Ⅵ 剑与圣女
「不用说出口也能传达给对方,这只是幻想。如果对方是女性就更不用说了,跟许多女士有深交的我敢如此断言。」
……这番话还真有说服力。
「那么,我去让马休息一下。」
罗修背对着我挥了挥手,「哈哈哈!」地笑着走向马车。我目送他那依旧装腔作势的背影,将意识转向熊熊燃烧的火堆,以及柴火发出的清脆爆裂声。
……推心置腹地聊聊吗?
或许我的确该这么做。就像呼吸一样做出那种选择——既然对此有自觉,就不能再保持沉默。否则,以后每次遇到类似的事情,我都会继续任性,好了疮疤忘了疼,一直给师父他们添麻烦。
我竟然有这么固执的一面,被罗修指出这点后,我自己也感到很意外。难道我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只是没有自觉吗?还是说,这也是我回想起原作知识以后,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产生改变所造成的弊病?
无论如何——我得跟师父她们好好谈谈才行。
在那之后,尤莉缇娅搭好帐篷立刻跑到我身边。
「前辈,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刚听罗修说过那些话,我也不好意思说:「不,我也来帮忙」。我老实地把工作交给尤莉缇娅。
「那啥……我很期待。」
「哈哇——好,好的!我会使出看家本事!」
尤莉缇娅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干劲十足地开始烹饪。她的右手一闪而过,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将食材切成细丝。这孩子该不会是把拔刀术用在烹饪上了吧……?
「亚托莉,能来帮忙烧水吗——?」
「嗯。」
师父和亚托莉在泉水附近进行着最重要的洗浴准备。
搭建在湖畔的最大的帐篷里,出现了一个可以容纳好几个人的陶制圆形浴缸。这可不是普通的浴缸,我们队伍所有人都属于野营时也想洗澡派,所以之前砸下全队三个月的收入从王都买来这个浴缸。由于它刻有〈装具化〉术式,所以不仅不占〈保管库〉的容量,还因为它融入了魔石,所以一定程度上可以靠魔法保温,是这个世界最新款的高性能浴缸。
平时的旅行光景终于回来,令我强烈地感受到这次的事件结束了。
赶快吃点好吃的填饱肚子,用热水洗去脏污,这样就能让露艾莉她们好好休息了吧——没错,我悠哉地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直到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两名〈森罗巡游〉的少女突然崩溃似的开始嚎啕大哭。
……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是因为她们看到我们熟练地准备野营,让她们想起了已经无法再见面的同伴吗?还是说,为了保护自己不受〈恶徒〉的暴行伤害而封闭的内心,偶然在这个时间点融化,让压抑的感情全都一口气爆发出来了?
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能叫大家一起填饱肚子的状况。
身为男人的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背对着她们……听着她们不断重复的自责与谢罪。
「……真难受啊。」
「是啊……这种时候,男人真的很无力。」
本来应该大家一起围着篝火慢慢吃晚餐,现在在这里的却只有我和罗修两个人。从火上拿开即将烧好的晚餐锅,夜晚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地夺走它的温度。使用大量作为战利品拿到手的肉所煮成的有些豪华的晚餐,对那两个人来说也许只是痛苦。
她们现在最好尽情地宣泄感情,安洁把她们俩带到泉水附近的帐篷。露艾莉也——大概是响彻四周的恸哭让她想起了凯因和洛伊德,她也含泪和尤莉缇娅一起离席了。师父和亚托莉也去了那边,现在正在努力搬运刚烧好的热水。
「森罗巡游」的两人哭喊的声音,现在仍能传到我们耳中。
对不起,什么都做不到,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们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明明是想要保护我,都怪我被抓去当人质。对不起,对不起。
——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
「…………」
吐出的气息因为愤怒而带着热度,颤抖的拳头仿佛要挖开手上的皮肤。
我怎么会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怎么会以为这样就能让她们好好休息?
