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巡天之风

  然而沃尔卡即便是面对恶人,也绝不认为杀人是正确的。

  为何?「没有正确可言」、「只能相信」,好像在说他自己无可奈何。

  ——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在连这样的价值观都还没培养起来的时候,他就只剩下了紧抓『为了守护』而杀的道路。

  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沃尔卡小时候果然置身于尤莉缇娅难以想象的残酷环境之中不是吗?这么一想,他对世界怀有深深的失望的原因也——

 「前辈……」

  她果然一点都没有理解沃尔卡。

 「前辈…………」

  沃尔卡真的是『为剑献上灵魂的求道者』吗?

  那难道不只是尤莉缇娅她们看到的假象而已吗?

  他其实一定有着对谁都无法言说的阴暗且沉重的过去。

 「前,辈……」

  感情难以抑制——想理解他,想追上他,想支持他,想帮助他,想陪伴他,想成为他的力量,想待在他的身旁,想疼爱他,想被他索求,想得到他的信赖,想紧抱他,想治愈他,想尽可能减少他的痛苦。

 「这,这家伙……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一名〈恶徒〉想使用魔法,尤莉缇娅早就踏入他的怀中。拔刀一闪——她盯着男子倒下,用力地重新握好剑。

 「前辈……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孤身一人的……」

  亚托莉原本就是为战斗而生的存在,莉泽尔也有非人的血脉,寿命比外表要长好几倍,不会每次杀人都沉浸在感伤中。

  对杀人的踌躇,对杀掉的人的感伤。

  只有尤莉缇娅拥有与沃尔卡相同的感受。

  杀人没有正确可言,他只能相信——一定只有尤莉缇娅才能理解沃尔卡这句话中真正的想法,与他感同身受。

  所以——我也要像前辈一样。

 「——我要上了。」

 「……!!」

  剩下的〈恶徒〉们事到如今终于明白。他们本以为只是在扮演魔女的小屁孩、与其上战场,更适合去酒馆跳舞的异国少女、看起来像贵族大小姐的可爱女孩,以及一位身受重伤的剑士——这支队伍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男子保护下悠闲自在地活过来的关系团体。

  不过即便注意到真相,事到如今也改变不了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连抱怨“真是误会大了”的对象也没有了。

 「……师父,情况怎样?」

 「嗯……呜呣,没问题,我们走吧。」

  师父用魔法迅速查探周围的气息,确认没有其他隐藏的敌人。我慎重地从马车上下来以防摔倒,用爱刀当拐杖前往尤莉缇娅她们那边。

  斩杀了三人。虽然都是些完全没有余地同情的家伙,但心情果然还是不是很好。对我而言,即便杀的是无可救药的恶党,杀人也是经历了无数次仍难以习惯的事。

  看到血花飞溅倒下的人眼中席卷的恐惧、后悔、愤怒、痛苦、失意、无法理解等黑暗的感情时——我就有种好像有某种东西在我心中消失一般的,无处排遣的空虚感。

  老头子说过没必要习惯,因为那是你理解生命之重的证明。只要做好为守护而斩杀的觉悟,就没必要特意舍弃它。

  一旦舍弃它,就无法再回头了。

  所以未来每当我杀人,一定都会与这份感情纠缠,妥协着活下去。

 「……」

  我发了会呆,义肢踩在柔软的地面上差点摔倒,师父立刻在我身旁抱住我。

 「沃尔卡,没事吧……?」

 「嗯,没事,抱歉。」

  话说用义肢做康复训练的环境都是在室内或铺设好的路面,都没怎么在柔软的土地上走过。唉,我再次痛切地认识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有多不自由。

