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有一個王國由名叫齊格菲的屠龍者擔任女王。
那名屠龍者是神之子。她雖然身為人,卻極度接近神。
這名少女過去曾是一名龍巫女。
她使用寄宿在體內的「神力」殺死過去支配王國的惡龍──當時自稱為神龍──然後成為女王。
屠龍女王十分善良。她憂國憂民,達成了許多豐功偉業。她不只從惡龍的支配中解放了人民,更消滅了潛藏在王國內的其他龍群,並廢除長久以來遭受歧視的階級,以雷霆擊退來襲的外敵,與友好的國家進行貿易,使國家逐步發展。
自從女王殺死惡龍,過去了將近百年的歲月。
兩位公主殿下待在一個到處散落著禮服的房間。她們是第五代女王的女兒。
「我看看,我的妹妹比較適合穿哪件衣服呢?」
十三歲的布倫希爾德比較拿在左手與右手的禮服。
「不,兩件一定都很合適。因為妳是我的妹妹嘛。」
「姊姊……我差不多該開始換衣服了。」
畏畏縮縮地這麼說的人,是比布倫希爾德小一歲的妹妹──克琳希爾德。她的聲音很小,從中能聽出怯弱的個性。她穿著內衣等待姊姊選好衣服,已經過了大約一個小時。
姊妹倆都是黑髮黑眼。這就是齊格菲家女兒的特徵。
「要是再花更多時間,就來不及參加派對了。」
今天王室與貴族之間要舉辦初代女王的誕辰紀念派對。
布倫希爾德沒有從雙手的衣服上移開目光,這麼回應:
「稍微遲到一下有什麼關係?我們可是齊格菲王室的女兒耶。」
「因為是王室就驕傲,好像不太……」
「妳說不定會遇到未來的伴侶喔?因為整個王國的有力貴族都會來參加今天的派對。我聽說母親大人也是在這場派對上認識父親大人。既然如此,就算會遲到,也應該要穿上最棒的服飾去參加。妳搞不好會看上別人,或是被別人看上。」
「我……我才不會呢。」
克琳希爾德稍微紅了臉。
「因為我才十二歲……」
「應該要說已經十二歲了吧……嗯,就決定是這件禮服了。」
布倫希爾德決定讓妹妹穿上右手拿著的禮服。穿著內衣的妹妹心想終於能穿衣服了,於是鬆了一口氣。布倫希爾德開始幫妹妹穿衣服。穿著王室禮服需要複雜的步驟,所以通常由侍女協助更衣。可是,布倫希爾德沒有拜託侍女替自己的妹妹穿衣服。她很喜歡親手替妹妹打扮,也認為自己是能將妹妹打扮得最漂亮的人。
「因為我最了解妳了……」
更衣終於結束了。
原本穿著內衣的少女已經變身成一位身穿典雅禮服的公主殿下。
布倫希爾德看著妹妹,一臉滿意。
「嗯,不是我要自誇,我妹妹美得就像一幅畫。」
「說得太誇張了啦。」
姊姊突然抱住怯弱的妹妹。
「姊姊,妳怎麼了……」
「我只是很寂寞。妳長得這麼標緻……大概再過不久就要離開我身邊了吧。」
這對姊妹的成長過程缺乏父母的愛。
姊妹倆出生以後,父親很快便死於意外。母親身為女王,每天都忙著處理公務。母親安排許多侍女和傭人,讓姊妹倆過著衣食無缺的生活,然而不論派多少人服侍,外人終究是外人,永遠不可能變成家人。
因為身處這樣的狀況,布倫希爾德便自然而然萌生必須守護妹妹的念頭,妹妹對姊姊的依賴漸漸勝過了母親。
「妳乾脆當國王吧,然後我來當女王。這樣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姊姊真愛說笑。」
克琳希爾德苦笑。
「不過,這個主意很迷人呢。至少,現在的我沒辦法想像離開姊姊身邊的未來。不管被什麼樣的男士追求都一樣。」
布倫希爾德忍不住緊緊擁抱克琳希爾德。
「妳這麼說也太可愛了吧。」
她暫時抱著妹妹,然後放開妹妹說:
「差不多該走了。要是讓馬車繼續等下去,那就太可憐了。」
兩人搭上馬車,從離宮出發。兩人上車的時候,已經比預計出發的時間晚了兩個小時。因為等了太久,駕駛看起來相當煩躁,讓克琳希爾德感到很抱歉。
馬車領著護衛的騎士,往會場前進。歷年的派對都是在舊王室的私人宅邸舉行。
馬車行經一段山路。
克琳希爾德無意間往旁邊一望,從馬車的窗戶看見騎士騎著馬並排前進的模樣。
在車廂內,克琳希爾德詢問布倫希爾德:
「真的有需要這麼森嚴的戒備嗎?」
「大概是怕有什麼萬一吧……最近跟異國的戰爭越來越多了。」
布倫希爾德等人的王國並不是規模很大的國家。不過,這個王國具備獨有的技術與能源,這十年左右突然有許多異國軍隊為此發動侵略。
「這表示初代女王陛下的影響力正在漸漸減弱吧。」
初代女王的力量是歷代女王之中最強,她使用足以稱之為神通力的壓倒性武力,擊退了所有來犯的異國軍隊。從此以後,王國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受到侵略,初代女王卻早已在七十多年以前逝世。
外界對布倫希爾德等人的王國抱有的恐懼已經漸漸消失。
「是啊,我們得小心一點才行。因為異國所追求的特殊技術和能源,其中一部分就在我們身上。」
