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他总是把自己的痛苦抛诸脑后,总是为他人着想。
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境遇下成长,又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才会造就如此扭曲的人类?莉泽尔完全无法想象。
他竟然希望莉泽尔她们获得幸福。
难以言喻的思绪满溢而出,让莉泽尔险些失去意识。她好想立刻冲出去,抛下其他杂念,紧紧抱住沃尔卡。
然而,这么做一定只会让沃尔卡受伤的心灵更加痛苦。一旦知道自己窝囊的模样被别人瞧见,他肯定会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为了莉泽尔她们选择走上更加孤独的道路。
他将不再对任何人展露自己软弱的一面,持续为了他人牺牲自己。
《——各位。》
所以莉泽尔用〈精神感应〉向尤莉缇娅她们说道。
《我们就把这件事藏在心底吧。要是沃尔卡知道我们看到了,他大概会……》
沃尔卡期盼众人获得幸福的心意让莉泽尔感到很高兴。莉泽尔她们明明犯下了绝对不可饶恕的罪行,但一想到沃尔卡依然愿意珍惜她们,她就觉得自己快疯了。
正因如此——沃尔卡的温柔,令她感到难受。
因为莉泽尔从未为沃尔卡做过任何值得让他为自己祈求幸福的事情。
《老身姑且问一句——》
这句话既是向同伴们确认,也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在场的各位,应该没有人听到沃尔卡的这番话只感到开心吧?》
不希望他再乱来,希望他能过着安稳的生活——若要说没有这样的想法,那就是在说谎了。
不希望他再次受伤——若要说没有这样的恐惧,那也是在说谎。
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一直缩成一团哭哭啼啼,任性地撒娇说不想和沃尔卡分开。
因为这样子沃尔卡未免也太难受了不是吗?他背负着无法对他人言说的黑暗过去,结果还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对这个世界失望到甚至憎恨神明。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为了莉泽尔她们的幸福,为了否定眼前不讲理的现实,毫不犹豫地不断消磨自己的身心——怎么能让他被囚禁于这样的活法。
「…………」
莉泽尔感觉到她想和沃尔卡永远在一起的念头正在自己的心中膨胀,膨胀到无边无际、难以控制的地步。比起害怕失去他,她更想立刻成为沃尔卡的支柱,不管要她做什么都好。她不想再让沃尔卡孤身一人了。
为了沃尔卡,她愿意付出更多、更多、更多,永远地——
《……各位,明白的吧?》
尤莉缇娅露出清澈的笑容,像是在说「这还用问吗?」
亚托莉挺起胸脯,像是在说「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安洁的双眼也寄宿着仿佛要献出身心的强烈思慕。
莉泽尔下定决心。
「——沃尔卡!」
「……!」
莉泽尔冲向前去,刻意大声喊出沃尔卡的名字,装作现在才追上他的样子。
不出所料,沃尔卡似乎完全没察觉莉泽尔等人的存在,他转过身子,脸上明显浮现出动摇的神色。他一定不想被人看见吧,为此,他才会特地来到结界外,在孤独之中不为人知地宣泄内心的苦楚。
所以莉泽尔将这一切藏在心底,以一如往常的态度斥责沃尔卡:
「真是的~沃尔卡,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别让人担心啦!」
——她们没看到吗?
尽管沃尔卡的表情没变,但很明显,他的内心松了一口气。
「吓,吓我一跳,大家什么时候来的?」
「什么什么时候,我们现在才追上你!真是的……」
「抱歉,我想让脑袋稍微冷静一下……」
「你这都跑到结界外面了!沃尔卡你这个笨蛋!」
安洁、尤莉缇娅和亚托莉也接着说:
「沃尔卡大人,那两位已经冷静下来了,您不必再担心。」
「我们回去吧?难得做好的晚餐都要凉了。」
「我肚子饿了。」
「是,是啊。」
伙伴们的模样一如往常。她们到底是真没看见还是假没看见?沃尔卡暂时还有些半信半疑,但最后还是干脆认定没看见,再怀疑也没用。
莉泽尔笑着伸出手。
「好了,回去吧!」
「嗯。」
莉泽尔非常用力地,像是要让手指交缠似的回握沃尔卡的手。
这双因锻炼剑术而伤痕累累的手掌,是她必须拯救的事物,莉泽尔将这件事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心底。
——沃尔卡,我会努力的。
老实说我还是很害怕,也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直面真相,但我一定会努力回应你的心意。
但我没有沃尔卡已经活不下去了。要是沃尔卡不在了,我肯定会在那一瞬间崩溃而死。
没有你,我没办法获得幸福。
没有你的幸福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沃尔卡,你听我说哦?
