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與特別
「拿一下那邊的紙箱!」
「油漆快沒了,有新的嗎──?」
「喂,別把自己的東西放在這裡啦!踢到的話我可不管喔!」
自從文化祭的準備期間開始,整間學校就陷入一片忙碌之中。我們班要製作雲霄飛車,是個規模相當大的工程。
不過是蓋在教室裡面,所以規模本身也不會大到哪裡去。
「剛買來的東西放那邊喔──啊,剛才做好的放在哪裡──?」
「我看看……」
茉凜發揮領導能力,掌控著全場。見到摯友展現意外的一面,我感到有些佩服。
仔細想想,她平常就很會觀察別人了,適合成為一個領袖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事。只是她平常總是一副悠哉的模樣,讓人看不出來而已。
她真的好厲害。正當我這麼想著的時候,夏織突然氣勢洶洶地逼近我。
「若葉!」
「唔哇!」
「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快點,做事做事!」
「啊,嗯。抱歉……」
「沒關係啦──不過妳最近是不是比之前更常發呆啊?」
「什麼之前……說得好像我之前就會發呆一樣。」
「咦?認識若葉之後我就發現妳挺常放空的耶?」
「咦?」
什麼?
我應該沒有那麼容易恍神吧。
她難道沒有見識到我打網球時矯健的身手嗎?
不對,她大概真的沒在看。
因為夏織那時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小牧身上。
……小牧啊。
「呃,現在不是閒聊那種事的時候!手腳俐落點!」
「好──」
國中的時候根本沒有什麼文化祭,大家有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經歷,忙得手忙腳亂。茉凜能那麼有條不紊地掌控全場真的很了不起。
我邊工作邊瞥了她一眼,結果視線正好與她對上。
她微微一笑,對我輕輕揮了揮手。我也揮手回應她以後,她這次則是對我揮舞起雙手。我也暫時停下手邊的工作,揮舞雙手回應她。
「若──葉──!」
「唔欸!」
「妳到底在幹麼!」
「抱、抱歉……」
夏織氣鼓鼓地看著我。
要是再繼續和茉凜玩鬧下去工作進度就會落後了。我慌忙地重新投入手上的工作。
「啊啊──!太用力了!怎、怎麼辦!」
我身旁的夏織把紙箱弄壞了。
我自己的工作……看來得先暫時放下了。
「我來幫妳修。讓我看看吧?」
「得救了!不愧是若葉!我愛妳!」
「好好好。」
我就這樣和夏織一起處理工作,一直持續到工作時間結束為止。
當我們走出學校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我心想,太陽下山的時間愈來愈早了呢。雖然有時還是會有天氣炎熱的日子而讓人忘記這點,現在已經是秋天了。感覺暑假那段時光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緊緊捂住胸口。
走到車站以後,見到茉凜坐在月臺的長椅上。
「啊,是若葉。哈囉──」
儘管她以一如往常的聲音打招呼,我卻能從她的臉上看出明顯的疲憊。我對她揮了揮手,緩緩來到她身旁坐下。
「茉凜,妳可以靠過來一下嗎?」
「嗯?可以啊。做什麼──?」
我輕輕一拉茉凜的肩膀,讓她躺在我的腿上,就這樣伸手輕輕撫摸起她的頭。以前摸的時候就有這種感受了,她的頭髮蓬鬆柔軟,摸起來真的很舒服。
「好乖好乖,妳今天也很努力呢。」
「那個,若葉……?」
她一臉困惑地仰頭看著我。
我微微一笑。
「妳真的很努力領導大家呢。要不是有妳,我們班根本不可能這麼團結。」
「畢竟大家都很有個性嘛──」

「對啊。所以我覺得茉凜很厲害。謝謝妳喔,茉凜。」
「……嗯。」
她頓時放鬆下來,閉上了眼睛。她能這麼放心地把自己交給我,讓我感到很高興。雖然她總是一副很灑脫的模樣,茉凜畢竟是人類,當然會像這樣感到疲累,也會有想向某人撒嬌的時候。
「欸,若葉。」
「怎麼了,茉凜?」
「可以和妳牽手嗎?」
「……可以喔。」
茉凜閉著眼,像是在尋找我的手一樣探出手來。我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到她的手上。
那柔軟的觸感就和往常一樣,令人心裡發苦。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想確認這份觸感,這時一輛急行電車從月臺呼嘯而過。我正想伸出另一隻手壓下被風吹亂的頭髮,在那之前先被她伸過來的手握住了。
「……呵呵。若葉今天也很可愛呢。」
「妳在眼睛閉著的時候說這種話?」
「就算閉著眼睛也感覺得到啊。就是一種『妳好可愛啊──』的感覺。」
「啊哈哈,什麼啦。」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就只是不停地握緊又鬆開我的手,像是在確認觸感一樣。
在這段時間,電車依然不斷進站、駛離。
當在月臺上迴響的發車聲逐漸烙印在耳中時,茉凜緩緩張開了眼睛。
「欸,若葉。我今天可以說點任性的話嗎?」
「可以呀。妳儘管說。」
「妳確定說這種話沒問題嗎──?我說不定會說出很不得了的話喔──」
「沒關係,我相信茉凜。」
我對於自己說出口的話大感訝異。
應該什麼都無法相信的我,竟然這麼自然地說出這種話,怎麼會這樣呢?我對自己說出口的話感到相當驚訝,茉凜卻毫不詫異,只是對我展露微笑。
「……這樣啊。我也一直很相信若葉喔。」
茉凜究竟是相信我什麼呢?
現在的我明明沒有任何值得她相信的地方。
「……那我就不客氣嘍。妳可以陪我玩一下嗎?」
茉凜鬆開了我的手,拿起放在長椅上的紙袋。
我疑惑地歪了歪頭。
「是可以……要玩什麼?」
「嗯?這個嘛……」
茉凜故意裝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然後咧嘴一笑。
那個笑容就像是準備惡作劇的小孩一樣。我好像第一次見到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捉迷藏。」
「……咦?」
我訝異地睜大雙眼,茉凜便拉起我的手。
捉迷藏。她說的捉迷藏,是我所知道的捉迷藏嗎?
怎麼會突然想玩那種遊戲?
