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騙子與騙子

  「這個世界啊──」

  夏織手裡拿著可麗餅這麼說道。

  可麗餅上擠滿了多到快溢出來的鮮奶油,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胃不舒服。

  那樣已經不是在吃可麗餅,而是在吃鮮奶油了吧?

  「──真的很不講理呢。願望總是無法實現,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吧……」

  「妳拿著可麗餅說這種話很沒有說服力耶。」

  「這完全是兩回事。」

  「話說妳吃得完嗎?那個量有夠多的。」

  「可以可以!……努力一下就行!」

  「咦……」

  「身為一個探求者!看到配料有一公升鮮奶油這個選項,怎麼能忍住不點呢!」

  「夏織是什麼的探求者啊……?」

  「好吃的東西!」

  我苦笑出聲。

  雖然夏織是個重吃輕色的人,總覺得她在找男朋友這件事上還挺積極的。應該沒有必要勉強自己去找對象吧?我會這麼想,大概是因為我對戀愛太過膽怯了也說不定。

  「……唉。話說好意外喔。沒想到都跑到市區了,居然完全沒人來找我們搭話。」

  「現在真的還有人會搭訕嗎?」

  「有啊。我朋友就說前陣子才被搭訕過呢?」

  「喔──」

  我們兩人特地跑來東京,現在正等著人來搭訕。

  夏織的說法是:「在學校交不到男朋友的話,就只能到校外去找了!」但不管怎麼想,都覺得這是一場魯莽的挑戰。

  說起來要是想被人搭訕,根本不該帶我來吧。應該要帶茉凜或是小牧來才對,那樣才能提升被搭訕的機率。真心想搭訕我這種人的人,本身應該有些不太正常。

  話雖如此。

  讓她自己一個人等著讓人來搭訕真的很危險,所以我也只好陪著她。我很欣賞夏織願意嘗試各種挑戰的態度,但實在很擔心她會因此被捲進危險當中。

  「最近我在做實驗喔──看看去哪裡比較容易被搭訕這樣──」

  「喔──那結果呢?」

  「不管去哪裡都沒有人要來搭訕我!」

  「是喔──」

  夏織其實也很可愛,但是她確實不是那種會被人搭訕的類型。

  該怎麼說才好呢?就是感覺起來和她很不搭調。不,我也不是很懂搭訕文化,所以也沒有立場評判她。

  「嗚嗚……難道我會一個男朋友都交不到,就這麼度過灰暗的高中生活嗎……?」

  「妳也太誇張了。沒有男朋友又不會怎麼樣,妳不是還有朋友嗎?」

  「我知道!但重點不是這個嘛!」

  夏織說完以後,大口吃起鮮奶油可麗餅。

  她的嘴邊全是奶油。

  真的會有人看到這副模樣還會上前搭訕嗎?不對,說不定反而會有人覺得她這樣很棒……大概吧。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把紙巾遞給她。

  「啊,抱歉。我現在兩隻手都很忙,若葉幫我擦擦。」

  「妳明明只用一隻手拿著。」

  「我另一隻手在維持平衡啦。」

  「……真受不了妳。」

  「謝啦。真不愧是若葉!擦嘴達人!」

  「我完全不覺得這是誇獎我的話。」

  我用紙巾替她擦了擦嘴。

  她散漫到讓人完全看不出來想交男朋友。我之前想過,或許等到夏織交到男朋友之後,就會開始控制自己的食欲。

  不過以現在這種狀況來看,就算找到對象,這方面應該還是改不了。

  「……戀人真的有那麼好嗎?」

  我身邊有很多人都覺得戀愛是既美妙又美好的事物,還覺得隨之而來的不安與誤解都是青春的一部分。甚至還有人認為青春就等於和戀人相伴的時光。我對此總是抱持著疑惑。喜歡上某個人,真的是那麼美好的事嗎?

  就算真的喜歡上某個人,如果很快就不再喜歡他呢?

  要是那個自認為喜歡自己的人,其實很討厭自己呢?

