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誰？】我的結婚對象，不是二次元

　　　　第2話　【誰？】我的結婚對象，不是二次元

　　綿苗同學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她無所適從地動著腳。

　　相對地，那由則囂張地穩穩坐在她身旁。

　　這是什麼狀況……

　　「呃，呃……綿苗同學，妳要不要……喝個茶？」

　　「謝……謝謝你……」

　　「啊，哥，給我冰的。」

　　我照那由點的單，準備三人份的麥茶。

　　接著，我再度坐到綿苗同學對面。

　　我一邊喝麥茶一邊窺看她的臉。

　　這樣一看，就覺得她鼻梁端正，又有一雙大眼睛。

　　她真的是眉清目秀啊。

　　只是因為戴著眼鏡，乍看之下看不出來。

　　綿苗同學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紅著臉低下頭。

　　「啊……抱、抱歉……」

　　「哪、哪裡……我才要說對不起。」

　　「呿！你們可真純情啊。」

　　「妳很吵耶。別顧著碎唸，幫點忙啦。」

　　「不要，麻煩死了。」

　　妳是來做什麼的啦？

　　我無可奈何，只好主動找話題。

　　「呃，綿苗同學也聽說了情形……？」

　　「是、是的……說是我的爸爸，和老主顧很熟……約定要讓彼此的小孩結婚……」

　　不管聽幾次都覺得蠻橫啊。

　　還真給我用光速奔向明天。

　　「小結，聽說妳是高一那陣子來東京的？」

　　那由一臉懶洋洋地問起。

　　「啊，是。我家鄉不在關東地方……從高中開始，一個人住。」

　　「是嗎？順便說，我哥也是一個人住。」

　　「對，我家老爸調任海外，然後這丫頭也跟著過去……」

　　「不過眼前就先請妳搬過來，這樣行嗎，小結？」

　　「慢著慢著。」

　　我制止突然開始做結論的那由。

　　「妳為什麼想擅自決定她要搬家？」

　　「啥？你想想，我們家比較大吧？而且既然要結婚，就要同居。有什麼問題嗎？」

　　「我在電話裡不也說過嗎？我和對方都是高中生，法律上不能結婚。」

　　「就是搞所謂事實婚姻吧。而且雙方家長也都同意了。」

　　「就算外圍都打點好了，當事人之間可沒接受。」

　　「這你去找爸說吧，我才不管。」

　　那由露骨地露出不悅的表情。

　　不過那由說得也對，這不是她決定的，找她說也不是辦法。

　　「我說啊……那由。」

　　那我還是無法不說，喃喃說起：

　　「我啊，已經決定不和三次元談戀愛，這妳不是知道嗎？」

　　「爸離婚，讓你對結婚沒辦法懷抱夢想。國三被甩以後，變得只對二次元有興趣。我聽到耳朵都要長繭了。」

　　看到老爸和媽離婚，消沉得令人懷疑他是不是要死了，讓我知道結婚的末路就是地獄。

　　接著在國三那件事的觸發下，我下定決心只愛不會受傷也不會傷害別人的二次元。

　　這就是我──佐方遊一。

　　「唉……平常明明都說什麼想跟那個角色『結婚』啦，想『讓她幸福』啦。」

　　「那由，不是那個角色，是結奈。好好叫人家的名字。」

　　「哇……該吐槽的點是那裡嗎？」

　　那由以不敢領教的表情看著我，嘆了一口氣。

　　「也好，只要組合起來，平面也可以變成立體。只要想成二次元搞了個什麼合體，對結婚應該也能習慣吧？雖然我是不管。」

　　「妳這什麼神奇理論？完全莫名其妙。」