齊格菲家具有極為特殊的血統。這個家族經歷一番波折以後,體內開始帶有名為「神力」的神祕能源。由於這股「神力」,齊格菲家的人都具有各式各樣的特殊能力。因此,其他國家都想要得到齊格菲家的人,作為研究材料使用。
克琳希爾德露出不安的表情,而布倫希爾德沒有看漏。她握住妹妹的手說:
「妳不用這麼害怕。萬一有人來襲,我一定會保護妳。」
克琳希爾德淺淺地笑了笑。她的恐懼看起來似乎稍微減緩了。
「嗯,既然姊姊會保護我,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克琳希爾德望向窗外,看見與馬車並行的騎士。
「而且還有這麼多騎士在保護我、們……」
克琳希爾德的話語驟然停止。
因為隨著「唰」的一聲,有紅色的液體潑灑到窗戶上。
擔任護衛的騎士被某種東西襲擊了。
克琳希爾德發出小聲的尖叫。
「噫……」
窗外有一隻長得像獅子的怪物。從山林中衝出來的怪物咬碎了騎士的首級。
獅子轉動眼睛,看著車廂內的克琳希爾德,兩者四目相交。
布倫希爾德使勁將克琳希爾德拉過來,將她護在自己的下方。
下一瞬間,馬車大幅搖晃。看來是獅子怪物用身體衝撞了馬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琳希爾德的尖叫聲在車廂內迴響。布倫希爾德用力抱緊克琳希爾德,試圖減輕她受到的衝擊。
視野正在迴轉,馬車側翻了。姊妹倆受到強烈的衝擊,卻沒有受傷。繼承「神力」的兩人具有特殊的體質,一般的物理法則無法傷到她們。
側翻之後,馬車仍在劇烈搖晃。似乎是外頭的某種東西正在搖晃車廂。
隔著車壁可以聽見慘叫與猛獸的低吼聲。那些臨死吶喊恐怕是駕駛或擔任護衛的騎士發出的聲音。
獅子怪物的爪子在馬車門上抓出新月形的裂痕,光線照射到車廂內。
猛獸透過裂痕窺視兩人。
從口中露出的獠牙沾滿了鮮血。紅色的血滴往下墜落,布倫希爾德冷靜地拉著克琳希爾德逃往馬車深處。克琳希爾德只能害怕地哭泣。
「啊……啊啊!嗚啊啊……」
布倫希爾德儘量把陷入恐慌的克琳希爾德護在身後。
獅子怪物持續破壞馬車。裂痕越來越大,使得怪物的大臉得以逼近兩人。
「噫……不要……」
獅子怪物咬住克琳希爾德,將她強擄到馬車外。
「姊姊,姊姊!」
「克琳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也追到馬車外面。
馬車外爆發了一場戰鬥。負責護衛兩位公主的騎士拔出劍,在山路上與刺客們交戰。刺客率領著無數的怪物。那是這個王國沒有的妖術,可見刺客來自異國。
騎士處於劣勢。
無數怪物推倒馬車,咬死了負責護衛馬車的許多騎士。在凶猛的獠牙之前,堅固的鎧甲似乎也派不上用場。
騎士唯一的強項是王國獨有的祕藥「生命靈藥」。
這是能夠治癒任何傷勢的藥。有騎士因怪物的攻擊而受了重傷,別的騎士於是對他使用靈藥。靈藥治癒了巨大的爪子抓出的傷痕,讓騎士得以重新站起。多虧這種靈藥,即使是面對怪物,騎士們仍然能勉強維持戰線。
可是,靈藥並非萬能。它對已死之人沒有效果。
在怪物的攻擊之下,不少騎士都當場死亡,騎士的人數正在慢慢減少。而且,即使是萬能的靈藥也無法在一瞬間治好傷口。根據傷勢的輕重,至少需要幾分鐘的時間才能恢復戰鬥。戰線崩潰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在激烈的戰鬥中,布倫希爾德看見獅子怪物咬著克琳希爾德跑走。
刺客的目的想必是綁架王室成員。
為了追上克琳希爾德,布倫希爾德拔腿就跑。然而這個瞬間,某個人拉起了布倫希爾德的身體。
對方是在突襲中倖存的騎士。騎著馬的這名騎士將布倫希爾德拉到馬背上。
正在交戰的騎士對騎馬的騎士大喊:
「快帶著布倫希爾德大人回王宮!」
這麼喊完的下一個瞬間,那名騎士就被怪物殺死了。
馬背上的騎士抱著公主駕馬離去。
布倫希爾德對騎士下令:
「快去救克琳希爾德!」
不過,騎士並沒有讓馬轉往克琳希爾德的方向。
「請原諒我,布倫希爾德大人。」
騎士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
「我至少要保住布倫希爾德大人……」
騎士的判斷是正確的。來自異國的怪物太過強大,護衛體制幾乎已經半毀,他們也沒有足以挽回戰況的裝備。既然如此,他們除了逃跑以外別無選擇。與其讓兩位公主都被擄走,不如確實保護一個人。
分別之際,姊妹倆的視線交會。
被獅子咬住而逐漸遠去的妹妹始終注視著姊姊。
她的哭聲漸漸變小,最後消失。
獅子怪物奔下山,往王都的反方向跑。克琳希爾德可以從周圍的風景看出,牠應該正在往國境門的方向前進。
被獅子咬著在草原上奔馳,其他騎著怪物的刺客就追上來了。克琳希爾德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哈哈!我們得到『神力』了。」