  會對喜歡上某個人產生這麼多煩惱的人,或許只有我一人吧。

  但是,我還是會覺得喜歡上某個人是件很可怕的事。因為不知道那種心意會在什麼時候改變。

  「當然啦!我有好多朋友交了男朋友之後都在往好的方向改變,而且感覺大家都很開心。」

  「……這樣啊。」

  我咬了一口自己的可麗餅。

  很甜。我今天難得沒有選哈密瓜口味,而是挑了草莓。不過可麗餅就是可麗餅,嚐起來依然很甜。

  「若葉不想交男朋友嗎?」

  「也不是說不想……」

  我瞥了夏織一眼。

  那張臉完全就是對於未來沒有任何不安的模樣。

  和我這個不斷迷惘、煩惱、徘徊在不安中打轉的人大不相同。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就是……很可能一下子就不喜歡對方了。」

  「嗯?」

  「譬如說,假使和某個人成為了一對情侶,要是一下子就不喜歡對方,那不就很薄情嗎?」

  「……?」

  夏織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那算薄情嗎?」

  「……咦?」

  「沒辦法一直喜歡同一個人應該很正常吧?而且大家也都很常換男朋友。」

  她淡然地這麼說道。

  我一時語塞。

  「就因為煩惱這種事而不去交男朋友,實在太可惜了啦!不喜歡了就換下一個喜歡的人不就好了嘛!」

  她的話語簡單明暸。

  我頓時不曉得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她,只能含糊地笑了笑。

  「好像是這樣沒錯。」

  「若葉的心意外纖細呢──沒辦法,就由我來幫妳一把,陪妳找個男朋友吧!」

  「明明只是夏織自己想找個對象而已吧?」

  「好像也不是不能這麼說。」

  如此說道的夏織又咬了一口可麗餅……應該說咬了那堆鮮奶油。看到這副模樣,覺得她總是開開心心的真好。

  該怎麼說才好呢?跟夏織相處起來的感受和茉凜不一樣,不過同樣有種被她療癒的感覺。

  我們吃著各自的可麗餅,吃到一半時,夏織的臉色突然變得有些蒼白,所以我只好幫她一起吃掉剩下的可麗餅。

  看來就連她也難以抗衡一公升的鮮奶油。

  我有點無言,然而夏織看起來完全沒有吸取教訓,還揚言下次要挑戰兩公升。

  真的很受不了她。我下次絕對不會再幫她吃了。

  「好!填飽肚子了,我們就繼續等人來搭訕吧!」

  「……好好好。」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和她一起邁步前行。

  而在路途中,她剛才說的話一直迴蕩在我的腦海中。

  沒辦法一直喜歡同一個人,是件很正常的事。

  那麼我也算正常嗎?情意迅速冷卻下來,不再喜歡結城學長的我,真的不是個薄情的人嗎?

  不對,這樣的話。

  如果我不是個薄情的人,那小牧也和我一樣嘍?

  原本以為她對我有好感,結果卻不是這麼回事,而且她還明顯表露出對我的厭惡。我無法原諒她,於是也開始討厭她。

  不過。

  要是我原諒了自己,那也必須原諒小牧才行。

  是我不想原諒小牧,所以才不想原諒自己嗎?還是說,因為我無法原諒自己,才無法原諒小牧?

  如果接受情感會變化是無可奈何的事,並且原諒自己,那我是不是也能原諒小牧了?

  不對,小牧並不是之後才開始討厭我的,而是一開始就不喜歡我,這跟我對結城學長的感情是不一樣的情況。

  正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碰到頭。

  「喔,果然很適合妳!來,照鏡子看看!」

  「咦?等等。」

  夏織突然拉住我的手,把我拖進一家店裡。

  我來到全身鏡前站定,便見到了戴著草帽的自己。

  「不愧是我。真有品味呢。」

  「……夏織,這是?」

  「擺在店門口的帽子。我想說這頂帽子好像很適合若葉,就讓妳試試看了。看來果然是對的,嗯嗯。」

  我睜大了雙眼,接著輕笑出聲。

  夏織就是夏織,行動和思考方式都相當簡潔明暸,一想到什麼就會馬上付諸行動。我並不討厭她這種作風。

  我心中的陰霾好像稍微消散了一些。

  「嗯,真的很適合妳……感覺就像放暑假的小學生一樣。」

  「喂。」

  誰是放暑假的小學生啊。整個氣氛都被毀掉了。

  我心想,太過單純果然也是有好有壞。我嘆了口氣,拉起她的手。

  「……那我也幫忙挑一頂適合夏織的帽子吧。」

  「哦?那就讓我見識一下妳的品味吧。」

  我原本想挑一頂超怪的帽子給夏織,但見到她純粹地充滿期待的模樣,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要是挑太奇怪的帽子,她就太可憐了。

  而且這種店裡通常不會擺放那種過於奇特的帽子。我老老實實挑了一頂感覺很適合她的帽子,替她戴上。

  「怎麼樣?我覺得這頂很適合夏織喔。」

  「……若葉。」

  「……妳的品味好差喔。」

  夏織露出一副澈底失望的表情看著我。

  很好很好。

  ……我該怎麼處理這個傢伙?