不,既然是茉凜提出的要求,那我也沒有理由拒絕。我握住她的手,站起身來。
離家有段距離的購物商場意外地營業到很晚。天黑之後裡面還是很熱鬧,到處都是穿著制服的學生還有穿著西裝的大人。感覺只有這裡的時間流速和外界不太一樣。
我的視線落在智慧型手機上。時間快到晚上八點了。
『我藏好嘍。妳來找我吧。』
訊息跟著貼圖一起傳了過來。毛茸茸的兔子貼圖很有茉凜的風格。
我從長椅上站起身來。
這間購物商場非常大,所以我們事先限制好躲藏的區域。即使是這樣,範圍還是非常寬廣,我沒有把握能找到她。
明明只是場遊戲,我的心臟卻跳得飛快。要是找不到她怎麼辦呢?這個念頭從剛才就一直盤旋在腦海裡。
要是找不到她,是不是就代表我是個薄情的人呢?如果我因此比以往更不信任自己,那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懷揣不安,邁開步伐。
視線自然地望向穿著制服的人。這裡離學校有一段距離,但偶爾還是能看到制服與我相同的身影走在商場當中。
「妳走很慢耶──!好啦,快點快點!」
「是妳走太快了。而且電影放映的時間都是固定的,再急也沒用吧。」
「我說了想要早點到場,妳不就該負責護送我嗎!」
「不是,我為什麼要負這種責任。妳是笨蛋嗎?」
即使我不想聽,走在附近的高中生的對話依然傳入耳中。
我和小牧好像也曾經度過相同的時光。
以前的我只要發現感覺起來很有趣的事就會控制不住自己,經常拉著小牧到處跑。
即使如此,小牧總是願意陪伴在我身邊。我最喜歡那樣的她了,但是──
我的胸口傳來陣陣刺痛。儘管護脣膏被她丟掉也讓我感到厭惡、悲傷,然而最讓我感到懊悔的,還是讓小牧感到難受。以前明明就下定決心,不管她對我做什麼,都絕對不會再讓她受傷了。
我的情感實在是淡薄得過分。
當意識到時它就存在於我的心中,接著又在下一刻淡去。即使我多麼希望自己能永遠保有一份情感在心裡,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如果照夏織那番話的思路來看,也許這種變化真的只是很普通的事,不過自從發生學長和小牧那件事以後,我就再也無法忍受自己的情感搖擺不定了。
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我只希望自己的情感始終如一。
可是,如果因為害怕而迴避自己的目光,就會釀成無法挽回的局面。我在前陣子學會了這點。
『對了。如果若葉能找到我,我就送妳豪華獎品喔。』
智慧型手機震動了一下,顯示出茉凜傳來的訊息。
我退回上一個畫面。
有幾則朋友傳來的訊息,可是果然沒有我真正想看到的那一則。
我隨手點擊夏織的名字。
『妳看!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超大的螳螂!』
這則訊息還附帶了一張照片。
我不禁笑出聲來。
『哇──好大隻喔。』
『妳有夠敷衍的!』
『不可以吃牠喔。』
『我才沒那麼貪吃!』
我心想,夏織和我果然是很相似的人。
我前陣子在小牧家門前發現獨角仙那時也一樣有點興奮。
我反覆張開手掌又合上。我們在彼此的身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然而我們的關係到頭來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如果小牧將我的名字留在臉頰上沒有抹去直接來上學,我會怎麼樣呢?不過我很清楚小牧根本不可能會做那種事。
……不。
不說謊,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來想,要是她真的直接那樣來學校,我肯定會感受到某種踏實的滿足感吧。不過我還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有那種感受。我對於小牧的情感究竟是──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環顧四周。
沒見到茉凜的身影。
我覺得能躲藏的地方應該只有店裡,於是又找了一下子,但果然還是找不到她。
要在人群中找出某個人,看來比想像中還要困難。周圍全是我不認識的人。雖然以前曾自己來過這種地方好幾次,從來沒像今天一樣感覺如此無依無靠。
孤獨的感覺填滿胸口,彷彿被放逐到與現實截然不同的世界裡。
現在想想。
記得小牧第一次說討厭我的時候,也曾被類似的感受占據心房。
茉凜眼中的我是什麼模樣呢?她又是怎麼看待現在的我呢?
從我還單純活著的時候開始,我們就是摯友了。她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改變,但我已經不一樣了。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她,眼中映出的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我要找茉凜。
找她、找她、找她。
即使找遍我們說好的範圍,仍然找不到她。她會不會已經回去了?
我想用智慧型手機打電話給她,又放下這個念頭。
如果不是靠我這雙手、這雙腳找出她,那就一點意義都沒有。儘管我並不相信自己,茉凜一定是相信著我的。所以我再次加快即將停下來的雙腳。
等等。
茉凜不是那種會把店家當作自家遊樂場的女孩子。而且這個區域除了店家之外,根本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既然這樣,說不定──
我稍稍踮起腳尖。環顧四周以後,發現有個把帽子壓得很低的人待在我的後面。我猶豫了一下,接著快步跑向那個人。
一股甜甜的香味撲鼻而來。
那是像可麗餅一樣甜美,讓人感到舒暢的味道。
這個味道──
「茉凜。」
毫無疑問就是我的摯友──茉凜身上的味道。
我一叫出名字,她便摘下了帽子。
「……被妳找到了呢。」
她微微一笑。
我不由得緊緊握住她的手。
心臟跳動的速度快得不像是真的。那快到甚至讓我感到疼痛的脈動,現在莫名地讓人覺得不壞。
太好了。
我能找到茉凜,真是太好了。
「……是茉凜。」
「嗯。是我喔。」
「變裝太狡猾了啦。」
「抱歉。因為我有點羨慕。」
「什麼意思?」
「之前妳不是很快就看穿梅梅的變裝嗎──?所以我也想被若葉認出來。」
「這樣啊……」
原來如此。