  战斗即将终结。亚托莉打倒了周围的所有敌人,尤莉缇娅也……现在正要打倒最后一人,与早已失去战意的某位男子对峙。

 「安洁小姐,露艾莉小姐,趁现在……!」

 「好的,露艾莉大人,我们走吧。」

 「好,好的……!」

  从马车上下来的安洁点头回应尤莉缇娅往我这边跑来,毫不在意倒在地上的贼人尸体。而想追在她后头的露艾莉看到脚边被亚托莉斩杀的一个人,不由得脸色苍白停了下来。

  ……比起露艾莉,安洁的精神堪比奥利哈刚啊。在我看来那也是沾满鲜血的惨状,大圣堂的精英修女似乎连胆量都非同小可。

 「啊!」

  尤莉缇娅笔直美丽的刀法闪过,最后一名男子也惨叫着倒在地上。

  这么一来袭击我们的敌人就全都打倒了,但是亚托莉仍未松懈,她单手拿着大到离谱的斧枪,目光直指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人——委托人斯塔菲欧。

  亚托莉她们二十秒左右就歼灭了所有贼人。他或许是吓破胆了,瘫坐在马旁边茫然自失,脸上挂着干瘪的僵硬笑容。

 「……哎,哎呀,大伙好强啊……哈哈,哈哈哈……」

 「……」

 「呃……怎,怎么了?我……」

  明明连他自己都知道已经无法蒙混过关了。

  亚托莉冰冷地说:

 「反正你才是首领吧。」

 「哈,哈哈……」

  亚托莉蹬地。

 「噫,噫——?!」

  ……正常来讲,这就应该彻底决出胜负了。若是在我的前世风靡一时的异世界幻想故事,亚托莉沉重的一击将打倒斯塔菲欧,之后就剩救出露艾莉的姐姐迎来可喜可贺的结局。

  太天真了。

  我还是没有理解——潜藏在这个狗屎世界的深处,心怀恶意的神的意志。

 「——〈暴食的吊唁者Gluttonia〉」

  斯塔菲欧发出近乎悲鸣的喊叫,我这才注意到他脱力的右手与地面之间藏着〈纸片卷轴〉。

  使用它就能无条件发动特定魔法的稀有道具——我和他有一段距离所以没能看见,亚托莉恐怕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注意到了还选择了笔直地突进。实际上假如是普通的魔法,她超常的反射神经肯定能毫无问题地应对。

  ——世界停滞了。

  这并非错觉。〈纸片〉瞬间释放出浑浊的光芒,斯塔菲欧的脚边突然出现漆黑的『某物』。

 「什么——」

  脖子一凉——我有如此感受的时候,这种感觉已经蔓延到了全身。

 「——?!」

 「亚托莉!!快离开!!」

  师父大喊。亚托莉勉强停住。犹如重油的厌恶感缠绕全身肌肤,周围一带瞬间被沉重且喘不上气的氛围吞噬。傍晚的天空阴森森地泛黑,令人汗毛倒竖的阴暗降临,近处受到不祥的魔力照射的树木逐渐失去生机枯萎。

  马儿在嘶鸣。从地面喷出的『某物』正要从脚边吞噬暴动的马匹。我的眼中看到那是压缩漆黑的魔力制成的『手臂』。几只黑色的手臂从侵蚀地面的黑暗异空间之中如毒蛇蠕动着出现,连同马车抓住两匹马,它们的模样瞬间被黑色覆盖。

