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不變的心意
「早啊,若葉。」
「早安,夏織。妳今天怎麼好像沒什麼精神?」
「可能是因為我早上什麼都沒吃……」
「為什麼不吃東西……?」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為了征服所有和食物有關的攤位啊!」
「不是有兩天嗎……」
「天真!若葉太天真了!如果沒有在一天內全部解決的氣勢,是會被吞噬的!被文化祭的黑暗吞噬!」
「咦咦……?」
本來還以為她的情緒很低落,結果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即使到了文化祭當天,夏織依然是夏織。
今天大家比平時更早來到教室,心神都有些浮躁。平時整齊擺放著桌椅的教室,今天也顯得相當雜亂。
當初決定要做雲霄飛車的時候,還擔心能不能順利完成,結果意外做得挺像樣的。所有人一起合作完成一件事雖然辛苦,卻也很開心。能和全班同學一起認真地完成某件事的機會實在不多,所以我覺得這種感覺很新鮮,玩得很盡興。
這種日子,讓我實實在在地感受到自己真的已經是個高中生了。
「若葉在文化祭沒有什麼目標嗎?」
「目標?我是打算隨便晃晃,開心就好。」
「是喔──嗯,這就是新手和高手之間的差別吧。」
「夏織之前不是也說過是第一次參加文化祭嗎……?」
我伸手摸向胸前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拿出來瞄了一眼,沒有看到任何訊息。今天我要和小牧一起逛文化祭,這是我在不久前好不容易才和她約好的。原本以為會被拒絕,沒想到她居然願意跟我一起逛。
我倒不是在緊張。
只是希望今天能夠稍微理解她真正的想法。不過能不能和在學校裡相當受歡迎的她一起好好逛完文化祭還是個未知數。
「呼啊……早安,兩位。」
茉凜大大地打了個呵欠,邊走進教室。
難得看到她這麼睏倦的模樣。
「早啊──」
「早安。茉凜,妳看起來很睏耶。」
「嗯。可能是準備期間累積的疲勞現在才湧上來吧──」
「這樣啊。那妳要不要在班會開始前先睡一下?」
我在地板上坐下來,拍了拍自己的腿。
她還沒回話,就搖搖晃晃地走到我身邊,然後像貓一樣蜷起身子,直接躺在我的腿上。
她應該真的累壞了吧。
我輕輕撫摸起她的頭。這時感受到一道視線,我轉頭看向夏織,便見到她訝異地睜大了雙眼。
「怎麼了嗎?」
「沒有啦,只是覺得茉凜這麼毫無防備的模樣真少見。」
「是嗎?茉凜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嗯──她平常給我的感覺比較像完全沒有破綻。有時候甚至會讓我怕怕的。」
她明明就這麼可愛。我這麼想著,用手指梳著她的頭髮。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夏織的感覺。該怎麼說呢,茉凜有一種很獨特的氣質,常常讓人覺得她很強大。有時候甚至會覺得她比小牧還令人難以捉摸,也許就連我對茉凜也是一知半解。
即使是這樣,她仍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當我撫摸著茉凜的頭時,夏織也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茉凜的頭髮。
「哎呀,妳真的很努力呢。辛苦啦──」
夏織難得正經地關心茉凜。
沒過多久,茉凜就發出平穩的呼吸聲睡著了。如此毫無防備的樣子確實很少見。我幾乎沒見過茉凜睡著的模樣,和有時候會在上課時直接睡著的我還有夏織完全不一樣。
「睡著了耶。」
夏織小小聲地說道。
「就讓她睡一下吧。」
「好喔。」
我總是給茉凜添麻煩,所以一直希望偶爾能為她做點什麼。然而偏偏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幫到她,心裡覺得有點悶悶的。
「……話說,若葉的大腿躺起來真的有那麼舒服嗎?」
「我哪知道?我也只有讓茉凜躺過而已。」
「那下次也讓我躺躺看吧。我很好奇。」
「咦?不要。妳應該會亂摸我的腳吧。」
「妳把我當成什麼性騷擾大叔嗎?我才不會亂摸。」
「那好吧……」
我說只有茉凜躺過,其實是謊話。
我也有讓小牧躺過大腿,不過要是告訴夏織肯定會很麻煩,所以我決定不說出口。
不過,我覺得大腿躺起來根本就沒什麼差異,但是夏織似乎是認真想確認躺起來是什麼感覺。
有種又會發生什麼怪事的預感。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繼續撫摸著茉凜的腦袋。
我跟小牧負責的時段在上午就結束了,因此約好在下午會合。我依照事先商量好的安排,來到玄關附近等她。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看來她還是一樣沒有提早來的意思。
我倒也不討厭等待的時間,所以無所謂。
她今天會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和我會合呢?要跟她聊些什麼?光是想著這些事,時間轉眼間就過去了。
現在想想,茉凜好像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茉凜很喜歡我,想著我的時候一定很開心。也許我對小牧的情感也是一樣的。不過我不太確定這份情感是否能定義為純粹的喜歡。
「……好慢喔。」
我等了一段時間,小牧仍然沒有出現。
回過神來,約定好的時間早已經超過十分鐘。雖然她不是第一次遲到,但是我愈來愈不安。
應該會來才對。
至少她從來沒有爽約過。
從來沒有。
可是為什麼我會莫名感到不安呢?原先平靜的心跳開始躁動,使我浮躁起來。
我繼續等,又過了三十分鐘。看著一個個從校舍走出來的學生的面孔,內心也跟著起起伏伏,我已經很厭倦這種感覺了。從剛才開始就傳了好幾次訊息給她,她卻一條訊息都沒有看。
我點開應用程式,又關上,接著望向校舍。
要是她就這樣不來了,我該怎麼辦呢?
