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那名少年一個人站在血海中。
四周有倒塌的建築物、散落的瓦礫,以及龜裂的道路。
無數具屍體橫躺在地。他們都是少年的朋友或熟人。
這裡原本是一座小村莊。
卻在龍的襲擊之下面目全非。
少年後來才得知,因為支配王國的惡龍死去,他私下部署在全國的一部分龍群才會擅自開始行動。
不過那種龍也已經死了。從脖子流出鮮血,倒在村莊中央的就是龍。充滿村莊的血幾乎都來自這頭龍,全長有十五公尺以上。
少年殺了龍。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辦得到。看見龍的時候,他便覺得自己贏得了。少年下意識地拿起小刀,一回神就殺了龍。少年或許是個天才。
屠龍天才。
如果真是如此,天才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
因為他只能殺死龍,連一座村莊都保護不了。
那天傍晚,王室的騎士們來到村裡。
率領他們的人是一名將近三十歲的女人。她身邊還跟著一個跛腳的隨從。
女人看見村裡的慘狀說:
「是你殺了龍嗎?」
「嗯,沒什麼大不了。」
少年並沒有逞強,真的沒什麼大不了。
女人跪在少年面前。她明明身分高貴,卻不在乎膝蓋會被地上的血弄髒。
女人把少年拉過來抱在懷裡。
然後說:
「抱歉我來晚了。你一定很害怕吧。」
少年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他跟比自己巨大十倍以上的龍戰鬥,卻沒有感覺到一絲恐懼。
少年被女人收養了。這個女人甚至會到處收養孤兒,扶養他們長大。
這個女人就是屠龍女王。
女王收養的少年被分發到屠龍的輔佐部隊。少年是志願加入的。他或許是認為這個地方才有自己的容身之處。至少比在孤兒院務農還要合適多了。
輔佐部隊有許多人都很崇拜女王。他們口口聲聲說:
「那位女士是天才。」、「在屠龍方面,無人能出其右。」
天才啊?既然如此,那個女王應該也沒什麼大不了。
少年曾聽女王說過這句話:
「我想讓王國的所有人幸福。」
憑區區的天才,恐怕無法實現這個夢想。就像自己無法保護村莊那樣。
然而──
少年漸漸明白。
這個世界上有超越天才的存在。
該稱之為什麼呢?少年只能想到一種稱呼。
那就是神。
少年見到的是全盛時期的女王。
她的右手輕輕一揮,放出的光芒就能橫掃異國大軍。
她的右手觸碰水,水就會化為萬能的靈藥。
帶著神祕聲調的嗓音可以使得聽者感到幸福,並且服從。
即使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女王仍然沒有支配王國。
這個女人只將她的力量用於追求王國的幸福。
少年成為青年的時候,王國完整了。
這個國家沒有疾病和傷痛,也不需要害怕異國和龍的威脅。
青年從王宮眺望王國低聲說:
「這裡一定是永年王國。」
人所能建立的極樂世界就在眼前。
眼淚從青年的雙眼落下。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的美麗事物讓他不禁流淚。
如此無瑕的美麗,必須永遠傳承下去。他認為這就是誕生在王國之人的使命。
然而,成功建立理想國度後不久,女王駕崩了。原因在於「神力」造成的「侵蝕」。
神的最後一程走得相當倉促。
這時候,老兵甦醒了。
沃倫已經從派對會場回到王宮。
他還記得自己打算到房間裡休息一下……卻在不知不覺間打了瞌睡的樣子。上了年紀,就會有身體不聽使喚的困擾。只不過是跟一頭龍戰鬥,卻消耗了不少體力。比起活動身體,戰鬥時特有的高度集中力更容易奪走體力,戰鬥結束後甚至會無法動彈。
啊啊,對了,必須去殺掉那頭龍才行。
沃倫命令騎士們,將龍與公主帶往王宮。龍被關進尖塔,公主被關進地牢,雙方分隔在不同的地方。
沃倫沒有命令騎士們殺死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如何殺。屠龍需要訣竅。假如胡亂傷害擁有強韌生命力的龍,龍就會用超乎想像的力量掙扎,甚至可能逃走。除了沃倫以外,沒有人能迅速殺死龍。
王國已經幾乎沒有人知道如何屠龍。屠龍女王已死,女王的輔佐部隊中除了沃倫以外的人也都過世了。沒有死於戰鬥的人,最終也死於衰老。隊裡最年輕的成員就是沃倫。
他同時也是經歷過初代女王時代的最後一名臣子。
沃倫前往關著琥珀之龍的尖塔。
琥珀之龍被關在尖塔頂樓的房間。
他全身都插著削弱龍之力的細刃匕首,所以使不上力,無法脫逃。
登上階梯的腳步聲傳了過來。有人來到這座尖塔。
他很清楚是誰來了。一定是那個名叫沃倫的老兵或騎士正要來殺死自己。
這裡是屠龍王國,惡龍非死不可。
琥珀之龍作出最後的掙扎,努力想拔掉插在身上的細刃匕首。不過,這並不是靠氣勢或毅力就能辦到的事。
房門被打開,然後有人走了進來。
琥珀之龍已經作好受死的覺悟,不過──
『啊啊……多麼悽慘的模樣……』
走進來的人既不是老兵,也不是騎士。
而是現任女王克琳希爾德。
克琳希爾德也是齊格菲家族的一員,所以能說「龍之言靈」。
克琳希爾德趕到龍身邊,開始拔掉他身上的細刃匕首。克琳希爾德的力氣與一般少女無異,所以拔一把細刃匕首都需要不少時間。
『這應該很痛,請忍耐一下。』
插在身上的劍被拔出來確實會痛。不過,相較於琥珀之龍感受到的痛楚,克琳希爾德感受到的痛楚明顯更強。
『嗚、嗚嗚嗚嗚嗚!』
詛咒王冠正在折磨克琳希爾德。現在的她原本無法做出危害王國的行為。她奮力拔出劍,額頭上滲著黏膩的汗水。鮮血從黑髮縫隙間流出,頭部的血管似乎裂開了。她忍著疼痛,試圖幫助琥珀之龍逃走。
龍沒有出言阻止她。因為自己無論如何都要逃出這座尖塔,去幫助布倫希爾德。相對地,琥珀之龍問:
『妳為何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救我?』
『我有事情想拜託你。請你帶著姊姊,逃到王國以外的地方吧。雖然我不知道姊姊用了什麼手段,她已經逃出地牢了。請你找出她,帶她逃離王國。』
儘管克琳希爾德因痛楚而呻吟,仍舊繼續拔出插在翅膀上的細刃匕首。
『請用這雙翅膀帶走姊姊。因為這個王國沒有姊姊的容身之處。』
這個時候,再度有登上階梯的腳步聲傳來。這次很明顯是男性的腳步聲。從音色聽來,對方毫無疑問是個習武之人。
沃倫來了。
克琳希爾德更急著拔出細刃匕首。因為插在身上的細刃匕首減少,琥珀之龍已經可以稍微用力,所以他也加入拔劍的行列。
他們正要拔出最後一把劍的時候,腳步聲變成了奔跑聲。對方應該已經發現尖塔有別人存在。可以的話,琥珀之龍想先破壞克琳希爾德的王冠再逃走,卻沒有時間。
沃倫踏進房間的時候,他們正好拔出最後一把細刃匕首。
琥珀之龍準備破窗而出,但沃倫的手已經拔出新的細刃匕首。沃倫的動作比龍脫逃的速度更快。
細刃匕首即將被擲出。
「住手!」
女王的聲音在尖塔中迴響。
克琳希爾德張開雙手,介入兩者之間。
對沃倫來說,這點程度根本不成障礙。他能推開女王再投擲,而且只要稍微改變射出的角度,就連推開的動作都沒有必要,克琳希爾德試圖保護龍的行為毫無意義。
然而──
振翅的聲音傳進耳裡,龍成功逃走了。