「只要研究這股力量,我國的軍事實力就會大幅躍進。」
果然如此。正如姊姊所說,自己似乎會被綁去當作實驗動物。
克琳希爾德害怕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刺客的聲音傳進耳裡。
「話說回來,這個丫頭的臉還真是令人火大。」
「越看越像那個女王。」
這些刺客過去曾跟第五代女王──也就是克琳希爾德的母親──戰鬥,並敗下陣來。他們對女王抱持特別強烈的恨意。
「稍微玩玩吧。」
刺客對獅子怪物送出指令。這個瞬間,獅子怪物用更強的力道咬住克琳希爾德。
「啊……!」
鮮明的痛楚讓克琳希爾德發出銳利的哀號。面對怪物的血盆大口,不要說小孩子了,連大人也承受不住。
然而,克琳希爾德平安無事。她沒有流血,甚至毫髮無傷。
「嗚……嗚嗚嗚……」
儘管如此,克琳希爾德還是因體內殘留的痛楚而呻吟。
歷代女王都擁有無敵的肉體。多虧寄宿在體內的「神力」,普通的武器無法傷害她們。布倫希爾德與克琳希爾德也從母親那裡繼承了「神力」。可是,或許是代代退化的關係,她們只繼承了一部分的因子。
正確來說,姊妹倆的身體雖然無敵,卻會暫時受傷。
只要被咬、被砍,她們就會暫時受傷,也會疼痛。不過,這時不完整的「神力」會發揮作用,瞬間治好傷口。所以,她們最終還是毫髮無傷而無敵。兩人擁有的「神力」已經從「銅牆鐵壁般的防禦力」退化為「強大的再生能力」。
馬車側翻的時候,布倫希爾德護著克琳希爾德並不是為了防止妹妹受傷,而是為了防止她疼痛。
她們會感覺到痛。這是她們的弱點。
看到克琳希爾德痛苦的樣子,刺客們笑著說:「哈哈!真可悲。」
遭受折磨的克琳希爾德心中,恐懼正在膨脹。
被擄走以後,自己究竟會遭受什麼樣的對待呢?不會死的身體助長了恐懼。就算被大卸八塊,自己也死不了。她無法藉由死亡逃避。
「姊……姊姊……」
克琳希爾德怕得哭了。不過,沒有人能救她。
怪物的腳程就跟馬一樣快,就算逃走的騎士已經抵達王宮並呼叫救援,也來不及救出克琳希爾德。所以,刺客任由克琳希爾德放聲大叫。這是非常惡劣的遊戲。
哭喊「姊姊」的聲音響徹四周。
刺客們因此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們盡情地笑著。
不過──
笑聲突然停止了。
克琳希爾德的嬌小身體同時飛向空中。她看見獅子怪物的腳被一支箭射中,原本正在奔跑的怪物失去平衡,翻滾到地上。
被拋向柔軟草地的克琳希爾德聽見馬蹄的聲音。
一匹馬跑了過來。那是騎士的馬,騎在上頭的卻不是騎士。
而是公主。
是布倫希爾德。布倫希爾德將擔任護衛的騎士推下馬,奪走了馬匹。
馬背上的布倫希爾德架起弓箭。她的箭法百發百中。狩獵屬於王室的教養之一,這是她在多次狩獵之中磨練出來的技巧。她巧妙地運用全身的肌肉,以少女的身形駕馭成年男性所用的弓。
看到布倫希爾德從箭筒抽出下一支箭追上來的模樣,克琳希爾德大叫:
「姊姊,請別過來!」
克琳希爾德剛才向姊姊求助,現在卻很擔心姊姊會被抓到。不能讓她落得跟自己一樣的下場。
可是,姊姊對妹妹的吶喊充耳不聞,搭起第二支箭。
然後放箭。
隨著「咻」的一聲,第二支箭射中刺客。儘管是在不穩定的騎馬狀態下射擊,箭矢還是劃出漂亮的軌跡,飛向刺客的眉心。
「臭小鬼!」
夥伴被殺的刺客對獅子怪物下令,獅子怪物撲向布倫希爾德。布倫希爾德巧妙地控制馬匹,試圖躲開獅子怪物,卻來不及。
「唔!」
怪物靈巧地跳躍,咬住布倫希爾德的脖子。雙方扭打在一起,布倫希爾德因此從馬背上墜落,就這麼被壓制在草地上。
雖然布倫希爾德是運動神經比較發達的人,卻也沒有力氣能推開體型是自己兩倍以上的怪物。
一陣一陣的咻咻聲傳了出來。這是布倫希爾德呼吸的聲音。怪物的血盆大口咬著布倫希爾德的喉嚨,使得氣管遭到壓迫,讓她難以呼吸。雖然身體不會受傷,再這樣下去會因為氧氣無法輸送到大腦而在幾秒後失去意識。
她只能等著跟克琳希爾德一起被擄走。
布倫希爾德的手從獅子怪物的身體下方露出,抽搐似的動了一下。
「啊啊,姊姊……」
克琳希爾德以為她在掙扎著呼吸。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突然間,她的右手產生光芒般的東西。這道光是神的武器。
王國稱之為雷霆。
這是將「神力」如閃光般射出的攻擊,也是初代女王擅長的招式。
布倫希爾德的右手放出灼燒怪物的攻擊。
儘管從母親那裡繼承了「神力」,布倫希爾德直到今天才有辦法使用雷霆。不過,她絕對不是沒有資質。沉睡的「神力」在危急狀況的刺激之下,終於覺醒了。
怪物的頭部被燃燒殆盡。失去頭的身體倒下來,壓住布倫希爾德。瀑布般的鮮血從傷口流出,浸溼了草原。
布倫希爾德從怪物的屍體下爬出來,然後馬上在右手上凝聚雷霆,對刺客施放。刺客沒有想到強壯的僕人會被小丫頭殺死,所以渾身都是破綻。