我被不安驅使著,朝她的教室走去。他們班做的是迷宮,所以我沒辦法直接看到教室裡的模樣。我覺得她可能是忘了我們的約定,正在到處看其他班級的攤位,於是開始在校舍尋找她的身影。
然而我始終找不到她。
她是不管怎麼樣都很顯眼的人。今天是文化祭,而且還有校外人士來訪,她只要稍微走動一下,肯定馬上會吸引一群人圍觀。可是我怎麼找都找不到人群聚集的動靜。
我沿著走廊走著,同時打電話給她。
通話鈴聲空洞地迴蕩在耳際。
如果什麼事也沒有倒是沒關係,但我隱隱有些不安,擔心她是不是被捲進什麼麻煩的事件裡。
「唉────」
「放棄吧。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嘛。」
「我知道啦。可是這是難得的文化祭耶……」
「有時候就是會發生不如意的事……不過,原來梅園也會感冒啊──」
「我也挺訝異的……唉。原本想邀她一起逛文化祭的。等等要不要去探病呢──」
「妳知道她家住在哪裡嗎?」
「……不知道。」
我聽見似乎是小牧班上同學的對話,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小牧感冒了?
她會不會是病得太嚴重,連訊息都沒辦法看?我掛掉電話,邁步小跑起來。
文化祭當天,學生是禁止離開學校的。不過這條規定有和沒有一樣。反正也有些人覺得無聊就跑去唱卡拉OK,只要不被抓到就行了。
我溜出學校,跑去便利商店買了些照顧病人會用到的東西,像是運動飲料或果凍之類的。
我跑去探病也許只會造成她的困擾,但是一知道小牧正在難受,我就沒辦法什麼都不做。光是想像她不舒服的樣子,我的心就揪成一團,連自己也跟著難受起來。
我一直希望小牧能永遠遠離所有痛苦和煩憂,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因為小牧是我心中特別的存在,她是我最希望能擁有幸福的人。
……我這份情感果然是──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我匆匆搭上電車,往她家趕去。
要按下門鈴其實需要一些勇氣。我記得她的爸媽都在工作,所以白天應該都不在家。也就是說,按門鈴的話就會讓感冒的小牧起身應門。
我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住她家的門把。
門沒有鎖。
這樣實在太不小心了,不過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是件好事。雖然這樣算是私闖民宅,現在是緊急狀況。我輕輕打開門,走進她的家中。
「打擾了。」
我輕聲說了一句,反手鎖上門後直接朝她房間走去。
屋裡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客廳的燈沒有開,走廊也有些昏暗。我走上樓梯,來到她的房門前站定。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我輕輕打開門。感覺今天都在做些任性的事。擅自闖進小牧家裡,又擅自進入小牧的房間。擔心可能沒辦法拿來當藉口,所以等小牧恢復精神以後,再向她好好道歉吧。
畢竟我們是兒時玩伴,她會原諒我的……應該吧。
房間裡有個看起來像是小牧的東西。在那團捲起來像是毛毛蟲的棉被裡的人,大概就是小牧了。不曉得她是醒著還是睡著了。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湊到床邊一看。
正好與這時朝我望過來的小牧對上了眼。
「……若葉。」
「梅園。感冒怎麼樣了?」
「……妳果然來了。」
她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我就知道妳會來。」
「因為我們約好了嘛。」
如果約好了她卻沒來,我就會因為擔心去找她。小牧好像也知道我會這麼做。
「……這樣啊。抱歉喔,擅自闖進來。身體還好嗎?」
「我沒──」
話還沒有說完她就咳了起來。
我連忙衝到她的身邊。把手貼在她的額頭上,發現燙得嚇人。我趕緊拆開買來的退熱貼,貼在她的額頭上。
「有點冰,忍耐一下喔。」
她再怎麼彆扭,發燒時也不會胡亂反抗。不過我倒也沒有因此感到開心。
我暫時離開她身邊,打開便利商店的袋子。儘管我買了好幾種飲料讓她能自己選,總覺得讓病人思考自己要選什麼也不太好,於是隨便拿了瓶運動飲料打開來。我輕輕遞給她以後,她顫顫巍巍接了過去,將飲料湊到嘴邊。
就在這個瞬間,有東西從被窩裡掉到了地上。
一個、兩個、三個。
滾落在地的東西是幾隻布娃娃。而且並不是普通的布娃娃,是以前我和小牧一起在遊戲中心夾到的。
不會吧?我這麼想著,掀開了她的棉被。
結果又看到了好幾隻布娃娃睡在被窩中。
怪不得棉被剛才看起來鼓鼓的。我幫小牧把被子蓋好,撿起滾落在地的那幾個孩子。輕輕地一個個摸摸它們的頭,再把它們擺在小牧身邊,而她把臉轉向一旁。
我以為她早就把這些布娃娃丟掉了。
既然我每次來她房間玩時都沒有看到它們,代表小牧是刻意把這些孩子藏起來吧。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是因為小牧喜歡我,但又不想讓我發現?