沃倫沒能採取行動,眼睜睜看著龍衝破窗戶。
龍的身影在窗外漸漸縮小。
尖塔的房間裡,只剩下女王與老臣。
克琳希爾德──黑髮女王一臉疑惑地注視著沃倫。
然後詢問:
「為什麼……你不擲出劍?」
克琳希爾德很清楚自己的無能為力,也知道自己連龍的擋箭牌都算不上。
沃倫沒有回答,只是把細刃匕首收回大衣裡。
克琳希爾德袒護龍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在沃倫的腦中迴響。
少年過去憧憬的對象也是黑髮女王。
挺身保護他人的身影……一瞬間重疊了。
「有龍!有龍出現了!」
布倫希爾德走在街上,聽見人們吵吵鬧鬧的聲音。
她抬頭一望,正好看見一頭琥珀色的龍飛越城鎮上空的模樣。琥珀之龍為了尋找布倫希爾德,刻意在顯眼的地方到處盤旋。
布倫希爾德用「龍之言靈」呼喚龍的名字。
『貝倫修坦!』
琥珀之龍對聲音有反應,低頭俯視城鎮。下方有幾名村姑,他從中找出白髮的村姑便急速下降,然後將她叼起。
他一邊上升,一邊將布倫希爾德往上拋起。
「唔哇……」
布倫希爾德墜落在龍的背上。琥珀之龍靈巧地讓布倫希爾德騎到自己的背上。
下方城鎮的民眾紛紛高喊:「有個女孩被抓走了!」、「快叫騎士來!」
『貝倫修坦,幸好你沒事。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是妳妹妹幫助了我。』
龍持續高速飛翔,往遠離王宮的方向前進。
『……欸,你要去哪裡?』
『王國以外的某個地方,去哪裡都可以。妳要在那個地方,跟我一起生活。』
『不行!』
布倫希爾德的聲音稍微激動起來。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要破壞王冠。我不能丟下妹妹,自己逃走。』
『是妳的妹妹這麼拜託我的。』
布倫希爾德頓時語塞。
『放我逃走的時候,克琳希爾德要我帶著她的姊姊,逃到王國以外的地方。我當然也跟她抱持相同的看法。』
『可是……』
『實際上,要拯救克琳希爾德恐怕很困難。因為我們沒有方法能打倒那個老兵。我要帶妳到國外。這次不管妳怎麼反對,我都要帶妳走。』
這時琥珀之龍的腦海閃過布倫希爾德被沃倫抓住時的樣子。被細刃匕首封鎖行動的龍只能眼睜睜地望著這一切。他已經不想再體會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也不想讓布倫希爾德再遭遇那種事。
『我不能再重蹈覆轍……』
他靜靜低語的這句話讓布倫希爾德很高興。那是能直達內心深處的音調。
『……謝謝你,你真的對我很好。』
布倫希爾德用手臂環抱龍的脖子。她的手勢也確實帶著好意與關愛。因此,琥珀之龍才能放心地飛向王國之外。
儘管如此──
『……可是,對不起。』
原本環繞頸部的手臂輕輕鬆開。
背上的重量也消失了。
龍震驚地回過頭,看見布倫希爾德從自己的背上跳了下去。
她以頭下腳上的姿勢,朝地面墜落。初代女王沒有翅膀也能在天空飛翔,但布倫希爾德辦不到。
『妳這個蠢蛋!』
琥珀之龍追逐墜落的布倫希爾德。她以流星般的速度持續下墜,龍在即將墜地的前一刻叼起了布倫希爾德。
琥珀之龍叼著她怒斥:
『妳差點就死了啊!』
『我不會死,因為我的肉體無敵。不過,應該會有點痛就是了。』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龍一時忘了布倫希爾德擁有無敵的肉體。
『就算是如此,妳也不該這麼亂來。』
雖然布倫希爾德說得輕描淡寫……如果摔到地面上,感覺應該不會只是「有點痛」的程度才對。
『我有什麼辦法?再那樣下去,我就要跟龍私奔了。』
『妳就這麼討厭我嗎?』
『不是那樣,我很喜歡你。可是……我還是會以妹妹為優先。』
『妳愛妳妹妹嗎?』
『嗯~怎麼說呢?被這麼一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可是……對我來說,保護克琳希爾德就跟呼吸一樣理所當然。所以,我的心裡完全沒有拋下她的選項。』
琥珀之龍心想,這種感情就叫做愛。
他活過的歲月比人類更長。對於名叫愛的感情,他好歹也懂一點。
就算勉強將布倫希爾德帶到國外,她應該也會獨自返回王國。
琥珀之龍輕輕放下口中的布倫希爾德。布倫希爾德的纖細雙腳踩到地面上。
『……沒辦法,我們再擬定一次策略吧。救出妳妹妹的策略。』
琥珀之龍終於理解,除非先救出克琳希爾德,否則救不了布倫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
阿尼瑪看見被琥珀之龍帶走的白髮少女。也難怪他會以為龍想抓走並吃掉少女,因為他聽不見「龍之言靈」。
阿尼瑪開始追逐龍與布倫希爾德。可是龍飛得很快,他完全追不上。
持續奔跑的阿尼瑪終於喘不過氣而停下腳步。他低著頭,呼吸得很急促。汗水滴落下來,在地面上形成黑色的水漬。
「可惡……布倫希爾德……」
他不甘心地低語,這時有人向他搭話:
「喂,那邊那個人。」
阿尼瑪一抬頭便看見騎士。對方身上穿著只有高階騎士能夠裝備的鎧甲。
這名騎士是王國內名列前十二人的高手。他的地位足以知曉王國的黑暗──靈藥與王冠的真相。
「你剛才說了布倫希爾德吧?」
阿尼瑪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不……我……」
現在整個王國的騎士都在尋找布倫希爾德。
騎士用力抓住阿尼瑪的手臂。
「你跟我過來。」
阿尼瑪被帶往王宮。
高階騎士親自審問了他。高階騎士通常不會親自審問嫌犯,但布倫希爾德的事與王國的黑暗面有著密切的關聯。除非是知道靈藥等內情的人,否則不能參與審問。
被問到關於布倫希爾德的事,阿尼瑪全都坦白招供了。一部分是因為想自保,另一部分則是因為他知道就算說出這些事,對逮到布倫希爾德也沒有幫助。他只不過是藏匿布倫希爾德三天的時間罷了。
高階騎士似乎也認為阿尼瑪手上並沒有什麼重要的情報。
「我們已經沒有問題要問你了。」
高階騎士這麼說著,離開了偵訊室。阿尼瑪以為自己很快就能重獲自由。
高階騎士離開後過了十分鐘。
有別人來到了偵訊室。
阿尼瑪深信是低階騎士要來將自己帶出王宮。
然而來到這裡的,卻是身分地位遠高於高階騎士的人。
他是身穿暗色大衣的老臣──沃倫。
偵訊室的氣氛一口氣改變了。沃倫的精明氣場讓阿尼瑪感到緊張。
沃倫嚴肅地開口說:
「我知道你是什麼人。」
沃倫的手裡拿著一把長槍。那是放在阿尼瑪家裡的魔槍。騎士擔心他還藏匿著布倫希爾德,在搜索阿尼瑪的住處時找到了這把長槍。
沃倫的言詞雖然不加修飾,確實帶有對阿尼瑪的敬意。
「我必須先道歉,舊王室不應該淪落到現在的地步。」
沃倫身為女王的親信之一,知道關於舊王室的事,也知道他們是基於無辜的理由而遭受迫害。
屠龍女王過去曾試圖庇護舊王室。女王死後,繼承其遺志的隨從還活著的期間,舊王室也受到了庇護。可是在追求實質利益的貴族眼裡,庇護舊王室根本是無意義的支出。女王死後,她的隨從也死後,舊王室受到的庇護便漸漸縮水。沃倫雖然繼承女王的遺志,試圖繼續庇護舊王室,卻因為女王死後的王國有許多應處理的其他事務,結果沒能澈底保住舊王室。
「你無法說出自己的真名,我也有一部分的責任。」
