華攔阻的力道放鬆了。上条將這個反應當成許可,前撲似的衝向美琴,用力將右掌壓在競賽泳衣的腹部一帶。
完全沒有反應。
就連來自外界的什麼攻擊、詛咒是否真的已經結束都不曉得。
而少年應該早已知道,信任她們的決定會有何下場。明知如此,依舊袖手旁觀。和上里消失的時候一樣。遭到「最佳解答」這個詞壓制,到頭來什麼也做不到。
「該死……」
上条抱起不再動彈的嬌小身軀,流下淚來。
不是任何人的錯。
就是因為大家都盡了最大的努力,才會變成這樣。
「該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行間 二
失去右手,才讓少年察覺一些出乎意料的不便之處。
好比說,拿著碗就用不了筷子。刀叉自然也不用說。只靠一隻左手雖然能戳能捏,卻總是會讓東西掉下來。
(……像是泳裝繫帶之類的東西,該怎麼辦呢。解開是還好,但只用一隻手應該綁不起來耶。)
「奈芙徒絲~這個也燒掉嗎~?」
「應該沒關係吧,只要能解釋成回歸上天奉獻給神就好。」
周圍不斷傳來女性的聲音。
這裡是個超大路口的正中央,但沒有任何人車通過。窗簾、床、破布,總而言之許多東西堆在一起,成了熊熊營火的燃料。隨性跳來跳去的改造迷你旗袍與全身繃帶似乎對穿著毫不在意,就連過去出於種種原因而被女孩子包圍的上里也覺得這樣相當危險。尤其是屁股之類的地方。
自己照理說是待在一個與現世隔絕的地方,但這裡的東西很容易損壞。起先上里以為兩邊能互相干涉而臉色鐵青,但根據「魔神」的說法似乎並非如此。
東西能破壞,但不會對「另一邊」造成影響。
而且破壞的痕跡,會在一天結束的時候──上午零時全數修正。不是恢復原狀,而是以「另一邊」為基準重新打造世界。講得簡單一點,假如這邊把行道樹砍倒,「另一邊」將樹搬到旁邊,到了零時這邊的樹也會突然移動到旁邊。
既然如此就能隨便亂來──會因此而高興的,想必也只有隨心所欲的「魔神」吧。一切的痕跡都會消失,也就代表是個什麼都不會留下的世界。人類做過的一切,在這個世界完全無法有所累積。不僅如此,更因為一切的基準都在「另一邊」,所以一旦碰上沙漠化或冰河期等狀況,即使明白事情正在發生也無能為力。只能乾瞪眼看毀滅擴散,任它埋住自己。
剛剛吃的那些烤馬鈴薯營養去哪裡了?以零時為基準,代表會配合地球自轉邊轉圈邊進行修正嗎?這些問題雖然思考下去根本沒完沒了,但也沒必要焦急吧。畢竟思考時間接下來要多少有多少。
「試著吃了一口才發現意外地不錯呢,嚼嚼。」
「哎呀呀。四條腿的東西裡,你們不是只有桌子不吃嗎?」
像這樣極端厭惡自己與世界變化扯上關係的頂點,顯得天真無邪。假如她們在冥河畔反覆地堆石頭玩,想必會倒過來讓負責妨害的鬼獄卒叫苦吧。
「魔神」娘娘開口。
「有結論了嗎?」
「哪有什麼結論不結論,我也回不去『另一邊』吧?」
「哦,所以你選擇死啊。」
「……」
他們無論做什麼都輕描淡寫。談論別人的生死就像在和RPG裡的村民講話一樣。
「話說回來啊。」
面無血色的娘娘明明穿著迷你裙,卻像在模仿芭蕾舞一樣用單腳站著往後仰,將另一隻腳伸向天空,而且口氣依然很隨便。敞開的胸口與纖細的美腿顯眼得有些危險。神明寬宏大量,似乎只要能排解壓力,什麼敵我之分都無所謂。
「回去原來的世界,有那麼困難嗎?」
「妳這麼一說我才想到,像努亞達的左臂也是從虛空叫出來的對吧。雖然我不記得有替『理想送別』裝上這種功能,但如果那東西在,說不定可以搞定這個問題呀?」
上里嘆口氣,用左手轉起叉子來。
不知不覺間,叉子已經增加成兩支、三支。
「……妳們意外地粗心呢,神明大人。就算眼前有超出人類所知範圍的超常現象,也不代表所有現象『都是』那樣啊。」
「哎呀,你是指戲法(詐術)嗎?」