  我費力勞心地認真為她挑選了一頂帽子,得到的卻是這種反應。本來想扯她臉頰一把,但她已經著手戴上另一頂帽子了。

  「這頂絕對比較適合我!若葉輸了!」

  「……呵呵。或許是吧。」

  夏織一笑,我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笑了出來。

  我是不是對其他人很寬容啊?我對小牧也是這樣,總是不由自主地替她著想,只要不是什麼太過分的事,我都會原諒她。

  我覺得就算對人再嚴厲一點也不會遭天譴,但是要嚴以待人還真的挺難的。正想著要不要先拿夏織當練習對象時,她把我選的那頂帽子丟進了購物籃。

  「我這個月的錢包挺飽滿的,就勉為其難把若葉挑的那頂也買下來吧。」

  「真是受寵若驚。」

  「妳就好好感激我吧。」

  雖然我還是對搭訕沒什麼概念,和夏織兩人一起度過的假日果然很開心。

  我平常比較常跟茉凜一起出門玩耍,所以感覺挺新鮮的。

  不對,等等。仔細一想──

  「……話說夏織,妳為什麼沒有約茉凜或梅園一起來啊?她們有來的話,肯定會被人搭訕吧?」

  「……呃……」

  夏織的眼神開始左右游移。

  哎呀?

  她的反應好像有點微妙。

  「妳想嘛,茉凜還有小牧都很受歡迎對不對?」

  「是很受歡迎沒錯。」

  「感覺很不好意思開口邀小牧陪我來做這種事,如果邀了茉凜來,其他人的視線肯定只會集中在她的身上。」

  「……所以呢?」

  「想說如果陪我來的人是跟我一樣不怎麼受歡迎的若葉,感覺就很剛好──」

  「……」

  這番話也太失禮了吧。

  不過想是這麼想,我確實是個跟受歡迎這個詞完全扯不上關係的人。會把我當成戀愛對象來看待的人肯定少得可憐,甚至讓人懷疑那種人到底存不存在。如果真的有,我還真想見識一下。

  不過我總有一天也會找到一個戀人吧。一定會。大概吧。應該。

  談戀愛內在比外表還要重要。

  只要我用內在來取勝,總有一天──

  一定也會出現喜歡我的人。應該吧……雖然我沒什麼自信就是了。

  「總、總之呢!我們兩個一起努力成為受歡迎的人吧!若葉!」

  「……我已經完──全明白夏織是怎麼看待我的了。」

  「沒、沒事啦!我也一樣不受歡迎啊!唉……」

  我們兩個人的情緒頓時低落起來。

  我和夏織有很多共通點,感覺也可以說是物以類聚。這麼一想,我能交到像茉凜那樣的朋友反而才是奇蹟吧。畢竟她有很多特點和我完全相反。

  或許我也該開始努力打理自己,讓自己受歡迎一點了。

  我懷著這種思緒,和夏織一起挑選起衣服。因為沒什麼閒錢,最後什麼也沒買,不過夏織倒是買了好幾件衣服。

  「呼──買了好多。偶爾來逛逛街真的好開心,一不小心就買太多了呢──這家店的價格挺便宜的,可能是間隱藏好店。」

  「這我倒是不反對……不過搭訕的事就這樣算了嗎?」

  「啊。」

  夏織看了看手裡的提袋,又看了看我。

  「……這些要怎麼辦?」

  「……能買到這麼多衣服和帽子真是太好了呢!」

  「別放棄啊!我今天的目的是交到男朋友耶!」

  感覺就這樣當成普通的逛街行程也沒關係吧。

  帶著這麼一大堆東西,我想不管是想搭訕還是被搭訕都不太可能了。

  我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而夏織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把她的袋子全塞到我的手上。

  很重耶,這位客人。

  「幫我拿一下!既然這樣我就主動去搭訕別人!」

  「咦?等等等等!夏織冷靜點!」

  完全沒預料到她還真的要主動去搭訕人。

  我朝她那大步前進的背影追趕而去,但手上的東西實在太重,根本跟不上她。

  在這種地方隨便找人搭話,根本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要是不小心跟怪人搭話而捲進什麼麻煩就糟糕了。但即使我想阻止也追不上她。這裡是大都市,路上到處都是人。

  只要一混進人群中,就算是熟人也很難再找回來。

  要重新找回失去的事物有多困難,我最清楚了。

  我拚命邁開腳步追趕,很快便開始喘氣。

  當我氣喘吁吁的時候,這座城市仍帶著夏日殘數的空氣就像是黏上肌膚一樣,使我差點停下腳步。

  從國二那年開始,不安的感受就像現在一樣一直纏著我的雙腳。

  那種不安的感受非常深刻,甚至讓我覺得即使自己拚命邁動步伐,也彷彿永遠都無法抵達任何地方。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當我走出人群來到開闊的地方,便聽見了夏織的聲音。

