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丢不掉的手环
第四章 丢不掉的手环
据说一段感情有“三个月法则”。
法则说，有很多情侣都是这样，起初再怎么喜欢对方，然后名正言顺地谈起恋爱，最终都会在相处大概三个月时分手。
这种情况似乎和在一段感情开始初期发挥作用的“心动激素”有关。不过，具体活动机制我就不了解了。（注：通常指苯乙胺（PEA），是一种能够促进爱慕之情的神经兴奋剂。在日本也称“恋爱激素”。）
总之，暑假即将接近尾声时，情侣数量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增长。一到秋天，他们就销声匿迹，不知所踪。应该就是这条法则在作祟。
所以，我当初知道有这种说法时，也很担心自己和江奈的情侣时光才到第三个月便无疾而终。
“飒太君，给。这是我送你的‘三个月纪念日’礼物。”
看来只有我们两个不适用那条法则。
初三放完寒假后，我们终于升入了高中部。那时候我们刚好迎来在一起三个月的纪念日。
尽管如此，我们的关系仍然好得不得了——至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哦，手环啊。”
我接过小盒子，打开后发现里面装着一条皮质手环。
手环以堇色为底色，设计极其简约，但依旧能看出质感明显居于上乘。不知为何，我感觉这点和江奈十分相像。
“是、是的。那个，我也是头一次给同龄男生送礼物，其实应该挑一些更适合的送给你才对，但是……”
“怎么会！我很开心！老实说，送给我这种人挺浪费的，但我还是很喜欢。我会珍惜一辈子的。我会当成传家宝珍藏起来，永远供奉。”
“别、别别别！你能喜欢是很好，但这也不是什么特别贵的东西呀……！”
江奈谦虚地说道。但是实际上，一个小小的男高中生随身携带这种东西，确实显得太贵重了。后来我查到品牌名以后还吓了一跳。这些都是我的美好回忆。
而且，听说江奈跑了十几家饰品店，才相中这副手环。难怪我会想把它当成传家宝。
然而，江奈连忙挥挥手，接着羞答答地竖起食指。
“可、可以的话……呃，我希望飒太君能戴在身上，不要收起来。”
“啊……哈哈，说的也是。毕竟是你精心送我的礼物，那我就戴上吧。”
随后，我从箱子里拿出手环，戴在手上，又从包里扯出深藏已久的一个小纸袋。
“接下来轮到我了。给，这是你的‘三个月纪念日’礼物。”
“咦……你也给我准备礼物了吗？”
“当然。不过我的礼物就比江奈你的逊色多了。”
我选的是一副红黑方格纹饰的项圈。
江奈家里养有一只小型犬。她之前跟我说，家里用来遛狗的项圈已经用得破烂不堪，正在找一副新的。想到刚好要过纪念日，我便给她选了这副项圈。
“呃，送这种东西给女朋友可能有点奇怪。但是我也没有什么品味。所以我就想送点实用的东西，总好过一不小心送那些好看却不中用的给你……对不起啊，我这样做还是很奇怪吧？”
我胆战心惊地询问道。江奈却是和颜悦色地摇头。
“没有啦。飒太君，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
“是、是嘛！嗯，那就好！”
“手环设计得非常漂亮，我很喜欢。事不宜迟，我就先戴上了。”
“嗯嗯，快戴上吧……咦？”
我顿时感到诧异的一刹那，江奈竟把手里用来遛狗的项圈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江、江奈？这项圈是给狗……”
“哇，正好合适！飒太君，怎么样？合适吗？”
我正想急着制止她，江奈却带着满脸灿烂的笑容询问我的意见。
“非……非常合适！”
结果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了。
我不清楚这句话是不是契机，但是她好像很中意我送的项圈。
从此以后，江奈每次和我约会都戴着这副项圈。
况且。
“飒太君，早上好。”
“哦，早上好江奈……江奈！？”
“我、我在。我就是你的江奈呀？飒太君怎么这么慌张？”
“呃，那个……你那项圈是……”
江奈甚至到头来都戴着项圈上学。
“哦，这个吗？嗯，因为我彻底喜欢上这项圈了。”
江奈没有理会困惑的我，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她的项圈。
“戴着这副项圈，我就感觉心里特别踏实。戴着它会让我觉得，即使我们两个人分开，飒太君也依然跟我紧密相连……会让我觉得整个人都属于你了。”
“这~……个……”
总感觉她这番话很夸张，说得十分干脆。反正她直接戴项圈来上学就让我挺尴尬的，所以我只好先解开江奈的误会。