「畢竟在滿腔仇恨的人看來,如果瞬間解決對方反倒有可能消化不良。我可是有下過不少工夫,打算盡可能品嚐這種滋味久一點。而且身為一個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也是會對隱藏防身武器的技術感興趣嘛。」
當然「像電影裡的殺手那樣,嘴角一揚就從袖中甩出小刀或槍枝,實在很帥」這種想法絕對不能說出口。一個會在上課時思考恐怖分子來到學校該怎麼辦的人,衍生這種想法也沒什麼好稀奇的。實際上是「前往圖書室後,在安靜的文系園藝少女暮亞推薦下借閱教人變魔術的書」這點就先放一邊。
然而,不是在袖子動手腳而是將十根指頭全部換成「寶貝」,同時並非隨處可見又不平凡甚至不是高中生的娘娘,則用寬鬆的衣袖遮住嘴角笑著說道: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畢竟我們這些『魔神』也差不多。到頭來所謂的神話,大致上都是形式重於實際效果。畢竟那些一開始就接受神明協助根本不會有什麼苦難的場面,人們還是會特地只靠人類的力量克服嘛。」
「拜託別把我和你們混為一談。」
「那麼我順便再說一件事。」
娘娘露出明顯帶有惡意的自我中心笑容,優雅地彎曲身體。也不曉得體重究竟是怎麼支撐的,她沒讓雙手貼地就形成了漂亮的圓拱,更以上下顛倒的臉接著說下去。
「難道說,你以為事情到此為止?」
「?」
「我們是因為嫌你礙事,才想幫助你回原來的世界。說是這麼說,但不管成功或失敗都沒關係。你是不是以為『做出勇敢的選擇而被扔來這裡時,自己的故事就已經結束,之後無論做什麼都只是畫蛇添足』──我是這個意思。」
雖然上里沒義務回答,但只要看他的表情應該就知道答案了吧。
他沒有咬餌。沒有去看「魔神」的臉色或注意用詞,沒有去試探對方的意圖。一般來說應該會焦急、動搖,醜態畢露才對。就像收到敵人送的鹽,即使裡面可能混了毒,應該還是會畏畏縮縮地伸出舌頭舔舔看才對。
儘管如此,他卻沒這麼做。
不幹。
「人就算死,影響還是會留下。」
娘娘講得好像她很了解一樣。
「如果是我這種已經風化的神,或許能斷得乾淨俐落吧。而你從這個角度來看太新鮮,對世界而言還有所謂的鮮度。既然如此,『另一邊』或許會變得有~點麻煩喔?」
「……妳想說什麼?」
「所以說啊……」
包含畫出圓拱的敞開胸口以及用縫隙妝點的腰身在內,屍解仙以全身展現曲線的誘惑,嘲諷似的笑了。
為了擺脫俗世的汙穢而刻意自盡成仙的某人。
儘管是位不折不扣的仙人,偶爾卻會成為吸血鬼般的恐怖存在。
或許她肢體上散發的美,根源就和追求、重現人肉滋味的菜餚,以鮮血當畫材的幽靈畫等東西一樣,都是受到「不能看」、「不能做」這種扭曲的好奇心刺激,因而主動跨過最後那條線,有一股充滿禁忌的神祕魅力。
「當事人或許自認為離開得很瀟灑,但現場不是會變得一團亂嗎?好比說僧正雖然看上去是個老頭,不過他還算年輕呢。我和奈芙徒絲成為這種不會變震源的風化神祇,可是花了大約四千年,奉陪了整個四大文明喔。你只活了區區十幾年,我實在不認為你真的能夠做到『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乾淨俐落地離開世界』這種灑脫的事。」
「這是指……?」
她在暗示。不,對方是神,或許該說是神諭吧。
要是自己所帶來的結局,影響到留下來的人──那些少女,可就不能當沒聽到了。
然而在他進一步詢問前,有了別的動靜。
打岔者擁有銀色長髮與褐色肌膚,以健康形容顯得太過妖豔的肢體上則纏有繃帶──「魔神」奈芙徒絲,用提醒的口氣輕聲說道:
「娘娘。」
「什麼事~?」
「來了。」
在這裡的都是貨真價實的「魔神」。說穿了,在遭到隔絕的時序中,哪可能有別的存在能讓她們有戒心?