光的箭矢射穿刺客的手腳。剩下的怪物繼續攻擊布倫希爾德,但是牠們根本不是公主的敵人。布倫希爾德已經學會雷霆的使用方式,怪物們面對光之箭矢也無能為力,紛紛死去。
克琳希爾德坐在草原上,茫然地望著姊姊的英姿。
結束戰鬥的布倫希爾德來到克琳希爾德身邊。漂亮的禮服都沾上了泥巴和鮮血。
姊姊溫柔地說:
「妳沒受傷吧?……不對,當然沒有了。」
這個瞬間,克琳希爾德放聲大哭。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這次的淚水不是出自恐懼,而是出於安心。
「姊姊……姊、姊!」
哭泣的克琳希爾德變得口齒不清。
「為什麼……為什麼妳要這樣亂來……」
這句話讓布倫希爾德愣住了。
她望向掉在一旁的弓。那是從騎士身上搶來的弓。
「妳明明知道,靠那種裝備根本贏不了。」
「是啊,要不是剛好學會使用雷霆,我也會被抓走。」
「那妳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與其讓妳一個人被綁到可怕的地方,就算我被抓走也沒關係。」
「不可以,姊姊。請妳再也不要做出這種事了……」
布倫希爾德用生硬的表情說:
「這個嘛……如果還有壞人出現……我應該還是會去救妳──不管妳在哪裡。」
「……我就說不行了。」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克琳希爾德還是非常高興姊姊如此關心自己。
「我們回去吧。騎士們應該正在擔心我們。」
布倫希爾德牽起克琳希爾德的手,帶她走向自己騎來的馬。
兩人騎上馬,往王宮出發。
布倫希爾德坐在前面,克琳希爾德坐在後面。
克琳希爾德用手環抱姊姊的腰,以免從馬背上摔下來。
體溫透過姊姊的背傳遞過來。
感覺很溫暖。
後來過了兩年的歲月,在姊姊十五歲、妹妹十四歲的某一天──
身為現任女王的母親病倒了。
原因是「侵蝕」。
這是誕生在齊格菲家的宿命,他們全都因為寄宿在體內的「神力」而相當短命。人的肉體無法承受如此強大的力量,所以會漸漸損壞。這種現象就稱為「侵蝕」。
現在女王正在王宮專心接受治療,但她顯然無望痊癒。現任女王是第五代。過去的四位女王都曾陷入同樣的狀態,最後回天乏術。女王幾乎等於已經死去。
由於女王病倒,要讓兩位公主的哪一位繼承王位的問題浮上檯面。
布倫希爾德為了討論關於王位繼承的事,前往克琳希爾德的房間。
布倫希爾德對克琳希爾德說:
「從現在算起的一年後,就要舉辦加冕典禮了。到時候會正式確定我們之中的誰會成為女王……克琳希爾德,我打算成為女王。」
克琳希爾德沒有異議。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我不像姊姊這麼有威嚴,恐怕不是領導人民的料。」
「我的理由不是那樣……我只是覺得妳太善良了,不適合領導人民。」
布倫希爾德很擔心。她擔心如果妹妹成為女王,肯定會有人想利用妹妹的善良。
克琳希爾德對布倫希爾德說:
「我相信姊姊一定能成為最了不起的女王。請妳讓王國變成比現在更美好的國家吧。」
「我會努力。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像初代女王一樣做好每一件事,我會盡全力……」
布倫希爾德停止話語。
「姊姊?」
「唔……」
突然間,布倫希爾德按著胸口,露出痛苦的神情。她臉色泛白、冷汗直流,最後甚至以雙膝跪在地毯上。
「姊姊!姊姊!」
她看起來好像生了什麼病。克琳希爾德慌慌張張地從雜物收納盒裡取出一個小瓶子。瓶子裡裝著金黃色的液體。
「沒事的,姊姊。我拿『生命靈藥』來了。」
「生命靈藥」是初代女王達成的偉業之中,特別偉大的一種發明。
初代女王能將右手觸碰到的水變成靈藥。這種靈藥的效果非常驚人,可以驅逐任何病魔,治癒任何傷勢。除了死亡以外,它都能克服。
初代女王駕崩後,歷代女王都會持續製作靈藥。多虧如此,靈藥逐漸普及,現在王國已經沒有病魔或傷患了。
「姊姊,請張開嘴巴。」
布倫希爾德就像雛鳥般張開嘴巴。克琳希爾德把靈藥倒進她的口中就放心了。因為不論是什麼樣的疾病,都能用這種靈藥治癒。
然而──
「呼……呼……呼……!」
明明喝下靈藥的幾分鐘後,應該就會發揮效果,就算等了十分鐘,布倫希爾德的痛苦仍然沒有緩解的跡象。
她甚至咳出鮮血,弄髒了地板。
「怎麼會……為什麼?」
儘管克琳希爾德不知所措,還是思考自己能做些什麼。
「我去……我去叫醫生。姊姊,請忍耐一下。」
克琳希爾德奔出房間呼喚醫師。
可是,她沒有立刻找到醫師。因為「生命靈藥」這種萬能藥已經普及至全國,使得醫師這個職業幾乎消失。過去待在離宮的御醫也早在許久以前就被辭退了。
結果,過了一個晚上才有醫師抵達。因為她只能從王宮將隨侍在女王身邊的醫師帶來。
女王的醫師替布倫希爾德診斷以後說:
「這與女王陛下的症狀相同。不,情況更糟糕。」
根據醫師的說法,布倫希爾德體內的「神力」已經提早惡化了。
「這毫無疑問是『侵蝕』。」
「侵蝕」無法用「生命靈藥」治癒。因為兩者都是源自於「神力」的產物。
克琳希爾德注視著睡著的姊姊詢問醫師:
「請問……姊姊以後會怎麼樣呢?」
「她的身體應該會逐漸衰弱。照這個情況看來,布倫希爾德大人恐怕很難即位了……」
醫師說得沒錯。
布倫希爾德一天比一天虛弱。
首先是體力下降。只要稍微活動一下,她就會氣喘吁吁。明明有在鍛鍊,肌肉卻持續衰退。肌膚的色澤也開始變得蒼白,眼窩變得越來越凹陷。她會連連咳嗽,甚至吐血。
最後連頭髮與眼睛的顏色都改變了。
頭髮變成白色,眼睛變成紅色。
布倫希爾德原本具有的色素開始流失。
她成了一位體弱多病的白色公主。
隨著布倫希爾德變得衰弱,宮中臣子們漸漸開始放棄她。
「布倫希爾德大人恐怕已經沒有機會繼承王位了。」
「既然如此,侍奉她也沒有意義。」
臣子們這麼說,紛紛離她遠去。
某天晚上,克琳希爾德造訪布倫希爾德的房間。
床上的布倫希爾德一看見克琳希爾德的臉,便露出虛弱的微笑,然後發出陣陣咳嗽聲。
「謝謝妳來看我。」
侍從們也已經不再跟布倫希爾德有多餘的接觸。原因之一是她得了不治之症而遭到人們避諱。
「不久之前還有很多臣子試圖討好我,現在就連那些人都不想理我了。他們一旦消失,還是會讓人覺得很寂寞呢。」
「就算所有臣子都拋棄姊姊,我還是會待在姊姊身邊。」
所以──克琳希爾德接著說。
「請放棄成為女王吧。我知道姊姊還沒有放棄成為女王,不斷鞭策生病的自己,努力累積身為女王應有的智慧。」
布倫希爾德私下持續學習女王所需的教養,也拚命想辦法恢復體力。她完全不理會宮中臣子的閒言閒語。
「現在的姊姊最需要的是好好調養身體。」
「可是……如果我不當女王,妳就得當女王了。」
「我沒關係。雖然我沒有姊姊那麼可靠,還是會善盡自己的職責。所以,請姊姊好好休息吧。」
「我不能答應這個請求。」
「為什麼……」
布倫希爾德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她的眼神彷彿看著另一個地方,十分不可思議。
「……受到『侵蝕』的摧殘,我知道了一件事。在『神力』的侵蝕之下,我的眼睛好像更接近神了。儘管很模糊,我看得見未來。」
布倫希爾德將目光轉到克琳希爾德身上。
「妳千萬不能當上女王。因為妳一定會有很淒慘的遭遇。」
「悽慘的遭遇……」
「至於具體上會發生什麼事,我就不知道了。」
布倫希爾德為了安撫克琳希爾德,把妹妹抱了過來。
「放心吧,我這個姊姊會保護妹妹。從以前到現在不都是這樣嗎?」
「嗯,我放心了……」
這是謊言。
擁抱自己的力道實在太虛弱,反而讓克琳希爾德感到不安。
布倫希爾德主動下床,開始活動。
成天躺著也無法改變什麼。醫師已經對布倫希爾德的症狀束手無策。
踏出王宮的布倫希爾德要去的地方是學院。
學院是有許多國內外學者的大型研究機構。脫離惡龍支配的王國為了與外國進行交流,建立了這座設施,創立者是初代女王。王國的目的是招募來自國外的學者,引進我國所沒有的技術。國外的學者則為了學習王國特有的技術與學問──主要關於精靈與魔法──而來到這裡。
布倫希爾德認為或許能在這裡找到治療「侵蝕」的線索。由於王國依賴靈藥,醫學與藥學都已經衰退,所以只有與異國交流的學院會教授這些知識。
抵達學院的布倫希爾德一開口就對院長這麼說:
「幫我準備一間專用的研究室。我想住在這裡念書。」
院長相當困擾。
「學院的教室都有一定的用途。很抱歉,我們恐怕沒有能讓公主殿下使用的空間……」
「地下室還空著吧?」
「咦咦!」
院長很驚訝。
「可是,這座學院的地下有……」
「我知道,沒關係。放心吧,我可是屠龍者的女兒。」
「既然公主殿下都這麼說了……」
地下室立刻被打掃乾淨,作為布倫希爾德專用的研究室。
布倫希爾德開始在地下研究室展開關於「侵蝕」的研究。
當她結束一天的研究,正要就寢而坐到床上的時候──
地下室的那東西出現在布倫希爾德面前。
『沒想到一覺醒來,就有客人造訪呢。』
傳出的聲音並非來自人類。如此不可思議的聲音會直接在腦中迴響。
這是稱為「龍之言靈」的語言。
所以,聲音的主人是龍。
全長三公尺、體高兩公尺左右的龍從地下室深處現身。他有著琥珀色的鱗片與眼睛。
就算看見這頭龍,布倫希爾德也沒有驚訝。
她早就知道地下室有龍,卻還是選了這個房間。
這個王國過去有許多龍潛伏在其中。
倖存下來的一頭龍,就是這頭琥珀色的龍。
這個王國直到百年以前都遭受惡龍所支配,他在各地部署了龍群作為自己的私人軍隊。不過,這些龍並非一出生就是龍。他們原本是人類,卻被惡龍的妖術奪走意識,變成了龍。
這些龍遭到女王驅逐,卻有少部分的龍獲得赦免。奇蹟般保有人類意識的龍並沒有被殺死。他們的外表是龍,但仍然保有人類的心。話雖如此,也不能讓這些龍在外拋頭露面。畢竟王國曾經數度發生龍所引起的慘劇,結果他們只好被封印在地下室或監獄塔等地方。