我那天確實一下就看穿小牧的變裝。不過當時我也有認出茉凜,只是我沒有說出口罷了。
「哎呀,我沒有白帶這些好重的變裝道具,真不愧是若葉呢──」
「啊、啊哈哈……」
原來那個紙袋裡裝的東西是變裝道具啊。
難怪鼓脹得那麼不自然。
話說沒有必要準備到這種程度吧。被我找到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不過能找到妳真是太好了。我說不定是捉迷藏高手呢。」
「呵呵,對啊──我相信若葉一定會找到我喔。」
茉凜理所當然地這麼說。
我不禁瞪大了雙眼。
「啊,是一臉不解的表情。」
「不是,妳怎麼……」
「我覺得若葉太貶低自己了喔──」
我反而覺得茉凜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茉凜笑了出來。
「所以呢,若葉。作為找到我的獎勵,我要送妳豪華獎品喔──」
「……獎品?」
「等看到就知道是什麼了!雖然要走一小段路,保證值得。妳就好好期待吧──」
話一說完,茉凜就邁步而出。
我剛才明明還覺得那麼不安,與茉凜牽起手的瞬間,就產生了什麼都不必擔心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這代表茉凜對我而言是如此安心的存在吧。
能在人潮中毫不遲疑地前行的她,果然是個很強大的人。
現在的我光是跟隨在她身後就很吃力了。
不久之後,她一路走到了購物商場外頭。我頓時有種原先產生變化的時間流速突然恢復正常的感覺。四周歸於寂靜,只剩下我們的皮鞋碰觸地面的聲音。
「……茉凜,妳為什麼會相信我呢?」
我是時差還沒調整回來嗎?居然問了平常不會問的問題。
「因為我喜歡妳。」
茉凜靜靜地表明想法。
那是一句簡單至極,卻又強烈到令人害怕的話語。
茉凜的「喜歡」會這麼強烈,也許是因為她是個重感情的人。不,肯定不止如此。
「我平常都會這麼說,可能會讓妳覺得只是開玩笑的喜歡,但我是真的很喜歡若葉。就算這句話聽起來不怎麼真誠……我還是想把我的心意說出來。」
我從來不覺得茉凜的「喜歡」聽起來沒有誠意。
她的話語總是會打動我的心。這是毫無虛假的感受。
「還有啊,我們能像這樣一起說話的時光,不會永遠持續下去。所以我想趁還能說的時候……把我好多、好──多的心裡話都告訴妳。」
「……茉凜。」
「就算若葉沒辦法相信自己,我也會相信妳喔。」
茉凜配合著我的步伐走著。
茉凜的腳程明明就比我還要快。
即使我想加快腳步跟上她的步伐,她總是會先一步放慢腳步來配合我,到頭來我什麼都做不到。
就這樣,對話暫時中止了。有很多話是不說出口就無法傳達給對方的,不過也有些心意即使不靠話語也能讓人明白。像是她握著我的手的力道,還有配合我的步伐,一舉一動都在向我彰顯她的心意。
茉凜是真的喜歡我。
她用言語與行動所表現出的喜歡,填滿了我的心。
「……我啊。其實從小時候就常常被人說性格輕飄飄的。」
「我好像能理解。因為茉凜又可愛又溫柔嘛。感覺就輕飄飄軟綿綿的。」
「啊哈哈,謝謝。不過,不是妳想的那樣喔。」
「咦?」
「以前啊──我覺得只要能隨便過得悠哉一點就好了,所以其他人應該也感受到我的那種態度了吧──」
這是我第一次聽她談自己的過去。
我所了解的,就只有我們相識之後的茉凜。
「只想和喜歡的人做喜歡的事,努力就適可而止。想要悠悠哉哉、快快樂樂地過飄飄然的日子。差不多就是這樣。」
「我覺得這種生活方式不錯啊……」
「也許是吧。但是對未來也好,對人也好,那時候我的態度真的太隨便了呢──一下飄到那邊、一下又飄到這邊……但是──」
我們用相同的速度走著,所以我能看清楚她的臉。
在街燈的照耀下,她的表情明亮到令人驚訝。
「自從認識若葉之後,我就改變了喔。」
「……認識我之後?」
「嗯。若葉那種『絕對要贏過梅梅──』、『絕對要在社團當上先發──』,為了各種目標努力不懈的模樣,看起來真的好耀眼,讓我也變得想成為像妳那樣的人。」
我是第一次聽她說這些話。
那時候的我,是有辦法給茉凜帶來那麼大的影響的人嗎?
不對,她的話聽起來不像是在說謊。既然這樣,我也沒有必要否定。
「一開始,我覺得妳辦不到。畢竟梅梅什麼都做得到,若葉的身高對於打網球也很吃虧,但是若葉還是努力當上先發了呢。就連和梅梅比賽也只是小輸一些。」
「……嗯。」
「我覺得那樣的妳很帥氣,很令人憧憬。然後在與妳相處的過程中,就愈來愈喜歡妳……當我意識到的時候,妳努力不努力已經不重要了……啊,我們走這邊喔。」
茉凜帶我走進一條有點複雜的路。
從剛才開始又是轉彎又是爬坡的,她究竟想帶我去哪裡呢?
不過既然領路人是茉凜,應該不會是什麼奇怪的地方。
「我喜歡努力的若葉,但是我也喜歡不努力的若葉。我喜歡妳總是那麼自然地誇獎我。當我感到疲憊、沮喪的時候,妳總是能馬上注意到,我也很喜歡妳這點。」
聽得我心裡癢癢的。好害臊。
不過我並不討厭。
我正想開口對茉凜說自己也喜歡她,卻被她的眼神制止了。她的意思應該是希望我現在先專心聽她說話。
「所以我為了想更接近若葉一點,做了很多努力喔──?為了跟妳上同一所高中認真念書,還為了變得像若葉一樣可愛努力學化妝。」
「我覺得茉凜比我可愛多了……」
「我不這麼認為喔──」
「咦咦……?」
穿過狹窄的小路後,出現在眼前的似乎是一座公園。茉凜就這樣帶我走進公園。
「但是,我很喜歡還有很多努力空間的自己。因為喜歡上若葉,我才會喜歡上為了想接近妳而開始努力的自己……這一切全都要感謝若葉喔。」
如果茉凜是努力之後開始喜歡自己,那應該是她自己的功勞,而不是我的,不過茉凜似乎並不這麼想。
「……妳是不是覺得,既然是我努力的結果,那應該是我自己的功勞?」
「咦?」
被她說中了。
茉凜的心思果然很敏銳。
「不是那樣喔。即使我獨自努力,肯定也沒辦法那麼喜歡自己。我會喜歡上總是既隨便又悠哉、漫不經心地隨風飄揚的自己……都是因為我認識了若葉喔。」
「……這樣啊。那麼,呃,真是太好了呢。」
「嗯。改變我的人就是若葉……所以──」
我們在公園裡走了一會兒,終於在某處停下腳步。然後她並沒有看向我,而是面朝前方望去。
我也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前方。
「哇……」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夜景。
可能是因為這座公園的地勢很高,整座城市的景色一覽無遺。當我們穿行在城市裡時無法察覺到,不過在這裡能見到城市就像星空一樣燦爛。
這就是獎品嗎?
