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南方圣都〈古兰弗洛杰〉
然而,斩杀斯塔菲欧的那一剑造成的反作用力,把我的身体损坏得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光是坐在马背上,全身上下就传来阵阵不协调感。照这副德性,要是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我恐怕无法好好应对。
最重要的是,这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身体……一样会扯大家的后腿。
罗修对懊悔的我微微一笑。
「这里能不能放心交给我这个朋友?」
「……真是的,你这说法太狡猾了。」
是啊,你说的没错。你一个人就能打倒别动队,你去的话根本不用担心,所以这完全是我心情上的问题。
说得丢人点,我怕得不得了。当然,考虑到斯塔菲欧特地在这个国家盯上冒险者的原因,女性被杀的可能性极低。不过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我无法断言除了露艾莉以外,所有人都死掉的坏结局不会发生。
都怪想起了原作知识,我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从根本上改变了。我已经无法回到一无所知、自由自在地过着异世界生活的那个时候了——事到如今,我不得不理解这一点。
「……我知道了,交给你了。」
罗修露出稍微松了口气的表情。
「嗯,交给我吧。」
「沃尔卡大人,我也和罗修大人一起去,因为可能会有受伤的人。」
安洁说道,接着亚托莉也说:
「就交给我搬运无法行动的人吧。」
「……好。」
可恶,我得快点转换心情。不用哀叹自己碍手碍脚太丢人,只要今后认真往上爬就好。
师父用她小小的手指,轻轻解开我稍微用力握紧的拳头。
「老身要和沃尔卡待在一起。罗修,你也多少会用〈探测波〉吧?」
「当然,莉泽尔小姐你就负责监视沃尔卡吧。」
原来你会用啊。这应该不是能用『多少会用』形容的简单魔法,这家伙真的从剑术到魔法都无懈可击……
「尤莉缇娅,你要不要也留下来,和露艾莉一起做准备,让救出来的那些家伙好好休息吧。」
「我,我知道了。」
……这是最后了,接下来已经无处可逃无处可躲。不管这个遗迹里有什么样的光景在等着我们,我们能做的只有接受现实。
都来到这里了,如果你准备的是最糟糕的结局——我可是会恨你的,神明大人。
……就结果来说,只有三名幸存者。
失去意识的露艾莉的姐姐,以及和她一起被抓的其他队伍的两名少女。
斯塔菲欧所说的『搬运工』全都被杀了。
包括凯因和洛伊德在内的男性冒险者——连遗体都没能回收。
据说搬运工全都被深深割喉,一看就知道已经死了。
进入遗迹后不久有个小房间,里面有一个人,通往深处的通道上有一个人,冒险者被关在最深处的空间里,里面有两个人。据说露艾莉的姐姐——希雅莉倒在无垠的血海附近。
全身沾满回溅的血迹,身旁还掉落一把染血的刀子,因此罗修认为是她杀光了所有搬运工。
恐怕是为了救露艾莉。
不知是看准〈恶徒〉主力出动的时机,还是纯属偶然。不管怎么说,由于血迹几乎还没干,可见从希雅莉握着刀子的时间到现在应该还不到一小时。然而,她怎么找都找不到露艾莉,杀光搬运工的希雅莉才终于明白妹妹被带走了,脑子里紧绷的弦断了而昏了过去——
不得不说她实在鲁莽。假如我们没有杀掉斯塔菲欧,假如稍微错估时机,这座遗迹里上演的光景,恐怕会变成原作那种冷酷无情的坏结局吧。别说救出露艾莉,姐妹俩这次肯定无法安然无恙。
但我不认为希雅莉的行动有欠思虑。
不如说——我打从心底感同身受。
「……姐姐,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在离遗迹有段距离的柔软树荫下,露艾莉紧紧握着睡梦中的姐姐的手。
「非常厉害的冒险者救了我们,所以,已经没事了……」
「……」
夕阳逐渐西沉。在离这里稍远的另一处树荫下,师父和安洁正在照顾另外两名获救的少女。尤莉缇娅、亚托莉和罗修三人则再次进入遗迹,尽可能回收物资……我这个靠义肢的在这当中能做的,就只有像这样在露艾莉身旁守望她。
希雅莉是个和我年纪相仿,平凡无奇的少女。头发比露艾莉稍长,颜色是深一点的堇色,长相也稍微成熟一点——就只是这样,感觉是个在任何城镇都能活力十足地生活的普通女孩。
安洁已经治好她所有的伤,沾满全身的大量血迹也多亏还没干透,几乎都洗掉了。不过,只有疑似被硬穿上的破布衣服依然染着红黑色。希望尤莉缇娅她们能顺利找回她的随身物品。
「沃尔卡先生……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
「……不……」