这种结局,根本就不是Happy End。
男人全都死了,只剩下女人,光看结果,和原作描绘的众多结局不是大同小异吗——
「……罗修,抱歉,我去让脑袋冷静一下」
「……」
罗修思考了一会儿后,缓缓叹了口气。
「别走太远哦。」
「……嗯。」
我站起身,背对恸哭声走向森林。可能又会让师父她们担心——即使如此,我现在也忍不住想独处。
五脏六腑仿佛在燃烧。
沃尔卡离开后过了大约五分钟,最先回来的是亚托莉。罗修往火堆里加了一根细柴薪,同时问:
「嗨,亚托莉小姐,那边的情况如何?」
「总算平静下来了,安洁现在在——」
不愧是恋慕沃尔卡的少女之一,亚托莉似乎一眼就察觉到这里的异状。她逼近罗修……虽然不到这个程度,但眼神危险地眯起。
「——沃尔卡呢?」
「呜呣,沃尔卡的话……」
罗修思考两秒后,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
「他说要去冷静一下,就往那边走了。」
「——」
亚托莉看向罗修指的森林深处,她的表情没变,但立刻做出某种判断返回帐篷。不久后传来安洁与莉泽尔短促的惊呼,接着一阵慌张的脚步声接近。
「……罗修!!沃尔卡去哪里了?!」
率先冲过来的不出所料,是对沃尔卡执念最深的娇小魔法使。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绝非只是因为皎洁的月光。
骚动愈演愈烈。亚托莉带着尤莉缇娅回来,安洁也脚步踉跄地追了上来。
「前,前辈?!前辈他不见了?!」
「罗修大人,沃尔卡大人在哪里……!?」
一眼就能看出沉默寡言的亚托莉只极其简短地传达了「沃尔卡不见了」。真是的,罗修在心中叹了口气,只是稍微不见人影就慌成这样——沃尔卡那家伙,怎么会放任她们变成这样?
「等等,冷静点,他只是去吹吹风而已。在这里坐着不动,也只会体会到自己的无力吧?」
「……」
「莉泽尔小姐,你只要用〈探测波〉就能立刻掌握他的位置,你应该也清楚这附近没有魔物,没必要慌张。」
罗修在让沃尔卡离开之前也用〈探测波〉探查过周遭,确认没有魔物的气息才答应。再说就算有魔物,出没于这一带的哥布林或魔狼级别的魔物,沃尔卡一边想事情也能轻易斩杀。
她们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是……是啊,不用慌张,不用慌张……没什么好担心的……」
莉泽尔的话与其说是回答罗修,更像是拼命说服自己。
然后莉泽尔看似恢复冷静的表情——突然崩溃了。
「呜,啊————不,不要……不要……」
莉泽尔声音颤抖,眼神动摇,心怀恐惧地抱住自己的身体……她一定是回想起了〈摘命者〉的恶梦,以及沃尔卡被希雅莉贯穿手臂、鲜血四溅,差点被杀的模样。
「不行……!!绝,绝对不能让沃尔卡一个人……!!」
她跑了起来,仿佛罗修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她仅仅盯着有沃尔卡气息的方向。尤莉缇娅和亚托莉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最后安洁——
「罗修大人,我也——」
「……嗯,你去吧。」
「非常抱歉,暂时拜托您了……!」
有很多方法可以留住她,但罗修故意不挽留。事情都成这样了也无所谓了,那个男人也差不多该学会和同伴们真心交流了。
真是的,明明彼此都很关心对方,却致命地合不来,或者该说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奇迹般地太合得来了。
这时,露艾莉从帐篷中有些犹豫地探出头来。