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喔?
没错——对莉泽尔而言,〈银灰旅路〉以及安洁、罗修等亲近的朋友就是她的世界的一切。
只要有这些存在就足够了。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
好啦——幸好我在四下无人之处殴打树木,嘴里还念叨着「根本不存在神」、「大家都要获得幸福才行」的丢脸模样没被任何人看到,现在则是和师父手牵着手朝着营地走去。
该怎么说好呢——
「……我说师父,你也不用握得这么用力吧,大家也是——」
「不——行——你看,这里到处都是树根,很危险,要好好牵好我的手哦。」
「就是说呀,要是跌倒的话就糟糕了呢。慢慢来,慢慢来就好——」
「……另一只手要和我牵吗?」
大家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师父用手指扣住我的右手,走在我的前方一步之处。尤莉缇娅紧紧贴在我的右侧腹附近前进,亚托莉则是用双手紧紧抓住我的左臂,三人与我的距离都在物理意义上很近……就连我在用义肢复健的时候也没这么近过吧……!
唯一保持适当的距离跟在我身后的只有安洁,但我却能一直感受到阴郁的目光。安洁,你从刚才开始是不是就在看我的后背以外的什么东西?不会吧?我感到有些害怕回了一次头,但她只是回以一如往常的柔和微笑。
实际上我等于是被前后左右彻底包围了。大家乍一看都表现得和平时一样,但表现得如此明显,就连我也能察觉到异常。就算她们没有明确开口,但大家显而易见的温柔也反过来证明了她们的无言怒火。
——你这家伙要是敢再给我们添麻烦,我们可不管你了。
为了阻止希雅莉而勉强自己,光是这样还不满足,还在所有人手忙脚乱的时候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对于总是这么我行我素的我,大家容忍的限度已经快到极限。
笑容就是威吓的表情。
我内心冷汗直流。不过,这完全是我自作自受。因为就是我自己明知师父她们可能会担心,却还是忍不住选择一个人独处。
……该怎么说好呢,我的感情尽在空转啊。
我感觉到自己的思考与行动互相矛盾。明明脑袋清楚不能再让师父她们更担心,但回过神来,我就被当下的感情牵着鼻子走,完全无法好好应对……我到底有什么脸说要以美好结局为目标呢?
我叹了口气,师父忽然吓了一跳。
「沃,沃尔卡?怎么了?没事吧……?」
「啊,没事,我就是稍微反省一下……」
我停下脚步。……话说回来,或许该趁现在向大家道歉。距离前方能看见的篝火火光还有点距离,现在可以不用在意露艾莉她们的目光。
「沃尔卡,你不要这么钻牛角尖……!」
「就是说啊,前辈不是已经拼命努力了吗……!」
「觉得难过就说出来,你吐再多苦水我都没问题。」
怎,怎么叹口气大家反应就这么夸张……总之就像亚托莉说的,我还是赶紧说出来比较好。
「各位,」
我下定决心。
「刚才很抱歉,你们都是想帮我……我却叫你们『别出手』,这样不行,对不起。」
师父她们一开始吃惊了几秒钟,但很快就察觉我指的是什么事,她们陷入沉默。
在罗修指出之前,我一直以为大家是因为我一个人犯蠢受伤而生气。虽然这么说也绝对没错,但更重要的是,事情就发生在她们眼前,她们完全可以出手帮忙,我却叫她们「别出手」拒绝了她们——换作是我站在她们的立场上当然也会生气。
我真的做了蠢事。
但与此同时,我并不后悔那么做。
「当时我觉得我必须说点什么……在思考之前身体就动起来了,实在无法忍耐。」
我明白再怎么说都只是借口,但我现在要说出自己毫无虚假的心情。
「我明白不能让大家担心,可是,如果眼前又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我想我一定无法置之不理。」
会给师父她们添麻烦,所以装作没看见、见死不救——我一定无法做出这种理性的选择。
因为我已经回想起来了。想起这里是充满不讲理的世界,想起曾经有过师父她们所有人都会死的未来,想起即便在这个狗屎的世界里,依然独自孤独地持续挣扎的某个男人。
所以,至少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不希望事情变得像原作一样。
「……抱歉,我这说法太任性了。」
但这终归是我个人的事情。在师父她们看来应该无法忍受吧,简单来说,我现在就是在宣告我明知会给大家添麻烦,未来却总有一天还是会乱来。
但我无法对这份心情撒谎,撒谎也没用。最糟糕的情况下,就算她们对我彻底失望也没事,如果这样就能让大家走上幸福的道路,我——
「——沃尔卡。」
师父非常直接地呼唤我的名字。
她面带微笑。
她笑着对我说:
「我们其实不希望你再乱来。我们很害怕,害怕沃尔卡下次乱来时,说不定真的会死掉……」
「……」
「不过,沃尔卡也一样害怕吧,沃尔卡也不想再在眼前失去别人了……」
……是啊。虽说我避免了原作的坏结局,但这个世界无法保证未来永远都能和平地生活下去。某一天突然失去重要之人的悲剧随时都可能发生,我身边重要的人也可能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这种事,前世的地球或许也一样。但我察觉到这里是漫画的世界后,就无法用『命运』这个词来解释眼前的悲剧了。仿佛一切都被某个看不见的人安排好,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快感挥之不去。
啊啊,没错——我真的很害怕。
我这种人自以为了解主人公的心情,或许有些太狂妄了——不过我现在似乎能稍微理解推动主人公的感情是什么了。
师父她们究竟看穿我多少了呢?