為什麼要搞得這麼複雜?以前「喜歡」只不過是我們日常對話的一部分而已,現在又有什麼好害羞的呢?
再想到自動鉛筆那件事,我覺得她肯定很珍惜與我之間的回憶。不過既然這樣,為什麼總是想讓我討厭她?比起變成彼此最討厭的人,維持好朋友的關係不是對雙方都比較好嗎?
小牧想被我討厭的理由。她無法坦率的理由。我都想知道答案。
「……不是妳想的那樣。」
小牧低聲說道。
「妳是指什麼?」

「這些……不是妳想的那樣。」
她都已經燒到意識矇矓了,還想拚命辯解。我伸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妳現在什麼都不用說。等退燒了,我再慢慢聽妳講。」
「……若葉。」
光是聽到以往清亮的聲音變得這麼沙啞,就讓我的心像是被緊緊揪住一樣。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我其實很想多陪她一段時間好好照顧她,但是感覺只要有我在,小牧就會莫名地逞強。要是她的病情惡化就太糟糕了。
不過小牧也許是察覺到我想離開,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她的握力強得不像是一個病人。我一度以為她的狀況其實沒那麼嚴重,但是她的手掌實在是太熱了。
「別鬧了,小牧。妳得安靜休息才行。」
「若葉,妳是不是想偷偷回去?不可以。」
「……我在這裡妳根本靜不下來吧。」
人在生病發燒的時候會變得很脆弱,會希望有人陪伴在自己身邊,但是以我和小牧的關係,好像沒辦法理所當然地依賴對方。
畢竟我們之間算是有些尷尬。
就算小牧真的喜歡我,從極力想讓我討厭她的模樣來看,怎麼想都不覺得陪在她身邊能讓她靜下來。
然而小牧還是不打算鬆開我的手。
「我不管,妳留下來就對了。」
「好吧……」
我在床緣坐下來以後,她好像感到滿意一樣,鬆開了手。
儘管不曉得她會不會嫌我煩,我還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雖然手感比平常沉重了些,她的頭髮依舊柔順。
話說小牧好像很久沒有發燒了。我以前也有像現在這樣照顧她嗎?自從她說討厭我之後,我就把與她之間的回憶深深藏進心底。為了不會回想起來感到難受,裝作忘記了那些回憶,告訴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那並不是事實。
我其實還記得。我根本忘不了與小牧共度的那些時光。
即使我任性地領著小牧做各種事情,她還是會面帶笑容跟著我。她想邀我一起去玩的時候,總是莫名地害羞。當我意識到的時候,她就已經一直待在我身邊了。
我全都記得。
那時候的小牧言行舉止都是真實的。所以她說從一開始就很討厭我這種說法其實是謊話,我現在已經明白了。不管怎麼想,小牧從那時候開始就喜歡我了。
「等妳身體好起來之後。」
我摸著退熱貼說道:
「下次就去我喜歡的地方玩吧。我會努力讓小牧也玩得開心。」
「……唔,嗯。」
「好乖好乖。今天的小牧真聽話。」
我想實梨說得對,也許小牧平常在我面前都掩飾著真實的一面。現在坦率又可愛的小牧才是真正的小牧,而性格惡劣的小牧搞不好只是演出來的。
應該說,這樣反而比較說得通。
因為我所認識的小牧,一直是有些害羞又很可愛的女孩子。儘管會表現出自己什麼都做得到的樣子,只要我抱抱她,就會露出羞澀的模樣。
「若葉……妳為什麼要和我待在一起?」
她的說話聲很小。我小心翼翼湊上前望向她的臉龐。那雙大眼睛正不安地顫抖著。
「因為我沒辦法丟下小牧不管吧?」
「……那是怎樣?我都對妳做出那麼多過分的事了,妳是笨蛋嗎?」
「也許是吧……」
確實,照理說被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應該會討厭對方才對。
小牧過去對我做的那些事,是沒辦法輕易原諒的。不過我已經原諒她了。
也許是因為小牧之前表現出的態度吧。嘴上說著討厭我,我卻沒有從她身上感受到厭惡。她顫抖的指尖、緊張的神情、面無表情像是在隱瞞著什麼的模樣,有好多我裝作沒看見的跡象,全都在向我傳達著那並非「討厭」的情感。
可能是因為這樣,我才沒辦法怨恨她。
……不對,就算沒有那些明眼可見的跡象──
我也一定沒辦法打從心底對她怨恨下去吧。因為小牧對我來說,一直都是宛如家人的存在。我一定會想著,她那麼做一定是有什麼原因。
「啊啊,不過,結城學長那件事,我是真的有點生氣喔。對我做什麼就算了,我真的不能接受妳去傷害學長。」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很糟糕。」
「……這樣啊。」
我心想,明知道很糟糕,卻還是做出了那種事啊。
不過她會那麼做,說不定是迫不得已。感覺她可能有什麼非做不可的原因,或是被某種難以抗拒的情緒驅使吧。小牧本來就容易將情緒壓抑到極限,當時她是因為某個契機才會一次爆發出來嗎?