「请,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露艾莉小姐,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些孩子真的很需要人照顾呢。」
罗修没有不识趣地去提及她变得红彤彤的眼角。那个男人果然应该向我学习!罗修优雅地拨了拨刘海。
「好了,现在暂时只剩我们两个,可以告诉我那两个人的情况吗?就算我再怎么美——不,正因为美!所以现在还是别靠近她们比较好!」
「好,好的……?」
之后罗修拼命地帮她一起缓和气氛。
我在夜晚的森林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回去时的路标——燃烧的篝火混在树林的黑暗中变得相当小,而且我应该已经走到了师父设下的结界之外。我只是笔直地走了一段路,但再继续走下去离得太远也不太好,于是我停下脚步。
我慢慢地深呼吸,从枝叶的缝隙间仰望遥远的夜空。
在茂密的森林彼端是一片梦幻的蓝色星空,美得令人愤恨。对于遥远天空的群星来说,我们这些地上的生命多半根本无关紧要。
我目视前方,选了一棵粗细合适的树。
其实选哪棵树都无所谓。
「————!!」
我朝着那棵树不顾后果地全力挥出拳头。
寂静的夜晚森林里响起沉重的破碎声。我几乎没有使用〈身体强化〉,单靠纯粹的腕力挥出的拳头只打碎了树干的表面就停了下来,闷痛与灼热感传到我身上。
「…………」
这次我花了比刚才更久的时间深深地呼吸,拳头因为树干的碎片而微微割伤,皮肤渗出鲜血。不过多亏了这股灼热,我才能勉强理智地压抑住沸腾的感情。
我吐出话语。
「——啊啊,可恶。真的……令人厌恶。」
这种结局,怎么可能是Happy End。
没错,的确所有女性都得救了。但反过来说,只有女性得救。凯因、洛伊德,还有〈森罗巡游〉的男性成员,我们连回收遗体为他们吊唁都做不到。他们抱着舍命的觉悟想保护同伴,却没能保护同伴,在绝望中死去。
就连幸存的女性也只是捡回一条命,绝对称不上平安无事。她们失去重要的伙伴,连续好几天受到可怕的暴力攻击,她们撕心裂肺地恸哭的模样,谁能称其为平安无事?希雅莉到现在还没醒来,也是因为身心早已超过极限,露艾莉也一样,虽说她也是无可奈何,但想必她会一辈子责备只能对恶党言听计从的自己。
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的平安无事。
「……为什么不管在哪个世界,人类都是这副德性。」
有人主张人类的历史就是斗争的历史。
如果住在没有任何危险与痛苦的乐园,生物最后会连繁衍后代的能力都失去,走向灭亡——这是某项研究结果,还是无凭无据的都市传说来着?我记得前世曾经听过这种可疑的说法。生物要延续生命,必须经历痛苦。这么一想,地球的人类站在食物链的顶点,没有威胁性命的天敌,人类之间会互相斗争,或许也是必然的结果。
但这个世界不是不一样吗,这里有人类共同的可怕敌人——魔物。人类为了延续生命,必须与魔物战斗,根本不是搞内斗的时候不是吗?
「不可能存在什么神明,有也最好去死一死……」
如果这里真的是那部漫画的世界,这个世界的神就是原作者吧。原作中所谓的『剧情』,也就是我们无法感知的异次元意志真的存在吗?那个意志从一开始就决定要让露艾莉她们受苦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还不如没有神。
虔诚的修女安洁听到我这么说或许会很失望。教会的教义说神在天上守望着人们,但祂守望的结果却是这副惨状,岂不是天大的笑话?祂是不是把守望和『什么也不做,袖手旁观』搞错了?