我轉頭望向茉凜,她也望著我。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有點好笑,我便笑了出來。茉凜也輕笑出聲。
「……若葉。如果若葉有靠自己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解決的煩惱,我想要幫助妳。我不希望看到若葉難受的模樣。」
從我們成為朋友那時開始,茉凜就一直對我很溫柔。
我因為學長的事陷入低潮那時也是,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陪伴在我身邊。她始終不離不棄,一直都是我的朋友,我難以形容這對我來說是多麼深刻的救贖。
我不想把她捲進來。
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但是也許正是因為這個想法,反而讓茉凜感到很煩惱。我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這點。
「……我……」
該說到什麼程度才好?又該說些什麼呢?我迷惘著繼續說了下去:
「我不懂什麼是喜歡。」
茉凜沒有回話,靜靜看著眼前的夜景。我也跟著俯視光輝燦爛的城市。
「我說喜歡茉凜並不是謊話。可是另一種喜歡就不是這樣……我之前那麼喜歡學長,卻馬上就不再喜歡他──看到學長對梅園死纏爛打的模樣,我一下子就沒感覺了。」
這是我第一次把心中真實的感受告訴別人。
話說到這裡,已經沒有辦法停下來了。
「還有小牧也是,我之前很喜歡她。可是在經歷很多事以後,我也不再喜歡她了。我一直都很煩惱,自己會不會是個喜歡誰都維持不久、很薄情的人。我現在已經沒辦法理解自己的心,也沒辦法理解別人的心了。」
「……這樣啊。」
茉凜鬆開我的手,走到附近的長椅放下隨身物品,然後朝我招了招手。我也跟她一樣放好東西,坐到她身邊。
茉凜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若葉。跟我說妳喜歡我好嗎?」
「咦?呃……我喜歡妳,茉凜。」
聽到我這麼說以後,茉凜「嗯嗯」地回應並點了點頭。
我不禁疑惑地歪過頭。
「果然呢。若葉的喜歡從國中那時開始就沒有變過。聽起來既溫暖又溫柔。」
「可是,那是……」
「妳是想說,妳對我的喜歡,跟妳對梅梅還有學長的喜歡是不一樣的?」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茉凜稍稍動了動她的頭。
「我覺得啊,不管是哪種喜歡,在本質上可能都是一樣的。對於朋友的喜歡、想親吻某人的喜歡,還有想待在某人身邊的喜歡都是……而在所有的喜歡裡面,只有稍微特別一點的喜歡,才會發展成戀愛的喜歡。」
「特別……」
「對。若葉肯定不是不懂什麼是喜歡,而是迷失了心裡的特別。」
特別的喜歡究竟是什麼呢?
和我對於茉凜抱持的這種會讓胸口溫暖起來的情感不一樣嗎?還是說──
小牧的面容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逝。
「……我是若葉第一喜歡的人對不對?」
「嗯。應該是這樣沒錯。」
「也是呢──我也最喜歡若葉了……但是若葉心裡那個特別的人應該不是我喔。」
「咦?」
「占據心裡第一位的人,是經常改變的,而覺得特別的那個人不會變。妳第一喜歡的人是結城學長的時候,還有現在換成我以後,心裡最特別的人一定始終沒有變過。」
心裡第一喜歡的人,還有最特別的人。
我好像明白她的意思,又好像不太懂。
到頭來我心中最特別的喜歡究竟是什麼?如今眼睜睜看著各種情感離我遠去的自己,實在是無法理解。
「若葉心裡有沒有那種完全不想分開的人呢?」
茉凜挽住我的手。我也同樣緊緊地將她的手摟了過來挽著。
好溫暖。只有來自她的溫度,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從未改變。
「我覺得,比起想一直待在一起的人,那個完全不想分開的人才是妳心中特別的人喔。」
確實有一個我很不想與她分開的人。
儘管我很想斷絕關係,也知道自己必須儘快離開她,卻怎麼樣也離不開她,就只有那一人。
……但是。
「那個人討厭我。」
「……不對喔,妳誤會了。」
「……妳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因為我一直都在看著若葉。」
她稍稍收緊了挽著我的手。
「那個人心裡最特別的人,應該也是若葉喔。」
「茉凜都這麼說了,也許真的是這樣吧。」
「……嗯。所以啊,若葉只要率直地往前走下去就好了,因為那就是妳的優點。」
已經扭曲的我,早就已經難以順著自己的心率直地向前走了。不過,我能在將來的某一天辦到嗎?
還有。
要是我率直地走下去,能不能正確地理解她的心意,還有我的心意呢?
「……但是,如果──」
茉凜的手指纏上我的手指。
我能強烈感受到她每根手指的存在感。
「若葉心裡那個特別的人,沒能讓妳幸福的話,到時候……」
她直勾勾地凝視著我。
我也直視回去。隨後她眨了眨眼,笑了出來。
「當我沒說,還是算了。讓妳的選擇減少可不是朋友該做的事呢──」
她這麼說完,輕巧地離開我的身邊,然後站起身來。
「若葉!不管若葉之後會怎麼改變,妳一直都是我最喜歡的人!只有這點永遠不會改變喔!」
夜裡的燈光照亮的那抹笑容好美,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美的笑容。我站起身來,朝她踏出一步。
「我也一樣!茉凜永遠都是我最喜歡的好朋友!」
「……呵呵。」
我們相視而笑。
如果我的心中也存在著始終如一的特別情感,那麼它只會屬於某一個人。不過現在還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種情感。所以我認為必須去確認。
繼續逃避不去正視的話,是不會有未來的。
我和茉凜一同笑著,與此同時在心裡下定決心。
★
好久沒有來唱卡拉OK了。
上一次來還是和小牧對決的那時候,所以應該有好幾個月沒來了。
今天我在茉凜的邀請下,來參加國中網球社的聚會。這次聚會的發起人似乎是茉凜,她整個人忙得團團轉的。我心想等等一定要好好慰勞她。
我走到飲料吧,見到了當時的朋友。我記得她的名字是實梨。以前我們的關係很好,但是自從退出社團之後,彼此就疏遠了。
「啊,若葉。」
她雙手抱胸站在飲料吧前,認出我後舉起手向我打了聲招呼。
「嗨,實梨。妳最近過得好嗎?」
「不錯不錯。若葉看起來也挺有精神的嘛。小牧呢?她過得怎麼樣?」
「怎麼會問我。梅園的事妳自己去問她本人吧。她今天有來。」
沒錯,小牧有參加今天的聚會。另外結城學長也有來,他感覺起來有些尷尬。
話雖如此,今天是當年網球社成員的聚會,沒邀小牧和結城學長來才奇怪。畢竟女網的中心人物是小牧,而男網的中心人物則是結城學長。