那個契機毫無疑問就是我吧。
國中那時的我、護脣膏被她丟掉那時的我,究竟對小牧做了什麼呢?
她不說的話,我就沒辦法明白。
「我會原諒妳的。不管小牧對我做什麼都沒關係……妳有好好跟學長道歉嗎?」
「……算是有。」
「這樣啊、這樣啊。雖然做過的事不會消失,好好道歉很重要喔。很棒很棒。」
小牧在棉被裡面蜷縮成一團。
那副模樣看起來既無助,又有些寂寞。都發燒了還一直被追問也太可憐了。
我是不是該換個開心的話題比較好?只是我不知道聊什麼才能讓小牧感到開心。一提到我的朋友,她又會不高興。
我把背靠在小牧身上。隔著棉被,我感受不到她的體溫。
不過我還是覺得很溫暖。
「我跟妳說,我來這裡之前去了一趟便利商店,發現出了很多新口味的零食,感覺挺有趣的。便利商店真的會讓人眼花撩亂呢。有好多東西。」
「嗯……」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睏了。
我撫摸著她的頭,繼續說道:
「不過嘛,我今天實在太擔心小牧了,所以沒辦法慢慢逛……有幾個像是妳班上的同學也很擔心小牧。妳真受歡迎呢。」
「……擔心我嗎?」
「嗯?嗯,我聽到她們在討論要不要以朋友的身分來探望妳。」
「不是她們……我是說若葉。」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輕笑出聲。
「當然啊。我很擔心妳。小牧會請假不去學校,一定是遇到什麼很嚴重的情況。我擔心得不得了,都快心碎了。」
「騙人。」
「我沒有騙妳喔?光是想到小牧正在受苦,連我也跟著難受起來了。」
小牧深深縮進棉被裡。雖然我因此看不到她的臉了,我想她應該是在害羞吧。
我認識的小牧意外是個害羞的人。
明明知道自己很優秀,但只要被稱讚就會感到不好意思,這就是小牧。我一點也不討厭這樣的她。
「……我會好起來的。明天我會去學校。」
「嗯。不要勉強自己喔。」
「我說會好起來,就會好起來。若葉,妳留下來……等我睡著再走。」
「好啊。」
可能是因為發燒的關係,小牧比平常還要孩子氣。
我輕輕拍了拍棉被。
「……若葉。」
「怎麼了?」
「……對不起。」
「……呵呵。沒關係。」
「我都沒說是為了什麼道歉的。」
「沒關係的。不管是什麼事,我都原諒妳。我也要跟妳說聲對不起喔?」
「若葉為什麼要道歉?」
「有很多理由啦。」
自從國二的那一天起,我就把一切埋藏在心底,因此以為自己從此再也看不清小牧,一直在原地踏步。
就算為那件事向小牧道歉,可能已經沒有意義了。
但不管是什麼事,都得好好說出口才能傳達給對方。即使說出口後可能會有偏差,也還是得說出口。
「若葉就算道歉也沒有意義了。」
「……這樣啊。」
「……我要睡了。」
「好好睡吧。」
我透過背部感受著小牧的動靜。
她像是在找一個最舒服的位置一樣在被窩裡動來動去,過沒多久就平靜了下來。
好安靜。
我們最近總是在拌嘴,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靜靜地相處了,不過今天體會到了久違的寧靜。要是小牧沒有發燒,我大概能好好享受這段時間吧。
我實在太擔心小牧了,完全沒心情享受和她共處的時間。
但是。
儘管要我待到她睡著,她把自己整個人都埋進棉被裡,我完全聽不到她的呼吸聲。等了一會兒,我緩緩地掀開棉被。被幾隻布娃娃埋住的小牧正發出有些難受的呼吸聲。
要是她能快點退燒就好了。想歸想,已經沒有其他能為她做的事了。我隔著退熱貼在她的額頭落下一吻,最後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要快點好起來喔……明天見。」
即使她沒有回應,我現在也不會再感到寂寞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出她的房間,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驚擾到她。雖然沒鎖門就離開不太好,又覺得自己擅自拿走人家的鑰匙也不妥當,只好就這樣離開小牧家。
仔細想想,我好像總是在擔心小牧。
只要她看起來怪怪的,我就會擔心她是不是感冒了;當她低頭走路時,我又會怕她跌倒。
我並沒有輕視她,但就是會忍不住擔心、不安,總是想著她會不會出事。我一直希望小牧能健康無憂地活下去。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這樣祈求。
我知道自己的情感是什麼了。
也知道她為什麼會是我心中特別的人,已經不需要掩飾了。
只是,在我將自己的心意說出口之前,我想先確認她的想法。她應該對我抱持著好感,可是為什麼會想讓我討厭她呢?我想知道理由。
明天她如果有來學校。
就要以我自己的方式來確認。
我懷著這種想法,回到了學校。
★
「小牧!請幫我簽名!」
「梅園!要不要和我們一起逛文化祭!」
……哇喔。
隔天一早來到學校,看到的就是這個光景。小牧的身邊平常就圍繞著很多人了,今天圍在她身邊的人居然比平時還多了一倍。這是文化祭飄飄然的氣氛所導致的,還是小牧的人格魅力使然呢?