布倫希爾德注視著龍。她的眼裡沒有畏懼,所以龍很驚訝。
『龍就在眼前,妳竟然不怕。』
布倫希爾德對龍說:
『我們從今天開始就要一起生活了,請多關照。放心吧,我絕對不會打擾你的生活。』
『竟然懂得「龍之言靈」。妳是屠龍公主的女兒吧。』
『沒錯,我是齊格菲家的公主。』
齊格菲家的後裔之中,經常會出現能說「龍之言靈」的人。布倫希爾德與克琳希爾德便是其中之一。
「龍之言靈」不需要發音。彼此能在不出聲的狀態下向對方的頭腦說出自己所想的話。
琥珀之龍定睛注視著布倫希爾德,然後感慨萬千似的說:
『這樣啊,妳是初代女王陛下的……』
琥珀之龍看著布倫希爾德的眼神帶著愛憐。
布倫希爾德鑽進被窩,同時說:
『那麼,我今天要睡了。啊,你想襲擊我就儘管襲擊吧。』
『我怎麼可能襲擊妳。面對屠龍者的女兒,龍沒有勝算。』
布倫希爾德會開玩笑,是因為知道沒有龍能勝過自己。
隔天,布倫希爾德一起床便開始研究。琥珀之龍一直看著她。
龍並沒有干涉公主。
因為已經說過不會打擾對方的生活,布倫希爾德也沒有向他搭話。
布倫希爾德來到這裡已經過了三天。
這三天來,琥珀之龍都沒有主動說話,只是一直注視著布倫希爾德。
終於受不了的布倫希爾德開口說:
『……如果你有事,就主動開口啊。』
龍回答:
『妳這麼專心研究,我不能打擾妳。』
『你這樣一直看著我,會讓我分心啦。』
布倫希爾德把手上的書放回書架,走到龍面前。然後,她猛然將臉湊進對方說:
『看著我有趣嗎?』
『非常有趣。』
龍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被封印在地下,已經過了將近百年。沒有人會來見我,我也不會外出。我正無聊的時候,妳就出現了。就連不經意的一舉一動,對我來說都充滿了刺激性。而且妳還是個貌美的女性,我當然看也看不膩。』
『哎呀呀……』
布倫希爾德的臉頰微微泛起紅暈。
『我明明聽說龍是一種高尚的生物,不會搭訕女人。』
『我並非純種的龍。我原本是人類,見到美女也會想搭訕。』
龍提出疑問:
『我才想問,妳為何要窩在這種地下室?花樣年華是很短暫的喔。妳應該出去曬曬太陽,跟男人一起玩樂。』
『我覺得有點累。不是對男人,是對所有人類……』
布倫希爾德說起自己來到這間研究室的來龍去脈。
自己是公主,原本將登基為女王,卻因為「侵蝕」而不得不考慮放棄。一旦失去繼承王位的希望,周圍的人便紛紛拋棄了自己。
『所以,我覺得這樣正好。待在封印著龍的地下室……就不必接近其他人了。』
『很遺憾,我是外表像龍的人類。妳所期望的龍,恐怕只存在於樂園伊甸。』
布倫希爾德低著頭說:
『是啊。』
或許是因為她的神情看起來有些寂寞,龍體貼地繼續說:
『……不過,我雖然是人類,卻已經遠離塵世很久了。我對人的地位或金錢沒有興趣,不管妳能不能當上女王,我都不在乎。我也不是不能模仿妳所期望的高尚情操喔。』
布倫希爾德小聲地噗哧一笑。
『假裝高尚有意義嗎?』
『我也不知道。』
布倫希爾德說:
『既然這樣,你應該不會拋棄我吧?』
『當然不會。畢竟妳也是我睽違百年才獲得的聊天對象。』
『琥珀之龍,你叫做什麼名字?』
龍自稱貝倫修坦。這是他還是人類時的名字。
後來布倫希爾德與貝倫修坦開始會談論各種話題。
布倫希爾德的話題大多是關於妹妹。不管聊到什麼話題,幾乎都會連結到妹妹。貝倫修坦看得出布倫希爾德究竟有多麼關愛妹妹。
『為了幫助我妹妹,我一定得當上女王。我要治好「侵蝕」……』
貝倫修坦被她們的姊妹之情打動,於是萌生協助她研究的念頭。
而且,貝倫修坦很感念初代女王的恩情。他過去曾有過差點被屠龍者殺死的經驗。對方是一名少年屠龍者。當初就是初代女王救了陷入絕境的貝倫修坦一命。
初代女王的子孫碰到困境,他當然不能坐視不管。
『我可以把我的血和鱗片分給妳。雖然龍血是劇毒,經過稀釋就能入藥。鱗片也應該能萃取成良藥。』
布倫希爾德對於貝倫修坦的提議求之不得。龍血與鱗片具有許多尚未查明的神祕作用。
『謝謝你,貝倫修坦。』
經過反覆的測試與修正,布倫希爾德一步步做出治療「侵蝕」的藥。
經過一年的歲月,埋首研究的公主已年滿十六歲。
治療「侵蝕」的試驗藥物終於完成了。
不過,期限也越來越近了。
三天後,正式決定王位繼承人的日子就要來臨。
拿著完成的試驗藥物,布倫希爾德的手正在顫抖。
『如果這個沒有效,我就……』
貝倫修坦說起為她打氣的話。
『妳為這種藥耗費了一年的時間,一定有效。』
布倫希爾德無力地笑了笑。
『這句鼓勵連安慰都算不上呢……』
『我不是在安慰妳。這一年來,我都把妳的努力看在眼裡。不過,如果妳不喝,那倒是正合我意。因為「侵蝕」一旦痊癒,妳以後就不會再來這間地下室了。』
貝倫修坦的心中確實有不想失去聊天對象的念頭。