不過,儘管我早就已經預料到了,再一次見到學長時,我的內心真的沒有產生什麼特別的想法。我並不是想重新對他產生什麼感覺,但是我總算深刻意識到自己對於他的情感早已澈底消失。
「咦──感覺若葉是最清楚小牧近況的人吧。妳們之前一直黏在一起。」
「什麼黏在一起。沒有吧。」
「有。話說妳沒自覺嗎?妳們明明就一個滿嘴『小牧小牧』,另一個一直『若葉若葉』叫來叫去的。」
我已經不太記得在還沒討厭小牧之前,我們平常是怎麼相處的了。當時我們的關係還可以,在旁人眼裡應該也是這樣沒錯,不過也沒有到一直黏在一起的程度吧。
「……我和梅園之前是怎麼相處的啊?」
「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吧?不過嘛,真要說的話,小牧對若葉散發的好喜歡氣場更濃烈喔。」
「……梅園會這樣?」
我皺起眉頭。實梨的語氣很隨意,我無法判斷她是認真的還是隨便說說。
「原來妳沒發現啊。明明很明顯呢。」
她最近的言行確實讓我有所感觸。
但是在我與小牧的關係變差之前,我並沒有從她身上體會到那種感覺。不對,我想她確實是對我有好感。不過想是這麼想,說我們一直黏在一起,還散發出什麼好喜歡氣場,那就太誇張了吧。
「妳們還沒和好啊。妳居然叫她梅園。」
別說和好了,我們兩人根本一直摩擦不斷。雖然前陣子一度出現彷彿能和解的氣氛,自從她丟掉我的護脣膏以後,連那種氣氛也消失了。
但是,如果問我是不是真的打從心底無法原諒她,或是是否真的討厭她,那倒也不至於。
「小牧一直都在看著若葉。她的表情就像被拋棄的小狗一樣可憐兮兮的。」
「妳絕對是在騙我吧。」
「我反而還想問難道妳都沒看到嗎?她那副模樣根本就是會哀哀叫的可憐小狗!」
在她眼裡小牧已經不是像小狗,而是完全把她當成狗來看了吧。
我真想推薦實梨去看一家好一點的眼科。
「小牧好可憐。得不到主人餵食,只能迷茫地徘徊……」
實梨拙劣地假哭著。
說誰是她的主人啊。
很久沒有和實梨見面了,我這才想起她以前就是這種女孩子。總之就是很愛鬧人。
話說會這樣肆無忌憚地調侃只有表面無懈可擊的小牧的人,恐怕也只有實梨了吧。也許實梨其實是個狠角色。
「……好吧,先不談這個了。妳是不是差不多該原諒她啦?再這樣下去的話,小牧真的會餓死喔?」
「……我會考慮看看。」
──我心裡那個特別的人,也把我視為特別的存在。
我想起茉凜對我說過的話,輕輕吐了口氣。如果是真的那該有多好啊。暫時先不管是喜歡還是討厭,至少對我來說,小牧是特別的存在,唯有這點是無庸置疑的。不然我也不會和她往來這麼長一段時間。
我們在飲料吧裝好飲料之後,準備走回包廂。就在這時,我們聽到走廊傳來說話的聲音。
我從轉角探頭一看,見到小牧和結城學長在說話。
「這組合還真是耐人尋味呢。」
實梨把手搭在我的頭上這麼說道。
「妳在高興什麼啦。」
或許是因為我們過去曾經相當親近,我現在才能像那時一樣自然地和實梨交談。
「妳聽得見嗎?」
「噓!小聲點!」
實梨輕輕捂住我的嘴。
偷看外加偷聽,儘管我覺得這麼做很不好,轉念一想,這也要怪他們自己在走廊上說話。
「所以那時候一直對妳死纏爛打,真的很抱歉。」
「不會。我那麼快就和你分手,對不起。」
我隱隱約約能聽到兩人說話的聲音,看來他們並不是在談復合之類的話題。學長居然特地為那時候的事道歉,他還真是個有規矩的人。不過話說回來,當時的事有九成要歸咎於小牧,有一成的責任是在我身上。學長根本不需要道歉。
兩人為當時的事交談幾句以後,便一起回包廂了。實梨見到剛才那一幕,笑得非常開心。
「哈──真是看了場有趣的好戲。」
「也沒有妳說的那麼有趣吧。不過嘛,那樣挺好的。要是他們兩個一直僵著,我們也會覺得很尷尬。」
「我反而比較不想看到小牧跟若葉相處得那麼尷尬耶。」
「怎麼又提到我和梅園?」
明明很久沒見面了,她怎麼一直把話題扯到我和小牧身上呢。不對,也許是就是因為很久沒見面,反而才更關注我們之間的變化。
「因為提到若葉就會想到小牧,提到小牧就會想到若葉嘛……」
「我們兩個是什麼成套的商品嗎……?」
「我覺得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喔。好的!請問奈奈同學!妳對若葉的印象是什麼?」
實梨突然纏上其他來裝飲料的網球社成員。
奈奈先是在瞬間露出「又來了」的表情,接著回答:
「排名戰的惡魔。」
「啊──我懂。若葉明明小小的卻超級強呢。」
「還有,那時候學長還信心滿滿地說:『只要有若葉和小牧,我們就能打進全國大賽!』結果因為妳退出社團,各種事情都亂成一團了。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這筆帳喔。」
「對、對不起……」
當時突然退出社團,我也覺得很對不起大家。不過我也有不得不那麼做的理由,希望大家能諒解我。
「……所以呢?妳跟小牧是怎麼了嗎?」
「咦?」
「咦什麼咦。小牧一直在偷瞄妳,害我都沒辦法集中注意力了。快想辦法處理一下啦。」
「就算妳對我這麼說……」
「不跟若葉說,妳要我跟誰說?」
「……我在大家眼裡對小牧那麼有影響力嗎?」
聽到我這麼一問,兩人便互看一眼。
接著聳了聳肩。
那種反應是怎麼回事啊?
「難怪小牧會一直偷瞄妳。」
「唉……」
可以不要有那種反應嗎?
儘管我心裡滿是抗議的衝動,仔細想想,不管我說什麼都沒用吧。
「雖然我這個局外人不該插手管妳們的事,妳還是把矛盾處理一下比較好啦。」
奈奈這麼說道。
就算要我處理……
「欸。如果妳覺得很難把話說開,我可以幫忙喔!」
實梨的雙眼閃閃發亮,簡直就像是一隻發現有趣玩具的貓。要是我跟實梨說了些什麼不該說的話,很明顯會惹來大麻煩。
我深深嘆了口氣,回到包廂。
大家點的餐點好像都已經送來了,擺滿桌子看起來非常奢華。話雖如此,高中生來卡拉OK會點的餐點就是些薯條或炸雞之類的東西,我也不曉得這樣算不算是奢華。
我們坐好以後,學長姊就帶頭和大家乾杯。
如果這是同屆同學的聚會或許能更輕鬆些,但是有幾乎沒說過話的學長姊在附近,讓人有些緊張。
不過,當我和曾經感情很要好的朋友聊起天來,心裡的緊張感也逐漸緩和,心境也慢慢地回到當年的狀態。
我回想起與他們相關的一些事,像是那個人不太會唱歌,或是那個人唱歌的時候總是很愛搞怪。
「來,接下來輪到若葉了吧。」
回過神來,麥克風已經傳到我這裡了。不曉得在這種時候該唱什麼才好。我擅長的大多是抒情歌,感覺不太適合在這種場合唱。在我猶豫的時候,正好對上了小牧的視線,不過她馬上就錯開了。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隨便選了一首流行的情歌。
小牧一如既往笑嘻嘻地和其他人互動,而她再也沒有看向我。
我想和她說說話。只是想歸想,實在是沒有和她說話的契機。被她做了那件事之後,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去攀談總覺得怪怪的。
當音樂響起時,實梨朝小牧走過去,不知道為什麼還把麥克風遞給了她。
現在是輪到我才對吧。
我在心裡這麼想著,而實梨對我拋了個媚眼。
她想做什麼?