阿尼瑪愣住了。他沒有想到,世界上竟然還有人站在自己這一邊。
「只要你願意,我會賦予你貴族的身分。你不應該終生只當個低階騎士。」
「……真的嗎!」
阿尼瑪的表情亮了起來。他直到今天都渴望過著「普通」的生活。不過,如果能過上優於普通的生活,那當然再好也不過。
「當然是真的。不過,我也有個條件。並不是多麼困難的條件。」
「請問是什麼條件呢?」
沃倫向阿尼瑪遞出魔槍。
「請你拿起這把長槍,為王國而戰。你要跟我一起守護王國。」
「咦……」
阿尼瑪猶豫了。
拿起魔槍與成為貴族,兩者之間似乎有不同的意義──阿尼瑪有這種感覺。如果真有所謂的命運,拿起這把長槍的同時,自己恐怕會被某種強大的浪潮吞噬。
沃倫看到阿尼瑪支支吾吾的樣子說:
「你真正的名字是英雄之名。英雄應當肩負某些責任,而你的責任就是為這個王國獻身。你要成為不負真名的人物。」
「具體來說……我應該做些什麼呢?」
「首先,我想請你幫忙殺死布倫希爾德。」
沃倫向阿尼瑪提起王國的內幕。不知道是因為相信阿尼瑪會成為自己的夥伴,還是因為想向舊王室贖罪。
「這把長槍具有魔力,或許能奪走神之子的性命。我很期待你的表現。我甚至希望你能繼承我的理念,成為王國的守護者。」
沃倫很看好阿尼瑪。
他知道百年前惡龍死亡的真相。某天,初代女王私下告訴了他。
其實被稱為昏君的龍犧牲自己的性命,保護了初代女王。他讓人們以為是初代女王殺死了以惡龍之姿作亂的自己,將她捧為屠龍英雄,而不是昏君的妻子。對沃倫來說,舊王室是神的恩人。正因為如此,他無論如何都想讓阿尼瑪來守護初代女王的王國。沃倫甚至將這場邂逅視為命中注定。
可是阿尼瑪仍然猶豫不決。
「如果拒絕……我會怎麼樣呢?」
「你有立場拒絕嗎?」
沃倫的語調頓時嚴厲許多。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
既然身為英雄,不善盡職責就是一種罪過。
沃倫將長槍立在牆邊。
「如果你下定決心揮舞這把長槍,到時候請務必讓我以真名來稱呼你。」
他留下長槍走出偵訊室。
阿尼瑪凝視著長槍。
只能跟布倫希爾德戰鬥了。自己直到今天都過著識時務的生活,現在也應該如此。更何況,這種情況不允許自己拒絕。自己詢問「拒絕會如何」時,沃倫的回答就已經顯示,他實際上根本沒有選擇。
自己很清楚。
「雖然我很清楚……」
與布倫希爾德共度的三天閃過腦海。
心不甘情不願地吃下蔬菜的模樣;明明體弱多病,卻還是要幫忙買東西的模樣;最後為了他的安危,拋下一句拙劣謊言後離去的模樣。
如果她只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那就輕鬆多了。他們明明只共度短短的三天,彼此或許稱不上朋友,但也已經不是陌生人。
「我……」
阿尼瑪仍然坐在椅子上不動,認為就這麼繼續煩惱下去還比較輕鬆。
布倫希爾德與琥珀之龍一起前往齊格菲家的舊址。舊址是初代女王還是巫女的時候居住的家。她登基為女王以後,只有她的親屬住在這裡。
布倫希爾德與琥珀之龍看準居民和傭人外出的時機,嘗試入侵到屋內。
為了防止有人闖空門,門窗都嚴格上了鎖,不過布倫希爾德還是能用雷霆的力量將其加以破壞。
他們來到這裡,目的是尋找與龍有關的文獻。舊址的地下室存有歷代龍巫女所撰寫的文獻。由於歲月的摧殘,這些文獻容易在運送的過程中崩解,因此無法轉交給王宮或學院,而是繼續保存在這個家中。齊格菲家的親屬之所以住在這個家,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保護這些文獻。
布倫希爾德在書庫找到目標中的文獻,文獻中記載了關於龍之祕術的內容。布倫希爾德從別的房間拿來一條寶石項鍊,用鑿子在上面雕刻咒文。
琥珀之龍詢問:
『妳又在做讓我恢復原狀的寶石了嗎?』
琥珀之龍被關進尖塔的時候,先前拿到的寶石已經遭到沒收。
『我以後也會再幫你做那個。』
鑿子停了下來。咒文已經刻好了。
布倫希爾德把項鍊戴到龍的脖子上。緊接著,龍開始變身。
他變成王宮的高階士兵,身上也穿著鎧甲等裝備。
「龍的祕術原本就可以任意變成想要的模樣,我在上面刻了可以變身成王宮騎士的咒文。就靠這招入侵王宮吧。」
「原來如此。妳的意思是要我單獨入侵,破壞克琳希爾德的王冠,將她救出來吧?」
「我怎麼可能讓你自己一個人去。」
布倫希爾德前往傭人的房間,裡面有幾件女僕──屬於在這個家工作的女僕──制服。
「我會喬裝成女僕跟你一起去。你一個人的話,萬一發生什麼事就危險了。」
布倫希爾德說著,獨自走進傭人的房間。大約五分鐘後,她走了出來。換上女僕裝的布倫希爾德十分惹人憐愛,帽子剛好可以隱藏白色的頭髮。只要閉上眼睛,她看起來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僕。
布倫希爾德輕輕轉了一圈,展示自己身上的衣服。裙子優美地飄起。
「怎麼樣?我覺得還滿適合我的。」
「很適合妳。話說回來,妳好像很開心呢。」
「其實我一直很想穿穿看。因為很可愛。」
布倫希爾德是個即使身處逆境,也仍舊保持開朗心態的少女。貝倫修坦很想儘快從逆境中救出這名少女。
兩人離開舊址,前往王宮。
他們光明正大地從正門進入王宮,守衛對貝倫修坦敬禮。多虧貝倫修坦喬裝成高階騎士,沒有人懷疑他們倆。
兩人打聽了克琳希爾德的所在地,得知她果然在王座大廳。
他們裝成騎士與女僕的樣子,踏進王座大廳。
王座大廳裡有老臣、騎士團長等幾名騎士,以及負責打掃的女僕和管家在。
坐在王座上的克琳希爾德抱著頭,看起來很痛苦。她正在努力抵抗王冠的命令。
「克琳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差點衝出去救妹妹。
不過貝倫修坦制止了她。
『有沃倫在。』
老兵守在克琳希爾德旁邊。除了他以外,還有無數騎士待在王座大廳裡。
雖然布倫希爾德假裝打掃,暫時窺探沃倫的動向,然而他似乎沒有離開克琳希爾德身邊的意思。
『也許他……早就料到我會來救克琳希爾德了。』
可是,布倫希爾德當然也是有備而來。
布倫希爾德對貝倫修坦下指示:
『你去附近的露臺等我。我馬上過去。』
貝倫修坦按照指示前往露臺。
布倫希爾德從王座大廳的入口附近,呼喚王座上的克琳希爾德。
『克琳希爾德,妳過來這邊。』
這聲呼喚使用「龍之言靈」發出,只有齊格菲家的成員或龍能夠使用這種語言。「龍之言靈」並不是聲音,所以王宮的士兵們聽不見。這種語言會直接傳進對象的腦中。
以「龍之言靈」將克琳希爾德叫到自己身邊,使用雷霆來破壞王冠,然後與身在露臺的貝倫修坦會合,叫他變回龍的模樣,載著她們逃走──這就是布倫希爾德的策略。
『克琳希爾德。』
克琳希爾德似乎聽見了呼喚,於是抬起頭來。
『姊姊?』
『我來救妳了。妳能不能想辦法過來王座大廳的出口?那樣我就能毀掉王冠,帶妳一起逃走了。』
克琳希爾德望向王座大廳的出口。
『可是我沒看到妳……』
『我打扮成女僕的樣子了。』
克琳希爾德重新掃視周圍,然後說:
『啊啊,我找到妳了。我馬上過去。我想想有什麼能離開王座的理由……』
不過就在這個瞬間,一旁的沃倫對騎士們說:
「布倫希爾德似乎來了,把她找出來。」
『唔!』
騎士團長與屬下們開始搜索布倫希爾德。
難道沃倫能聽見「龍之言靈」嗎?