　　「哥你平常說話也莫名其妙吧。算了，沒關係啦。你就好好享受你的現實老婆吧。呿！」

　　「就說妳到底在生什麼氣啦？」

　　那由並不回答我的問題。

　　她仍然背對我，說道：

　　「好，這件事談完了，之後就請兩位年輕人慢慢聊吧。那我走啦，哥……你就去死在幸福裡吧。」

　　「叫我去死？妳這什麼最高規格的暴言！」

　　那由就這麼不容分說地結束了談話。

　　也不顧我的阻止，迅速走出家門。

　　　　　　◆

　　──敬啟者，那由小姐。順頌時綏。

　　從妳離開過了一個小時，室內依然鴉雀無聲。

　　「…………」

　　「…………」

　　我和綿苗同學互相撇開視線，卻連從椅子上起身都做不到。

　　情形好尷尬好尷尬，讓我都發抖了……

　　──話雖如此。

　　總不能沒完沒了地一直維持這種膠著狀態。

　　我清了清嗓子，視線轉向綿苗同學。

　　加油啊，遊一。

　　「我說，綿苗同學。我……是個陰沉角色啊。」

　　「……什麼？」

　　為了往未來前進而說出的一句消極的話。

　　綿苗同學歪頭納悶，但我不管，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沒有什麼可以跟女生聊得開心的話題。我不知道哪間店有好吃的甜點，而且覺得珍珠和心太（註：從紅藻類煮出寒天質後凝固製成，透明軟Q，通常會做成麵條狀食用）明明一樣，也不知道J Soul Brothers現在第幾代了。我只有動畫、漫畫和遊戲的話題可以聊，會受女生歡迎的話題……我一個都沒有。」

　　我說到一半，說話速度變得有點匆促，連我都受不了自己。

　　可是無所謂，要受不了我還是怎樣都好。

　　這樣就解散，結婚這件事談完了。

　　這樣最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唉……話說回來，對於圖謀安排這種結婚的老爸，我真的想詛咒他的子子孫孫到末代。

　　啊，可是詛咒爸媽的子孫，就等於詛咒自己啊。

　　正當我想著這些沒營養的事情──

　　「────請……請問，你最近推的女角是誰？」

　　「…………什麼？」

　　綿苗同學肩膀顫抖，用力閉上眼睛。

　　意想不到的這句話，讓我不由得發出愣住的疑問聲。

　　接著，我把腦細胞打到最高檔，適切地解釋了她這句話。

　　「……哪個48，什麼什麼坂道的，我可不知道喔。」

　　「我也分辨不出一團四十人以上的偶像長相！」

　　咦？

　　這年頭的女生講到「女角」，我還以為是指三次元偶像團體。

　　綿苗同學傻眼地看著我，噘起了嘴脣。

　　「我是問你最近推的女角。剛剛你不是說了？如果是動畫、漫畫或遊戲，你就有話題聊。」

　　「妳聽了答案，是打算拿我怎麼樣？」

　　「……請問你覺得我會拿你怎麼樣？」

　　「壺、畫，或是保健食品吧。」

　　「為什麼前提是我要賣東西給你！我純粹只是！想問你的興趣！」

　　「什麼都不賣？那不然是怎樣，要放到社群網站上取笑，拿去跟朋友聊……」

　　「啊～～夠了！請問你的思考回路是要多扭曲！」

　　綿苗同學起初口氣還戰戰兢兢，但你一言我一語地爭下來，聲音的電壓也逐漸上升。

　　到最後，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順便說一下，我是四女派。她很有活力，但又懷抱著黑暗面，你不覺得這是最強的萌點嗎？」