上里稍微想了一下。他所能想到的對象只有一個。
滋……!
整個世界都在搖晃。來者是一名獨臂男子,他上身赤裸,毫不吝惜地展現全身的刺青。
「魔神」努亞達。
凱爾特神話中以口耳相傳流傳於世的諸神之王。傳說中曾因斷臂一度失去王座,之後靠著醫術之神相助而重返榮耀的「魔神」。
取得成功之際有如接受考驗般斷去一臂。實際通過「從底端爬上來成為萬物之王」這個試煉的存在。
「……差不多可以了吧?」
「怎麼特地弄個日語配音來啊小努~?……難道說,你想要嚇嚇上里翔流?」
「我想開始第二回合。」
對於這廉價的挑釁,努亞達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迷你旗袍仙人散發的氣息也有些改變。努亞達剛剛主動放棄了那條嚴肅的界線。用自己的手讓最後一班電車出發。
從現在起,沒辦法中途下車。
「不過,你怎麼突然又有興趣了?」
「骰子已經擲出。」
只有一句話。
至於點數與結果則沒有多說。感覺上就只是「因為今天恰巧是這種日子,所以我要把那個人類的手腳拔掉,把他的臉砸爛,把他的內臟拉出來」。
「所謂的神明,還真是沉不住氣呢。」
「是嗎?我倒認為光是有準備『理由』就已經夠理性了。」
聽到這聲音,讓上里環顧周圍。
還有其他人。
有的在大樓屋頂,有的藏在車下,有的融入巷弄的黑暗裡。許多道目光包圍似的集中在上里等人身上,就連失去右手的區區人類也能明白。
確實。
想用很多時間慢慢毀掉上里翔流五體的「魔神」應該不在少數。娘娘雖然達觀地說什麼她們不恨任何人,但那是她主觀認定。考慮到發生過的事,會想報復──不,是懲罰極端不尊敬神的人類,或許才是正常反應。
奈芙徒絲一臉無奈。
「那麼,為什麼要等人家擲骰等到現在?」
「真要說的話就是──」
戰爭之神嘴角一揚,將名為「殘酷」的概念帶給這個世界。
「不給就不能搶。剛剛試著稍微戳了一下,不過這傢伙沒反應。娘娘、奈芙徒絲,就這點來說妳們幹得很好。果然這種角色還是要交給女神。託妳們的福,現在袋子裡至少看起來有幾個能打爛的東西了。」
「唉。」
娘娘嘆了口氣,她看的既不是努亞達也不是同級的「魔神」,而是和自己站在同一邊的奈芙徒絲。
「要怎麼辦?」
「我畢竟是和哭喪女扯上關係的女神嘛。應該說,看見自我犧牲的行為遭到踐踏,讓我有~點不爽嗎?」
「不不不,不是那種層面。」
「也許吧。不然就是──」
相對於眉頭微皺的努亞達,兩位女神則是將雙掌疊合,以臉貼臉,然後異口同聲笑著這麼說道:
「「所謂的神明啊,果然一掌握弱小人類的命運就會變得來勁呢☆」」
「砰──!」的一聲大爆炸。
衝擊波追過上里的身體,比緊接而來的大量粉塵膨脹更快。全身繃帶的奈芙徒絲,摟住上里的身軀往後跳。衣襬在走光邊緣的迷你旗袍娘娘與她並肩而行,含笑說道:
「哈哈~哈~!既然已經開始就沒辦法啦!你也要咬緊牙關忍耐喔,上里翔流!」
「咦……咦……怎……」