(不對,那是不可能的……)
這個時候,布倫希爾德發現沃倫在觀察克琳希爾德的臉。他應該是從妹妹的表情變化,推測出布倫希爾德已經來到附近的事實。既然如此,兩人使用「龍之言靈」對話的事恐怕也已經被他看穿了。沃倫是歷代女王的親信。即使他聽不見「龍之言靈」本身,也很有可能熟知其存在與性質。
不只是騎士,連沃倫都朝布倫希爾德走來。
(糟了糟了糟了……)
儘管布倫希爾德很慌張,仍舊儘量假裝平靜,試圖離開王座大廳。自己正打扮成女僕的模樣。這個王座大廳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幾名女僕。只要不慌不忙地行動,說不定就能度過危機。
冷靜下來就沒問題了。
雖然布倫希爾德這麼想。
卻能感覺到強烈的視線。
沃倫正看著自己。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一陣寒意竄上布倫希爾德的背脊。
說出「布倫希爾德似乎來了」的時候,老兵沒有看漏稍有可疑舉止的女僕。沃倫早已鎖定布倫希爾德。
他毫不猶豫地快步逼近布倫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的身體正發出恐懼的吶喊。
快逃啊──
身體想起被細刃匕首貫穿的痛楚。
不過,理智或感情壓抑了恐懼。
(都到這裡了,我不能什麼都不做就逃走。)
布倫希爾德凝聚雷霆。沃倫那雙老鷹般的眼睛瞪著布倫希爾德的右手。
她放出雷霆,閃光開始奔馳。
透過狩獵鍛鍊的箭法百發百中。
然而前提是對手並非身經百戰的老兵。
老兵輕易躲開了光之箭。
布倫希爾德不禁小聲地脫口說出:「算得剛剛好……!」
雷霆的目標並不是老兵。
而是朝老兵身後的克琳希爾德飛去。
正確來說,目標是克琳希爾德頭上的王冠。
百發百中的箭精準地貫穿了遠處的王冠。一陣玻璃碎裂般的聲音響起,王冠四分五裂。
即使是不苟言笑的老兵,見到這一幕也瞪大了眼睛。他回頭望向克琳希爾德,看著王冠碎散的模樣。
沃倫馬上重新面向布倫希爾德。然後他罕見地用帶有恨意的聲音低聲吼道:
「妳這個……」
布倫希爾德已經逃出王座大廳。縱然她在走廊上奔跑,卻不可能逃得掉。布倫希爾德體弱多病,所以跑步的速度非常慢。抵達貝倫修坦正在等待的露臺之前,她就會被逮到。
男人的腳步聲從背後追了上來。
(只能賭一把了……)
布倫希爾德拐了個彎,然後馬上衝進附近的房間。她想躲在這個房間,等到鋒頭過去。例如躲進衣櫃,或是床底下。雖然成功的機率很低,她也只能這麼做了。要執行這項計畫,就有必要先找到一個無人的房間。
沒有時間猶豫了,布倫希爾德衝到房間裡。帽子因為動作過大而脫落,使得白色長髮露了出來。
不幸的是房間裡有人。
不過,不知究竟算不算幸運,布倫希爾德認識這個人。
「阿尼瑪……?」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阿尼瑪看見布倫希爾德,於是站了起來。
「布倫希爾德?」
兩人靜靜注視著彼此。
「阿尼瑪,你怎麼會在這裡……」
布倫希爾德驚覺。
「難道是因為藏匿過我……」
阿尼瑪一臉苦澀地說:「嗯,就是那麼一回事……」
布倫希爾德思考了一下之後說:
「……如果你想逃走,我會幫你。」
如果阿尼瑪是因為自己才遭遇困境,自己就有責任幫助他。
「前面的露臺上有一個高階騎士,他是我的龍隨從。你可以請他載你離開王宮。」
阿尼瑪也不是笨蛋,輕易就猜到那頭龍是布倫希爾德的逃脫手段。他們住在一起時,布倫希爾德說過自己該救的人在王宮。她現在喬裝成女僕的模樣,應該也是因為如此。
「那樣妳就逃不掉了吧?」
「我沒關係。你救了我,我不希望恩人遇到壞事。」
阿尼瑪開始覺得自己很悲哀。他現在心裡是這麼想的──
只要在這裡殺死布倫希爾德,就能回應沃倫的期待……
他看著靠在牆邊的長槍。
只要拿起那把長槍,就能殺死布倫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沒有察覺他的想法,催促他:
「你在發什麼呆?快點……」
自己明明有可能被捕,這名少女卻還是能擔心他人──阿尼瑪這麼想。另一方面,自己想殺死願意幫助自己的人,試圖明哲保身。
阿尼瑪心中產生強烈的猶豫──猶豫是否要殺死布倫希爾德。
這個時候,門被打了開來。沃倫走進房間,手裡已經握有細刃匕首。接著,騎士們也走了進來。
「唔……」
布倫希爾德做出將阿尼瑪護在身後的舉動。她的右手凝聚著雷霆。
不過,沃倫甚至沒有表現出戒備的舉動。並非習武之人所放出的箭,要閃避或擊落都很容易。他甚至能在這個瞬間擊昏布倫希爾德。
不過,沃倫刻意不那麼做。
沃倫交互看著布倫希爾德與阿尼瑪說:
「這是個好機會。」
阿尼瑪的心臟不安地加速。
沃倫用幾乎是命令的語氣對阿尼瑪說:
「殺了布倫希爾德。你要成為英雄,別背叛你的真名。」
阿尼瑪愣住了。他還沒有下定決心殺死布倫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定睛注視著阿尼瑪,但並不是在求他饒命。少女看著阿尼瑪的臉,推測現在的狀況。
「……我大概知道發生什麼事了。阿尼瑪,拿起長槍殺了我吧。」
「可是……妳……」
「沒關係,反正我已經達成目的了。我毀了克琳希爾德的王冠,她已經自由了。我的妹妹不是笨蛋,現在她應該一個人逃出王宮了。既然如此,我就滿足了。」
面對仍然不行動的阿尼瑪,布倫希爾德用狠毒的語調說:
「我不知道你在猶豫什麼啦……只是一起過了三天,你也放太多感情了吧?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討厭像你這種窮小子。我跟你才不是朋友。」
「妳……」
阿尼瑪不禁發出略帶怒氣的聲音。
因為布倫希爾德說的話,阿尼瑪採取行動。
他拿起靠在牆上的長槍。
緩緩舉起。
布倫希爾德閉上眼睛。具有魔力的長槍或許能奪走自己的性命。可是,這並不是絕對。自己可能不會死,反而因此受苦。她希望阿尼瑪至少能一擊就讓自己解脫。
阿尼瑪用憤恨不平的聲音低語:
「……妳給我開什麼玩笑。」
長槍一閃,使出具有魔力的一擊。
「鏗」的一個聲音響起,細刃匕首飛向空中。
長槍彈飛了沃倫的武器。
阿尼瑪對布倫希爾德大吼:
「妳給我開什麼玩笑!我的人生規畫都被妳打亂了!」
阿尼瑪用空著的手將布倫希爾德抱起。布倫希爾德的身體很嬌小,非常輕盈。
他就這麼奔向房間的出口。
(什麼叫做我跟你才不是朋友。)
阿尼瑪咬牙切齒。
「因為男人都是笨蛋……相處三天就會把對方當作朋友啦。」
沃倫並沒有眼睜睜看著兩人逃走。他從大衣裡拿出其他細刃匕首,朝布倫希爾德投擲。
「……唔!」
阿尼瑪勉強用長槍將細刃匕首擊落。
不過,沃倫當然不可能放過這個破綻。
新出鞘的細刃匕首已經瞄準阿尼瑪。
白刃逼近到阿尼瑪的眼前。
(躲不掉……)
阿尼瑪的腦中閃過後悔。
幾秒後,自己恐怕會被劍貫穿。他躲不掉細刃匕首,也無法反擊。
(可惡,也許我不該沒想清楚就幫布倫希爾德……)
阿尼瑪只能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痛楚。
然而──
一陣堅硬的碰撞聲響起。
他轉頭一看,發現細刃匕首掉到地上。
自己應該無法擊落的東西被擊落了。
「啊……?」
現場最困惑的人恐怕是手持長槍的阿尼瑪。
長槍擅自動了起來。它彷彿擁有自我意識,彈開了刀刃。也許這就是它被稱為魔槍的其中一個理由。
阿尼瑪想起一件事。
他的家族相信這把長槍會守護他們。
沃倫立刻拔出新的細刃匕首刺向阿尼瑪,卻又被長槍彈開。
長槍尖在空中跳躍。
為了保護兩名王室成員不受魔手的侵害。
彷彿要洗刷昔日主人的遺憾。
沃倫對阿尼瑪揮舞細刃匕首。阿尼瑪使用超乎自身實力的長槍法與他對打。
雙方對打了十次左右。
卻遲遲沒有分出勝負。假如這只是普通的戰鬥,魔槍恐怕早已貫穿對手的心臟。可是,沃倫即使年事已高,仍然具有足以與魔槍匹敵的實力。
魔槍與老兵的交鋒十分激烈,趕到現場的騎士們根本無從介入。
刀劍碰撞的聲音在四周迴響。
魔槍的動作漸漸變得遲鈍。
不,正好相反。是沃倫的動作變得越來越靈敏了。沃倫每次交鋒,都能逐漸看穿敵人的攻擊模式。他就是具備如此可怕的才能。
「可惡……」
阿尼瑪開始慢慢遭到壓制。
發覺我方居於劣勢的布倫希爾德從衣服的口袋中取出一個小瓶子,裡頭裝著銀色的固體與液體。她對沃倫丟出這個瓶子。
沃倫一瞬間猶豫該如何應對。
不論是要躲開還是擊落,處理起來都很容易。不過,剛才發生的事閃過他的腦海。他躲開雷霆,王冠就被毀了。倘若對方是為了讓自己迴避而丟出小瓶子,躲開這個小瓶子或許就正中敵人的下懷。
結果,沃倫決定擊落小瓶子。他用細刃匕首朝小瓶子一揮。
這個瞬間,布倫希爾德用雙手遮住阿尼瑪的眼睛,緊接著自己也緊緊閉上眼睛。阿尼瑪大叫:「妳做什麼……!」
被打破的小瓶子放出強烈的閃光,將房間內染成一片純白。
小瓶子裡裝著會藉著化學反應而發光的藥品。光芒非常刺眼,奪走了沃倫的視力。只有閉上眼睛的布倫希爾德和視野被遮住的阿尼瑪平安無事。
要是小瓶子被躲開,那就糟糕了──布倫希爾德心想。沃倫一旦躲開,小瓶子就會在他背後破裂,肯定無法阻礙對手的視野。只不過,她會投擲小瓶子,本來就是看準沃倫會因為先前的交手經驗而選擇用反擊來取代迴避。
這麼一來就能逃走了。兩人如此確信,終於奔向房間外。
不過,他們沒有成功。
劍狠狠插進地面的聲音從腳下傳來。
被擲出的細刃匕首就插在阿尼瑪前方一步的地上。
「不會吧……」
也難怪布倫希爾德會驚慌失措。
沃倫行動了。他的動作就像眼睛還看得見似的。
即使視野遭到遮蔽,對高手的戰鬥也沒有太大的影響。藉由聲音、氣味,以及接觸肌膚的空氣流動,幾乎就能判斷敵人的位置與動作。
老兵拔出新的細刃匕首逼近阿尼瑪。
老兵的猛烈攻勢沒有停歇。阿尼瑪在對打的過程中漸漸被逼到房間深處。
出口的門離他們越來越遠,魔槍的攻擊模式幾乎都被沃倫識破了。
他們終於被逼到窗邊。
阿尼瑪一度考慮跳窗逃走,可是根本不可行。這裡是地上十樓,下方則是石磚地,摔下去必死無疑。
然而布倫希爾德大叫:
「跳下去,阿尼瑪!」
「妳別鬧了……!」
她自己擁有無敵的肉體,所以才認為跳下去也無所謂嗎?