露艾莉眼眶泛泪地向我道谢,我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应。
「……我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到头来,那两个人……」
想到原作,光是有保住的性命,或许就比那其中的结局好上好几倍了。
但另一方面,也确实有两条性命回天乏术。
据说遗迹有一部分地方地面崩塌,形成一个深渊,上面有拖行某种东西后丢弃的血迹。
而且根据罗修用〈探测波〉探测的结果,被丢弃的是——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凯因和洛伊德已经没救了。」
露艾莉的语气很平静。
她紧紧握住姐姐的手,拼命压抑着涌上心头的感情。
「虽然不是没事,但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请不要担心我。沃尔卡先生——」
然后露艾莉看着我,非常难过地说:
「——为什么连沃尔卡先生都要露出这么难受的表情呢……?」
我想,我应该没有动摇。
「……我有露出那种表情吗?」
「……在我看来是这样。」
……其实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当了好几年冒险者,也收到过好几次他人的讣告。在冒险者这一行里,这种事并不罕见。
只是……自从我想起『原作』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类出于恶意夺走其他人类的性命。这个事实沉重得远超以往的经验,让我感到郁闷。
在另一边接受师父和安洁照顾的那两个人,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任何正常反应。她们只是用黯淡无光的混浊双眼,空虚地望着远方……她们一定连续好几天都在阴暗的遗迹深处,遭受了致使她们成这副样子的惨无人道的对待吧。
这儿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我感觉超出我理解的事实再次摆在了我眼前。
我只是,有点不开心而已。
「沃尔卡先生……沃尔卡先生,您为什么……」
露艾莉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遗迹那边传来尤莉缇娅的声音。
「那个,露艾莉小姐!这个可能是你姐姐的东西……可以请你确认一下吗?」
「啊,好的!」
仔细一看,尤莉缇娅她们三人似乎已经回收完物资回来了。这时间点来得正好。真是的,怎么可以让露艾莉操这种多余的心呢?
「你姐姐就交给我照顾吧。」
「……那就麻烦您了。」
露艾莉礼貌地行了一礼,小跑前往遗迹方向。冒险者的装备也行,总之只要有衣服让她换上就好。最糟的情况下,说不定得跟身高相近的亚托莉或安洁借便服。
我低头看向身旁的希雅莉。体型上来说,安洁应该比较接近吧?不过安洁会随身携带修道服以外的便服吗——我一边想着这些事,视线不经意地转向希雅莉的脸。
我们四目相对。
「…………」
希雅莉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惊讶地睁大眼睛仰望着我。
我的脑袋差点一片空白。我拼命转动几乎要宕机的脑袋思考——呃,等一下等一下,好死不死竟然在这种时候醒来,总之先叫安洁或露艾莉过来,不对,得先进行最低限度的沟通,以免她对我产生戒心,拜托你了啊我冷淡的表情肌肉。
「啊……呃,你没事——」
「——!!」
——她的动作凶猛得有如露出獠牙扑向猎物的野兽,完全不像衰弱的C级冒险者。
「呜?!」
她用力抓住我的领口,用全身重量把我压倒。我的头撞到地面,意识一瞬间中断,回过神来,希雅莉已经骑在我身上。
「把,露,艾莉……!!」
话语中混杂着漆黑的憎恶。她的眼中充满拼命的疯狂,一心只想咬死眼前的敌人。
「——还给我!!」
「……!!」
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希雅莉高举双手,挤出即将枯竭的魔力形成魔法之刃,使出全身力气毫不留情地——
朝我的喉咙挥下。
——啊啊,可恶,我怎么没想到事情可能会变成这样。
救出包括希雅莉在内的三名幸存者,只剩下尽可能从据点回收物资,或许连罗修也松懈了。听到突然响彻四周的憎恨叫声,他终于想到让沃尔卡与希雅莉两人独处的致命危险性。
希雅莉直到失去意识前,恐怕都抱着拼死的觉悟与〈恶徒〉战斗。为了夺回妹妹,她应该已经被杀光所有碍事敌人的疯狂吞噬了。
所以当她恢复意识时,如果眼前出现陌生男人的身影。
她不就会直觉认为是外出的〈恶徒〉主力回来了吗?
这么一来,她不就会因为愤怒与恐惧而失去理智,用尽残余的力量攻击眼前的男人了吗?