說起來,我其實沒見過小牧在她班上的樣子。之前都沒特地跑去她班上看過。
她會不會也像每次來找我時那樣,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和同班同學相處呢?
如果那種態度比較接近她原本的模樣,那麼也許她的個性並不惡劣。
「我晚點再幫你簽喔。還有我已經跟人約好一起逛文化祭了……」
「那就和那個人一起逛吧!」
「啊、啊哈哈……」
她看起來明顯很為難的樣子。小牧的個子很高,所以就算她待在人群裡我也能清楚看到她的臉。
我苦笑著遠遠看著她時,突然對上了她的視線。那張爽朗的表情瞬間僵住,視線也開始慌張地四處飄移。
這到底是什麼反應啊?我如此心想並向她揮了揮手,結果她卻撇頭望向一旁。
哎呀?
「抱歉喔,今天真的不行……」
「該不會是和喜歡的人約好了吧?」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她們話說到一半,預備鈴就響了起來。
看著圍繞在小牧身邊的人們紛紛返回教室,我也正打算回到自己的教室的時候。
小牧不知不覺間走到我身邊,抓住了我的手腕。
總覺得最近好像常常被她這樣攔下來。我望向她,發現她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俯視著我。
小牧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其實不是真正的淡漠。
那是為了掩飾什麼才刻意擺出那種表情,在那之下肯定藏著某種情感。雖然我現在還不曉得她藏著什麼情感,但我可以肯定她現在並不是心情不好。
「妳沒有忘記我們的約定吧。」
「嗯。我今天排班也是上午……梅園呢?」
「我也是上午。」
「那下午一起去逛吧。」
「……」
彼此確認好約定,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然而,她卻遲遲不肯鬆開我的手。
在沒有表情的臉龐下,我能看出她的迷惘與猶豫。
她很明顯有什麼想做或想說的事,但要是問她「怎麼了」,她肯定只會回答我「沒什麼」。要怎麼樣才能不讓她逞強,又能引出埋藏在心底的情感呢?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開口:
「妳真受歡迎呢,梅園。」
「什麼?」
「感覺總是有人圍繞在妳身邊。真厲害。」
「沒什麼。對我來說這只是很正常的事。」
我試著營造出一個比較好開口的氛圍,但她完全不打算說出真正想說出的話。
再不回教室的話,班會就要開始了。
即使我試著凝視她的眼睛,在還沒來得及感受到什麼之前,她就把臉轉向一旁。
嗯──
就算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好好面對她,實際上能不能做到好像又是另一回事。如果像以前那樣鬥嘴,她會不會不小心說出真心話呢?
……好像不行。
至少我現在已經沒辦法像以前一樣表現出帶刺的態度了。
「……若葉。妳昨天有來我家?」
她低聲問道。
我在一瞬間大感訝異,但很快就開口回應她:
「嗯。我有去啊……妳不記得了?」
「……也沒有。」
感覺她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她真的不記得昨天的事了嗎?還是只是想確認自己發燒時到底說了什麼?
「妳昨天一直對我撒嬌喔,還抱著我不放。我都被妳嚇到了呢。」
聽到我這麼說,小牧明顯動搖了。
她朝我望了過來,像是想說點什麼表達不滿,但眼神明顯在顫抖著,連抓著我手腕的那隻手也好像抖了起來。
「騙人。」
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她其實一點也不鎮定。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害怕。
雖然那只是為了試探她的想法所說的謊話,效果似乎非常好。
也許小牧其實很想對我撒嬌。假如她其實不想再逞強,想像小時候那樣坦率地面對我的話呢?
會不會是因為我們曾鬧得很僵,她覺得我們的關係已經沒辦法恢復原狀了?
她第一次說討厭我的那時候,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呢?如果她真的很重視我們之間的關係,那為什麼又要親手毀掉?