「我不會讓你死,相信我吧。」
阿尼瑪別無選擇。再繼續對打下去,自己很快就會戰敗而死。
只能相信布倫希爾德了。
「可惡……」
阿尼瑪衝破窗戶跳向窗外。沃倫沒有追上來。這是當然的,畢竟他追上來只會摔死。
布倫希爾德與阿尼瑪的身體開始墜落。
「嗚啊啊啊啊啊……」
阿尼瑪以為布倫希爾德有什麼策略才會叫他跳窗,不過似乎並非如此。她可能是為了得救,才會欺騙阿尼瑪。
阿尼瑪開始哭叫。
不過,墜落的兩人在空中被接住了。
是琥珀之龍。
「是我用『龍之言靈』把他叫到房間附近了。」
阿尼瑪跟沃倫正在對打的期間,布倫希爾德都在用「龍之言靈」與琥珀之龍對話。這不是人類的語言,所以沒有傳進他們兩人的耳裡。
布倫希爾德對阿尼瑪微笑。
「怎麼樣?相信我是對的吧?」
阿尼瑪沒有回答。
因為他已經口吐白沫,昏了過去。
沃倫低頭望著窗戶的玻璃碎片。自己完全被對手將了一軍。
計畫全都以失敗告終。
王冠被摧毀,布倫希爾德與阿尼瑪也逃走了。
沃倫返回王座大廳,心想至少也要將王冠的碎片蒐集起來。
他走進應該已經人去樓空的王座大廳。
然而裡面還有人在。
是克琳希爾德。
克琳希爾德把王冠的碎片蒐集起來了。
沃倫不禁詢問:
「您為何沒有逃走?」
克琳希爾德雖然乖巧,卻也擁有「神力」與無敵的肉體。沒有了王冠的束縛,她認真起來就能輕易突破騎士的阻擋,逃離王宮。
「我畢竟是女王。我已經向姊姊發誓,不會逃避自己的職責。」
克琳希爾德注視手中的銀色碎片,用沉穩的音調回答:
「而且我應該也說過,我不認為你的惡行源自於惡意……」
理由不只如此。在尖塔發生的事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如果沒有看見他不忍對自己揮舞細刃匕首的模樣,克琳希爾德可能已經逃走了。
克琳希爾德向沃倫遞出自己蒐集的王冠碎片。
「請收下。雖然這對我來說是詛咒道具,對你來說卻是神聖的遺物吧?」
老臣曾經這麼說過。
克琳希爾德一直以為──
王冠能讓他隨意控制女王,對他有利,所以是神聖的遺物。
可是,克琳希爾德現在認為那句話或許有別的含意。
王冠遭到破壞的時候,沃倫第一次顯露出感情。那是憎恨的感情。
除非重要的東西被毀掉,否則一個人不會那麼憤怒。
「為什麼你把這頂王冠看得那麼重要呢?」
沃倫不談論自己的過去。自己的過去不值得談論。
沃倫從大衣裡取出一個皮革袋子,將接過的碎片倒進裡面,同時只說了這番話:
「我只是想聽見聲音。聽見戴上這頂王冠就能聽見的聲音。」
據說戴上王冠,就能聽見初代女王的聲音。
可是,沃倫就算戴上王冠也聽不見聲音。
這頂王冠終究是用來限制王室成員的物品,王室成員以外的人聽不見。
沃倫有個念頭。
希望能再度聽見那個聲音的念頭。
他的願望不會成真。因為聽不見的聲音就是聽不見。
而且即使聽不見,沃倫也會達成聲音的要求。
為王國獻身吧──
克琳希爾德對沃倫說:
「我不會讓你殺死姊姊。不過,我也不能斷定你的理想是錯的……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決定要選擇哪一條道路──因為我是女王。」
克琳希爾德真心誠意地說:
「沃倫,你願意相信我嗎?」
「這是什麼意思?」
「我……打算向人民公開關於靈藥的事。這個國家恐怕會再次遭受病魔的威脅。不過,這已經是無可避免的情況了。我不認為等同於獻祭的儀式能夠永遠持續下去,正如同要求活祭品的惡龍最終也走向毀滅了。」
沃倫靜靜聆聽著。
「初代女王陛下已經逝世,我們再也無法以她在位時的方法來治理王國。我指的並不只是靈藥的製造。來自異國的威脅逐漸化為現實,社會也逐漸形成新的階級歧視。坦白承認自己做不到的事,難道不也是執政者的義務嗎?」
王冠被毀之後,克琳希爾德仍然沒有逃走,目的就是說出這番話。
沃倫持續守護女王創造的王國至今,應該是所謂的執政者。雖然手段十分殘忍,他也是為了王國人民而奉獻心力。克琳希爾德認為既然如此,就有可能藉著溝通來了解彼此,而嘗試溝通就是女王的職責。
「請你相信我……不,是相信我們。雖然我們應該無法建立像初代女王在位時那麼完美的王國,我保證會建立足以克服病魔的堅強國家。」
說到這裡,克琳希爾德嚇了一跳。
因為沃倫用冷酷的眼神看著克琳希爾德。他的眼神是澈澈底底的冰冷,讓下定決心訴說理念的克琳希爾德不禁退縮。
「您真愛說笑。」
將沃倫當作執政者看待,就是克琳希爾德犯下的錯誤。
「初代女王陛下已經逝世。正因為如此,剩下的人才有責任將初代女王陛下創造的理想國度永遠延續下去。」
沃倫雖然是王國的守護者,卻絕非執政者。
沃倫的願望是守護初代女王的王國。
這一點看似為民著想的執政者,實際上完全不同。
沃倫抓住克琳希爾德的手臂。強烈的力道讓克琳希爾德發出短促的哀號。
「縱然王冠碎了,還是要請您配合。」
沃倫從大衣裡取出細刃匕首。下一個瞬間,刀刃貫穿了克琳希爾德的手腳。
「只要用這種刀刃插在您身上,不必依靠王冠的控制也能輕易約束您的行動。我會再為您戴上枷鎖,將您關在這個王座大廳。我會告訴騎士們您的身體狀況欠佳,因此要暫時閉關休養。這麼一來,命令騎士們的權力就仍然在身為攝政者的我手上。」
儘管克琳希爾德感到恐懼,仍舊正面注視著沃倫的雙眼。
「你真是一個悲哀的人。」
細刃匕首貫穿了喉嚨。
「這樣您就不會再多話了。」
沃倫一走出王座大廳,便將大廳上鎖,以免任何人進入。沃倫已經不要求克琳希爾德具備身為女王的能力。失去王冠的現在,他打算只讓克琳希爾德產下子嗣──也就是製造靈藥的材料──以監禁的方式讓她度過下半生。
沃倫該做的事情有兩件。
第一是逮到布倫希爾德。目的是殺死她,將她做成靈藥。
第二是逮到阿尼瑪。目的是奪走能殺死布倫希爾德的長槍。
必須命令所有騎士,開始搜索布倫希爾德與阿尼瑪。
沃倫本身也會參與搜索。現在沃倫最擔憂的狀況是布倫希爾德在龍隨從的幫助之下逃到國外。他必須儘快抓到她。
沃倫將克琳希爾德拖往深處。
「…………」
身為騎士團長的阿洛伊斯從暗處看見了這一幕。
載著布倫希爾德與阿尼瑪的琥珀之龍降落在遠離王宮的一座村莊。
這裡是非常偏僻的鄉下,騎士應該沒有辦法馬上追到這裡。
他們找了一個旅館的房間。布倫希爾德想讓昏過去的阿尼瑪好好休息,於是這麼提議。
阿尼瑪正躺在床上。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貝倫修坦出發去找衣服了。
經過大約一個小時,阿尼瑪睜開眼睛。
「為什麼……我還活著?我明明跳窗了……」
布倫希爾德開始說明跳窗之後發生的事。
「啊啊,沒錯。就是因為要救妳這傢伙,害我的人生規畫都毀了……」
「關於這一點,我真的很抱歉。你想怎麼抱怨我都沒關係。」
「既然這樣,我就不客氣地說了……」
阿尼瑪接著對布倫希爾德大吐各式各樣的苦水。
不過布倫希爾德沒有一點不悅的表情,聽著他抱怨。
阿尼瑪漸漸感到可疑,於是詢問布倫希爾德:
「為什麼妳可以忍受我說妳壞話?」
「因為我很高興啊。我很高興你說我是你的朋友……」
阿尼瑪紅了臉,一時語塞。
「儘管你有時候嘴巴很壞,內心深處卻把我當成朋友。所以,不管你說什麼,我都可以忍受。」
阿尼瑪用手摀住臉。
「妳這麼說……我不就說不出話來了嗎?」
阿尼瑪接下來陷入沉默的樣子,看在布倫希爾德的眼裡相當可愛。
過了一陣子,恢復平靜的阿尼瑪說:
「我問妳,我今後……該怎麼辦才好?」
阿尼瑪想回到普通的生活。
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經變成通緝犯了。