「貨真價實的『魔神』來嘍!」
彷彿在無人世界裡享受無間地獄鬥爭般的咆哮響起。
同時粉塵遭到撕裂。
從中竄出一個極為巨大的立方體,相形之下就連空無一人的大馬路都不夠寬。上里好不容易才靠著聯想,弄清這個接連壓垮周圍大樓的滾動物體是什麼。
「……骰子已經擲出……?」
相對地,改造迷你旗袍屍解仙則以右手捏著左手手腕一帶的皮膚。
不,那是帶子。當上里這麼想時,娘娘用力一拉,讓身體發出有如引擎般「咚隆!」巨響。
從她寬鬆的衣袖裡,竄出正好五把的高速迴轉鍊鋸。娘娘亮出這稱之為長指甲未免太過凶惡的武器一揮,毫不留情地將打算像迫降在大馬路上那樣壓扁上里的巨大骰子切片。
緊接著。
「?」
奈芙徒絲懷中的上里,喉嚨發出不自然的聲音。
立方體四分五裂。這並非單純因為娘娘的力量。掃倒大樓的龐大質量遭到切片後,殘骸化成以公釐為單位的細小顆粒,雪崩似的垮下。但是不能安心。不可能安心。因為上里已經看清在空中分解後繼續撲來的「那些東西」是什麼。
蟲。
身長不過數公釐的白蟲,無牙無腳,外形如蛆。
難道是成億上兆隻蟲聚在一起,化為玩弄人命的巨大骰子?
「咿~嘻嘻!」
娘娘也沒膽怯。上里正想「鍊鋸怎麼起火了?」的時候,一記橫掃使得空氣燃燒,周圍燃起烈焰。只是隨手一揮,便產生了會讓人以為發生森林大火的大破壞。
面對數量龐大的蟲海,就要用熊熊烈火強行燒光。
「達布.道爾。從銀臂縫隙鑽進肩膀傷口裡奪取精氣的蟲嗎!」
「啃食神明血肉的無禮蟲子。我的天秤可沒寬容到會無罪釋放牠們。如果不工作償還吃掉的份,就違反等價交換了吧?」
有如指尖輕彈金屬薄片的「叮」一聲響起。
「還有死心吧,這裡是出不去的,你這個卑賤的罪魁禍首應該最清楚。不管『另一邊』怎麼樣,你都無能為力……不,新的右手主人或許會送幾個女的過來也說不定呢。」
「……」
刺痛。
有如後頸遭到火烤一般的感覺,刺激上里的靈魂。
緊接著,比室外球場還要巨大的旋轉圓盤突破粉塵,垂直奔向天空。這回或許是想擲硬幣吧,不過那種東西如果在上千公尺高的地方受到重力牽引掉回地面,就算整個學區化為隕石坑也不足為奇。而且聲音來源不止一個。凶猛得簡直像是會在空中分解為無數彈頭往下掉的分導式多彈頭飛彈。
毀滅從天而降,娘娘卻露出猙獰的笑容。
「真開心啊……」
詭異的聲音,從掀起短衣襬露出雙腿的迷你旗袍處傳來。
劍啊槍啊斧啊之類的東西從另一個衣袖飛出,看起來就像插在筆架上的文具一樣雜亂。
「居然可以不必在意世界的去向盡情發揮!居然到了一個不管拖多少東西下水都不必在意的孤獨世界!實在太讓人開心啦!」
熊熊燃燒的鍊鋸放出烈焰,無數的兵器送出氣勁,瞬間淹沒整片天空。有如小行星的巨大硬幣雨就連命中目標都沒辦法,維持不了形體的牠們在高空散為無數蟲子,卻紛紛在抵達地表前燃燒殆盡。
在這段期間,聽似強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響起。這回是由大量昆蟲形成的牌。一旦放開就可能劈開一棟大樓的巨大斷頭臺,先後從粉塵裡浮現。