“……我想说，其实，这东西是给你家狗狗买的。”
“原……原来，是这样……我、我完全搞错了……”
或许是因为实在太害羞，江奈在得知真相后就再也没有戴项圈来上学了。
尽管如此，她仍觉得“这份礼物是飒太君特地送给我的”，所以她终究还是会自己戴。
从此以后，她不仅约会时依然戴着项圈，在学校也总是收进包里，可见非常珍惜。
当然，江奈送我的礼物，我也是片刻不离身。
这是肯定的。毕竟这可是我第一个女朋友送我的第一份礼物。
——之后，我和江奈晚了一个月才证明“法则”的确是真的。
当时收到的手环……我还是丢不掉。
※
水岛突然造访我家的第二天——星期一早上。
我一直在等上午的课程结束，心情比任何时候都更郁闷。
“嗯~，总算到中午了。飒太，你今天在食堂……呜哇！？”
前桌的樋口扭头看向我，失声惊叫。
“樋口你怎么回事？看到别人的脸就这个反应，很没礼貌啊。”
“不是，飒太，你的脸色看起来就很郁闷啊。不吓到才怪呢。”
“我脸色有那么郁闷吗？”
“嗯，有。眼里的光彩比平时少了五倍多。你怎么回事？”
樋口略微反感地问道。他彻底把我当成了可疑人物。
他这么一说，今天确实有很多走在路上的学生都有意避开我，比平时都要严重得多。
这样啊……我的脸色就这么郁闷吗？
唉，既然是这样，原因就很清楚了。
“抱歉，今天就算了。我还有班委的活要干。”
“哦~……这样啊。”
樋口貌似凭这句话就看透了一切。他突然换了个眼神，满怀同情地看了看我，又沉默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后，二话不说便离开了教室。
接着，我也离开教室，前往特别用途楼的二楼，来到图书室。
不过，我并不是那种午休时间都要泡在图书室的爱书人。
坦白说，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我的职务是图书委员。
我自己并没有主动参加竞选，是班上的同学抽签选我当的。
“唉……好想回去啊。”
我在图书室门前重重地叹了口气。
其实也不是因为图书委员是份麻烦差事。说是工作，实际上就是偶尔在前台记录书本的借出情况，偶尔把归还的书放回指定的书架上而已。
那么，我为何会如此郁闷呢？
（唔……我就知道她在。）
我稍稍打开图书室的门，窥探门缝中的情况。
大概是因为很多学生都还在吃午饭，室内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然而，已经有一名其他班的图书委员坐在前台了。那是我的搭档。
是一个女生。她时不时撩起黑色的长发放到耳边，时不时阅读手中的文库本，举止楚楚可怜。
独自一人在静谧环境下读书的样子，令人不禁联想：她到底是像一位住在高耸入云的的塔里的公主殿下，还是像一位在葱郁森林深处的宅邸里沉迷研究的貌美魔女？
这位美少女就是如此迷人，让人忍不住一直陶醉地看下去。然而，我的郁闷正好就是她造成的。
（……江奈。）
没错，我的图书委员搭档，正是江奈。
得知我当上四班的图书委员后，据说江奈自己参加了特升班图书委员的竞选。而且她跟别人提前商量好，调成了和我一样的接班时间。
我当时兴高采烈，心想自己和江奈在学校共度的时间又多了一些。
但是，如今我早就被她甩了，回想起来只会徒增尴尬。
另外——虽然说是“尝试”——我和水岛现在依然在交往。
这样做终究是为了“比赛”而已，我对她根本就不是认真的……不过单从现实来看，我的确瞒着江奈和别人偷情，心里多少也有点愧疚。
说真的，我现在巴不得右后转弯赶紧回去，真的好想回去，可是……
（只能狠下决心了……）
我慢慢做了一遍深呼吸后，下定决心打开了图书室的门。
沉迷阅读文库本的江奈注意到我的来访，顿时抬起了头。
大概是心理作用，她的肩膀明显跳了一秒。
“辛、辛苦了。”
尽管有些生硬，但我总算点头寒暄。随后江奈也准备开口，像是有话要说。
“…………辛苦了。”
如清水般透亮的声音，完全符合她清纯的外貌。
一听到这声音，我就感觉心里特别安稳，非常神奇，同时也感觉特别久违。
但是，江奈最终还是客套地打了声招呼，将目光移回了文库本。
呜呜……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这么冷淡的态度还是挺让人失落的。
不对，我和她早就不是情侣了，她待我冷淡何尝不是理所当然。
我强忍泪水，急匆匆地走进前台。
“…………”
“…………”
于是，沉默的时刻来临。我的内心即将崩溃。
倘若接下来不断有人来前台办业务，我还能分散一些注意力。
但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图书委员并不是那么忙碌的职务。