「因為我用長槍攻擊了沃倫……」
「不只是這樣。我想沃倫應該正在尋找你的長槍。既然我毀了克琳希爾德的王冠,他就很難再命令克琳希爾德來殺我。如此一來,能殺死我的道具只剩下魔槍了。」
聽到這番話,阿尼瑪陷入苦惱。情況比自己所想得還要糟糕。
「我只能逃到別的地方生活了嗎?」
「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我保證會讓你回到普通的生活。」
「妳要怎麼做?」
「那還用說,當然是打倒沃倫了。」
打倒沃倫,或是剝奪他身為攝政者的地位。
這麼做就能讓阿尼瑪與布倫希爾德免於遭到追捕的命運。只要那個男人在王國還握有實權,布倫希爾德等人就沒有未來。
「……我認為他所追求的王國已經不可能實現了。現在正是我們該為王國想出一條新道路的階段。」
這個想法與克琳希爾德相同。
阿尼瑪問了一個極其正經的問題:
「要怎麼打倒那傢伙?」
原本侃侃而談的布倫希爾德頓時陷入沉默。
阿尼瑪因此笑了。
「我們怎麼可能打倒那個怪物啊?」
「我想思考策略。給我一點時間……」
後來布倫希爾德等人在鄉下村莊停留了幾天。
不過,他們怎麼也想不出能打倒沃倫的作戰計畫。
布倫希爾德思考策略的期間,阿尼瑪都在進行戰鬥訓練。
他並不認為自己能在一朝一夕之間變強。然而,他想做好自己能做的事。至少也要強得不至於扯魔槍的後腿。
貝倫修坦發現他到了深夜還在練習揮舞長槍。
貝倫修坦向阿尼瑪搭話:
「你真勤奮。不過,你一個人拚命揮舞長槍,在戰鬥中也派不上用場。」
「少囉嗦。」
阿尼瑪繼續揮舞長槍,同時回答:
「能做什麼就要盡全力去做。因為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貝倫修坦淡淡地笑著說:
「年輕真好。」
他的語調裡並沒有嘲笑年輕人的意思,反而混合著一點羨慕的情緒。
「我來幫你吧。」
貝倫修坦變身為龍,站到阿尼瑪面前。
阿尼瑪因此畏縮了。雖然琥珀之龍是體高只有兩公尺左右的小型龍,仍然具備十足的壓迫感。
琥珀之龍瞪著阿尼瑪。就算是聽不懂「龍之言靈」的阿尼瑪,也能明白他在說什麼。
「如果連面對我都會退縮,想勝過沃倫簡直是痴人說夢。」
他這麼說。
阿尼瑪揮舞長槍,開始與貝倫修坦進行模擬戰。
期限終究還是來臨了。
在布倫希爾德想出策略之前,王國的騎士們就已經來到這個偏僻的鄉下。
王國的騎士們很優秀,比布倫希爾德預計得更早查出他們的行蹤。
率領總共十二名騎士的人,是名叫阿洛伊斯的騎士團長。他是個留著氣派鬍鬚的初老男性,腰上掛著一把老舊的雙刃劍。
騎士團長等人在夜晚來到村莊。
十二名騎士快速地包圍布倫希爾德等人住宿的旅館,目的是絕不讓他們逃走。
發現我方遭到包圍的人是阿尼瑪。
他立刻叫醒布倫希爾德與貝倫修坦,悄悄對他們說:
「我們被包圍了。而且對方是相當強的騎士。」
阿尼瑪對包圍旅館的騎士身上的鎧甲有印象。那是騎士團之中特別出類拔萃的十二騎士所穿的鎧甲。
布倫希爾德從窗戶往外窺探,看見手拿弓箭的騎士。
「他們好像覺得我們會用飛的方式逃走。」
「我們應該那麼做。我能載著你們兩個人飛行。」
「不,我們不能用飛的。」
「為什麼?」
「如果只有我跟你,就可以用飛的方式逃走。你具有龍的再生能力,我也有不死的肉體。可是,萬一阿尼瑪被射中就完蛋了。」
阿尼瑪露出尷尬的表情說:「抱歉……」
「你別道歉。你已經幫過我好幾次了……而且,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唔嗯?」
布倫希爾德注視著窗外騎士的臉說:
「我想試試正面突破。」
「包圍完畢。」
旅館外的年輕騎士向騎士團長報告。騎士團長手下的十二人之中,有十個人在附近站崗,以免布倫希爾德逃走。剩下的兩人跟騎士團長一起從正門進入旅館。
騎士團長嚴肅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走。」
「是!」
騎士團長阿洛伊斯正要踏進旅館的時候,有人從旅館裡走出來。
「布倫希爾德大人……!」
布倫希爾德從正門走了出來。
她的右手已經纏繞著雷霆,面對騎士團長阿洛伊斯。
「團長!」
騎士們大叫。
布倫希爾德放出雷霆。阿洛伊斯連反擊的時間都沒有。
不,阿洛伊斯刻意不反擊。
他沒有拔劍,反而跪在公主面前。
放出的雷霆灼燒了阿洛伊斯腳邊的地面。布倫希爾德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瞄準阿洛伊斯。
布倫希爾德對跪著的阿洛伊斯說:「……我剛才在測試你。」
「我從窗戶看見你們的時候就覺得很奇怪。在我看來,你們明明是來抓人的,卻沒有什麼敵意。為了確認這一點,我才會試著發射雷霆……這樣一來就能確定了。你們不是來戰鬥的吧?」
「公主真是慧眼獨具。」
阿洛伊斯跪在布倫希爾德面前說。後方的騎士也仿效團長跪了下來。
「我們接到沃倫大人的命令,前來追捕公主殿下,可是我們無意聽命。我們再也不願意追隨那個男人了。」
阿洛伊斯好歹也是騎士團長,一眼就能看出布倫希爾德放出的雷霆並不帶有敵意。不過,即使布倫希爾德打算燒死他,他也會毫無防備地跪下。
「騎士團長是這個國家最光榮的職位,難道你打算反叛王宮嗎?」
「……直到今天為止,我始終對沃倫大人的行為視而不見。不論是歷代女王陛下被當成靈藥的材料,還是前任女王陛下的遺體遭到玩弄的事,我都知道。我認為這是為了王國好而隱瞞,卻也清楚明白我們的罪孽有多麼深重。在場的所有人都已經作好覺悟,願意接受應得的懲罰。」
布倫希爾德的聲音很冷淡。
「你們事到如今才改邪歸正嗎?」
「請恕我直言,正是如此。因為我見識到現任女王陛下──克琳希爾德大人的慈悲。」
騎士團長從暗處看見了克琳希爾德將王冠的碎片蒐集起來,交給沃倫的模樣。
「克琳希爾德大人即使沒有了王冠的束縛,仍然選擇面對沃倫大人。她得知沃倫大人的……不,得知我們的惡行之後,依然決定原諒。」
「她沒有逃走嗎……」
布倫希爾德無意責備克琳希爾德。這很像是善良的她會做的事。
「看見她對沃倫大人談論未來的模樣……連我都覺得自己的心靈受到了洗滌,彷彿連自己的罪過都已經得到原諒。可是那個老臣……對克琳希爾德大人刀劍相向,還將她監禁在王座大廳。雖然我是個不忠之人,倘若還有義……我認為幫助女王陛下是唯一的方法,因此才會趕來此地。」
「你希望我做什麼?」
「請您助我們一臂之力。沃倫大人是一位極其強大的男人。不過,我所率領的十二名部下都是大名鼎鼎的騎士。在我所培育的後進之中,他們都是菁英。只要所有人同心協力,應該就至少能夠阻擋沃倫。請您趁機救出克琳希爾德大人,逃到國外。」
布倫希爾德的眼睛能看穿謊言,所以她知道這個騎士團長說的是實話。看來他並不是想要欺騙並抓住布倫希爾德。
然而,布倫希爾德內心的感受很複雜。
「老實說,我不太喜歡你們。因為你們以前都對我妹妹的痛苦視而不見。」
「我們無意辯解。」
「既然你們打算悔改,從現在開始,你們的命就是屬於我的了。你們要聽從我的命令。我會救出我妹妹,但我們不會逃走。我要打倒沃倫,跟妹妹一起奪回王國。」
「請恕我直言。」
阿洛伊斯沒有抬頭繼續說:
「沃倫是一名實力深不可測的男人。在場的騎士各個都是我苦心培養的菁英,可是即使我們團結一致,恐怕也無法戰勝沃倫。他的武藝自然不在話下,據說他甚至能用某種手段操控龍……」
「那麼,我這個屠龍公主會幫助你們。」
「公主殿下親自踏上戰場,實在太危險了……」