嘟起嘴的娘娘這麼評論。
「那個傢伙,竟然故意都用些不在自己傳承內的道具,還真是抱著到賭場玩的心態來殺人呢。反過來說,如果全都撐下來,他大概會講是運氣好吧。」
「神不是不擲骰子的嗎?」
「那是誰說的話?印象中和學者有關,我們這些神明可是覺得很麻煩喔?」
另一方面,扛著上里仍神色自若的奈芙徒絲則輕聲說道:
「其他幾個也來嘍。」
「我知道啦!」
和反而顯得開心的娘娘不同,上里倒是頗為驚訝。
無數大樓的另一邊。主觀上屬於世界盡頭的地方顯得不太對勁。白。從右到左,某種純白的東西遮蔽一切。看似吞噬整座城市的沙暴,不過並非如此。一種乾淨得多,卻因此讓人類無法承受的劇毒。這樣的氣息,讓全身肌膚發出近似刺痛的警告。
「這回是普洛塞庇娜呀~?記得她應該是被冥王帶走,導致擔任花神的母親氣急敗壞,對世界下了奪回女兒之前,春天絕對不會造訪的詛咒對吧。」
「以神罰來說,跟這個國家的天照算是類似的系統呢。」
「所以說是什麼意思?」
上里一問,帶著大量武器奔跑的迷你旗袍便聳聳肩。
「遮住太陽,用零下六十度的冰和雪埋住整個世界喔。說起來就等於行星規模的人工冰河期降臨魔法吧。」
人類滅亡的時刻若無其事地到來。
就連任何待遇都逆來順受的上里,也不由得心臟一緊。
「這種東西該怎麼辦啊?」
「所~以~說~我們不是正在逃嗎?」
語氣輕快地像在吹口哨一樣。但這片隨時都可能淹沒學園都市的白色黑暗,如果相當於全面核戰的煙霧,照理說無論逃到地球的哪個角落都不得安寧。如果是「魔神」,或許在連恐龍都會滅亡的嚴寒中也能悠哉度日,不過很遺憾,人類的身體可沒強壯到那種地步。
可是,「魔神」的格局不一樣。
迷你旗袍娘娘無奈地這麼補充:
「上里啊,追根究柢,你來到『這邊』的原因是什麼?」
「這個嘛……為了保護大家不受木原唯一的『保險』傷害,所以我將頭上那一整片的火箭推進器──」
說到一半,讓奈芙徒絲扛著的上里就停住了。
他有不祥的預感。
「該不會……」
「奈~芙~徒~絲。所以麻煩妳支援嘍。」
「真沒辦法,如果只是打呵欠程度的『眼淚』就給妳吧。」
她才說完,最糟糕的核對答案時間就已到來。
「沒有窗戶的大樓」。兩位「魔神」抱著上里,若無其事地站上建築側面,也不曉得是怎麼辦到的。她們就這樣無視重力,平行地面而立。
「嗯,不過推進器不是被他弄壞了嗎?」
「只要有替代品就好了吧?」
轟────!娘娘的兩個寬大衣袖發生爆炸。「沒有窗戶的大樓」彷彿受到噴出烈焰的娘娘推動,遺忘了重力而浮起,朝上飛去。
發射升空。
正下方的地表雖然遭到擺布死亡的巨大卡牌與冰河期的白色黑暗吞噬,但三人已經脫離整個表面充滿毀滅的球體。
「嗚。」
上里不由得以左手五指抓住就在身旁的奈芙徒絲。
「呀~哎喲,這樣對神明很失禮喔。」
「妳身上有很多地方的繃帶鬆開應該不是我一個人的錯才對。」