 「……!」

 「〈极光的射手阿尔忒弥斯!!〉」

  亚托莉一向后方跳跃,师父就不带任何警告地释放〈极光的射手〉,威力比刚刚的战斗还要高好几个层次,对着人类释放毫无疑问不只是『射穿』而是会『消灭』。

  从斯塔菲欧脚边出现的黑臂以超乎常人的惊人速度做出反应。它的手指变为三根钩爪,横扫过天空与光箭对撞——威力彻底抵消,留下魔力旋涡消失。

  在我看来这景象仿佛在开玩笑。那一只黑臂具有和师父几乎出了全力的〈极光的射手〉相同的威力,那被手臂彻底覆盖的马匹——

  某种溃烂的异响传来,马匹的嘶鸣断了。在刚刚马匹所在的地方,只剩大量血海逐渐被黑暗吞噬消失。

  那恰似将触碰者拖至冥府深渊的恶魔的具现。

  师父大喊。

 「大家来这边!!快!!」

  亚托莉自不必提,尤莉缇娅也早就跑到露艾莉旁边,硬是拖着她的手臂跑了起来。

  黑臂再次做出反应,露出与〈极光的射手〉抵消的钩爪,沿着切断尤莉缇娅与露艾莉抓着的手的轨道挥下。

 「……?!」

  尤莉缇娅赶紧松开露艾莉的手,把她推到远处。这判断若迟疑一瞬,两人的手恐怕就要被切碎。

  破空而来的漆黑钩爪深深地剜掉好几米地,没时间对千钧一发躲过危机感到胆战心惊,钩爪再次横扫袭击尤莉缇娅。尤莉缇娅凭〈身体强化〉后跳躲过,但突然被推开扑了个空的露艾莉几乎没能反应过来——此时只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黑色钩爪的前端轻轻扫过她的右臂。

 「啊——」

  仅此,露艾莉的右臂就出现令人不寒而栗的裂伤,鲜血淋漓。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伤口并非年幼女孩能忍受的。倒在地面的露艾莉甚至无法满地翻滚,她仅仅蜷起身子,喉咙发出好似溃烂的悲鸣。

 「露艾莉小姐?!……!」

  尤莉缇娅立刻拔刀,从黑臂根部斩落钩爪。但仅过三秒,手臂就不断搏动转瞬间从根部再生了。而且离谱的是中途分叉,钩爪数量成倍增加。

 「尤莉缇娅!!快!!」

 「可,可是,露艾莉小姐她……!」

  我的身体突然失去平衡。

 「沃尔卡大人……!」

  安洁在旁边支撑我,我才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动起了身子,结果义肢又绊到了脚边的泥土。啊啊我这个废材,怎么在关键时刻这样!!

  亚托莉替我动了起来。她伴随暴风冲出,挥舞斧枪巨大的刀刃,纵向一劈将钩爪连同黑臂击溃。

  但还是不行。它三秒不到就恢复如初,并且反复分叉,数量增长到了难以对付的程度。

  ——它不是能凭劈斩解决的对手。

 「笨蛋!!听话!!」

  师父的呼喊已经快成悲鸣了。

  侵蚀地面的黑暗异空间不断蔓延,黑臂从中一个接一个地诞生,彻底分隔开了我们和露艾莉。不仅斩击没用,越是斩杀数量就会越多的来历不明的魔法——即便是尤莉缇娅和亚托莉,现在也只能听从师父的话。

  可恶,如果脚没少一只,我早就冲出去了!!

 「沃尔卡待在这里!!」

  师父跑了出去,她立刻与两人汇合,将法杖用力地锤地。

 「——〈光阵守护者Aegis〉」

  其名是若非事态急迫师父绝不会使用的最强防护魔法。巨大的护盾纹章出现在师父眼前,然后展开包围我们的光之结界。

  黑臂受结界阻拦,停止了一瞬,但只有一瞬。它似乎打算连同结界碾碎师父她们,钩爪一个接一个地猛撞光之壁。

 「——」

  安洁在我旁边向前伸出右手说了什么。

  然后黑臂群就一条都不剩地四散消失了。我不是很懂,她大概是释放了击退邪恶存在类型的神圣魔法吧。

  大家事到如今终于——在险些丧命的情况下终于理解现在发生了什么。

  刚刚还在的马车被破坏得粉碎。半径十米左右的地面变异为漆黑的神秘异空间,从中诞生的不祥黑臂群接连吞食倒在地上的〈恶徒〉尸体。碾碎一个化为血花,又继续吃下一个,下一个,咯吱,咯吱,咯吱——萦绕在耳边的鲜亮声响无数次响起。

  宛如在现世打开的冥界之门。无差别把捕捉的猎物拖进去的死亡使者。感觉它的氛围与〈摘命者〉莫名相像,我的心情不爽到紧握的指甲快要在手心挖掉一块肉。

  露艾莉还活着。我不清楚这究竟是否是偶然,只有她没被黑臂盯上还平安无事。但是她的右臂被撕开,只在那因疼痛流泪,不仅没有从那逃跑,很明显她已经连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哎,哎呀,真是不得了的魔法啊。」