「我不准你們頂嘴。你們的命已經是我的東西了。」
阿洛伊斯一瞬間語塞,不過又立刻回答:
「一切如您所願。」
「明天晚上,我們要夜襲沃倫。我很期待各位的表現。」
「是!」
對於正要離去的騎士們,布倫希爾德有些猶豫地說:
「……我姑且道個謝吧。謝謝你們願意為我妹妹站出來。」
「您言重了。」
這天夜晚,騎士們也停留在村莊。
他們預計等到天亮可以騎馬以後,跟布倫希爾德等人一起返回王都。
布倫希爾德回到房間裡,向貝倫修坦與阿尼瑪轉達自己跟騎士的對話。不過貝倫修坦正好不在,所以她先跟阿尼瑪說了。
「我和貝倫修坦要跟騎士團聯手打倒沃倫,你就在城鎮等我們的消息吧。」
阿尼瑪擺出有點生氣的神情。
「為什麼只有我要待命?」
「我不想再給你添更多麻煩。那些騎士都是高手,跟他們一起行動一定能勝過沃倫。」
「我也要跟妳一起去。妳這個女生都要冒險了,我不去就太遜了吧?」
「這跟是男是女沒有關係。你就乖乖等著吧,沒必要主動干預危險的事。」
「真囉嗦……我就說我要去了。」
「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
「啊啊,真是夠了……」
阿尼瑪煩躁地猛抓自己的頭髮。
「不要現在才說什麼牽扯不牽扯。我早就已經被妳牽扯進來,再也沒辦法回頭了。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把妳當成陌生人……」
「可是,因為我很擔心你……」
「我也會擔心妳啊。」
兩人注視著彼此的眼睛。聽見出乎意料的話,布倫希爾德不禁語塞,用貓一般的圓眼睛看著阿尼瑪。阿尼瑪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籠罩四周的沉默屬於相當令人害臊的類型。
「總之,就是這樣……」
阿尼瑪搔著稍微泛紅的臉頰說:
「可能是我杞人憂天吧。我也知道那些騎士強得不得了。因為直屬於團長的十二騎士很有名。沃倫再怎麼厲害也打不過他們。」
「嗯,我的眼睛也看得出他們是實力非常高強的人。」
「是啊。所以,雖然我不必那麼擔心妳……還是可能有萬一嘛。」
「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請你護衛我,以防萬一。」
「真拿妳沒辦法……」
布倫希爾德正眼注視著阿尼瑪說:
「謝謝你。」
「吵死了。不要正眼對我說些令人害臊的話,妳是小鬼頭嗎?」
「我只是覺得不應該辜負你的心意。」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阿尼瑪覺得再繼續談下去,情況會變得對自己不利。
「好吧。那麼,雖然距離天亮只剩沒多少時間了,你還是要好好休息。」
布倫希爾德正要走出房間的時候,阿尼瑪叫住了她。
「等一下。」
「嗯?」
布倫希爾德回過頭。
「我有件事一定要搞清楚。」
阿尼瑪停頓了一陣子才開口說:
「關於沃倫想守護的東西,妳是怎麼想的?」
布倫希爾德垂下眼睛陷入沉思。
「你指的……應該是靈藥的事吧?」
「沒錯。」
要讓布倫希爾德得救,然後救出克琳希爾德,甚至讓齊格菲家脫離悲哀的宿命。
都必須打倒沃倫這個男人。
然而這麼做等同於讓王國失去「生命靈藥」。
「我覺得沃倫那傢伙想保護的是昔日的王國,也就是這個王國最巔峰的的狀態。雖然做法不對,就結果而言確實救了許多人。」
阿尼瑪了解生病的痛苦。
正因為如此,他對於讓王國失去靈藥的事有所迷惘。
「告訴我,妳想打倒沃倫,到底是基於什麼理念?」
阿尼瑪繼續說:
「拜託妳說服我吧……」
布倫希爾德抱起雙臂,思考一陣子後回答:
「我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理念。」
布倫希爾德接著又說:
「我不想死。不管怎麼說,這都是首要理由。我也不想被做成靈藥。我很在乎克琳希爾德,也想讓我或妹妹的子孫脫離悲慘的命運……而且,我本來就不贊同沃倫的想法。」
「不贊同他想維持昔日的王國嗎?」
「嗯。因為這個世界不可能什麼都不改變。」
布倫希爾德毫不猶豫地斷言。
「世界上沒有什麼是永遠的。現在這個瞬間,一切也都在不斷改變。不論是王國、我、你,還是沃倫都一樣。我認為我們不應該害怕改變,而是接受改變,並且思考今後該怎麼做,才是最重要的。」
沃倫再怎麼努力,王國都會慢慢失去昔日的光彩。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既然不可能不變,我就要往前邁進。」
布倫希爾德面帶苦笑看著阿尼瑪。
「如何?我已經用我最大的誠意回答了。」
「不行,看來妳確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理念。」
「真傷腦筋……」
阿尼瑪先嘆了一口氣,然後說:
「我應該會去當診所醫生吧。」
「嗯?」
「我是說沒有靈藥之後的事。這個國家已經幾乎沒有醫生存在了。既然這樣,以後就會需要醫生吧?」
「我說服你了嗎?」
「算是吧……老實說,只要能推我一把,妳怎麼回答都無所謂。因為我別無選擇。」
除非打倒沃倫,否則阿尼瑪本身也沒有未來。
「虧我還這麼認真回答,你還真過分。」
布倫希爾德露出苦笑。
「如果你要當診所醫生,我就當寶石商人好了。」
布倫希爾德的眼神閃閃發光。
「我有一件想做的事。我想把整個王國的龍都變回人類。」
布倫希爾德的腦中想著琥珀之龍。有些龍也跟他一樣,被封印在這個王國的地下室或高塔中。布倫希爾德刻下咒文的寶石可以讓他們變回人類。
「變回人類之後應該也會很辛苦吧。以前是龍的人可能會受到迫害。」
「我也會消滅那種偏見。龍這種生物其實並不可怕。」
訴說夢想的布倫希爾德變得越來越熱情。
「我會先邀請王國之外的龍,跟他們進行交流。你聽了可別嚇到,我總有一天要把居住在樂園伊甸的龍帶來這裡。他們是很高尚的生物,人們一定會因此對龍刮目相看。我的目標是將這裡變成人與龍的理想國度。」
原本忍著笑意聆聽的阿尼瑪終於受不了,放聲笑了出來。
「樂園伊甸?龍與人的理想國度?妳也太會作夢了吧?」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
阿尼瑪愉快地笑著說:
「確實沒錯。妳夢想的未來還不賴。因為很好笑。」
「不准笑,我可是認真的。幾百年以後,這個王國會變成人與龍可以和樂融融地住在一起的地方。」
在門的另一頭,有個男人聽著兩人的對話。
那個人是貝倫修坦。他剛才獨自跟騎士們討論,努力掌握狀況。當他返回房間的時候,聽見兩人聊得很熱絡的聲音,因此忍不住停下來偷聽。
兩人還在談論王國的未來與夢想。貝倫修坦覺得從背後傳來的聲音非常悅耳。
有這樣的年輕人存在,王國的未來想必一片光明。
他們談論的夢想是否會實現,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他們的活力應該能鼓舞王國。
「只不過……」
貝倫修坦笑著,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低語:
「阿尼瑪啊,那個女人可是我先看上的。」
見到兩人融洽交談的模樣,他的心中燃起了小小的嫉妒之火。雖然他以龍的模樣活過漫長的歲月,似乎還是逃不過人的本性。
貝倫修坦從窗戶仰望夜空。與他的眼睛擁有相同色澤的月亮閃著美麗的光輝。
就連嫉妒的煩躁感,都莫名令人舒暢。這份感情一定來自於他所愛之人的愚蠢與可愛。