他应该注意到的。
——希雅莉挥下的魔法之刃,完全贯穿了沃尔卡情急之下举起抵挡的左臂。
刀刃顺利穿过骨头之间的缝隙,但也因此深深刺进根部,沃尔卡的左臂瞬间被鲜血染红。鲜血沿着贯穿的刀刃飞溅,转眼间将他的胸口染成鲜红色。
「——————?!」
在场所有人都发出悲鸣般倒抽一口气。
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偏偏在这个时间点。所有人都暂时离开沃尔卡,所有人都暂时从他身上移开视线的这个时间点。
罗修与亚托莉几乎同时行动。他们蹬地跳下祭坛,现在不是拖拖拉拉的时候了,事到如今只能粗暴一点再次让希雅莉失去意识。
然而——
「——别出手!!」
——沃尔卡发出前所未闻的怒吼,让所有人的动作与思考当场停住。
沃尔卡正面承受希雅莉灌注在小小魔法刀刃上的杀气。即使手臂被贯穿,即使一条腿是义肢,他应该也能轻易推开希雅莉让她失去战斗能力。
但他却绝不对希雅莉动手。
「我来!!你们不准出手……!!」
——啊啊,原来如此。这个男人已经没把贯穿自己手臂的刀刃放在眼里,对手臂仿佛被扯断的痛楚也不屑一顾。
「把露艾莉,把露艾莉……!!还给我!!」
这个男人眼中只有眼前的少女。
他用已经沙哑的喉咙,拼命挤出颤抖的声音——
明明应该没有多余的水分可以浪费,眼泪却源源不绝地涌出,拍打着沃尔卡的脸颊——
「——求求你……还给我……!!」
这句话,还有这些眼泪。
对这个男人来说,比染血的刀刃更难以忍受。
「…………蠢货。」
罗修拼命压抑住为了朋友即将爆发的冲动,重重地叹了口气……过去从死神手中保护同伴的他,也是这个样子吗?对折磨眼前少女的不讲理命运感到愤怒,正面反抗命运,鬼气逼人的身影。
罗修能体会他的心情,也能理解他的愤怒。但这个男人是个大笨蛋。
你真的是个蠢到家的超级大笨蛋。
看看你的同伴吧。看看她们明明想立刻冲过来救你,却因为你的心意拼命忍耐的模样吧。
「姐姐!!姐姐……?!」
露艾莉正想从背后冲出去,罗修伸出手臂挡在她面前。
「罗修先生?!为什么?」
「——二十秒。」
他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呢?不管再怎么试图冷静,紧绷的身体就是无法放松。牙齿咬得嘎吱作响,拳头不停颤抖。但是,即使如此——
「只要二十秒……给那个大笨蛋一点时间吧。」
绝对不能再多了。
所以,你就试试看吧。
现在就在这里,拯救她的心吧。你这个大笨蛋。
——老实说,我知道在手臂被刀刃贯穿,差点要被杀死的状况下,不该有这种心情。
这时我对希雅莉怀有的感情,应该是无可救药的『亲近感』吧。
她身上只有一块几乎跟没穿一样的破布,加上没好好吃饭睡觉,身体极度衰弱。即使如此,她还是为了保护妹妹,为了帮助妹妹,将自己的一切都赌在这样的情感上,拼命地想要打倒坏人。
她的这副身影,让我莫名地……
想起了过去拼了命想要保护同伴的自己。
「姐姐!!姐姐!!」
「呜呜……!!呜,呜呜呜……!!」
就连露艾莉拼命呼唤的声音,希雅莉也已经听不见了。她流下的眼泪一次又一次地打在我的脸颊上。她不断将体重压在颤抖的双臂上,试图连同贯穿的手臂一起挖开我的喉咙。
凯因与洛伊德被杀,自己只剩下保护妹妹这条路。
只剩下为了妹妹而战这条路。
「还给我……!!还,给我……!!露艾……!!」
……啊啊,是啊,这不符合道理。
〈恶徒〉的主力离开据点,她趁机杀了四个人,但那又有什么意义?等到那些家伙回来,她打算怎么办?这次她和妹妹肯定无法安然无恙——这些她都明白。可是,这份感情不是凭那种事不关己的道理就能解决的。
我懂。
因为我跟你一样——曾经抱着自己的性命已经不重要的觉悟战斗过。
「——希雅莉。」
我叫了她。虽然我用着连自己都感到傻眼的冷淡态度,不擅长说话也不擅长表达感情。
「——啊。」
希雅莉微微颤抖。我知道,此时她漆黑的眼眸第一次正确地映照出了我的身影。
我说:
「露艾莉没事。坏人已经不在了。所有人都被打倒了。」
「——」
希雅莉摇摇欲坠。她压在手臂上的体重变轻,原本凝聚的魔力也解开了。滴落的眼泪没有打在我的脸颊上,而是轻抚在了她自己的手背上。
——喂,从天上俯瞰我们的混账神明啊。
——已经够了吧,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好不容易从坏人手中救回了希雅莉,那这样不就该结束了吗?有必要继续逼迫她的心灵吗?有必要继续让她受不讲理的苦吗?