「小牧也一起唱吧!」
「咦咦……」
她沒有察覺到我和小牧之間異常的氣氛嗎?不對,她可能就是因為很清楚,才會刻意干涉。
好尷尬。真的好尷尬。畢竟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吵得這麼凶,應該說很久沒有產生衝突了。
但是音樂不會等人,我只好無奈地開口唱歌。
小牧也猶豫了一下,跟我一起唱了起來。她的歌聲和之前我們兩人一起唱歌時完全不一樣。那時她的歌聲就像是原唱本人,而這次的歌聲卻清澈透明,保留了屬於小牧的聲音。
我完全沒辦法理解為什麼會有這種變化。
畢竟在做出那種事之後還能和我一起唱歌,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令人不解了。還是說,很擅長做表面工夫的小牧大人,即使得和自己討厭的人唱歌,也不會輕易拒絕別人的提議?
我不懂小牧。就是因為不懂她,才想要了解她。
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但是,並不只是這樣而已。
暑假那時候,即使我不懂她,內心的某處其實一直以為自己多少是了解她的。不過那種自以為是,卻被她本人親手毀滅殆盡。
歌詞掠過耳邊,隨即消散。
什麼能遇見你真好、什麼我喜歡你。
根本沒辦法與這些詞句共情的我,只能像機器一樣唱著歌。
我希望小牧能幸福。自從她找我商量煩惱的那天──或者說,自從我們成為朋友之後就一直如此。
唯有這點,不管是討厭她還是喜歡她都不會改變。
即使她對我做了過分的事、說了令我厭惡的話,小牧對我來說始終是小牧。在護脣膏被小牧丟掉的那天,我確實覺得自己很討厭她,但是現在──
「……喜歡妳。」
小牧的聲音莫名在我腦海中迴蕩著。
那是彷彿要將我包裹住的甜美聲音。
我像機器一樣平淡無波的聲音,肯定和她的聲音完全是兩個極端吧。小牧是不是和我不一樣,擁有能與這首歌共情的情感呢?
我站起身,凝視同樣站起來的小牧的雙眼。
那雙我抬眼可見的眼眸,神色一如往常。
確實是一如往常。
然而在她的眼眸深處,的確藏著與不安相近的情緒。我認得出來,那種恐懼與不安就和她擔憂自己不是人類的時候一樣。
為什麼?
更想露出這種眼神的人明明是我才對。
對我做出過分的事,否定了我之前所有付出的人,明明就是小牧。
錯的人明明就是小牧,她現在卻露出一副傷得最重的眼神,實在太狡猾了。
她擺出那種表情,我──
「小牧居然這麼會唱歌啊──」
「好強,根本是職業歌手吧。」
回過神來,這首歌已經唱完了,而小牧也被朋友們圍了起來。
我心想,真是熟悉的畫面。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坐回沙發上。瞥了一眼小牧,她果然還是用一如往常的笑容應對朋友。
「風頭都被搶走了。」
我苦笑著對實梨這麼說道。實梨露出一臉壞笑的表情。
「妳那個表情是怎樣?」
「沒有啦,只是覺得小牧依舊是老樣子。小牧──妳跟若葉一起唱歌有沒有什麼感想啊──?」
「喂!」
實梨戲謔地對小牧這麼問道。儘管我有些擔心小牧能不能好好回答,唯有表面工夫一流的她絲毫沒有動搖,笑嘻嘻地回應實梨。
「嗯,我唱得很開心。抱歉喔,若葉,突然跟妳合唱。」
她根本就不是真心這麼想的。
我感覺臉頰正微微抽動著,但還是笑著回覆她:
「沒事沒事,妳不用道歉啦。反正我也唱得很開心。」
我好像要開始討厭卡拉OK了。加上之前那次,總共兩次。光是這兩次,就讓我想重新審視自己與卡拉OK合不合得來了。
「是嗎?太好了。」
一點也不好。我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回肚子裡,將麥克風傳給了隔壁的人。
「真的好久沒見面了呢──若葉。」
「都怪妳退社,害我們在大賽輸慘了啦。」
大家輪流唱一首歌之後,聚會進入聊天時間。儘管很久沒見面了,大家原本就是關係很好的朋友,所以互動起來也沒什麼問題。可能是因為心境稍稍回到了國中那時的狀態吧。
「不對,那不是我的錯吧?要怪就要怪除了我之外的人太弱了。」
「哇,妳居然說這種不該說的話。」
「話說不是還有梅園在嗎?怎麼會輸慘呢?」
「小牧啊,妳退社之後她也幾乎沒來社團了。而且就算有一個人很厲害,團體戰也贏不了啦。」
「我想光靠我和梅園兩個人到頭來還是會輸吧。」
坐在別的桌位的小牧,依然友好地和其他人聊著天。經過一段時間後,學長似乎也能平靜地和小牧說話了。他們就像沒有交往之前一樣平和地交談著。
小牧以及學長。他們都是我之前喜歡過的人。但是我對於他們的喜歡早就已經是過去式了。
「對了,我一直都很想問妳耶,妳到底為什麼要退社啊?」
「嗯──有很多原因啦。」
「有一段時間妳整個人有夠低落的,到底發生什麼事啦?」
一連串的問題猛攻而來。
我對於那件事的情緒早就已經冷卻下來。儘管後來又添了幾把火,讓我有理由再討厭小牧,不過現在已經沒有當時那種熊熊燃燒的厭惡感了。
一切都很荒唐。不只是我,小牧也是。
「就是青春期特有的毛病吧。不過我已經復活了啦。」
「啊,這樣的話,下次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之前妳一臉快死掉的樣子,一直讓我不敢約妳。」
「可以啊。之後再聯絡我吧。」
我們就這樣繼續閒聊無關緊要的話題,彷彿想把那段失去的歲月追回來。感覺像這樣和大家相處著,我就能忘掉自己如今的處境,變回一個普通人。
「小牧要不要一起去──?」
實梨問道。拜託別再把我和小牧綁在一起了。
「妳們在聊什麼?」
「在聊下次約個時間大家一起去玩。」
「嗯,我要去。感覺會很好玩。」
笑盈盈、笑盈盈。
知道她真面目的我,見到浮現在她臉上的笑容只覺得極為不自然。不曉得小牧到底在想些什麼,居然往我這張桌子靠了過來。
實梨輕巧地讓出我身邊的位置。
我真的不需要這種體貼。
小牧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妳們兩個是同一所高中的吧?茉凜跟我說了喔。」
在另一桌的茉凜對我揮了揮手。她的興趣是不是把我們的情報告訴別人啊?不對,這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別人問了也沒什麼關係,反倒可能是我反應過度了。
「好好喔──居然能和感情好的朋友上同一所高中。這傢伙考差了。明明約好要去同一所高中耶。」
「妳好煩啊。我的傷還沒有癒合,別說多餘的話好嗎?」
確實,能和茉凜上同一所高中真的令我很高興,不過我從來沒有想過小牧竟然也會一起來。在四月看到和我穿著相同制服的小牧時到底有多震驚,肯定沒有人能了解吧。
「是誰邀誰的啊?」
「不是不是。我去那所高中和梅園沒關係啦。我跟茉凜說好去同一所高中,而梅園只是剛好也去了同一間。」
「是喔──」