隔天,布倫希爾德等人與騎士團一起返回王都。由於他們受到騎士團長的庇護,已經不再受到騎士的追捕。
布倫希爾德等人在旅館等待月亮升起。預定計畫是在換日的同時發動夜襲。
布倫希爾德等人等待的期間,阿洛伊斯在王宮支開閒雜人等。準備工作進行得很順利,這麼一來就沒有人會妨礙暗殺沃倫的行動了。
時間來到下手暗殺的十分鐘前。
阿洛伊斯前往王宮大廳。
他與布倫希爾德等人約好在這裡會合。
布倫希爾德等人會在十分鐘後抵達,但他交代十二名騎士在五分鐘後集合。雖說是暗殺行動,依舊不能讓公主等待。
大廳是一片黑暗。或許是閒雜人等都離開了,不過連王宮的燈光都熄滅是很稀奇的事。
至少有月光也好,原本應該從窗外灑落的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阻擋了。
(點個燈吧。)
照這個情況看來,就算集合也認不出誰是誰。
阿洛伊斯正要靠近燈具。
喀嘰,喀嘰,喀嘰。
阿洛伊斯穿著鎧甲的腳步聲在黑暗的大廳中顯得特別響亮。
忽然間──
他感覺到人的氣息。
「是誰!」
阿洛伊斯緊張地回頭面對氣息傳來的方向。
一個高大的人影出現在那裡。
因為沒有月光的關係,影子看起來一片漆黑。
可是從體型就能看出那是誰。
「沃倫大人……」
人影回應了。
「阿洛伊斯。」
阿洛伊斯是長年擔任騎士團長的男人。
他的實力絕對不容小覷。所以,他立刻明白了。
(計畫曝光了嗎……)
若非如此,暗殺對象不可能在動手的前一刻出現。
曝光的理由有各式各樣的可能。或許是沃倫的手下向他報告了阿洛伊斯的可疑舉動,也有可能是因為阿洛伊斯這陣子為了與布倫希爾德接觸而採取大膽的行動,被沃倫本身察覺了。又或者是阿洛伊斯目擊沃倫刺傷克琳希爾德的時候,沃倫就已經注意到他。那個時候,阿洛伊斯不禁對沃倫露出抱有明確敵意的表情。
人影開口說:
「阿洛伊斯,你對培育後進很有熱誠,有多達十二名弟子。」
「是,為了騎士團的未來,我必須培育後進。」
阿洛伊斯配合對方的話題,想儘量拉長這段對話。
自己一個人不可能勝過沃倫。
所以,他要等待夥伴。
再過不久,夥伴們就會來到這座大廳。
五分鐘。只要等待五分鐘,自己苦心培育的十二名騎士就會來到這裡。
當他們齊聚一堂,好歹也能與這個如怪物般強大的老兵互相抗衡。
然後再撐五分鐘,布倫希爾德等人就會抵達。
他們有勝算。
所以,現在必須儘量爭取時間。
人影彷彿沒有注意到阿洛伊斯的意圖繼續說:
「我沒有培育後進。雖然我只不過是個天才……沒有人能跟得上區區的天才。到頭來,全部由我一手包辦還比較快。」
「哈哈。」
阿洛伊斯笑了。
「如此天賦之才,真令人羨慕。」
人影看似有些煩躁,阿洛伊斯提高警戒。
自己說錯話了嗎?
不過,人影繼續說了下去:
「考量到王國的未來,我沒有一天不後悔自己沒有在這十年內培育後進。不過值得高興的是,我前幾天終於找到一名適合成為我繼承人的少年。他不只是擁有優秀的武器。雖然本人沒有察覺,他具有練武的才能。最重要的是血統純正。他是為了守護王國而生的人。」
「那真是太好了。」
這個時候,窗外的雲移動了。
藍白色的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間灑落。
這道光讓阿洛伊斯稍微鬆懈了。光芒照射到陰暗的大廳,使得他的精神因此鬆懈。單是在黑暗中看見光芒,就能讓人感到安心。
月光照亮了人影。
「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
人影身上的大衣顏色逐漸明朗。
「如果要培育後進,在人才的挑選上最好不要妥協。」
沃倫的大衣是一片鮮紅。
阿洛伊斯知道他所穿的大衣原本是暗夜般的黑色。
既然如此,這身紅色大衣意味著什麼呢?
阿洛伊斯的喉嚨逐漸乾涸。
回過神來,五分鐘已經過去了。
增援不會來了。永遠不會。
因為人影早已將十二人趕盡殺絕。
他找出騎士中最大意的人,用拷問的方式一一逼出敵人並殺掉。
阿洛伊斯拔劍大叫:
「布倫希爾德大人!不可以過來!」
布倫希爾德等人還要再過五分鐘才會抵達。
只要有五分鐘,人影就有充足的時間能殺死阿洛伊斯。
飛濺的鮮血濡溼華美的王宮。
布倫希爾德等人準時騎著琥珀之龍前往王宮。
接近王宮時,琥珀之龍察覺到異狀。
『我聽見大廳有打鬥的聲音。雖然很微弱。』
龍的聽覺比人類更敏銳。
『難道已經開戰了……?快點過去,我們要加入戰局。』
布倫希爾德指著大廳的窗戶。琥珀之龍有如一支箭矢衝向裡頭。
玻璃窗支離破碎,發出一陣尖叫般的聲音。布倫希爾德等人翻滾到大廳裡。
大廳裡看似鋪著紅色的地毯。
然而並非如此。
布倫希爾德發現自己的衣服沾上了紅色的汙漬。
是血。
大廳已化為一片血海。
阿洛伊斯倒在地面。
「阿洛伊……斯……」
正要飛奔過去的布倫希爾德停下腳步。
因為她發現倒地的阿洛伊斯沒有頭。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沃倫站在一旁。
他的左手拿著沾血的細刃匕首。
右手抓著阿洛伊斯的頭。
沃倫抓著阿洛伊斯的頭髮,提著他的頭。阿洛伊斯的表情鬆弛得很呆滯。
見到騎士團長的死亡,布倫希爾德馬上明白騎士團已經全軍覆沒。
阿尼瑪恐懼得打哆嗦。
「不會吧……騎士團長竟然……」
老鷹般的眼睛俯視著布倫希爾德。
「就是因為輕易依賴夥伴,才會有這種下場。」
在這個狀況下,只剩戰鬥一途。
布倫希爾德用凝聚雷霆的動作代替回答。
應該說試圖凝聚。
然而沃倫的動作更快。
早在雷霆的發射準備完成之前,他便踏出步伐。
琥珀之龍與阿尼瑪也隨之採取行動。
沃倫朝阿尼瑪擲出阿洛伊斯的頭。成年男性的頭很重。他想用頭擊中阿尼瑪的心窩,將對方打昏。
阿尼瑪沒想到人頭會被當作武器使用,一時反應不過來。
所以,阿尼瑪的長槍代替他作出反應,不過動作還是慢了一拍。因為見到朝自己飛來的詭異人頭,阿尼瑪的身體不禁僵硬。
即使如此,長槍仍然勉強動了起來。
長槍將阿洛伊斯的頭一刀兩斷。這麼做並不恰當。其實應該將頭擊落才對,但僵硬的身體成了阻礙。頭部一分為二,右半邊往阿尼瑪的後方飛去,左半邊則擊中阿尼瑪的腹部。
「唔……」
即使重量被削減為一半,人頭的威力依然很強,阿尼瑪因此蹲坐在地。
保護布倫希爾德的壁壘只剩下琥珀之龍了。
琥珀之龍站到沃倫面前,護著布倫希爾德。
老兵開始處理琥珀之龍。龍挺身而出保護公主正合他的意。沃倫認為三人之中,龍是最大的威脅。龍體格高大,力量也很強勁。沃倫再怎麼善於屠龍,單比力氣也不是龍的對手。為了避免必須靠蠻力決勝負的狀況,他想儘早擊倒這頭龍。
沃倫躲開龍牙,試圖用細刃匕首刺穿龍的心臟,琥珀之龍用手擋住了這一擊。劍尖巧妙地刺進鱗片的縫隙,將他的手貫穿。沃倫拔出三把新的細刃匕首投擲出去,這些武器貫穿了龍的手腳。就像上次的戰鬥一樣,龍被劍封鎖了行動,一連串的攻擊有如行雲流水。
沃倫開始對付最後留下的布倫希爾德。從倒地的龍後方現身的布倫希爾德已經放出雷霆,她在沃倫與龍戰鬥的期間凝聚的光之箭逼近到沃倫眼前。不過,縱然是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之下,他依然能輕易躲開。
可是唯有這個瞬間,他辦不到。
沃倫在心中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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