所以我才要说。和她有同样心情的我,和她有同样觉悟的我要说。
「你不用再做这种事了,没事了。」
——就算这个世界是如此混账,至少最后要存有救赎。
「你——保护了妹妹。」
「………………………………啊。」
——我的话语,究竟有没有传达到她那冰冷封闭的心中呢?
她那用力握紧到失去血色的手掌,缓缓地放松了力道。贯穿我左臂的刀刃,化为无形的魔力粒子融化消失了。
「————真,的,吗……?」
「是啊。……你看。」
「姐姐!!」
——已经到极限了。再多一秒也忍不下去的露艾莉从旁边扑向姐姐,紧紧地抱住了她。
「姐姐,没事了,我没事了,所以,已经,没事了……!!」
「——露艾……」
希雅莉那充满憎恶的阴沉眼眸恢复了些许,但是是实实在在的生命气息。
快笑,我冷淡的表情肌肉,至少在这种时候要笑着对她说。
「辛苦你了。」
「——」
看着露艾莉哭得唏哩哗啦的脸蛋,听到我的话语,希雅莉终于——
终于,露出了从一切束缚中解放的淡淡笑容。
「……太,好————」
她倒了下去。她已经连说出这句话的力气都不剩了。失去意识的希雅莉身体往后倒下,露艾莉虽然立刻想撑住她,但还是接不住。
「——唔。」
在希雅莉的头用力撞到地面之前,罗修温柔地抱住两人。干得好,罗修,得救了。
我松了一口气,把完好的右臂当作拐杖打算起身。这时,我突然感觉背后变轻了。
「——沃尔卡。」
「啊,抱歉……」
亚托莉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撑住了我。然后,就在我起身的瞬间——
「沃尔卡!!沃尔卡!!」
「前辈!!」
「沃尔卡大人!!」
师父、尤莉缇娅和安洁同时冲了过来。师父脸色苍白,陷入半混乱的状态。尤莉缇娅泪眼汪汪,安洁平日的微笑也崩坏得无影无踪。
「不要,血,血啊!!沃尔卡,沃尔卡要死掉了!!」
「啊,啊啊……!!前辈,请振作一点,前辈!!」
「沃尔卡大人,请给我看看你的手臂!!拜托您,快点……!!」
「呜哦哦,等等等等。」
呃,好,好大的压力。虽,虽然的确流血了,但你们也太慌张了。这种程度的伤,跟不久前露艾莉受的伤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我没事,你们冷静——」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自从成为队伍的伙伴以来,这好像是亚托莉第一次对我大吼。
「赶紧把手臂伸出来!!」
「……哦,哦。」
「安洁小姐,没事的对吧?能治好对吧?!」
「没问题……!!我绝对,绝对会治好的……!!」
「不要,不要,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呃,不是,只是魔法稍微贯穿了手臂而已——难不成伤到了什么很糟糕的地方?大家太拼命了,我也开始不安起来。那个,如果治疗的人太严肃,连我也会跟着动摇,所以希望大家可以先冷静一下……
之后,安洁的神圣魔法顺利地愈合了伤口,愈合是愈合了——
「沃尔卡你这个笨蛋,废料,傻瓜,蠢货,呆子,笨蛋笨蛋笨蛋。」
师父气到退化成幼儿,她哭丧着脸,不断敲打我的脑袋和后背。再加上安洁、尤莉缇娅和亚托莉,这次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沃尔卡大人,还请你多珍惜自己一点!请不要习惯受伤……!!」
「为什么要那么乱来!?为什么前辈要那么……!!」
「沃尔卡你这个笨蛋,净耍帅。」
「唔,唔……」
受,受伤确实是我不对……可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攻击,只能立刻用手臂保护自己啊!