  朝她望去,就看到夏織正在向一個高個子的男生搭話。那個人戴著黑色鴨舌帽,身上的連帽衫也是黑的,從頭到腳都是黑色系。

  因為那個人戴著帽子,我看不太清楚對方的眼睛,再加上離那邊有點距離而看不清楚他的臉。

  但是,就在這種狀況下,我們的視線突然交會了。長長的睫毛、充滿自信的褐色眼眸。我只認識一個人擁有那種彷彿會將靈魂吸進去的澄澈雙眼。

  她究竟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有什麼事嗎?」

  「那個,就是……能不能和我一起──」

  「……等一下。」

  我將手搭在夏織的肩膀上。

  「啊,若葉。」

  「原來她的名字是若葉啊。」

  她嘴上說著假惺惺的話語,同時俯視著我。

  感覺她今天的視線比平常還要高一點。

  瞄了一眼她的鞋子,鞋底似乎有加厚。難道那就是增高鞋嗎?

  我心想,原來本來就很高的人再穿那種鞋,效果會這麼驚人。

  不對,這不是重點。

  「……梅園,妳在做什麼?」

  「嗯?梅園?那是誰?」

  難道她真的覺得這樣就算變裝成功了嗎?居然還刻意把聲音壓低了一點。

  如果不是我,說不定真的會被她騙過去。

  她以為我們相處了幾年?她的聲音、她的身影,我從小到大一直都看在眼裡,怎麼可能認不出她是小牧。儘管如此她還是裝模作樣地演下去,讓我有些不太高興。

  「……唉。」

  我踮起腳尖,伸手把她頭上的鴨舌帽摘了下來。

  她長長的頭髮散落開來,垂落至肩膀。

  夏織瞪大了雙眼,一臉震驚。

  「小、小牧!」

  「……妳居然認得出我啊?」

  小牧微微一笑。

  「我才想問妳為什麼會覺得我認不出來?」

  「……」

  聽到我這麼反問,她的臉上浮現出很微妙的表情。被我看穿變裝就那麼讓她感到意外嗎?如果我們立場顛倒,她肯定也能一眼就看穿我的變裝啊。

  算了,先不追究這個問題。

  「……妳變裝成這樣是在做什麼?」

  「嗯──算是轉換心情吧?」

  小牧面帶柔和的笑容,嘴裡說著非常敷衍的理由。不過,即使我想猜她真正的用意也猜不出來,她的行為實在太難以理解了。

  正當我想輕輕吐一口氣來舒緩情緒時,突然有人從背後一把拉住我的手。

  下意識回過頭去,便見到和小牧一樣戴著帽子的茉凜。

  我在心裡冷靜地想著,這真是令人意外。

  感到意外的並不是居然連茉凜也做出這種奇怪的行為,而是我居然一眼就看穿了變裝過後的茉凜。

  從國中那時開始,我和茉凜一直是朋友,直到現在也經常兩人一起玩耍,所以能馬上看穿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我是對於他人的情感很容易淡化的人,對我來說這算是難得的表現了,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罕見。

  這或許代表我和茉凜已經親近到這種地步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會覺得非常開心。

  「嗨──若葉。還有夏織。」

  茉凜微微一笑,脫下帽子。

  夏織可能是因為完全跟不上眼前預料之外的變化,從剛才開始就完全說不出話來。

  坦白說,我也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沒想到這麼快就曝光了呢──雖然有點可惜……太好了呢,梅梅。」

  「……是啊。」

  茉凜朝小牧露出一抹微笑,接著又把視線轉回我身上。

  「要是沒有被認出來啊,我原本還想來搭訕若葉呢──現在還來得及嗎?」

  「妳要在這種狀況搭訕我喔……」

  「啊哈哈,也是啦──」

  茉凜緊緊握住我的手。

  接著將臉湊了過來。

  「若葉。」

  她的聲音乾淨澄澈,絲毫不被周圍的喧囂所影響。

  那聲音既溫暖又甜美,使人萌生不可思議的心境。

  我剛張嘴想回應,她身上傳來的甜香便輕撫過鼻尖。

  「妳今天的打扮和平常不太一樣呢?」

  「啊,嗯。因為夏織要我穿最可愛的衣服出門。」

  「喔──這就是若葉最可愛的穿搭啊──」

  她細細打量著我。

  被茉凜這樣盯著瞧,讓我有點不太好意思。茉凜長得很可愛,又很會打扮,我根本比不上她。所以被她這樣注視著,就讓我覺得自己好渺小。

  ……不是,我確實是很嬌小,但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嗯。若葉不管穿什麼果然都很可愛呢。」