「所以,唯独这一点你别忘了。」
师父松开手,改为用力抓住我的胸口。
我想这是她卸下师父模式,以名为莉泽尔阿露缇的少女身份——认真说出的话。
「就像沃尔卡重视我们一样,我们也同样重视沃尔卡。」
「……」
「你要是做危险的事,我们会担心,要是轻视自己的性命,我们会生气……要是你不让我们帮忙,我们饶不了你,这是理所当然的。」
尤莉缇娅也说:
「我们也能理解前辈不想失去任何人的想法。但就算如此,也绝对不能因为觉得会给我们添麻烦,或是自己一个人就够了之类的想法乱来……」
亚托莉也说:
「沃尔卡不是一个人……我们不会让你孤身一人的,绝对不会。」
……是吗,听了我刚才的话,师父她们还是会这么说吗?
我只能用这种老套的说法……我真的拥有很棒的伙伴。
答案早已定好。
「我绝对不会忘的。」
「约好了哦?」
师父微微歪了歪脑袋,露出宛如月光般惹人怜爱的微笑。我点头回应她,同时在心中向罗修致上深深的谢意。
就算是知心的伙伴,正因为是伙伴,有时也需要像这样互诉衷肠。要是没有那家伙在,我就无法像这样道歉,说不定最后也没能察觉大家生气的真正原因。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有那种很懂人心微妙之处的朋友实在令人感激——
「要是你敢违反约定,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哦?」
……嗯?师父,你这意思是——
「嗯~说得也是。要是这样还是无法让你明白——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嗯,很困扰。」
「……」
咦,好奇怪啊,总觉得脊背发凉。隐隐约约的不安仿佛在窥探漆黑的大洞,更具体地说,这一瞬间我就像是被大家温柔地套上了项圈——
「啊,啊~对了,安洁,不好意思,我们聊得太投入……」
要是有第二次该怎么办?这种话我绝对不敢问。为了迅速消除逐渐变得诡异的气氛,我转头看向后边一直被排除在外的安洁。
「——真的好令人羡慕……」
……正如这句话所说,那是无意间脱口而出的小小羡慕的低语。注意到我们的视线,安洁猛然回神。
「啊——不,那个,刚才那是……!」
她一反常态,眼神游移,慌张地不知所措……羡慕?羡慕什么?
亚托莉来回看向我和安洁,然后理解了什么似的点点头。
「安洁说羡慕我们。」
「亚,亚托莉大人……!」
看来是说对了。考虑到状况确实会这么想,不过羡慕我们也就表示——
「也就是说她想加入我们的队伍。」
「安,安洁!」
「不,不是的!虽然说不是也不对……」
师父大声一喝……不清楚算不算大喝,总之被大声呼唤名字的安洁缩起身子。
「非,非常抱歉。这是我自不量力、任性的愿望。」
看来她的意思是想有像我们队伍一样的伙伴。
话说回来,安洁好像没什么同年龄段的朋友。在大圣堂时不时碰面的时候,其他年轻修女对她的态度说好听点是尊敬,说难听点是保持距离。这就是前途无量的精英特有的孤独烦恼吧。
安洁寂寞地垂下眼眸,双手在修道服的裙子上捏出皱褶。
「各位互相信赖的模样十分耀眼……只能像这样从后方看着,让我觉得很不甘心。因为我甚至不是冒险者,只是个局外人……」
啊,所以她才会一直看着我的后背吗?假如她对『伙伴』关系抱持着羡慕之意,那她的眼神会莫名忧郁也就可以理解了。
「所以,我不禁想象,如果我也能成为各位队伍的一员的话……」
安洁自嘲般无力地微笑。
「……非常抱歉,我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哦,哦,她相当消沉呢。最后还加上一点自虐,感觉是来真的。
不过,托她的福,我完全明白了。简单来说,就是那个吧。
安洁是自我肯定感超低的类型吧?