  而在露艾莉身旁,站着一位擦着冷汗提心吊胆的微胖男子。

 「没,没想到有这种程度……虽说是我用的,但我也吓了一跳。哎呀哎呀,真是可怕……」

  斯塔菲欧。

  在黑色的异空间中只有他平安无事,无非是因为他就是发动这个极其异常的魔法的祸首。

  在维持结界的师父背后,我的心中涌起极其不快的感觉。

 「〈暴食的吊唁者Gluttonia〉——亏你能有精灵魔法的〈纸片卷轴〉」

  斯塔菲欧的胸口位置,一个细长如试管的瓶子浮在空中,放在其中的纸片释放着不祥的浑浊光芒。那就是〈纸片〉,引发这个非比寻常的异常现象的元凶道具。

 「精,精灵魔法——」

  尤莉缇娅会怀疑自己的耳朵也正常。精灵魔法是与我们人类使用的魔法体系完全不同,以精灵之力为根源的魔法。人类基本上无法使用,每个精灵魔法都隐含着比普通魔法强好几个层次的力量。据师父所说,它就是那种一击能轻易逆转战局的魔法。

  换句话说,精灵魔法的〈纸片〉不是会正常流通的商品,而是在迷宫中鲜能获取的超高稀有度道具。根据其中封印的魔法强力程度,国家可能会禁止个人拥有。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偏偏是这家伙有这种东西。

 「呼……哎,我们这种人渣总有我们才能用的非法渠道。」

  自己使用却也吓了一跳——他这句话似乎不假,斯塔菲欧喘着大气平复呼吸。

 「但是,我没想到自己真有不得不用它的一天……大伙还这么年轻,真强啊。没想到同为A级也能有这么大的差距,完全是我的失策。」

  同为A级……露艾莉她们〈巡天之风〉是C级,所以这家伙还袭击过其他冒险者吗?

 「我听说这个国家的年轻冒险者很多人不习惯与人战斗,实际上到今天为止我一直干得很顺利。」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异空间,再次擦了擦冷汗。

 「这个〈纸片〉也是,发动是发动了……这就是精灵魔法的恐怖之处吗,哎呀哎呀……」

  漆黑的异空间用宛如匍匐的亡者的速度慢慢拓宽范围。蔓延的空间中再次诞生崭新的黑臂,其数量已远超十几二十难以累计,它们吃光〈恶徒〉的尸体仍不满足,从四面八方追缠师父的结界寻找下一个饵料。

  安洁再次使用神圣魔法炸飞黑臂,师父也同时向斯塔菲欧连射三道〈极光的射手〉。

  然而结果和第一次一样——迅速挥舞的三根黑臂轻而易举地抵消了魔法,斯塔菲欧这才意识到自己遭受了攻击。

 「哈,哈哈,真是不得了的魔法。不过看来我这边的魔法很适合对付你……」

 「……」

  被炸飞的黑臂全部照常重生,又陆续不断地紧缠结界。黑臂向光之壁挥舞钩爪,然后黑暗开始像渗入毒一般的侵蚀——就在我们眼前,结界出现裂纹。

 「……?!」

  喂,开玩笑的吧,这可是师父最坚固的结界喔?!

 「莉泽尔,我来!解除结界!」

 「别说傻话,解除了又能怎样?!碰到它就完了喔?!」

 「可是……」

  师父怒斥想从结界里冲出去的亚托莉。慢慢蔓延的漆黑异空间,以及从中无限诞生的不祥黑臂。被斩断,被魔法击碎也不当一回事的再生能力,将捕捉的对象一瞬间化为血海与犯规没两样的杀伤力。即便是〈亚尔斯瓦伦之民〉,正面突入也只能说是鲁莽。