  「是、是嗎?我覺得茉凜更可愛。」

  「那我們兩個都很可愛。可愛和可愛,我們都一樣呢──」

  她笑容滿面地挽起我的手。

  她還是一樣喜歡靠得這麼近。儘管現在還能感受到夏季的殘暑,天氣已經開始變涼了,所以就算像這樣貼在一起也不會覺得太熱。

  「等一下!我想先問清楚,小牧和茉凜為什麼會在這裡?」

  夏織像是終於重新啟動一樣開口問道。

  其實我也很好奇。兩人都特地變裝了,就代表她們應該是事先講好要一起來這個地方的。不太可能是碰巧遇到的吧。

  聽到夏織的疑問後,茉凜和小牧對視一眼。

  「跟我說今天要來這裡的人,不就是夏織嗎?」

  「咦,有嗎?」

  「妳前陣子還說什麼要出門給別人搭訕喔──?」

  「……我是不回首過去主義者!」

  「我知道夏織會怎麼做,所以我想妳一定會邀若葉一起來,我就和梅梅一起跟過來了──對吧,梅梅?」

  「嗯。我們原本打算在旁邊守著,別讓奇怪的人來找妳們搭話。」

  「小、小牧……!」

  夏織看起來感動得不得了,雙眼閃閃發亮。

  她會不會太單純了?

  我悄悄望向茉凜。她對我微微一笑。我心想,自己果然敵不過茉凜啊。完全摸不透她到底看穿了多少我的心思。

  她雙眸的光輝今天看起來也一如既往地美麗。

  「……欸,若葉。」

  我看著夏織和小牧交談的模樣時,茉凜突然湊到我耳邊輕聲低語。

  「妳今天也抹了那支護脣膏對吧?」

  「……嗯。因為覺得太常用很浪費,平常只有晚上才會用。不過今天要出門,想說機會難得就抹了。」

  「呵呵,這樣啊。那今天我們連護脣膏也是一樣的呢。」

  她那看起來相當柔嫩的嘴脣映入眼簾。

  雖然我們抹的是同一款護脣膏,色澤看起來果然不一樣。大概是我們嘴脣的顏色本來就不同,所以這樣也很正常。

  在茉凜眼裡,我的嘴脣看起來是什麼模樣呢?

  以前曾經聽過男生說小牧的嘴脣很有魅力。我自己也曾這麼想。不過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魅力,其實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是會讓人想親吻的感覺嗎?

  不對,什麼是會讓人想親吻的嘴脣啦。

  會想親吻,應該是看當下的心情或是氣氛,不是嘴脣的問題。而且我以前也從來沒有想親小牧的念頭。

  「既然變裝都曝光了,乾脆大家一起玩吧?」

  聽到小牧的聲音,我這才回過神來。

  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可能是因為跟小牧接吻太多次,都變成接吻腦了。不對不對,什麼叫接吻腦啊?哪有這種說法。

  「好啊!一起一起一起!果然比起被搭訕,還是跟朋友一起玩最開心了!啊,不好意思剛才把東西全都塞給妳,若葉。」

  「是沒關係啦……」

  夏織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並且從我手中把先前交給我的袋子接了回去。

  喂喂。

  我的意見呢?

  我可是特地答應了這個莫名其妙給人搭訕的計畫耶。

  不過,是沒什麼關係啦。我本來就沒有交男朋友的打算,況且我也沒有再喜歡上某人的念頭。至少現在沒有。

  「若葉也覺得可以嗎?」

  小牧對我問道。

  明明平常根本不會在意我的想法。

  要是有好好問我,我也不是──

  ……不對,不是這樣。我──

  「……嗯,好啊。好久沒有大家一起玩了。」

  「太好了。那我們快走吧。」

  我也邁開步伐,跟上夏織與小牧的腳步。

  然後突然想到一件事。

  「……對了。茉凜,妳那身裝扮也很適合妳喔。雖然和平常的風格不太一樣……茉凜不管穿什麼都很合適呢。」

  「……呵呵。我就是喜歡若葉這點喔。」

  「……哪一點啊?」

  「是哪一點呢──?啊,妳們兩個等一下,會和祭典那次一樣走散喔──」

  茉凜就這麼拉著我的手,追上前面兩人。

  一如往常。感覺只要我們四個人聚在一起,相處起來自然就會變成這樣。夏織像隻小型犬一樣在小牧身邊亢奮地嬉鬧,而茉凜則是在我身邊笑著。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是我所熟悉的日常。