换句话说，接下来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我基本上都要单独和这位甩掉我的女朋友共处一室，并且一言不发地坐着。
啊，这是什么？是新的拷问手段吗？
（不、不行！现在还没这么尴尬！得、得赶快说点什么……！）
我终于耐不住沉默，只能勉强先聊一些不得罪人的话题。
“说、说起来，江奈……里森同学，你七五烦每油？”
舌头打结了。打得太厉害了。
“七五烦每油”是什么鬼啊！你是滑头鬼的亲戚还是何方神圣啊！？
“……？”
瞧，江奈现在的表情像是在表达“你在说什么啊”一样！
嘴瓢说什么“七五烦每油”，难怪她会露出这种表情！
“抱歉，没什么……”
“……是吗。”
江奈脸上浮现一丝诧异的表情，没过多久，她的目光又回到了手头的书上。
（哎哟~……本来不久之前还能跟她正常聊天的呢。）
我越来越无聊，于是慢慢把手插进裤子口袋。
随后掏出那副以堇色为底色、设计简约的手环。
这是江奈以前送给我的“三个月纪念日”礼物。
（光有这东西，又有什么用呢……哈哈，真想哭。）
我暗暗自嘲，不让江奈看见。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说来，从刚才开始我好像就听不到江奈翻书的声音了……
我顿时感到纳闷，再度抬头。
“嗯……？”
只见眼前的江奈依然在埋头读书。
好奇怪。总感觉刚才有人在看我……难道是我想多了？
尽管纳闷，我依然将目光重新落到手环上。
接着，我找准时机又一次抬起头。
（嗯嗯？）
江奈仍在看书，不过这次她的头发明显轻轻地晃了一下。
肯定不是我想多了。莫非江奈刚才就一直在偷瞄我？
稍作思考后，我继续面朝江奈。
“……是我想多了吗。”
我故意这样低声说话，好让她能听见。
随后——
“啊。”
江奈转过头来，我终于和她四目相对。
江奈想赶快用文库本遮住脸。
不过她肯定觉得这样做没用。江奈活像个小心翼翼地从壳里爬出来的寄居蟹，最终放弃了挣扎，从文库本里露出脸来。
“那、那个……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开口说道。江奈对着我犹豫了好一会儿——
“……着吧。”
“啊？”
“那副手环，你……还带着吧。”
“啊……没有，这个，这是因为……”
我明显惊慌失措，没想到竟然是她先抛出话题。
“抱、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呃，这个……前男友还恋恋不舍地带着这种东西，你应该觉得很厌烦吧。”
江奈一言不发。这应该就代表她默认了吧。
“……我实在是丢不掉啊。”
我非常开心，总算又能跟江奈说上话了。回过神来，想说的话早已涌出我的嘴里。
“我真的很喜欢江奈。准确来说，我现在依然喜欢着你。”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是无用功。
我打心底明白这一点。
即便如此，我至少也要用自己的话告诉江奈，和她共度的时光真的让我感觉非常幸福。
“跟你相处的这四个月，简直就像一场梦。老实说，因为有你，世界看起来是多么耀眼。只要你在我身边，任何烦恼都不翼而飞了。我很幸福。这副手环，恰恰就是这些幸福回忆的象征……想到这里，我就丢不掉它。”
等到如决堤般吐露完心中的爱意，我这才清醒过来。
“等等，我在说什么呀！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吧。抱歉，江奈。刚才的话你就当作没听见……”
啪唧！
我话音未落，一道清脆的声音响彻安静的图书室。
我吓得抬起头，发现江奈不知为何把手放在自己的双颊上。刚刚的声音，似乎是江奈自己拍自己脸颊的声音。
怎、怎么了？她干嘛突然这样？
“江，奈？”
“……有蚊子停在上面。”
“蚊子？可是，现在这个季节蚊子还没出来……”
“不，有就是有。它确实停在我脸颊上了。”
江奈装模做样地说道，随后像是当作无事发生般调整坐姿。
总感觉她身上有股很强的压力，不容别人分说。于是我只能看着她的侧脸，不再多说什么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江奈似乎因为用力过大，脸颊都被手掌打得微微发红。看着就有点疼。
不过仔细一看，她的脸甚至红到了耳根。这是为什么呢？
“佐……佐久原，君。”
我正一个劲儿地眨着眼，不久后江奈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似的面向我。