　　「────！四……女……？」

　　聽到這句話，我想沒有一個御宅族會反應不過來。

　　「綿、綿苗同學，妳說的該不會是……《除以五的未婚妻》？」

　　「我從剛才就這麼說了……」

　　「我是三女派！我就是很萌耳機啊。」

　　我打斷噘著嘴的綿苗同學說到一半的話，喊了出來。

　　綿苗同學一瞬間張大了嘴看著這樣的我……然後嘻嘻一笑。

　　「呵呵……你這興趣好小眾喔。」

　　「妳不覺得戴耳機的女生很萌嗎？該說是特意把平常會露出來的耳朵遮起來，反而增加了悖德感嗎？」

　　「那麼，你是喜歡穿衣服不要太暴露的？」

　　「唔……這、這大概要看時間和場合吧……有些作品我也會喜歡比較暴露的角色……」

　　「咦～～？跟剛剛說的不一樣～～」

　　「綿……綿苗自己就沒有比較小眾的興趣嗎？」

　　「咦，我、我又沒有……」

　　「啊，看妳這反應肯定是有吧。綿苗同學一臉乖巧的模樣，沒想到……」

　　「你、你在想像什麼啊！才不是！我的興趣很健全！」

　　「那麼，是什麼？」

　　「唔～～……這很難解釋。穿襯衫的時候，不是都會留著最上面的鈕釦不扣嗎？因為會勒得脖子很難受。」

　　「的確。如果不是打領帶，都不會扣著吧。」

　　「對！那麼，如果也沒打領帶，鈕釦卻扣到最上面……如何？」

　　「……什麼如何？」

　　「你想想，那不是很萌嗎！該說是特意把平常會露出來的鎖骨跟脖子遮起來，反而增加了悖德感嗎！」

　　「妳這興趣也太小眾了吧。」

　　「咦～～！我覺得沒有你的戀耳機癖嚴重！」

　　「不，戀頸部鈕釦癖才不妙吧？」

　　「真是的～～」

　　綿苗鼓起臉頰對假裝受不了的我抗議。

　　忽然間我們四目相對，兩人都不由得大笑。

　　接下來好一會兒，我們就這麼一心一意地大聊御宅族話題，聊得不亦樂乎。

　　　　　　◆

　　然後過了大概一小時吧。

　　我漸漸覺得口渴，一口氣喝光重泡的茶。

　　「喔～～喝得好豪邁啊。」

　　「沒有啦……因為平常我不會說這麼多話。」

　　平常的我在家只會自言自語，在學校也只說最低限度不能不說的話。

　　真沒想到我會對阿雅以外的人，一開口就幾乎沒停過……

　　「這也許是我第一次遇到這麼聊得來的人。」

　　綿苗同學重新綁好馬尾，靦腆地一笑。

　　她這不設防的舉止讓我不由得心動。

　　「啊，對了。我想看你的房間，想知道有些什麼樣的漫畫。」

　　「不行。」

　　我刻不容緩地用雙手在胸前比了個叉。

　　房間太不妙了。

　　不管聊興趣聊得多開心……要讓異性進我那個房間實在太不妙。

　　「咦～～！為什麼不行？」

　　「房間又不是用來給人看的。」

　　「不用擔心，畢竟我也是御宅族。男生喜歡那種東西的這件事……那個，我也懂。可是，彼此間還是會弄得尷尬，所以……我不會盯著看。」

　　「妳在說什麼？話先說在前面，我可不是指十八禁的事情！」

　　「咦，是這樣嗎？」

　　妳把我的房間當什麼了。

　　「不是這種事情……綿苗同學，因為妳是結奈。」

　　「我是『小結』！」

　　「不是啦！妳不是『和泉結奈』嗎？」

　　我稍微冷靜下來思考。

　　沒錯，綿苗結花同學──是和泉結奈。

　　是《愛站》中結奈的聲音。

　　「我的確是和泉結奈，我負責演『結奈』。我有自信，全世界最了解結奈的就是我。可是，這和不讓我看你的房間有什麼關係──」

　　「……全世界，最了解？」

　　綿苗同學發言中的一部分莫名讓我非常耿耿於懷。

　　「我倒是覺得我比較清楚結奈。」

　　「咦，你要追問的是這一點？而且你要知道，我就是結奈本人耶。全世界就屬我最了解結奈，也最愛結奈。」

　　「真希望妳不要小看我對結奈的愛。」

　　連我自己也明白，我在賭氣。

　　可是，只有這一點我不能退讓。

　　不被別人傷害，也不傷害別人。

　　對為此決定只愛二次元的我而言──結奈就是我的一切。

　　「既然妳這麼堅持，我就讓妳見識見識我的房間。讓妳見識見識把一切都獻給了結奈的……男子漢的房間！」

　　幾分鐘後。

　　我下定決心，打開了房間的門。

　　窗簾的縫隙間射進橘紅色的夕陽光。

　　遠方傳來烏鴉的叫聲。

　　就在這平靜的傍晚時分，綿苗同學踏入的這個房間裡。

　　──琳瑯滿目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結奈的周邊。

　　我感受到身旁的綿苗同學倒抽一口氣。

　　「好厲害。胸針、鑰匙圈……連模型都有。」

　　「模型是限量生產的，我當天就申請買下了。」

　　「啊，這是廣播節目的。」

　　「沒錯。《愛站》的手鋪巾！我買了五條。」

　　「咦？這是《愛站》的海報……」

　　「…………對、對啊。」

　　「這是入選神十一的角色才會發售的海報。」

　　「這海報很棒吧！」

　　「呃～～結奈的人氣還不是那麼高，所以沒能入選這樣的海報耶。」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她這種情形我也很喜歡！」

　　「但是，這海報上……就是結奈吧？」

　　「…………是、是啊。」

　　聽到這句直指核心的話，我也只能垂頭喪氣。

　　「因為對我來說，結奈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我去把網路上找到的圖印出來，巧妙地加工一下……」