算了,不管怎麼樣。
只要小牧有這個意願,我們隨時都能回到以往的關係。雖然我覺得維持現狀也沒關係,只要能跟她待在一起就夠了,如果我們能好好相處當然是最好的。
「是真的啊……妳也不用那麼慌張吧?」
「我……」
她的聲音在顫抖著。
我知道騙她太久不好。可是如果我不這麼做,就沒辦法明白她的想法了。
「我……怎麼可能會對妳撒嬌。」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我很堅強。」
她沒有說是因為討厭我啊。
我瞇起眼睛。
「我認為就算是堅強的人,也會有想對人撒嬌的時候喔。我又不介意讓妳撒嬌。」
「我介意。若葉一定是騙人的。」
謊話差不多到此為止比較好。再騙下去反而會讓我離小牧愈來愈遠。
「哎呀。我還以為能騙到妳呢,居然沒被騙。」
「……不要說這種無聊的謊話。」
「啊哈哈,對不起啦。」
「……所以呢?」
小牧問道:
「所以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嗯?就只是聊了一下而已喔。妳要我陪妳到睡著,我就陪妳聊到睡著才回去。我沒有騙人喔。」
「……這樣啊。」
小牧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什麼一樣。她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了,我有些擔心起來。
明明不用那麼煩惱的。
我想她果然是喜歡我吧。她其實想恢復我們原來的關係,只是有什麼理由讓她無法那麼做。
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小牧真的很固執。如果她願意把煩惱和苦衷毫無保留地說出來就好了。想是這麼想,萬一像小學那時候一樣處理不好,感覺又會陷入讓我一頭霧水的情況。
不對。我現在甚至不確定當初那種處理方式究竟是不是失敗。
會不會一直以來都只是我誤會了,其實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這一切都得向小牧確認,否則我永遠都無法知道答案。
「那就算了。我先回教室了。」
「嗯。等等見。」
小牧轉過身返回教室。
望著她的背影,我想就只能靠比試了。到頭來將現在的我們聯繫在一起的,就是比試。一直以來我們都是靠比試讓彼此的情感相互碰撞,也藉此相互接觸。
如果想真正觸及她的心,我有必要和她一決勝負。
從昨天開始,我一直在思考該怎麼進行一場能接近她內心的對決。
我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隻油性筆。這次要向她挑起的對決,內容非常單純,不過我認為這一定會有某種程度的效果。
目送小牧離開後,我也朝教室走去。
我希望彼此至少在文化祭這天能拋下一切好好玩樂。不過做不到這一點,也許才是我們的常態。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上午的工作結束後,我在與昨天相同的地方等小牧。
和昨天不同的是,我知道小牧今天有來學校,所以不必擔心。儘管知道這點,到了約定時間後她依舊沒有出現,我還是有些擔心起來。
會不會又和剛才一樣被粉絲包圍了?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突然有人拉住我的手,把我拖進隱蔽的地方。
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一看,見到的果然是小牧的面龐。
「安靜一點。」
她這麼說著,把我緊緊摟進她的懷裡。
我正疑惑著發生了什麼事,就聽見一陣吵雜的腳步聲。看來她是從粉絲的包圍中逃出來的。雖然夏織也很憧憬小牧,受歡迎到這種程度應該也很累吧。
過了一會兒,被她鬆開的我偷偷探頭往玄關看了一眼。
「追兵好像沒有跟上來,老大。」
「妳在說什麼啊?」
「……沒事,別在意。」
我本來就覺得小牧不會配合我,但是這樣就像在唱獨角戲一樣,實在很難為情。
「……好啦,先不說這個了。剛剛是怎麼了?」
「有很多人都說想跟我一起逛文化祭。我把他們甩開了。」
「這樣啊……嗯──要不要乾脆翹掉文化祭,直接去外面玩?」
「……不良少女。」
「梅園有資格說我嗎?」
現在學校裡的人流非常多,就算偷偷溜出學校應該也不會被發現。
不過這是難得的文化祭,翹掉好像也很可惜。
不過實際上確實有很多學生都溜出去了。
「我們不是約好要一起逛文化祭了嗎?」
「是沒錯啦……可是我們真的逛得了嗎?」
「……我帶了這個。」
小牧邊說邊舉起托特包。看了看裡面,發現包包裡裝著眼鏡和帽子之類的東西。
「……變裝套組?」
「對。這樣我們就能好好逛了。」
「真、真細心啊。」
她就這麼想和我一起逛嗎?
也許小牧也因為第一次參加文化祭感到既忐忑又雀躍吧。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還真是可愛。
「走吧,若葉。」
回過神來,她已經做好變裝了。
穿上連帽外套遮住班服的小牧,感覺挺新奇的。畢竟她平常總是穿扮得中規中矩,像是會出現在學校宣傳簡章上的模範學生一樣。
我不禁輕笑出聲,朝她伸出手。
「嗯……穿這樣也很適合妳喔。」
「那還用說,現在聽到妳說這種話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聽到人誇妳就坦率一點接受嘛。」
「妳好煩……好了,快走吧。」
她沒有握住我的手,自己快步走掉了。
文化祭又不會跑掉,沒必要那麼急吧。
不過她昨天因為感冒在家休息,現在也許想拚命把錯過的時光補回來。畢竟就算有整天的時間能逛,也很難逛完所有攤位。
我只好加快腳步跟上她。
文化祭的廉價感,說不定和哈密瓜汽水差不多。有種獨特的味道,又讓人想好好珍惜。我昨天光是顧著擔心小牧而沒能好好玩樂,但今天總算是享受到樂趣了。
不過我真正在乎的,其實並不是文化祭的攤位。
而是小牧在體驗那些攤位時所展現出的表情。
雖然之前都一直裝作沒有注意到,小牧的表情其實意外地豐富。即使是相似的表情,都有相當大的差異。
像是隨便買的辣炒年糕比想像中還要辣,就露出一副吃不消的模樣;看著社團發表時,看起來非常感興趣;在聽樂團演奏時,會微微點頭。她總是裝作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但真正的她其實感情非常豐富。即使表面上看起來覺得很無聊,我能感受到她其實很享受。
太好了。
雖然她昨天身體很不舒服,今天已經恢復了精神開心地享受文化祭。光是看到這樣的她,我就覺得心裡暖暖的。
小牧幸福的模樣,讓我也感到很幸福。
和我喜歡學長那時候,心情像氣球一樣時而膨脹時而洩氣的感覺不一樣,心跳就和深呼吸時一樣寧靜、舒適。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體會到這種感受。
逛了一陣子攤位以後,文化祭也接近尾聲了。
「我們進去看看。」
小牧這麼說,指向某間教室。
教室的招牌寫著鬼屋。
她是認真的嗎?小牧那麼怕恐怖電影,想也知道走進這種地方會發生什麼事。不對,她怕的是很大聲的聲響,說不定比較能接受靜靜嚇人的類型?