  這個暑假,我和小牧多少共度了一些時光,但要說我們之間的關係有什麼變化,其實也沒有。只有那支自動鉛筆壞掉的事一直懸在心頭,但我實在是問不出口。

  我知道最好別問。而且,我也知道不管她怎麼回答都沒有意義。

  然而即使如此。

  我可能還是希望小牧能對我說些什麼。

  至於希望她對我說什麼話──

  正當我陷入思索時,忽然對上了茉凜的視線。她什麼也沒說,就只是朝我微微一笑。於是我也笑了出來。只有在與她相視而笑的時候,我才能自然地不去想小牧。這對於現在的我來說,算是一點救贖。

  在市區也好,在老家那裡也好,我們會做的事情其實沒什麼變化。就是在街上逛逛,或是進去店裡消磨時光。我們出來玩通常都是這樣。

  我們逛了幾間店以後,來到一家小小的雜貨店。

  當我意識到的時候,茉凜已經開始在店裡四處閒逛,原先被她挽著的手也早已鬆開。會因此感到寂寞,可能是因為我的情緒太不穩定了。

  想說做點事來轉移這種寂寞的感覺,卻又覺得這樣有點奇怪。

  不過我還是拿起陳列在眼前的自動鉛筆。

  總覺得這支沒有光澤的黑色自動鉛筆和她有點相配。至於買不買又是另一回事了。

  「若葉。」

  正當我打量著自動鉛筆的時候,小牧出聲叫了我的名字。

  抬眼一看,發現夏織正和茉凜打鬧著。茉凜的性格可能真的有點像貓。

  「嗯。怎麼了嗎?梅園?」

  「沒什麼。妳在看什麼?」

  「如妳所見,我在看自動鉛筆。」

  她微微皺起眉頭,是對自動鉛筆這種東西有什麼意見嗎?

  「……妳為什麼沒有丟掉?」

  她輕聲說道。

  周圍其他客人正開心地逛著各種日用品,店裡洋溢著溫馨的氣氛。然而我卻感受到在這樣的氣氛裡,有股帶刺的氛圍混雜其中。

  我不禁嘆了口氣。

  「妳在說什麼?」

  「……自動鉛筆。妳不是說已經把那支筆丟掉了?」

  「……我已經丟了啊。」

  「騙人。」

  她話一說完,就抓住我的手腕。

  她還是一樣一身蠻力,就像一隻完全不懂控制力道的小狗一樣。我們從以前到現在打打鬧鬧的次數明明就已經多到令人生厭了,她怎麼還是完全不會拿捏分寸啊?

  不過至少沒有直接動手打我……應該算是不錯了吧?

  不對,強吻其實也算很直接的暴力了。

  「妳已經不需要那種東西了吧?快點丟掉。」

  她這麼說道。

  語氣無比平淡。

  她自己明明就寶貝得不得了,甚至還放在包包裡隨身帶著走,為什麼還一心要我把那支筆丟掉?

  是因為她的筆壞掉了,我也得失去自己的筆才公平嗎?真是莫名其妙。

  「我丟掉的話,在家裡就沒有筆可以寫字了。」

  「再買一支新的就行了吧?」

  「我沒有錢買新的筆。」

  「如果連買自動鉛筆的錢都沒有,那妳怎麼還付得起坐到這裡的電車票?」

  「這是兩回事。」

  「……若葉。」

  她的手原本抓著我的手腕,這次改為抓住手臂。她的力道實在太大了,我有種茉凜留下的觸感逐漸被抹去的感覺。

  「不乖乖聽話,我就要懲罰妳。」

  「……」

  她的臉朝我逼近而來。

  在公共場合被她做這種事,我早就已經習慣到厭煩了。即使是接吻,只要迅速完事,我想也不會被旁人看到。而且幸好這裡的監視器似乎也沒有對著我們。

  既然要親就快點結束比較好。我這麼心想,主動靠近她的臉。

  然而就在我們的嘴脣即將相觸的那一瞬間,她的身體頓時緊繃起來。

  之前接吻的時候,她從來沒有顯露過這種反應。我正想著是怎麼了的時候,她伸手推開我的肩膀。

  在那一推的反作用力下,拿在手中的自動鉛筆掉到了地上。

  自動鉛筆落地,發出咔噠一聲聲響。

  我驚訝地抬起頭,發現小牧露出一副奇怪的神情。雖然看起來比平常更加面無表情,臉頰似乎在微微抽搐。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這麼想的同時環顧四周,發現一切如常。

  「梅園?妳怎麼了?是不是哪裡痛──」

  話還沒說完,她的手就朝我的臉伸了過來。

  該不會要被打了吧?