她的樣子讓人完全看不出來她對這件事到底有沒有興趣。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若葉。」
坐在身旁的小牧低頭俯視我。
果然不管是坐著還是站著,她都比我高。小牧到底哪裡像小狗了?實梨應該有義務好好解釋清楚吧。
而且話說回來。
小牧對我做出那種事以後,居然還能若無其事地找我說話。如果我有普通人程度的記仇心理,早就和小牧絕交了。
可是即使是這樣,每當小牧開口跟我說話,我還是會像往常一樣回應她。也許是因為我心中最特別的那個人就是小牧。
至於是不是就像茉凜所說的一樣,我也是小牧心裡特別的人,我就不知道了。
也許最討厭的人在某種意義上也能算是最特別的。
不過茉凜所說的特別,指的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怎麼樣?梅園?」
我擺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用平常的語氣問道。
明明是小牧自己主動搭話的,她卻像是受到驚嚇似的睜大了眼睛。
這反應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
小牧垂下眼簾。
「嗯?」
「妳……為什麼會來?」
「參加一年就退社的人不能來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像是縫上周圍談話的縫隙一樣輕聲說道。
「妳應該知道我會來吧?」
「嗯,茉凜有跟我說。怎麼了嗎?」
「……若葉,妳真的很奇怪。」
「為什麼這麼說……?」
突然開始講人壞話。
不是,我最清楚自己很奇怪沒錯,但是她怎麼突然這麼說。
「妳們兩個在聊什麼啊?」
就在這時,一直在各桌來來去去的實梨朝我們走了過來。她剛才說小牧像小狗一樣,可是我覺得實梨才更像小狗。
「不是什麼會讓實梨開心的話題啦。」
「嗯……?」
我瞥了小牧一眼,見到她的雙手緊緊握著。
我待在她身邊,是不是只會一直讓她的心情變差而已呢?我站起身來,打算走出這個房間。
就在這時,小牧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啊……」
嘶啞的聲音。
我記得小牧在那個下雨天也發出了這種聲音。一向爽朗的她居然會發出這種聲音,真的很罕見。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變成這樣的呢?
我直勾勾地望向她的眼睛,她卻避開了我的視線,但是抓住我手臂的力道絲毫沒有放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覺得討厭,更不會口出怨言了。不過我覺得既然抓著我的手臂,就該好好看著我啊。
「若葉、小牧。我有個很重大的事要宣布。」
實梨突然這麼說。我疑惑地歪了歪頭。
「怎麼了嗎?」
「……我跟妳們說喔。」
實梨一改剛才嘻皮笑臉的模樣,面露認真無比的表情。小牧似乎也被她的態度震懾住了,靜靜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我好像快憋不住了,可以陪我去廁所嗎?」
「……什麼?」
「那個啊,我真的不知道廁所在哪裡。小牧,妳帶我去嘛。」
「好、好喔……?」
她以認真的神情說出莫名其妙的話,連小牧都露出困惑的表情。不過她要去廁所就去,為什麼連我也得一起去呢?
我以抗議的眼神望向實梨,她卻對我咧嘴一笑。
「我想若葉也差不多該去廁所了嘛。妳的哈密瓜汽水喝得那麼快。」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與其說她是為我們著想,不如說是愛看熱鬧的性格作祟。我以前到底是怎麼和實梨相處的呢?我隱約記得她曾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才對。
「……也是。那我也一起去好了。」
「就這樣啦!那我們快走吧!」
實梨拍了拍我們的肩膀。
儘管小牧面露一言難盡的表情,很快就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走出了房間。
三人一起走向廁所的途中,我稍微想起了國中那時的事。在我和茉凜親近起來之前,我們三個很常像這樣待在一起。仔細想想,那時候我在網球社也很常和實梨組成搭檔,更常和我相處的人可能是她而不是小牧。
我裝個樣子走進廁所隔間,很快就出來了。小牧待在外面等著,看起來一臉無聊。
我用手帕擦著手,走到她身旁站定。
不太清楚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跟她說話才好。反正就算試著對她笑,她還是會一臉面無表情的模樣。
但要是我什麼都不做,終究什麼都改變不了。
我對自己說了太多謊,已經不清楚自己真正的想法了。不過,我唯一沒有忘記的,是希望小牧能夠幸福。這個心願可能是源自於很久以前就從未改變過的情感。
覺得小牧很特別的理由。
沒辦法澈底討厭小牧的理由。我選擇逃避一切的理由。
所有的事情好像都是有關聯的,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這點。更準確地來說,是小牧和茉凜讓我意識到的。
「動作真快。」
「有時候就是會這樣。」
「……喔。」
實梨讓我們兩人交談的時間並不多。
在她還沒有出來的這段空檔根本說不了多少話,使我猶豫不決。不過愈是猶豫,剩下的時間就愈少,最後就會錯過只有現在才能說出口的話。
……既然如此。
「那支自動鉛筆,寫起來感覺怎麼樣?就是上次被梅園搶走的那支。」
「什麼?」
「就是我之前在雜貨店買的那支,感覺寫起來應該挺順手的,我有點在意。」
「……我怎麼可能會用。早就丟掉了。」
我不太了解小牧。
因為一直以來,我都覺得不了解她也沒有關係。反正即使沒有深入了解她,我們還是很要好,也一起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過當我開始渴望去了解她時,卻又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真正了解她。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我眼中的小牧,和實梨等人眼中的小牧是不一樣的。他們在見到小牧時,好像全都會以小牧喜歡我為前提去思考。其他朋友也是這樣。
那是因為小牧的演技太好了嗎?
不對,小牧就算博得我的好感,也完全不會因此得到任何好處。我根本不值得她費心裝模作樣來討好。至少在小牧的眼裡是這樣沒錯。
哪個才是小牧真實的面貌呢?
是她在我面前表現出來的厭惡,還是她讓其他朋友所感受到的對於我的喜歡?