罗修也像是无计可施一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恶,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无论如何,这下子——总算结束了。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结局。有人失去了性命,有少女失去了伙伴,内心留下了永远无法痊愈的伤痕。和伙伴一同欢笑旅行的那段充满自由、灿烂的日子,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生命得救。这里,还有少女苦苦忍耐,历尽磨难,好不容易能用双手紧紧抱住姐姐。
希望这至少能作为对逝者的饯别。
只能祈祷他们的死不会白费。
——在这个世界,这是随时都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平凡悲剧。
这起事件不会撼动国家,也不会成为重新审视冒险者这份职业安全性的契机。只会暂时在公会中成为话题,让众人以「我们也要小心才行」的老套说词来表达同情,然后逐渐被人遗忘。
但我绝对不会忘记。
想起原作知识的我,绝对不会忘记这起让我重新体认到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的事件。
对最讨厌坏结局的我来说,这里真的是个烂到极点的世界。
但不管基于什么样的因果,既然我已经成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其中一人,就只能抬起头向前迈进。
我看过无数次值得效仿的背影。在剧情与设定都记忆模糊的『原作』之中,只有那道背影至今依然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因为那家伙——主人公现在也一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持续抗争。
————————
Ⅳ 思绪
从整理〈恶徒〉的物资到处理遗体,所有善后工作结束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在这个世界,对于在城镇外丧命的冒险者或〈恶徒〉,似乎大多会尽可能回收遗物,并且让死者『回归大地』。神圣魔法中有这类用于埋葬的法术,由于冒险者死亡风险较高,教会也会为冒险者发放相应的〈纸片〉。
最糟的情况下,就算曝尸荒野,遗体也会被魔物吃掉,回归食物链的循环。不过尸体有被魔物的瘴气污染而变成不死者的危险,除此之外,以哥布林和兽人为代表的人型魔物会积极抢夺装备或道具增强它们的力量,因此就算没有埋葬手段,也强烈建议至少要回收遗物。实际上,魔物从冒险者的遗体上抢走装备,之后又害其他冒险者遭殃——这样的案例层出不穷。
就这样,围绕〈巡天之风〉的事件暂时划下句点。
不过——我们救出的两名A级少女似乎因为精神创伤严重,始终毫无反应死气沉沉,也几乎无法对话,顶多只弄清楚她们的队伍名叫〈森罗巡游〉。
而再次陷入沉睡的希雅莉也一样,虽然呼吸稳定,但完全没有回应露艾莉呼唤的迹象。
幸好附近有一处美丽的泉水,我们便开始在那边准备扎营。师父仔细地张开驱赶魔物的结界,尤莉缇娅和亚托莉熟练地设置帐篷,安洁让〈森罗巡游〉的两人先休息,露艾莉清理掉地面碍事的小石头和树枝,罗修则去回收放在〈恶徒〉猎场没管的马车——就这样,大家分工合作,利落地进行作业。
至于我的工作,就是生火和准备晚餐。我坐在大小适中的岩石上打开〈保管库〉,把干燥的柴火和烹饪道具一一拿出来。
还请不要责备我:「把体力活都推给女性,自己在那边做什么呢?」我当然也有提出帮忙,但大家却异口同声地吼我:「够了,你给我坐着。」
「前辈,这点小事没问题的!全部交给我们吧!」
「嗯,沃尔卡好好休息。」
「不,可是——」
「前 辈 ?」
「要把你绑起来咯?」
「……我去生火。」
尤莉缇娅和亚托莉阴暗的眼神真的很可怕。
所以我随便堆起石头和柴火,用火魔法点火,总觉得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这种很有魔法风格的魔法了。
「……」
我感受着火堆的温暖,突然陷入沉思。
我看着左臂上隐约残留的伤痕,回想起师父她们流着泪,担心到其他事情都不屑一顾的模样。
当然,这毫无疑问是我在大家面前大意受伤的缘故。但同时,我也没想到大家会慌乱到那种地步。对冒险者来说,受点伤是家常便饭,实际上一路走来的〈银灰旅路〉也从未陷入过那么一发不可收拾的恐慌。
那么,以前和现在到底有什么不同——果然还是因为我在与〈摘命者〉的战斗中,做出了舍弃性命的举动吗?