即便如此,假若神明真的存在,那就马上下来拯救露艾莉她们啊。
我忍不住在心里这么想。
「……」
我想起原作主人公。
我忘了是哪个时间点,但我记得原作中有一段提及主角往事的回想篇。那也是相当惨烈的故事,家人在眼前被吃掉,伙伴在眼前被杀,故乡在眼前被毁灭,即便活下去的理由是对魔物的憎恶——那个主人公也绝不屈服,不断前进,持续与这个世界抗争。
我真的觉得他很厉害。
我光是看到几个素不相识的女孩经历悲惨的遭遇就变成这副德性,可那位主人公到底见识过多少地狱呢?失去一切,却仍为保护他人而挣扎的主人公——比我在漫画中看到的还要帅气好几十倍。
「……因为这点小事就沮丧会被笑的。」
「你现在该做的是低头停下脚步吗?」——感觉会被这么说。
我拔出打在树干上的拳头。我现在必须追上的是那个主人公的背影。无论遇到任何逆境都绝不屈服的不屈不挠的心,遭遇无数地狱锻炼出来的钢铁般的精神力,扫除所有障碍,即使浑身浴血也要持续前进的意志力。
既然目标是Happy End,那心怀目标的本人如果一直意志消沉,一切都无从谈起。
「师父、尤莉缇娅、亚托莉,还有安洁……大家都绝对要获得幸福才行。」
即便在这样的世界,正因为在这样的世界,我才至少希望待在我身边的她们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安然无恙。希望她们能获得幸福,否则我死也无法瞑目。
「我的这条命……一定是为此——」
莫名其妙转生到前世看过的漫画世界中的原因,借用在序盘就会轻易死去的路人角色的生命的意义,我不可能知晓,但既然我就是『我』——那除了Happy End以外,我什么都不需要。
……嗯,没错,就是这样。今天真的尽是些令人讨厌的事,但至少是个重新审视自己的好机会。
差不多该回去了。虽然我想罗修应该会帮我好好地拖住她们,但师父她们一定也很担心——
「——沃尔卡!」
「……?!」
我还以为心脏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是师父。是尤莉缇娅。是亚托莉。是安洁。
我转过身,就看到大家正气喘吁吁地从森林之中追过来。
…………等,等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家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那里了?喂不会吧我完全没注意到啊……!
我的脑中开始天旋地转。该,该不会搞砸了吧?总之先冷静分析现在的状况——因为发生了讨厌的事,所以我揍了树又自言自语,然后大家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说不定从头到尾都被看到了被听到了。
那么在别人眼中,我刚才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一个人揍树又自言自语,看起来完全就是个不忍直视的人不是吗?
所谓血色尽失就是这么回事。再,再怎么说时机也太差了吧……!总之得想办法蒙混过去——就在我拼命绞尽脑汁的时候,师父大步走到我面前。
「真是的~沃尔卡,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别让人担心啦!」
师父双手叉腰,鼓起脸颊,可爱又气呼呼地说——咦,她没发现我在做什么吗?难道没被看到?
总之我回答道。
「吓,吓我一跳,大家什么时候来的?」
「什么什么时候,我们现在才追上你!真是的……」
……是,是吗,没被看见吗?也就是说师父她们刚刚才赶到这里,完全没看到我做了什么,也没听到我说的话。好,好险……
「抱歉,我想让脑袋稍微冷静一下……」
「你这都跑到结界外面了!沃尔卡你这个笨蛋!」
看师父她们完全没有目击不该看的事物后的尴尬感,安洁露出一如往常充满慈爱的微笑。
「沃尔卡大人,那两位已经冷静下来了,您不必再担心。」
尤莉缇娅也一如往常用惹人怜爱的声音,亚托莉也一如往常用缺乏感情的眼眸说:
「我们回去吧?难得做好的晚餐都要凉了。」
「我肚子饿了。」
「是,是啊。」
我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忍住安心地松口气的冲动。啊,太好了,我还以为要胃穿孔了。目睹伙伴不忍直视的模样而退避三舍,「我,我还是当作没看到好了,对不起……」「我,我完全不在意的……」这样小心翼翼地表达令人心痛的同情。尽管不知道今后该怎么相处,却仍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接触的尴尬温柔——要是师父她们对我表现出这种感情,我一定会当场跪倒在地。
「好了,回去吧!」
「嗯。」
我握住师父伸出的手。然而下一瞬间,师父用力回握我的手,让我不由得一惊。
然后,我看见了。
要永远————————永远在一起哦?