  说实话真是有够离谱。这就是精灵魔法——一旦发动就能轻易扭转战局的睿智结晶。与之为敌居然这么可怕,就算是我们也是第一次经历。

 「可以请你们停止攻击吗?说实话,我没有能顺利控制好〈纸片〉的自信啊……」

  斯塔菲欧或许是逐渐理解自己处于优势,从容之色开始重回他的脸上。

 「露艾莉,你没事吧?」

  他朝跪倒在地上啜泣的露艾莉温柔地伸出手。

 「站起来。——赶紧站起来。」

 「啊……?!」

  他抓住她没受伤的左臂,强行让她站起来。

  但露艾莉现在已经没有靠自己站起来的力气。就算手臂快要被切碎她也没法抵抗,只能跪在地上痛苦地呻吟,流下悲痛的泪水。

  露艾莉的右臂已经全是鲜血。面对剧痛她一动都不能动,红色液体转眼间从她的指尖滴落。

 「唉,这可不行啊。」

  他低头看露艾莉手臂的伤势,装模作样地说道。

 「看到这出血量了吗?必须尽快治疗。」

  的确如此。这出血量不是很乐观,放着不管很可能攸关性命。

 「但我做不到……因为我要应对你们的攻击,护住自己就竭尽全力了。」

  斯塔菲欧想说什么很明显。

 「——那么,你们该如何行动,不是很明显了吗?」

  也就是说他拿露艾莉当挡箭牌威胁我们,叫我们放弃、投降。

  师父一边注入魔力维持结界,一边厌恶地说道。

 「治疗,只要你收起那个魔法,我们立刻就能办到……!」

 「这么做我不就得被你们暴揍一顿了么?为了保护我柔弱的身躯,我也是很拼命的啊……」

  少胡诌。袭击我们的不是你吗,被沉痛地反击以后就开始装受害者了吗?

 「为了帮助我重要的伙伴,还请各位协助。」

 「……谁是」

  沙哑的细弱声音。露艾莉忍着犹如千刀万剐的疼痛,拼命咬牙说道。

 「谁是,你们这些家伙的……!」

 「当然是我们的伙伴。」

  斯塔菲欧立刻回答,脸上挂着与我们初次见面时一样柔和善良的微笑。

 「你不是拼命思考了如何陷害各位么?为了相同的目的同心协力——这不就是出色的伙伴吗?」

 「不,不对……」

 「啊,难不成」

  但那表情也就保持了一瞬。

  斯塔菲欧的表情变了,变得非常冷淡,打从心底厌恶、轻蔑、践踏似的。

 「你还以为自己配获得别人拯救?怎么可能呢?」

  他抬起露艾莉的手臂,强行让她抬头看自己——对着她泪水润湿的眼眸,斯塔菲欧冷酷地说:

 「——到底谁还会拯救成为了恶党出色『伙伴』的你?」

 「——…………」

  所有的感情逐渐从露艾莉的眼眸中消失。……啊啊,那一定是,现在最不能对露艾莉说的话。

 「……是,吗,我,已经…………」

  一直压抑在内心深处的罪恶感决堤,渐渐摧残露艾莉娇小的身躯。她的眼中已没有光芒,逐渐被浑浊的绝望无可奈何地吞噬。

 「……你们应该明白该怎么做。」

  斯塔菲欧看着我们说。

 「再继续下去,我也不得不全力抵抗。但容我重申,我并不擅长操控这个魔法……这孩子恐怕也没法平安无事吧。」

  他说。

 「把她卷进你们的任性而为之中,你们不觉得她很可怜吗?她只不过是打从心底为她的姐姐着想而已。」

  他说。

 「她的姐姐也是可悲可叹啊。到底为什么要选择牺牲自己呢……」

  他说。

 「不过——如果你们也觉得这孩子是『恶党』,之后就随便你们吧。」

  ——怎么办。少了一条腿的我究竟能做到什么?

  打破局面的办法只有一个,破坏斯塔菲欧的〈纸片〉。但那家伙周围现在有超过十米的漆黑异空间侵蚀,但凡靠近一步都会瞬间被无数的黑臂碾碎,抵达与〈恶徒〉的尸体相同的凄惨末路。话虽如此,想用魔法破坏,它也具备连师父的〈极光的射手〉也能抵消的防御能力。

  当然,只要给师父足够的时间构筑术式,不难使出超越〈极光的射手〉的巨大火力。实际上师父在维持结界的同时,背地里也早就开始构筑庞大的术式。——然而这么做,毫无疑问露艾莉没法平安无事。

  师父当然也不想对露艾莉见死不救。但如果把我们的平安放在天平之上,我很清楚师父最后究竟会如何选择。

  不行,我怎么能让师父做这样的选择。

  不伤到露艾莉的同时破坏〈纸片〉。要做的事不过如此,好好想想!