『如果妳想陪我一輩子,不喝也沒關係喔。』
『雖然我不想陪你一輩子…………就算我痊癒了,也會偶爾來看你啦。』
布倫希爾德下定決心,喝光試驗藥物。
貝倫修坦認為這是正確的決定。
接下來只要等待藥效發揮即可。一整年的努力都寄託在這瓶藥裡了……
然而──
布倫希爾德開始劇烈咳嗽。按住嘴巴的手沾上了血。
藥並沒有奏效。
布倫希爾德從來沒有這麼沮喪過。
她坐在地下室的椅子上,呆呆地望著室內的角落。她原本那麼熱衷於研究,現在卻再也無心投入了。散亂在桌上的實驗道具與讀到一半的文獻看起來相當淒涼。
不管貝倫修坦說什麼都沒用。她就像一具人偶,一句話都不說。貝倫修坦不知道究竟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貝倫修坦這一年來都把她的努力看在眼裡,可是這一切都化為烏有了。
過了三天,布倫希爾德總算開口說:
『對不起,克琳希爾德。我害妳必須當上女王了……』
貝倫修坦認為這是鼓舞布倫希爾德的好機會。
『布倫希爾德,妳今後要不要試著為自己而活呢?想繼續開發治療「侵蝕」的藥也好,享受剩下的人生也罷。不管怎麼樣,應該至少比窩在這間陰暗的地下室還要好。』
布倫希爾德回答:
『貝倫修坦,你才是。』
『我?』
布倫希爾德從洋裝的口袋裡取出一個寶石。那是一條藍寶石項鍊,寶石的部分刻著古代文字。
她將項鍊戴到龍的脖子上。
然後,布倫希爾德閉上眼睛。
轉眼間,貝倫修坦的身體開始發光。
龍的發光剪影逐漸變成人類的形狀。
「什麼……」
光芒消失的時候,貝倫修坦已經變成人類的模樣。這是他在遙遠的過去喪失的真面目。
貝倫修坦透過旁邊的鏡子看著自己,再三觸摸自己的臉。
「龍的祕術之中,有方法可以讓龍變成人的模樣。你不是純種的龍,所以好像不知道。我解讀家族故居裡關於龍的書籍,試著在寶石上雕刻了那種祕術。」
藍寶石在貝倫修坦的脖子下閃耀。
「老實說,我本來打算跟你一起走出這間地下室──如果我治好『侵蝕』,而你變回人類的話。可是,只有我沒有成功……」
布倫希爾德閉著眼睛說話,聲音正在顫抖。眼淚從閉上的眼瞼縫隙滲出。她為了忍著不哭才閉上眼睛,卻沒有用。
這個情況讓貝倫修坦也感到鼻酸。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熱淚盈眶的感覺了。因為龍的身體並不是能流淚的構造,他有將近百年都不曾哭泣。不論孤獨令他多麼寂寞,他的眼眶都不會湧出任何一點淚水。
「好了,你走吧,貝倫修坦。你已經自由了。」
「……我不可能走。」
貝倫修坦用人類的聲音回答。
如果拋下讓自己恢復人形的少女,不論去到哪裡都不可能快樂,而且那不是人該有的行為──貝倫修坦這麼想。
「布倫希爾德,妳是公主吧?既然如此,請妳讓我擔任妳的隨從。我想扶持妳,直到妳生命的盡頭。」
布倫希爾德苦笑。
「你是認真的嗎?」
「我不喜歡不好笑的笑話。」
「你這個人還真奇怪……好吧,我答應你。反正也只是暫時的職務。」
於是,龍當上了布倫希爾德的隨從。
「我一定會成為妳的助力。」
「以後又要請你多多關照了,貝倫修……坦……」
原本閉著眼睛的布倫希爾德緩緩睜開眼睛,一看見貝倫修坦便啞口無言。
布倫希爾德頓時面紅耳赤,低頭將目光從貝倫修坦身上移開。
因為貝倫修坦一絲不掛。
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龍不會穿衣服,變回人的模樣以後,身上當然沒有衣服。
「我……我第一次見到男士裸體的樣子……」
見到雕像般的壯碩身軀,布倫希爾德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總之我先幫你借一件學者用的衣服……」
兩人一起踏出學院。
布倫希爾德刻意在返回離宮的途中繞遠路。這麼做是為了已經有百年沒上街走動的貝倫修坦。
變回人類的貝倫修坦是一名大約二十五歲的男性。最明顯的特徵是帶著從容氣質的細長眼睛。原來如此,他確實有一張容易吸引女性的俊俏臉龐。布倫希爾德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曾提過關於搭訕的話題。
「不過經過一百年,街道果然變得完全不同了。」
他四處張望的模樣就像個稚嫩的少年。
(這是睽違一百年的外出,也難怪他會這樣……)
他的眼神閃閃發光,布倫希爾德不禁微笑。
「那裡有餐廳呢。我很想光顧看看。」
貝倫修坦用手指著一家肉類料理店,而布倫希爾德也正好想吃肉。最近她一直閉關,所以身體很需要補充體力。
「嗯,就去吃頓飯吧。」
兩人走進肉類料理店,一起點了許多肉類料理。
布倫希爾德看著狼吞虎嚥吃著飯的貝倫修坦問:
「你不恨人類嗎?」
貝倫修坦一臉疑惑。
「為什麼這麼問?」
「難道不是嗎?你只不過是擁有龍的外表,就被長年關在地下室。」