师父温柔地动着嘴唇,金色的眼眸除了我以外,没有映出其他任何事物。
尤莉缇娅、亚托莉,安洁,映在她们眼眸中的并非皎洁的余光,也不是光芒暗淡的森林景色——
「前辈。」
「沃尔卡。」
「沃尔卡大人。」
她们应该什么都没看见。我只能相信师父她们的话了,因为要是我问「你们什么都没看见吧?」,就等于承认自己做了被看见会很困扰的事。
最好就这样把一切都埋葬在夜晚的黑暗中。没必要主动惹火上身,这么一来,笑话只会止于有一个晃晃悠悠走过头走到结界外的笨蛋。
没错——从大家与平常无异的表情中,我感觉到一股做好觉悟的深不可测的思绪,这一定是我的一抹不安所产生的错觉。
……她们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吧?
她们当然全都看见了。无论是沃尔卡任凭愤怒挥拳的模样,还是好几次低声说出深感失望的话语的模样,全都看见了。
至于莉泽尔她们为何要装作一无所知,为了说明来龙去脉,让我们稍微回溯一下时间。
莉泽尔得知沃尔卡离开营地后,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仍拼命穿过夜晚的森林。她陷入了除了想尽快找到心爱的弟子以外无法思考任何事情的半疯狂状态。
(沃尔卡……!!沃尔卡……!!)
当然,罗修说沃尔卡只是去吹吹风,这句话应该是真的。她们从遗迹中救出〈森罗巡游〉的两名少女,不管她们怎么呼唤都没有正常反应的两人,却突然像溃堤般错乱,支离破碎地哭喊后悔与谢罪的话语——对沃尔卡来说,应该没有事比这更难以忍受了。身为男人的他不能随便靠近她们,所以无法忍受离开现场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所以这只是莉泽尔担心过头了。
她已经用〈探测波〉掌握沃尔卡的位置,也确定周围没有任何魔物的气息,根本没必要这么慌张地追上去。只要冷静下来深呼吸,用不会被树根绊倒的速度奔跑就能顺利追上。
莉泽尔明白。
但是,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冷静。
(万一,万一现在发生什么意外……!!)
她全都明白,却连一秒都无法停下脚步。沃尔卡离开了她们身边,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万一发生什么事,没有人能帮到他,一切都无法挽回——她怎么都无法甩掉这种想法,全身不停颤抖。
那段记忆浮现在她脑海中,只能紧紧抱住浑身是血的沃尔卡的那段可恨的记忆,就跟诅咒一样缠着她。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窜上脖颈。明明才刚跑没多久,呼吸却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紊乱。心脏的跳动仿佛要冲破身体,她打从心底体会到——自己已经到了没有沃尔卡在身边就甚至无法保持理智的地步。
「……!」
她的脚被树根绊倒。虽然没有跌倒,但手还是撑在了地上,那一瞬间,胸口的苦闷仿佛要炸裂一般,让她不由得瘫坐在地。
「莉泽尔小姐……」
尤莉缇娅她们很快就从后面追了上来。尤莉缇娅温柔地碰触莉泽尔的后背,脖子感觉到的寒气逐渐减弱。
亚托莉拉着不习惯森林的安洁的手。