  儘管覺得不可能,還是反射性地閉上眼睛。隨後,她的手指滑過我的嘴脣。從左滑到右。

  這一瞬間,我想起了祭典那天發生的事。

  記得那天茉凜也對我做過相同的動作。不過現在,我不曉得小牧為什麼要做和她一樣的事。

  我睜開眼,她低著頭的表情便映入眼簾。

  在明亮的店裡,唯有她的面容顯得格外陰暗,比平常更讓人感受不到情緒。

  「……果然還是算了。」

  「咦?」

  「若葉,妳從容的表情真的讓人很火大……所以算了。」

  她這麼說完,用手帕擦了擦手指。雖然很希望她別抹掉我難得擦一次的護脣膏,轉念一想,反正只要等一下再補上去就好了。我現在更好奇小牧令人費解的態度。

  「……我走了。」

  「等等,梅園?」

  小牧轉過身,朝夏織她們那裡走去。

  我啞口無言,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我下意識伸手碰觸自己的嘴脣。觸感一如往常。用隨身鏡看了看自己的臉,也沒有發現有哪裡不對勁。硬要說的話,頂多就是今天的頭髮有點翹,不過比起梅雨季這樣算好的了。

  她為什麼沒有親我呢?

  不是,我並不是希望她親我,我也沒有想吻她,只是單純覺得小牧的態度很不對勁而感到在意而已。

  我不由得望向自己的左手。

  她的咬痕、寫下的名字都消失的左手,現在不屬於其他人,是只屬於我的左手。

  自從暑假結束後,她再也沒有咬過我的無名指,也沒有在手背上寫過名字了。

  而我也沒有再寫自己的名字。

  暑假結束的那天,我在小牧的臉頰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純粹是一時興起。

  那一天,我就是忍不住想把自己的名字寫在她的臉上。只有在那天能接受她對我做的事。儘管現在的我也是自那天延伸而來,終究已經和那時不同了。

  所以我感到很不安。

  我對於小牧的心意──還想繼續待在她身邊、希望她能展露笑容、希望她能夠幸福──明明就一直深信自己的這些心意不可能輕易消失。

  說不定只要我稍微分神,它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呢?

  我有時會難以自制地感到不安。

  一意識到心中的不安,視線就不由自主地被那支筆吸引過去。

  雖然雜貨店裡賣的筆和其他地方能買到的油性筆不一樣,如果用這裡的筆寫下名字,是不是任何念頭都不會消失了?

  ……我當然知道那不可能。

  但我還是撿起了那支掉在地上的自動鉛筆。

  把弄掉在地上的東西再放回貨架,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所以我決定把它買下來。是要自己用,還是要送給別人呢?我還沒有想明白,就請店員幫我包裝好。收進包包之後,頓時覺得胸口有些沉重。

  總覺得自己無法直視夏織她們那邊,於是先一步走到店外。

  「……小牧。梅園。小牧。」

  喜歡、討厭、喜歡。

  對於她的稱呼,其實藏著不同的意思。小牧,是我喜歡她的時候的稱呼。梅園,是我開始討厭她之後的稱呼。但是對我來說,小牧一直都是小牧。不過,我不喜歡情感模糊不清的狀態。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要是沒有辦法劃分清楚,我好像哪裡都去不了。

  無法一直喜歡一個人,是很正常的事。

  那麼,如果對一個人又是喜歡又是討厭,如此反覆改變情感呢?

  這樣算正常嗎?還是不正常?

  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到底是怎樣啊……」

  我嘆了口氣,秋風順勢捲走了嘆息。

  徒留在原地的,是和嘆息之前沒什麼兩樣,依然迷惘、煩惱,而且不知如何是好的自己。

  如果風沒有吹過來,我會不會有什麼不同呢?

  不知道。

  我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脣。可能是因為剛才被小牧抹掉護脣膏的關係,感覺嘴脣似乎少了點什麼。我從包包裡拿出護脣膏,塗抹在嘴脣上。

  就在這時,感受到有一道視線透過窗戶望向我。

  我不禁望向窗戶,視線與小牧的目光撞在一起。

  「……小牧。」

  我喃喃道出她的名字。

  自從再次與小牧有了交集,我就一直迷茫著。

  一直以來我都無法原諒,也無法相信薄情的自己,就這麼活到了今天,而我同樣也無法原諒小牧。

  我是想原諒自己嗎?

  還是想原諒小牧?