 「各位……够了!」

  露艾莉大喊。

  她跪在地上发着抖,声音仿佛现在就要崩溃,但又装得很有精神,精神到了不自然的程度。不管怎么看,她浑浊的眼眸都说不上一点「好」。

 「已,已经够了!我,肯定是遭报应了。因为我干了坏事……」

  ——啊啊,这狗屎的世界真的令人讨厌。

  她现在几岁?大概和尤莉缇娅一样十三岁左右吧。这样的孩子受了右臂全是鲜血的伤势,喊着「够了」放弃获救,责怪自己都是因为自己做了坏事,眼泪流个不停,却

 「诶,诶嘿嘿……已经,够了,对不起……!」

  ……却还在尽力露出拙劣的笑容。

  她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做到这种事。

 「……不,不要再……!」

  安洁说了什么。

 「沃尔卡大人,我来处理!所以……之后看到的事情,还请,」

  我完全听不进去。

  我抓住安洁的肩膀让她退后,踩着义肢走向前方。血气上头,或许超出了临界点——世界的一切反而变得无比清晰。

 「不过……不过,还请帮帮我的姐姐……!我怎样都无所谓了,但唯有姐姐她……!」

  对啊,我到底在想什么复杂的事。

  即便距离超过十米,有无数黑臂阻碍,露艾莉被当作挡箭牌,我只要无视这一切就好。

  尽管记忆不清不楚,但我的身体还记得。左手的爱刀连同灵魂同化的感觉,告诉我我能办到。

  毕竟曾经的我,就是这样把死神连同全灭结局的命运一同斩断。

  这次也没有任何改变。

  不管是恶党还是魔法、命运,不爽的东西我全都要一起斩断。

 「拜托了!不要在意我!已经……够了。」

  ……话说回来,我还没怎么和露艾莉做过算是对话的交流呢。或许是因为我的眼神很可怕,话也不多,感觉她有点怕我。那来得正好,就让我重新做自我介绍。

  听好了,现在开始,我要把它敲进你的灵魂,给我牢牢记好了。

 「…………………………………………不要……救救我……!」

  ——我,最讨厌这种坏结局了。

  当时,斯塔菲欧确信,〈银灰旅路〉已无计可施。

  精灵魔法〈暴食的吊唁者〉。从侵蚀地面的漆黑异空间中诞生无数吞噬一切的黑臂。物理的攻击手段不管用,用术式击碎它也会立刻重生,防住瞄准斯塔菲欧的一切攻击,即便拥有威力足以突破这防御的王牌,用了它毫无疑问会把露艾莉也卷进去。

  这已经不是多少有点本事的冒险者能处理的情况了。真的是连使用者斯塔菲欧都感到可怕的魔法。一开始他本以为能赚到逃跑的时间就足够了,现在看来已经没必要逃了。

 「莉泽尔,拜托了!!让我上!!」

 「不行!!我可绝对不允许你孤注一掷冲进去啊?!」

  褐色的战士与魔法使的声音响起。……啊啊,真是美妙的景象。为了助人而争论,赌上性命成就某事,直面绝望的状况,不了解挫折的冒险者坦率直接的身影。耀眼,令人羡慕,令人气愤——真的让人想吐。

  所以他要用自己的手来终结这些只靠漂亮事活着的冒险者。

 「——」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独眼独脚的男子——沃尔卡将义肢的那条腿跪在地上,腰间摆好了剑。只有一条腿的剑士不值得警惕,他完全把沃尔卡从意识中除外了。

  然而那又怎样?在场连动都不能动的区区剑士,事到如今又能做什么?