「没事吧?要我背你吗?」
「……不,没事。」
莉泽尔拍掉手上沾到的土,站了起来。
「抱,抱歉,老身这样实在有点担心过头了……」
「……没有那回事。」
尤莉缇娅轻轻摇头。
「因为他是我们最重要的人……」
亚托莉和安洁也表示同意。
「嗯,担心是当然的。」
「是啊,没错。」
「就,就是说啊。真是的,那个笨蛋弟子,老是让我们担心……」
尤其是今天,沃尔卡被希雅莉袭击时的行动,莉泽尔暂时不打算原谅他。他的左臂被魔法刀刃贯穿,说不定就要被杀掉,还说什么「别出手」,完全不懂别人的心情。沃尔卡这个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莉泽尔越来越感到恼火,焦躁的心情也就逐渐消退。
沃尔卡的气息停在了走出除魔结界后不远的地方。
「走吧,就快到了。」
接着,莉泽尔等人很快就在相应位置找到了沃尔卡。在森林的树木稍微变得稀疏的前方,黑暗消失,淡淡的月光洒落之处,可以看到他模糊的背影。
莉泽尔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涌起了一股怒火。喂,沃尔卡!你这个笨蛋弟子!为什么老是让我们担心!——莉泽尔正想从背后这么斥责他。
——沃尔卡突然挥出一拳,将树干打得粉碎。
破碎声响彻四周,让莉泽尔的身心都为之冻结,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沃尔卡几乎没有使用〈身体强化〉,但莉泽尔认为——他应该是认真的。虽然还不至于将树木打断,但树干的表面已被打碎,可以看到好几块碎片散落在沃尔卡的脚边。
莉泽尔身后的尤莉缇娅、亚托莉和安洁全都呆立在地,甚至无法呼吸。
然后沃尔卡的独白勉强传进了莉泽尔她们耳中。
「——啊啊,可恶。真的……令人厌恶。」
不用看他的表情也能听出声音中极其强烈的疏离感。
因此莉泽尔在感受到胸口传来一阵痛楚的同时,也明白了……啊,这个人果然会以这样的角度看待今天这一天。他不认为今天是拯救了他人的日子,而是没能拯救任何人的日子。
的确有无法挽救的性命。〈巡天之风〉与〈森罗巡游〉,这两支冒险者队伍的男性成员全被杀害,连回收遗体为他们吊唁都做不到。
但另一方面,女性全都获救了。
要是莉泽尔等人今天不在场,露艾莉和希雅莉迟早也会不为人知地变得下落不明。非但如此,要是继续让恶党为非作歹,说不定会有更多冒险者沦为他们的饵食。
沃尔卡毫无疑问拯救了露艾莉,也拯救了希雅莉,并且,应该也拯救了可能会在未来牺牲的冒险者们。
可他——
「为什么不管在哪个世界,人类都是——」
即便莉泽尔和沃尔卡相隔一段距离,她也看得出他的拳头正因深深的叹息而颤抖。为了金钱,或是为了自身的快乐,人类丑恶的一面总是能如此轻易地折磨他人。沃尔卡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目睹着同样的光景,甚至已经超越了不悦,到了厌倦的地步。
尤莉缇娅勉强挤出了微弱的声音。
「前辈果然……」
不管在哪个世界——也就是说沃尔卡在和莉泽尔她们邂逅之前,他曾有过并非冒险者的身份。
在那个世界里,他肯定也见识到了人类丑恶的一面,见识到了令人厌烦的独步。他声称自己从小就和祖父一同修行剑术,但真相恐怕不仅如此。他所走过的,难道不是一条连对莉泽尔她们也无法倾诉的艰辛道路吗?