江奈在胸前握住娇小的双手，眉头微皱。
她抿紧那对漂亮的唇瓣，神情略显难过。
“呃……怎么了？”
我问完后，江奈终于敢开口说话了。
“佐久原君，我——”
然而，我却没能把江奈这句话听到最后。
图书室的滑动门开门声隆隆作响，直接打断了江奈的声音。
“哟，你在这呀。”
早已听习惯的沙哑嗓音，吓得我顿时往后扭头。
果然，水岛就站在入口。
（水、水岛！？）
面对这位不速之客，我不由得瞪大眼睛。
水岛这么说过——为了在一个月内攻陷我，她一天都不想浪费。
可就算是水岛，应该也不打算到了校内都缠着我不放吧。
说是“尝试”，但水岛和我仍是一对情侣。无论如何，她肯定也不希望江奈和学校里的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和昨天、前天相比，今天的水岛简直判若两人，一直在刻意避开我。
因此，我也彻底放下心来，想着只要不在校内跟她碰面就好，然而……
（没想到她偏偏会在我跟江奈两人独处时偶遇我！）
万一江奈知道了我和水岛之间的关系，事情就麻烦了。
不论事情原委如何，江奈要是知道自己选的新欢跟原本抛弃掉的前男友在一起鬼混，该有多么伤心啊。
非常糟糕，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我绝不会做让江奈伤心的事。
（求求你不要多嘴……！）
但是，我好像杞人忧天了。
水岛走进图书室后直接来到了江奈身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静乃……”
“哎呀，我都忘光光了。对了江奈，你应该是我们班的图书委员吧。我本来想跟你一块吃午饭，发现你人不见，我就找到这边来了。”
“对、对不起。我忘记说我今天要值班了。”
“没事，别放在心上。我也应该早点问你才是。”
江奈老老实实地鞠躬道歉。水岛温柔地来回抚摸她的头。
江奈虽然没有甩开水岛的手，但她的身体不知为何扭来扭去，显得有些尴尬。
“那、那个，你这样摸我的头，我……”
“啊哈哈。抱歉抱歉。江奈像个小动物一样，太可爱了，一不小心就上手了。”
水岛正在和江奈调情，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
无论如何，不能江奈让发现我们之间的“比赛”。从这层意义上说，水岛对我视若无睹可能也是个正确的做法。
即便如此，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跟江奈调情。唉，这样看不太利于心理健康啊。
说白了，我现在满腹怨恨，心想水岛就该把她的位置让给我。
“先不说这个了。江奈，我们快点去吃午饭吧。”
水岛同江奈嬉闹了一会儿，又拉着她的手准备离开图书室。
“啊？可、可是我还有图书委员的活要干……”
当然了，江奈可是优等生，她应该不会觉得从班委早退是件好事，不过……
“溜一下又不要紧。没人会觉得江奈会翘班的。再说了，后面的活还有另一个委员帮你干呢。……哎，你说对吧？”
这时，水岛终于看向了我。
见到我只能杵在原地静观其变，水岛挑衅似的笑了笑。
“既然你们都是在班委工作，那我也没什么办法了。不过，可以请你别太靠近小江奈吗？前男友同学？”
水岛甚至强调“前”这个字眼，把话撂在这里后，终于带着江奈离开了图书室。
原来是这样啊~……“现任男友”真是肉眼可见地让人讨厌。
既然如此，江奈应该也不会发现我和水岛之间的私下关系。
“……她连演技都这么好，真是才华横溢啊。”
我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登时感觉如释重负。
我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束手无策，不过总算是避开修罗场了。真好，真好。
咕噜噜噜。
安心下来以后肚子忽然就饿了。
我刚准备把手伸进包里，想拿提前在小卖部买好的面包出来吃——
“……嗯啊？”
然而，水岛不知为何又回到了图书室的门口，我和她隔窗对上了眼。
我纳闷了，难道她是有话忘记说了吗？就在这一瞬间。
水岛原本似乎有些不满地鼓着脸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没过多久便不高兴地扭过头去，一去不复返了。
……她到底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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