在教会的床上时隔十天醒来时,师父她们有多么安心,为了我流了多少眼泪。回想起这些,这次就不能用『小题大作』这个词来带过了。
我过去的选择,究竟让师父她们的心灵背负了多么沉重的负担——我再次痛切地感受到这无法视而不见的事实。
「嗨,沃尔卡。你有老实待着吗?」
「是你啊,罗修……」
火势稳定下来的时候,回收完马车的罗修优哉游哉地回来。我试着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不用,没问题。你就在那里尽情地为只能干看着的自己感到烦闷吧。」
「……好,我会的。」
听到我的回答,罗修稍微松了口气。
「很好,就这么做。如果你还是不打算乖乖待着,我就得把你绑起来才行了。」
他站到我身旁,俯视着熊熊燃烧的篝火。
「——不过,沃尔卡。身为你的朋友,我这次必须跟你说清楚。」
「怎么了?」
「她们生气不是因为你受伤,而是因为你又一个人乱来了。」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我转头看向身旁,罗修正温柔地注视着利落地进行作业的师父她们。
「明明同伴有可能被杀,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内,却还是被一句『别出手』拒绝,那会有多难受……你应该能够理解才对。」
「……」
……啊啊,事到如今,看来我似乎还是误会了。师父她们会那么慌乱,会那么认真地发火,并不是因为我犯下了丢人的失误——
「抱歉,我的说法太冷漠了。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拒绝她们的意思,你多半是身体比脑袋先动起来了吧?」
「嗯……」
「能够为了他人挺身而出确实很美丽,但我觉得那也是个很大的缺点。因为你在思考之前,身体就先像呼吸一样做出那种选择。」
冷静回想起来,或许真是如此。虽说是误会,但对方可是带着明确的杀意攻击过来,我差点就要被杀掉了,却还是拒绝同伴的帮助,打算一个人解决——不,等等。
仔细想想,我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现在再次回顾,连我自己都觉得那实在不是正常的判断——
「真是的,就连我也没想到,你竟然有那么固执的一面。」
我完全无法反驳……不过那时候,我就是觉得非说不可。我打从心底对希雅莉拼死战斗的模样产生共鸣,同时也产生了一股毫无阴霾的纯粹怒火。不是对希雅莉,也不是对〈恶徒〉,而是对酿成那种状况,应称之为命运的可恨齿轮感到愤怒。
当时我完全不把手臂的伤放在眼里,也几乎感觉不到疼痛,简直就像与〈摘命者〉的那场战斗。
「比起冒险者,你更适合当骑士。现在开始也不迟,怎么样?我可以帮你安排。」
「这件事我拒绝过好几次了吧?」
罗修老早就一直劝我加入〈圣导骑士队〉。不管我拒绝几次他都听不进去,所以这或许只是一种玩笑话。让我这种没教养的剑士当骑士,问题应该比好处多得多才对。
骑士是日日夜夜坚持严格锻炼的精英集团,因此有不少人抱着不能输给冒险者的竞争意识。再加上他们非常重视传统与规矩,所以我的拔刀术在他们看来似乎只是不合理的胡闹剑术。实际上,我也在大圣堂听过好几次这种奚落。
我也觉得骑士非常死板,不合我的性子。而且我也不太想加入〈圣导教会〉旗下的宗教团体,光是想到要听祭司讲教义,要学习圣书,就让我起鸡皮疙瘩。毕竟我最讨厌理论学习了,就连听师父上课我都会睡着。
不过,现在我有个更大的理由,让我能毫不犹豫地拒绝他的邀请。
「……我的队伍现在各方面都不太寻常,都怪我受了这种伤,所以,我希望她们能重新振作……希望她们能获得幸福。」
经过这次事件,我更加明确了自己的目标。在这个狗屎的世界里,我想尽可能地跟大家待在一起。虽然我已经无法回到一无所知、自由旅行的那段日子,但我必须克服罪恶感、后悔、失意、挫折这些讨人厌的东西,让大家再次一同欢笑。
难道要让她们一辈子背负着我每次遇到危险,就会陷入恐慌的心理阴影吗?——那绝对不行。
「——所以,我不打算离开这个队伍。」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但罗修却回给我一个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眼神。
「我说你啊,这种事不是应该好好告诉她们吗?」
「不,不是,那个……很难为情。」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烦死了!我又不像你是个擅长沟通的阳光帅哥!我哪有办法当着女生的面说『希望你能幸福』啊!一个不小心就会变成性骚扰了!
「对着你我才能说出来啊……」
「哦?意思是你只会在我的面前袒露真心吗?作为朋友,这种待遇感觉倒是不赖。」
罗修似乎有点高兴地眯细眼睛,接着转身背对我。
「不过,你应该试着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你几乎没跟她们推心置腹地聊过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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