  相處下來,明明早就不再糾結要不要原諒她了,我可能還在尋找原諒小牧的理由。

  「笨蛋。我討厭妳。」

  這種話說得愈多,就愈清楚這不是我的真心話。

  如果我能一直討厭小牧,說不定還比較幸福。

  「笨蛋、笨蛋、笨蛋小牧──」

  「若葉才是笨蛋吧。」

  「……啊。」

  她無聲無息地來到我的身邊,直接拉起我的手邁出步伐。

  由於實在太過突然,我根本來不及反抗。

  夏織和茉凜明明都還在店裡。

  「欸,梅園!妳要去哪裡啦!」

  「誰知道。」

  她用足以讓我感到疼痛的力道緊緊握住我的手,快步向前。

  穿梭在人群的縫隙中不停往前走的她,背影已經和從前完全不一樣了。

  完全不曉得她會對我做什麼。

  可是為什麼一點都不會覺得不安呢?

  為什麼明明胸口好痛,卻不討厭這種感覺呢?

  我什麼都還沒想明白,小牧就停下了腳步。

  這裡是沒有人走動的小巷子,安靜到讓人無法想像這裡就在大街旁。

  「若葉。」

  她總是會一次又一次地呼喚我的名字。

  每呼喚一次,我的心都會翻湧出各種情緒。

  會覺得難受、會覺得火大,也會覺得有一點點開心。

  感覺呼喚我的聲音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沒有變過。我一直在探尋著到底有什麼含意藏在她的聲音當中。

  「……嘴脣。」

  「……?」

  「……妳護脣膏抹太多了,嘴脣從剛才開始就黏黏的。」

  「……唔。」

  我心想,她居然在這種狀況說這個嗎?

  就沒有其他更應該說的話嗎?

  「黏黏的又不會怎麼樣。反正又跟梅園沒關係。」

  「有關係。這麼黏的話我就不想親妳了。」

  「那妳別親不就好了?」

  「不好。我想親妳的時候,不能馬上親就是不行。」

  亂七八糟的。

  我正想撇頭望向一旁時,她伸出手輕觸我的臉頰。

  「……是茉凜吧。」

  她這麼說道。

  就在我正要回答的瞬間,她的臉突然朝我湊了過來,這一次──

  這一次,她用舌頭舔了我。

  「……不好吃。」

  她語帶不滿地如此低語。

  護脣膏本來就不是給人舔的東西,是用來抹的,味道當然不好。可是她根本不管這些,沿著我的嘴脣滑動舌頭。

  那股溫熱的觸感令我一陣發麻。

  儘管已經逐漸習慣那種會將舌頭纏上來的深吻,但我完全沒有習慣嘴脣被她舔舐的感覺。她遲遲不撥開我的脣瓣,那種焦躁感與柔軟的觸感使我渾身顫抖。我才剛抹好的護脣膏,全都被小牧的舌頭舔掉了。

  「……為什麼?妳為什麼要抹護脣膏?」

  她盡情舔舐我的嘴脣,過不久便靜靜地開口問道。

  雖然覺得根本沒有必要特地回答這種問題,我還是回答了:

  「……我的嘴脣好像有點乾。是茉凜說的。」

  「什麼?」

  小牧皺起眉頭。

  她的反應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要是若葉的嘴脣乾燥,我怎麼可能沒發現。」

  她這種說法,感覺就像是在說茉凜說謊一樣,我也不禁皺起眉頭。

  「妳怎麼可能會發現。」

  「當然會。我們都接吻幾次了?」

  我半是賭氣地這麼頂了回去:

  「梅園根本就不了解我。還有茉凜不可能對我說謊。」

  「……什麼啊。」

  小牧將手抵在我的下巴上,直接將我的臉抬起來。

  我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碰撞在一起。

  她那不悅的視線尖銳到足以刺痛我。不服輸的我直勾勾地凝視回去。

  「茉凜也是會說謊的。」

  「梅園又了解茉凜什麼了?」

  「我了解她。比若葉還更了解她。」

  明明是不可能的才對。

  可是肯定地說出這番話的小牧實在太過平靜,使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她就像是早就篤定了什麼一樣才會這麼說。

  我如此心想。

  「……因為。」

  小牧短暫地閉上雙眼。

  再次睜開眼睛之時,她的眼眸中蘊藏著我從未見過的幽暗光輝。

  「因為茉凜……她跟我一樣。」

  「……咦?」

  我愣住了。

  茉凜和小牧……一樣?

  哪裡一樣了?性格、容貌,還有對待我的態度,明明就全都不一樣。無數話語在我腦海中翻湧,心裡一陣煩亂。

  「若葉,現在就和我──」

  就在她的話說到一半時,智慧型手機的通知鈴聲響徹四周。

  而且是我和小牧的智慧型手機都響了起來。拿出智慧型手機一看,原來是茉凜她們傳來的訊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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