毕竟她是修女,认为自己还不成熟或许也是无可奈何。不过,她的一举一动都仿佛神的祝福会降临到世上的一切——我原本以为安洁这名少女就是这样,所以她还会像这样和常人一样烦恼,让我有点意外。
至今为止,她给人的印象是过于清廉高洁,反而有些难以相处,现在却令人突然涌起一股亲近感。
因为,安洁的烦恼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勇气加入我们队伍的圈子,感到畏缩。
对于不擅长沟通的我来说,这是非常能感同身受的烦恼。说得没错,要加入已经成形的小团体需要非常大的勇气。自己是外人,其实不受欢迎——这种缺乏自信的感觉,我非常——能理解。
我在心中连连点头,这时亚托莉疑惑地说:
「欸,安洁,我觉得……安洁加入我们的队伍也没关系吧?」
「不——不不不,等等,亚托莉!」
师父错愕地说:
「肯定不行啊?!因为安洁是圣——」
安洁猛地摇头,师傅也猛地闭上嘴。哦,怎么了,有什么秘密吗?
「呃,那个……因,因为她是圣职者!圣职者怎么可能当冒险者?!」
师父,你不用那么慌张。我不会因为好奇就追问女孩子的秘密,毕竟我没有那种阳角的技能……自己这么说,我都觉得有点悲哀。
不说这个,让安洁加入我们的队伍……吗?我从来没想过。
从队伍的分工来看,安洁对我们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可靠人才。她是在大教堂修行的精英修女,还会使用神圣魔法,基本上能完成我们做不到的工作。她在我们队伍能做出多少无可替代的贡献,只要回想她今天从治疗到照顾伤患的活跃表现,应该不言自明。
但安洁是修女,并非冒险者。
「莉泽尔阿露缇说的没错……我不能离开大教堂。所以,这是不自量力的愿望……」
她不可能在教会工作的同时兼顾冒险者的工作,而且她自身只是羡慕『伙伴』的关系,并非想成为冒险者。当然,成为我们队伍的一员,『伙伴』的关系会更加稳固,这点我能够理解——
「沃尔卡,你干嘛认真考虑啊?!」
「没有啦,因为安洁的存在真的非常宝贵……」
今天也是,安洁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吧?从治疗伤势到照顾露艾莉等人的身心,如果没有安洁在,我们迎接这个夜晚时,精神上应该会更加紧绷。
安洁探出身子。
「真,真的吗?我有帮上沃尔卡大人的忙吗?」
「当然有。」
「……!」
就这层意义来说,安洁对我们来说早已是不折不扣的伙伴,不需要自卑地把自己当成『外人』——
「不,不~行~!!」
师父气得直跺脚。
「因,因为这家伙胸部很大!!」
「不,这跟那没关系吧……」
「有关系!!」
所以说师父,不要在身为男人的我面前说得这么直白,我会意识到的,如果因此被安洁讨厌怎么办?