我希望自己能了解小牧,卻又因為欺瞞自己的緣故,使我沒有好好看清她這個人。
所以我想確認一下。
想知道小牧所有的感受。哪些是謊話、哪些是真話?小牧真正想要的又是什麼呢?這一次我不想再逃避了,我要正視自己的心,還有她的心。
「真的嗎?」
「……咦?」
「妳都當場直接把護脣膏丟掉了,為什麼沒有在我面前把自動鉛筆也一起丟掉?要是妳在我面前丟掉,我應該會更受傷喔。」
「……那是因為……」
小牧移開視線,彷彿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讓我感到困惑的正是她這種反應。
我不禁懷疑她並不只是單純討厭我。然而我還是不明白她為什麼要丟掉護脣膏。
態度和所作所為根本對不上。
如果能弄清楚我真正的感受,是不是也能了解小牧真正的感受呢?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說起來,妳憑什麼那麼囂張?我說過我討厭若葉吧?」
「是啊。那真的很傷人。妳還把茉凜特地送我的護脣膏丟掉,真的是爛透了。」
「既然這樣,為什麼妳的態度還是一樣?」
小牧望向我。
我不太清楚什麼是像是被拋棄的小狗一樣的表情。
不過她的表情和我一樣,看起來就像是迷失了方向。
「若葉的態度,根本不是面對討厭的人會有的態度。為什麼若葉會這樣?我明明對妳做了那麼多這種事,為什麼不討厭我?」
「我討厭妳啊。」
「……」
總是對我做些奇怪的事,有很多言行舉止令人看不透,一開口就只會說些刻薄的話。讓我討厭的地方簡直多到數不清。
「我討厭妳,但是不討厭妳。」
「到底是哪個?」
「兩個都是。」
像是她偶爾流露出的溫柔態度、接吻時的感覺,有很多我不討厭的地方。所以我到頭來還是沒有打從心底真正討厭小牧。
「……那我就繼續奪走妳重要的事物,直到妳真的討厭我為止。」
「什麼重要的事物?」
「妳和茉凜之間的所有回憶。」
那樣我會很困擾。
雖然會很困擾。
不過我再次確認了自己與茉凜間的友情。既然她願意相信我,我也多少覺得能積極往前看了。所以不管有多少有形的東西被她扔掉、毀壞,我也不會再像上次那樣動搖。
因為就算沒了那些東西,我與茉凜共有的回憶也不會消失。
「這件衣服是我和茉凜一起買的……妳要不要搶看看?」
「妳想裸著回家嗎?」
「如果梅園做得到就來……我也不會到處說『梅園對我做了很過分的事』之類的話,所以妳想搶的話就搶吧──」
「我不搶。」
小牧撇頭望向一旁。
這種舉動總是會牽動我的心緒。
她上次丟掉我的護脣膏,果然並不是因為真心討厭我吧。她心裡一定有什麼壓抑不住的不滿,才會做出那種事來。
如果是之前的我,也許不會明白這點。不對,應該說也許我會裝作不明白。
不過現在──
我直視著她,終於明白了。
她心裡有什麼事瞞著我。她這麼對待我並不是因為討厭我,而是因為別的行動準則,而她一定是依循那個準則活著的。
問題在於我不曉得那個準則是什麼。但既然不知道,就只能主動確認了。
「讓妳們久等了!」
就在我思考著接下來該說什麼的時候,實梨從廁所跑了出來。
看來這次的試探到此結束了。
我對實梨露出笑容。
「真的等了好久呢。那我們回去吧。」
「嗯嗯──麻煩妳帶路嘍,小牧。我是路痴不知道怎麼走。」
「嗯。交給我吧。」
小牧微微一笑。
實梨興趣盎然地看著小牧。
「妳有跟小牧說到話嗎?」
她小小聲地問我。
「稍微說了幾句。抱歉喔,讓妳擔心了。」
「嗯喵。反正國中那時候也很常這樣嘛。」
「咦?」
「小牧她啊,常常因為若葉的事感到不高興,我幫忙善後過很多次呢。」
「……真的嗎?」
「我不會騙妳這種事啦。」
難道身邊的人其實從以前就默默顧慮著我,只是自己一直都沒察覺到嗎?
如果真是這樣,我想以前真的有點對不起他們。以前的我太單純,也太莽撞。現在的我肯定有改進了……希望如此。
「尤其是在分配對打搭檔的時候最誇張了。」
「誇張?」
「對。妳總是只和我和茉凜對打,所以小牧還因為這樣鬧過彆扭喔。」
「什麼啊?我都不知道。」
「妳當然不知道。因為小牧一直在若葉面前裝乖啊。」
聽到實梨這句話,我不禁停下腳步。
小牧在我面前裝乖?
不對,不是這樣。小牧應該是在其他人面前裝模作樣,在我面前才會展現出真正的她。那個瞧不起人、對人說些過分的話的小牧,才是真正的──
「若葉?」
難道說。
其實是相反?
如果說小牧在其他人面前的模樣才是真正的小牧,而小牧在我面前的模樣並不是真正的小牧──
也不是不可能。我一直以為對我做出那些惡劣行徑的小牧,才是她沒有掩飾的真面目,但說不定那種態度,才是用來隱藏情感的偽裝。她在我面前所表現出來的態度之下,到底藏著什麼呢?
「……實梨。妳說她裝乖,具體來說是怎樣?」
「咦?我想想喔──」
實梨瞥了小牧一眼,然後湊了過來對我輕聲耳語。
「就是展現好的一面給妳看,還有盡可能表現自己之類的,有很多啦。可是她在我們面前從來不會那樣。」
「那她有沒有可能是因為在妳們面前才會裝乖啊?」
「不可能不可能。她根本沒有必要在我們面前裝模作樣來討好我們吧?我們講的人可是小牧耶。」
「……好像有道理。」
想藉由獲得他人的喜愛來操控別人,或是讓別人為她付出──我之前一直覺得如果是小牧,會有這種想法也不奇怪。然而最清楚小牧其實並不是那種人的人應該是我。
自從小牧說討厭我之後,已經過去兩年多了。
可是小牧和我往來的時間早已經超過十年。長久以來我看在眼裡的小牧,還有現在的小牧,究竟哪個才更接近真正的小牧呢?其實我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因為一時迷失方向,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我是不知道小牧做了什麼啦──但我覺得妳也不用這麼疏遠她。」
「……」
弄丟了喜歡這種情感後,我也忘了該怎麼原諒小牧。畢竟我甚至還沒原諒那個一下子就不再喜歡學長的自己。
「不過嘛,在旁邊看著妳們鬧瞥扭還挺有趣的。」
「喂。」
「啊哈哈,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喂──小牧!妳走太快了!我會迷路啦!」
「……嗯。抱歉。」
「唔喔……妳、妳是不是生氣了?」
「為什麼這麼說?我沒生氣喔。」
「呃,可是……」
實梨跑著追上小牧,隨即回頭望向我。
我在後面看著她們。表面上來看,小牧和平常沒什麼不同,雖然面帶微笑和實梨互動著,感覺她的眼神深處沒什麼笑意。
言行舉止和往常實在太像了,實在看
...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