在我想東想西的時候,小牧露出不滿的表情。
「……怎樣?」
「咦?沒有,沒什麼啦,真的。」
「若葉該不會以為我很怕這種嚇人的東西吧?」
「沒有沒有。但是我有點累了,不太想進這種地方。」
「我要進去。」
「等……梅園!」
太強硬了吧。為什麼她非得勉強自己進這種地方呢?
我這麼想著,突然想起實梨說過的話。
小牧會在我面前展現好的一面,還有盡可能表現自己。如果實梨說著是真的,那麼小牧現在可能就是想讓我看到自己厲害的一面。
她所表現出的那種藐視人的態度,其實是在用迂迴的方式表示自己有很多事都辦得到嗎?
那也太難懂了……還是說只是因為我太遲鈍?
其他人都明白她那種態度的用意嗎?我一直覺得自己很會察言觀色,但究竟如何?
「……妳看,一點都不可怕。」
她意氣風發地往鬼屋深處走去,不屑一顧般拋下這句話。
確實不是很可怕。見到那些裝扮成鬼怪的學生,我反而會在心底會心一笑,覺得他們真是努力。他們之前留到很晚準備鬼屋,現在又努力嚇人。我這個人就是會忍不住去琢磨那些幕後的事,這是我的壞習慣。
我會因為奇怪的想法從現實中抽離,不曉得該怎麼形容才好。
我跟在小牧身後。我們見到了從井裡冒出來的鬼、手從牆上伸出來,還有飛舞的假人頭。
我從進鬼屋後就維持著同樣的步伐,慢慢追上腳步漸緩的小牧。
「好像快到出口了……梅園?妳還好嗎?」
「我一點事都沒有。妳是笨蛋嗎?」
她這是在虛張聲勢以掩飾自己在害怕吧。
我不禁笑了出來。
「這樣啊。文化祭雖然很累,果然很有趣呢。大家都好認真準備攤位。」
「……可能是吧。」
我能聽見外頭那些學生嬉鬧的聲音。
這種由校外的人與學生們共同營造出的輕飄飄氣氛,讓人感到很舒服。感覺和夏日祭典不同,更像是從我們的高中生活中延伸出來的祭典。彷彿日常與非日常交錯融合,連界線都變得模糊不清,就是這種感覺。
已經能看到教室的出口了。
一下子就結束了呢。正當我這麼想著時,最後突然有個裝扮成鬼的學生大吼著跳了出來。
小牧瞬間頓了一下,接著以和入場時相同的速度迅速走出教室。
她真的玩得開心嗎?我也走出教室,從後方探頭窺探她的臉。
臉色發青。那已經不是現在露出什麼表情的問題了,她一臉慘白。是因為她感冒才剛好就勉強自己做這種事的緣故吧。我果然還是該強硬一點阻止她的。
「梅園,要不要找個地方稍微休息一下?」
「我沒事。」
「可是……」
「我說我沒事。」
我正想牽她的手,卻被她一掌拍掉了。
小牧的臉上閃過一抹驚訝的神色,接著筆直注視著我。
感覺就像是被她的目光射穿了一樣。我察覺到她的眼神藏著想傳達的訊息,回望她的雙眼。
「若葉太小看我了……雖然不知道我昨天說了什麼,那全都是騙妳的。就像妳看到的一樣,我沒有弱小到讓妳能瞧不起我。」
「我才沒有瞧不起妳。」
「妳有。若葉一直都看不起我對吧。」
我明白她不想被輕視。
但是該怎麼做,才能讓她明白我並沒有瞧不起她呢?我只是單純希望小牧不必面對任何會感到難受的事。
感覺如果現在把心中這個想法說出口,小牧應該會逃走。
就像上次,明明贏了比試卻什麼都沒做那時一樣。
「不要再溫柔對待我了。會讓我很火大。」
「不要。」
小牧皺起眉頭。
「說什麼不要。我要妳做的事妳就得做,我說不行妳就得停下來。」
「就算這樣,我還是不要……要是梅園贏了我,我倒是可以聽妳的話。」
「那麼……」
「喔,是若葉和小牧!好久不見!」
在小牧話還沒說完之前,有人出聲向我們搭話。
定睛一看,發現來找我們的人是實梨。
「咦?實梨,妳怎麼會在這裡?」
「不是,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來文化祭玩啊?」
「……這樣啊。」
實梨穿著和我們學校不同的制服。看來她是那種去其他學校的文化祭玩時會穿制服的類型。
我不曉得她去了哪所高中,不過我對她的制服有印象。
我記得去年和茉凜一起查高中的資料時有看過。
「話說妳居然能認出梅園啊。她都變裝了。」
「這還用說,我當然認得出來啊。我都看了她好幾年了。」
「不愧是實梨。意外地敏銳呢。」
「讓妳很意外嗎……?」
我們聊著聊著,小牧突然從背後湊近我的臉。
她的吐息掃過我的耳朵,癢癢的。
「妳好好想想要比什麼吧。之後再說。我已經逛夠了,先回教室了。」
「還有時間喔?」
「我說已經夠了。等等見。」
她話一說完就走掉了。
她特地準備了變裝道具,應該是打算和我一起好好逛文化祭才對吧。為什麼不願意和我一起逛到最後呢?