算了,师傅会反对也在我的预料之中。师父喜欢狭小而深厚的人际关系,不会主动去认识新朋友。我记得以前尤莉缇娅和亚托莉说想加入队伍时,她也一直发出「唔~唔~」的很不甘心的声音,没什么好脸色。
亚托莉也反驳气呼呼的师父。
「我也觉得跟胸部没关系。因为如果要这么说的话,尤莉——」
「哇——?!哇——哇——哇——哇——!!」
尤莉缇娅突然大叫,害我吓了一跳。怎,怎么了怎么了?叫得这么大声,好像被逼得走投无路一样。
「怎,怎么了?」
「没,没什么!!呃,那,那个,现在是在讲安洁小姐的事吧?!」
在皎洁的月光之下,尤莉缇娅的脸看起来还是相当红。她拼命寻找逃路,说话速度变得很快,双眼也不停打转。尤莉缇娅也有事瞒着我啊……不过我刚才也说过,我会尊重女性的秘密。要是让她们觉得「啥?竟然想问出别人的秘密,好恶心……」的话,我可就不想活了。
尤莉缇娅用明显情绪高昂的声音说:
「对,对了,就算不当冒险者,也有办法加入队伍吧?!就,就是……」
嗯?不,如果要组队的话,必须在公会登记成为冒险者才行——啊,等等,难道是……
「是说后援者吗?」
「对,对,就是那个!」
原来如此,的确,后援者或许最适合实现安洁的愿望。安洁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疑惑。
「后援者……吗?」
「是的,就是在背后支援队伍活动的人……」
顺利修正话题方向,尤莉缇娅松了口气。
「呃……人数多的高等级队伍除了冒险以外,还要烦恼采购道具、筹措资金、纳税等等,非常辛苦。不过,大部分冒险者只想冒险……所以他们可以和商人之类的外部人士签约,请对方帮忙处理麻烦的事务工作。」
后援者——正如尤莉缇娅刚才所说明的,按照『术业有专攻』的想法,是将冒险以外不太清楚的事交给懂行的人处理的制度。比方说和商人利用这个制度,冒险者可以让商人帮忙处理事务工作,相对地帮对方收集对方想要的素材,或是反过来请对方帮忙采购必要的道具,建立互利互惠的关系。
话虽如此,能够以这种商业观点活用这个制度的,只有成员达到数十人规模的极少数高等级队伍。没有商人会特地和规模与实绩都不起眼的队伍签约,只靠武力生存的冒险者也很难靠头脑与对方建立对等关系。事实上这项制度也多次被滥用,发生过队伍资金被盗取,或是稀里糊涂签下对自己不利的契约等案例。因此不少冒险者认为,自己的事还是自己来就好。
所以实际上,几乎都是请熟识的朋友,或是引退的冒险者前辈帮忙。
安洁眨了眨眼。
「作为后援者的话,修女也能加入大家的队伍吗……?」
「我记得在公会的规定上,后援者也会被视为队伍的一员喔。」
「……!!」
也就是说,只要以后援者的名义挂名,就能在大圣堂工作的同时,在文件上成为〈银灰旅路〉的一员。
该说是雪中送炭吗,这对我来说也是个求之不得的好事。如果今后我想用更高性能的义肢回归社会,就绝对需要〈圣导教会〉的协助。而平日就私交甚笃的安洁愿意成为我的靠山,我也会方便许多。
「我也不清楚详细规则,所以回到圣都以后必须去公会确认……」
「我觉得可以。安洁,是个好孩子。」
「那,那个,呃……这个提议非常有魅力……!」
安洁翡翠色的眼眸充满闪闪发光的期待,几乎要将月光反射回去。这就是那个吧……生日或圣诞节时,知道自己或许能得到最想要的礼物时的表情。安洁在我心中的形象,在这个瞬间从『有点难相处的宗教人士』变成了『想要朋友的修女小姐』。
「师父,这样还拒绝的话……对吧?」
「……呜——!呜——!」
进退两难的师父退化成幼儿表达不满,但也只能举白旗投降了。又不是要带着安洁去冒险,也不是必须在圣都多租一间旅馆的房间。只是在文件上明确成为『伙伴』关系,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那,那个,莉泽尔阿露缇大人,我一定会帮上各位的忙……!」
「…………呜嘎——!!」
被安洁闪闪发亮的眼眸紧——————盯十秒后,师父终于认输了。她努力装模作样地挡在我面前。
「哼哒哼哒!我先说好,我绝对不会把沃尔卡交给你的!别太得意忘形了!」
「我,我没有想过那种事……!」
反而是我们会被教会盯上,被警告「敢挖角我们家前途无量的年轻人,饶不了你们」吧……算了,这部分细节等回到圣都再谈就好。
「正好,安洁,其实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啊——好,好的!您尽管说!」
「回到圣都以后,可以帮我找找看有没有更好的义肢吗?……希望今后你能作为『伙伴』成为我们的助力。」
安洁当时的反应,简直就像从天而降的光芒。她露出幸福至极的灿烂笑容。
「——好的!请包在我身上,我会准备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义肢!!」
好沉重的善意……别说『圣都』了,居然说『这个世界上』啊,没问题吧?应该不会出现价格高到眼珠子掉下来再也回不来那种等级的义肢吧?