不曉得現在有幾馬赫。氣溫和氣壓也不知道。關於這些複雜的問題,似乎全由「魔神」搞定。上里緊貼持續挑戰地球重力的巨大火箭側面,能呼吸也能睜眼,身體既沒有因為和空氣摩擦而起火燃燒,也沒有被強大的慣性G壓扁,維持著有如騎腳踏車出門買東西的感覺。
「反過來說,如果『理想送別』還在,或許就沒辦法接受這種支援嘍。」
全身繃帶的奈芙徒絲單手按住隨風飄揚的銀髮,同時這麼說道。
「喪失不見得一定是後退。就像那個努亞達失去一臂才有了波濤洶湧的人生並得到新力量一樣。」
「……」
上里原本想說些什麼。
但興奮的娘娘從旁打岔。
「好厲害,好厲害喔!奈芙徒絲,看正上方!啊哈哈,我還以為是什麼呢,居然有個超級笨蛋!」
上里納悶地朝火箭前方看去。這麼說來,離開大氣層到外面的宇宙空間後會怎麼樣呢?他腦中想著這種事。
星星閃爍。
太天真了。
因為「魔神」的戰鬥,就連一秒後的安全都無法保證。
瞬間。
閃光之槍,由天空落向地面。
就從正要脫離地球的火箭旁邊擦過。「沒有窗戶的大樓」雖然似乎已經掛保證連核武都擋得下來,然而一旦被這種東西命中,可能還是難逃空中分解的命運。
「不要太早安心,娘娘。那是當參考的試射,等到誤差計算完畢就會命中。」
「沒問題☆包在我這個神明身上~」
兩袖噴出火焰的迷你旗袍,用比搖晃啦啦隊彩球還要輕描淡寫的動作一甩推進器。
緊接著,火箭的飛行軌道像生物一樣扭動。天空一再眨眼,彷彿要貫穿大地的閃光之柱接連落下,但沒有一發命中,全都讓火箭驚險地避開。
奈芙徒絲嘆口氣這麼問道:
「妳覺得在軌道上遊覽飛行的會是誰?」
「太陽神兼火的開發者,擁有創造世界的力量卻毫不留情地全用來散播死亡,而且非常中意上里翔流這名人類祭品的神明!啊哈哈,當然是泰茲卡特利波卡嘛~!」
「……嘖。我對強迫獻祭這種事沒什麼好感。」
「哎,對於受到無言壓力而被埋在國王墳裡的集合體來說,自然是這樣嘍。身為一個為了昇階而自盡的邪道仙人,我對於人類的死倒是相當中立。」
娘娘笑著回答。由於已經沒什麼重力,所以她的迷你旗袍衣襬飄了起來。
上里朝地面望去,喉嚨一陣乾渴。
藍色行星已經沒有陸海之分,凍成了整片的純白,還不時能看見天降長槍引發半球狀的大爆炸。從比例尺來看,那個爆炸範圍別說學園都市,就算吞噬整個國家也不奇怪。整張世界地圖都會變個樣。如果這裡不是遭到「理想送別」隔絕的時序,光是剛剛的攻防人類就已經不知道全滅幾次。
不,不對。
如果真的拿「全世界」當舞臺,那麼神和神之間爆發衝突,只毀掉一顆行星不是該認為很幸運嗎?
這場規模大得誇張的戰爭,讓上里翔流傻眼地嘀咕:
「……這該怎麼辦啊?」
「所以才要急著處理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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