 「哈哈,到底想干什么呢?在离那么远的地方——」

 「露艾莉,给我闭上眼!」

  声音从斯塔菲欧所见的世界中消失。

  这当然只是错觉,只是心理作用。但那个刹那,斯塔菲欧的确被囚禁在音绝、风止、树叶沙沙声不见、淤塞的世界全都停止在了纯白的感觉之中。

  努力呼吸,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耳朵发痛的须臾的静寂之中——他唯独清楚自己全身忽然汗毛倒竖。

  ——紫电一闪。

  一般把磨利的剑划过的轨迹比作光,但当时划过的并非紫色的电光。

  就算恶党把无辜少女当作挡箭牌。

  就算有邪恶的精灵魔法贪食一切。

  ……以及,即便有冠以死神之名的怪物。

  超越紫电,抛下一切知觉,强行压制名为空间的绝对法则,斩断一切的——银之雷光。

  银雷一闪。

  ——静寂的破碎声响起。

  隔了一段无法体感到的意识空白,回过神来,仰望火红的天空——斯塔菲欧这才理解自己的终幕。

  只能听见。

  有如铃声般清脆的刀剑入鞘声。

————————

Ⅲ 〈巡天之风〉

  那名青年全身失去血色,身心都半死不活地逃窜。

  他是短短几分钟之前,在沃尔卡他们面前假扮『洛伊德』的青年。阳光爽朗的外表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浑身是血、汗水与泥土,全身散发出犹如野兽的愤怒与憎恶,以及光靠虚张声势也难以掩盖的恐惧。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青年输给自己看扁的『小屁孩』,正苟延残喘地逃命。

  不可能有笑出来的余裕。

 「可恶,搞什么鬼……!那些家伙搞什么鬼,这也太奇怪了……!!」

 〈银灰旅路〉。管他什么A级不A级的,一支由不过十五岁左右的四个小鬼组成的队伍,他们这些『大人』用人数优势围攻应该是手到擒来才对。更何况,这个队伍里唯一的男性还受了重伤派不上用场,能动的只剩像是在玩魔女扮演的小孩、似乎根本没有多少战斗经验的大小姐,以及看起来更适合在酒馆跳舞的异国少女这三个人而已——在青年看来,他们简直就是一群主动报名当大冤种的笨蛋。

  冒险者大多是对着野兽挥舞剑与魔法得意忘形的家伙。

  所以越是人生阅历浅薄的小鬼,遭受心怀恶意的人类袭击时越会慌得令人发笑。实际上他们一开始盯上的队伍就是那样。名字叫什么来着——那支最近刚刚升上A级的队伍,他们把一个女人当人质,对方就简简单单地溃败,之后就靠人数优势轻易击溃了他们。即便是A级,小屁孩也不过这种水平,他记得他当时很失望。

  而〈巡天之风〉更是没必要挟持人质,他们全是一点都不警惕我们这边准备的饭菜直接吃进去的大外行。

  所以,他以为小屁孩就这种水平。

  所以,他觉得〈银灰旅路〉也是一样,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不如说光看外表,这支队伍才最该称作小屁孩的聚集地。

  可是,回过神来他们就被干掉了。什么都搞不懂。他和冒充『凯因』的同伙一起被斩断右臂,身体也被砍了无数刀,最后还受到魔法攻击,身体重重地摔在树木上。等到青年取回意识,同伙已经处于无药可救的状态。青年能活下来,全多亏了他坐在沃尔卡的斜对面,伤口多少浅一些。

   但他仍失去了右臂,浑身是血,把拥有的所有药水全倒在身上才勉强能活动。

  他不可能去想什么报同伙的仇,只能慌忙逃窜。

 「这怎么可能,搞什么鬼,究竟搞什么鬼啊……!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到……!!」

  仅仅一件事,就把这份恐惧刻在了青年内心深处。

  以为不过是包袱的男人,正面击溃斯塔菲欧王牌的那一闪。

  那太离奇了。说实话,青年完全没有理解那个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从结果来看,那个男人无视了距离、空间等一切障碍,只斩杀了他应当斩的东西。

  那种事早就超越了冒险者允许的范畴,不就是个纯粹的怪物吗?

  结果——结果,那个男人扭转了一切。他本来瞧不起那个男人,以为他是不值一提的包袱,笑着想把他拿来当人质,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的错。

 「哈哈……饶不了你,那个可恶的混蛋,我饶不了你……!!我一定会搞坏她们……!!在你的眼前,把你的女同伴全都搞坏……!!」

  他明明受了无法奔跑的伤势,漆黑的憎恶感情却笔直地推动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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