……不过算了,总之就交给她吧。
「好耶,安洁成为伙伴了。」
「请多多指教,安洁小姐!」
「好的!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真拿你们没办法……回到圣都以后,要记得确认有没有问题哦?还有,老身才是队长!既然加入我们队伍,就要听老身的话!」
看着大家其乐融融聚在一起闹腾的样子,我感到心头一暖,那些琐碎的无聊小事现在就暂时放在一边吧。
希望今后也能像这样,让师父她们结交到许多原作中不可能出现的缘分。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能度过安稳的人生的保证。
但是与许多人相遇,结下许多缘分,更多地欢笑、争吵——师父她们应该也有权利度过这样理所当然的人生。
发生各种事情以后我们回到营地,罗修、露艾莉以及〈森罗巡游〉的两名少女正围着篝火。她们哭到喉咙沙哑,或许稍微放下心中的大石了吧,原本空洞如人偶的眼眸现在映照着明亮的篝火。
罗修轻轻举起手。
「嗨,你们回来啦。」
「是啊,呃……」
她们已经没事了吗?——我用视线这么询问,罗修点头说:
「没事了,应该也吃得下饭了。」
「是吗……太好了。」
她们原本处于男人连靠近都无法靠近的状态,这家伙究竟用了什么魔法?不管怎样,有食欲是好兆头。换句话说,她们的心境已经从容到能够关心自己的空腹了。
既然如此,之后就简单了,只要用美味的料理填饱她们的肚子就好。重新加热的锅子仿佛在进行复仇战一般飘散出诱人的香气。尤莉缇娅的料理真的很好吃哦,毕竟我们在圣都租的旅馆里,主厨亲自向她传授了厨艺。
「那个……」
接着,两人中的其中一位——金发少女使劲撑起还不太能动的身体站了起来。然后,另一位桃发少女也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两人的脸色都还很差。
「对不起,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谢谢你们救了我们。」
「谢,谢谢……」
看来她们已经可以进行某种程度的对话了。虽说她们似乎还在犹豫是否真的可以信任我们——但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她们已经遭遇过会变得无法相信任何人的经历。
师父回答道。
「虽然还要再忍耐一下,但我们一定会把你们送到圣都,放心吧。」
「……嗯,谢——」
咕噜噜——肚子发出可爱的声音代替回答。
是金发少女发出的声音。她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她用双手盖住微微泛红的脸蛋,「唉——————……」地深深叹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对不起…………」
该说是不愧是他吗,还是该说不出所料呢,罗修立刻对此做出反应。他猛地站起身,潇洒地拨开浏海,高声说道:
「没关系,因为那是你想要活下去的证明!那么我们就来用餐吧!」
他夺走所有集中在少女身上的视线,用足以让人不在意肚子叫的巨大音量瞬间重置了气氛。我的朋友实在太能干了。
「好了,你们也坐下吧!」
「……嗯,说得也是。」
我们各自就坐,大家分工合作,迅速摆好料理。然后像日本人想出来的那种半吊子的奇幻世界一样,进行不知为何理所当然地固化下来的「我开动了」的仪式。
离圣都还有一小段——其实还有一大段距离,但接下来只要笔直回去就好。
虽说这不能算是美好结局,但还是——
希望这个夜晚,能成为大家的安宁一夜。
——顺带一提,后来在洗去一天脏污的入浴时间。
「……啊啊,原来如此,那时候尤莉缇娅大人大叫是因为……」
「不,不公平……不公平……我明明比她大一岁……」
「呜,呜呜……果,果然,以我的年纪来说这么大很奇怪吧……?虽然现在还能用缠胸布掩盖……」
「莉泽尔,血,你嘴唇咬得太用力出血了。」
「呜叽,叽叽叽……」
「嗯……我觉得不奇怪喔?我在尤莉缇娅大人这个年纪的时候,那个……还,还更大一点……」
「◯#△*¥□%!」
「啊,莉泽尔坏掉了……」
「格差社会!这是格差社会!世界充满了不平等!」
「请请请不要那么大声?!太难为情了我都向前辈保密了……!」
女性成员之间似乎发生过这样的事,不过我当然无从得知。
————————
Ⅴ 南方圣都〈古兰弗洛杰〉
#工作繁忙喵。记录下鸽子度,20250414第一章,20250419第二章。20250420第三章,20250501第四章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