　　「真虧你能做得這麼好……混在裡面幾乎完全不顯突兀，讓我嚇了一跳……」

　　嗯，連我自己都覺得我這個人很恐怖。

　　雖然這是為了結奈，我並不後悔。

　　綿苗同學朝這樣的我瞥了一眼，嘆了一口氣。

　　然後────

　　「結奈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所～～以～～……我們一起歡笑吧？」

　　「────咦！」

　　我全身一震，看向綿苗同學。

　　「剛……剛剛！我聽見結奈在說話！」

　　「就說結奈的語音就是我配的了！」

　　綿苗同學推了一下眼鏡，說得有些得意。

　　「這句台詞真的很棒呢。對結奈來說是第一句台詞……也是我最喜歡的台詞。」

　　「……我也是。不管什麼樣的結奈我都喜歡，但這句台詞我真的特別喜歡。因為不管我多麼難受，多麼消沉……這句話都會給我站起來的勇氣。」

　　當我被絕望擊垮，把自己關在房間的那一天。

　　讓我奮起的──就是這句真的真的很重要的話。

　　看到這樣的我，綿苗同學輕輕一笑。

　　「你說你是我的粉絲，所以剛剛那是給你一點優待。而且……我差不多要告辭了。」

　　綿苗同學的表情漸漸黯淡。

　　看到她的表情──我恍然大悟。

　　「是啊。畢竟是彼此的家長決定的結婚……在這年頭實在有點……」

　　「嗯。雖然和你說話很開心……」

　　「這我也一樣。不過，要結婚……終究……」

　　的確，她是全世界最接近結奈的人。

　　但她不是結奈，終究是綿苗結花同學。

　　裡面的人不是二次元角色──是三次元的人。

　　爸媽離婚讓我對結婚無法懷抱夢想。

　　對因為過往慘痛的遭遇，害怕在沒有攻略本的三次元談戀愛的我來說──

　　要我跟她結婚──是強人所難。

　　綿苗同學是個非常好的人。跟她聊過，讓我有了這樣的想法。

　　正因為這樣，我希望她能找到更好的對象……得到幸福。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這樣談話。謝謝妳生下結奈，妳真的──是我的救命恩人。」

　　「怎麼會……你會不會太誇張了？」

　　「一點都不誇張。我由衷愛著結奈，每天我都會看她的照片好幾次，從中得到活力，而且粉絲信我也不知道寄多少封了。」

　　我一邊說一邊忍不住苦笑。

　　對角色裡面的人而言，聽人這樣說大概也只會覺得噁心吧。

　　就是因為這些無心的話也可能會傷害到別人──我才會害怕和三次元的女生互動。

　　「……粉絲信，我收到可是非常高興喔。」

　　綿苗同學卻一反我的這種恐懼，露出看向遠方的眼神並把手伸進腰包。

　　她拿出來的是我剛才從樹梢拿下的粉紅色信封。

　　綿苗同學視線落到信封上，露出眼睛都瞇起來的微笑。

　　「剛才你幫我拿的這個──是結奈最死忠的粉絲寄來的很重要的信。這個人，寄了好多封好多封粉絲信來，多虧了他，我才能有那麼多笑容。」

　　「這樣啊……所以妳才能那麼拚命啊。」

　　在這網路全盛期。

　　大多數人都只會傳郵件解決，卻特地寄實體信……這個人還真傳統。

　　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大概跟我很合得來。

　　「順便問一下，你的筆名是什麼？」

　　綿苗同學以閃亮的眼神朝我看過來。

　　「你說的粉絲信，一定是電子郵件吧？就算是電子郵件，寄了很多信給我的人叫什麼名字，我都會好好記住！因為每個人都是我重要的粉絲！」

　　「啊，不、不是……我不是寄電子郵件。」

　　我被亢奮起來的綿苗同學震懾住，戰戰兢兢地說出筆名。

　　「我的筆名是『談戀愛的死神』。我覺得用電子郵件會顯得心意不夠，所以每次都是寄實體信啦──」

　　「『談戀愛的死神』！」

　　綿苗同學一雙大眼睜得更圓了。

　　她震驚過度，粉紅色信封緩緩飄落。

　　上面寫的寄件人名字是──

　　────「談戀愛的死神」。

　　錯不了……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