若非如此,实在难以说明他为何会年仅十七岁就对这个世界感到如此失望。
「不可能存在什么神明——有也最好去死一死——」
「……」
令人难以承受的痛楚让安洁用力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对身为〈圣导教会〉圣女的安洁来说,否定神明的行为,就等同于否定她们的存在。而这句话若是出自平时与自己交好的对象之口,就显得更残酷了。
莉泽尔对此并非没有头绪。
沃尔卡从以前开始就是个对『信仰』这种习惯漠不关心到有些异常的少年。人类和信仰自古以来便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虽然每个国家的教义各不相同,但每个人在生活之中,都会在心中保有一个信仰的神明。因此,就算是连路都走不好的孩童,也会从父母口中得知有一个总是守望着他们的存在,而培育出小小的信仰嫩芽。
沃尔卡却并非如此。他一点都不晓得这个国家的所有居民耳熟能详的圣言,甚至鲜少主动在教会献上祈祷。每当他基于某些必要而祈祷时,总是会侧眼看着周遭的人们,做出徒具形式的模仿。
打从莉泽尔和他相遇的那一刻起,沃尔卡这名青年便是如此。
莉泽尔原本以为他只是因为成天埋首于剑术锻炼之中,才会对这类一般常识一无所知。她还轻描淡写地想着:「沃尔卡真是的,张口闭口都是剑。」
直到不久前,她都还是这么想的。
「这样呀……沃尔卡大人……对神明……厌恶到这种地步……」
斩杀斯塔菲欧的时候,他心怀斩断一切的哀痛。
斥责露艾莉的时候,他心怀祈求般的愤怒。
拯救希雅莉的时候,他心怀尖锐的温柔。
而现在,他想必只剩下沸腾的失意。
让神明去死——简直就是对世界感到绝望的人所吐出的诅咒。
「……该不会,」
亚托莉用右手紧紧握住左手,轻声低语。
「对沃尔卡来说……剑就像信仰一样……」
走在无法对他人言说的残酷人生中的精神上的寄托,不信神的他唯一能够相信的事物。
沃尔卡毫无疑问深爱着剑,并且,假若继续钻研剑道就是他心灵的慰藉——
假若唯有这件事是他的依靠。
「…………」
莉泽尔她们究竟从沃尔卡身上夺走了什么——事到如今,她们或许还是没能理解其中真正的意义。
「因为这点小事就沮丧会被笑的。」
然而沃尔卡却绝对不会责怪莉泽尔她们。他绝对不会向只能受保护、什么都做不到的莉泽尔她们发泄怒气。
明明沃尔卡有权利这么做。他长久以来钻研的剑道被蛮不讲理地夺走,他有权利找人发泄。
然而他却这么说。
「师父、尤莉缇娅、亚托莉,还有安洁……大家都绝对要获得幸福才行。」
——假设沃尔卡是因为与〈摘命者〉的战斗而变成这样。
就像莉泽尔当时被沃尔卡或许会在她眼前丧命的恐惧压垮一样,就像她在那场战斗以后,一直害怕着沃尔卡或许会消失的噩梦一样。
沃尔卡或许也窥见了莉泽尔她们被杀害的未来。因此,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有人在自己面前受伤。
这么一想,她似乎也稍微能够理解沃尔卡为何会在希雅莉面前大喊「别出手」了。
希雅莉为了妹妹抛弃一切战斗的模样,让他想起了曾经为了同伴拼命战斗的自己。正因为沃尔卡也明白同样的觉悟,才无法原谅吧。他无法原谅名为『世界』的不合理,强迫年幼的少女做出过于沉重的选择。
所以他才无法选择用蛮力阻止希雅莉。
所以他的身体抢在思考之前动了起来。
所以他的感情凌驾了理智——
「我的这条命,一定是为此——」
「————……」
——真的尽是些没能察觉的事。
他有着绝对无法对他人言说的艰辛过去。
平时不曾吐露过一句丧气话,表现得若无其事的背后,其实一直饱受煎熬。
舍弃信仰的神明,对世界失望透顶乃至于对世界感到绝望。
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抱持着赌上性命的觉悟,期盼莉泽尔她们能够获得幸福。
(沃尔卡这个,笨蛋…………)
如此愚蠢、笨拙又专一的人,想必在接下来的一千年里都不会再出现了。
为什么沃尔卡会如此为莉泽尔她们着想呢?从长达十天的长眠之中醒来时,沃尔卡完全没把自身的身体状况放在心上,而是为众人的平安感到开心。他那打从心底放心的模样,甚至用「感慨万千」都难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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