就只是碰巧遇見實梨而已,又還沒決定要不要三個人一起逛。
與我相處的時間她好像連一點都不想被打擾?
可是之前在半路遇到夏織的時候,她明明就表現得很自然。
「……哎呀。我該不會打擾到妳們了吧?」
「別在意啦。我們平常大概都這樣相處。」

「……嗯──我還是很在意,去追她吧。」
「咦?」
實梨一把拉住我的手,往小牧離開的方向跑了起來。
請不要在走廊上奔跑,這位客人。
我每次都這麼想,她真的太強勢了吧。真希望她和我一樣內斂文雅一點。
算了,這怎麼樣都好。
小牧明明說要回教室,我們到了教室卻沒見到她。我和實梨兩個人一起到小牧可能會去的地方找了好一陣子,最後還是沒找到她。
結果後來我們決定和茉凜會合,三個人一起逛了一下文化祭。
這段期間我還是一直惦記著小牧。不過聽她剛才對我說的那些話,我們等等應該還會再碰面,所以我儘量不去想她。
我們三人待在一起的時候,讓我回想起國中那時的感覺,挺開心的。
不過實梨還是一樣太有活力,讓人有點跟不上她的節奏。
然後,文化祭結束了。
在收拾那些辛苦做出來的東西時,果然還是會有些寂寞。不過再加上讓文化祭順利落幕的滿足感,我的心裡並不覺得難受。如果是還對自己的情感感到迷惘時的我,肯定不會有這種心境吧。
收拾好之後,就是慶功宴了。
小牧還沒有聯絡我,所以一開始還在猶豫要不要參加,但這是第一次參加文化祭,我覺得這是難得的經歷,就決定去參加了。
「哎──累死了──!」
夏織用完全聽不出倦意的語氣說道。
與因為感冒而請假休息過的小牧相反,夏織昨天和今天都充滿活力。甚至讓人懷疑起她是不是從來沒有得過感冒。
「是啊……話說夏織,妳把文化祭所有賣吃的攤位都逛了一次對吧?」
「嗯?當然嘍!我用這兩天的時間征服所有攤位了!」
「……那妳還要繼續吃啊?」
慶功宴決定在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舉辦。
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擠滿了人,也有其他學生和我們一樣來這裡辦慶功宴。
夏織白天應該吃了很多東西,現在看起來好像還想繼續吃,一臉認真地盯著菜單。她怎麼吃都吃不胖,或許是因為總是四處跑來跑去完全閒不下來的關係。
「現在用的是另一個胃啦。啊,漢堡排感覺不錯耶──看起來好好吃!」
「漢堡排應該不是用另一個胃能裝的東西吧……?」
現在想想,我白天的時候好像沒有逛幾個賣吃的攤位。小牧吃了超辣辣炒年糕之後整個人情緒低落,在那之後就再也沒有碰過食物了。我的食量不大,所以也不用吃多少東西。
她的舌頭還好嗎?
既然吃第一口就知道很辣,那就不用勉強自己繼續吃,但她還是硬是把那份辣炒年糕吃完了。也許是因為她很在意我之前幫她吃掉那份辣的義大利麵。就像是在表示「我一點也不怕辣」吧。
她是想表現自己好的一面給我看嗎?
就算吃不了辣,她還是有很多很有魅力的優點嘛。
「我想點漢堡排和炸蝦……若葉呢?」
「妳居然還想吃炸蝦喔。我……點個聖代好了。」
「……這是晚餐耶?」
「咦?嗯。我知道啊?」
「唉,妳知道還這樣。妳不好好吃飯的話會變得更小隻喔?」
「我是覺得不會因為這樣就縮水啦。」
為什麼人一累就會沒食欲呢?
昨天是因為擔心小牧,心理感到很疲憊,今天則是被小牧和實梨帶著到處跑,身體累壞了。我覺得回家以後一定能好好睡一覺,不過今天還沒結束。小牧剛才說了之後再比。她基本上是個守承諾的人,所以我們之後還會再見面……才對。
我回想起之前小牧明明贏了比試,卻違反約定什麼都沒奪走。
今天不管會發生什麼事,我都要讓她從我身上奪走什麼東西。這都是為了確認她的心意。
我一直思考著關於小牧的事,幾乎沒能好好享受這場難得的慶功宴。久違的巧克力聖代吃起來是什麼味道、和朋友們聊了些什麼,全都沒有在我的腦袋裡留下記憶,就這麼成為往事。
就這樣我吃完了飯,從錢包裡拿出錢來。
當我把錢交給擔任負責人的同學後,周圍突然騷動了起來。
該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順著附近的同學的視線望過去,果然見到了小牧。
「若葉。」
她以清亮的聲音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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