「這個嘛,我確實會憤怒。」
儘管嘴巴上這麼說,貝倫修坦的口吻卻沒有一絲怒氣。他是個有點難以捉摸的男人。
「一百年前的我曾遭受歧視。不管我說什麼……雖然我們根本語言不通……人們都不願意聽,只想殺死我。」
「既然這樣──」
「可是,一百年前的我也感受到了愛。那是來自妳的祖先──初代女王的愛。只有她願意保護我,給我一個容身之處。直到女王陛下駕崩為止,我都居住在王宮。雖然以時間來算,只有短短幾年而已。」
貝倫修坦露出柔和的眼神。
「我還清楚記得從王宮望出去的景色。眼前的城鎮明明住滿了歧視我的人類,我還是覺得那片景色很美麗。」
「因為那是你敬愛的初代女王建立的國家吧。」
「那也是原因之一。」
「既然這樣……」
布倫希爾德用有些無力的聲調說:
「你或許不會喜歡現在的王國。自從初代女王以後,歷代女王都逐漸退化了。這個王國也是。」
來自異國的襲擊增加,歧視也漸漸有復甦的跡象。
由於對現任王室的不滿,民心比以前更浮躁。
「也許生活在地下室還比較幸福。」
可是貝倫修坦說:
「我喜歡這個王國,並不只是因為這是初代女王陛下建立的國家。我原本就喜歡人類。人類雖然愚蠢,卻也因此才這麼惹人憐愛。」
因為愚蠢,才惹人憐愛──布倫希爾德聽到他這麼說,坦白地回答:
「我聽不太懂。」
貝倫修坦笑了笑。
「妳很誠實。如果妳這個年紀就說自己能懂,那恐怕是騙人的。年紀增長以後,妳或許總有一天能明白。」
「是這樣嗎?」
「是這樣沒錯。」
貝倫修坦看著窗外的街景說:
「因此,這個王國現在也很美麗。就算是逐漸轉變的模樣,也是人們活著的證據。」
貝倫修坦這麼說的神情,在布倫希爾德眼裡就像一頭高尚的龍。他現在明明經由寶石的力量,變回了人類的模樣。
吃完飯的兩人往離宮出發。
布倫希爾德發現自己的心情好久沒有這麼開朗了,同時也發現自己這陣子有多麼消沉。
「謝謝你,貝倫修坦。」
「謝什麼呢?」
「多虧跟你一起散步,我好像稍微打起精神了。」
「不必道謝。畢竟我只是想跟貌美的女孩一起散步而已。」
布倫希爾德苦笑著心想,這種輕浮的個性就是他美中不足的地方。
克琳希爾德一直覺得自己很不爭氣。
她不像姊姊那麼聰明,個性又懦弱,而且還缺乏活力。她最討厭總是只能受姊姊幫助的自己。
她一直很想幫上姊姊的忙,哪怕一次也好。
姊姊因「侵蝕」而病倒了。
想幫助姊姊,只有這個機會。克琳希爾德動用自己身為公主的所有權限,尋找治癒姊姊的手段。目前很有可能成為下任女王的克琳希爾德身邊有許多願意聽命的臣子。她其實也不想依靠這些別有居心的人,不過還是為了姊姊而妥協了。
不只是國內,她也向國外尋求治好姊姊的手段。
然而,她終究還是沒有找到任何能治療「侵蝕」的方法。
兩天後就是加冕典禮的今天晚上,姊姊即將回到離宮。姊姊這一年來都在學院研究治療「侵蝕」的方法,但她的嘗試似乎也沒有成功。如果能找到治療方法,迎接姊姊的歸來就好了──克琳希爾德這麼想,再次對自己感到失望。
事情剛好發生在布倫希爾德正與貝倫修坦一起吃午餐的時候。
一個男人來到正陷入自我厭惡的克琳希爾德面前。
男人的名字叫做沃倫。
「公主殿下,打擾了。」
沃倫說著,踏進克琳希爾德的房間。
沃倫是一名老臣,從初代女王侍奉到現任的第五代女王。雖說歷代女王都很短命,沃倫的年齡少說也超過八十歲了。不過,他的外表比實際年齡更年輕,就算說是五十多歲也不奇怪。他總是抬頭挺胸,而且身材高大,眼尾與眉心刻著深深的皺紋。沃倫的眼神就像老鷹一般銳利。
他的突然造訪讓克琳希爾德驚訝地詢問:
「沃倫,你怎麼會來離宮?」
沃倫是攝政者,也是女王的親信。據說從第五代女王登基的時候開始,他便片刻不離地侍奉女王。這樣的沃倫竟然會拋下臥病在床的女王來到離宮,克琳希爾德感到不可思議。
「微臣有一樣物品要交給您。」
沃倫從包覆身體的長大衣內取出一把劍,將劍身從劍鞘中拔出。吸引目光的美麗刀刃閃耀著光芒。
「這把劍稱為治癒細劍。它不是用來傷人,而是用來治癒人的劍。這把劍施有異國的法術,具備除魔並為持有者減輕症狀的效果。」
雖然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克琳希爾德卻認為不無道理。這把劍的劍身帶著柔和的色澤,讓人不禁相信它真的被施了治癒的法術。
沃倫將劍收回劍鞘,然後遞給克琳希爾德。
「歷代女王陛下都會隨身攜帶這把劍。它的治癒效果非常稀有,甚至對『侵蝕』也有效。倘若沒有這把劍,每一位女王陛下恐怕都會在年滿三十歲以前駕崩。第五代女王陛下吩咐微臣來此,將這把劍交給您。」
「為何要交給我?既然這把劍對『侵蝕』有效,臥病在床的母親大人才應該帶著它。」
「這把劍雖然能緩解『侵蝕』的症狀,卻無法完全治好『侵蝕』。陛下認為自己繼續帶著它也沒有意義,既然如此,就應該交給即將成為下一任女王的克琳希爾德大人。」
克琳希爾德收下細劍。
或許是錯覺,她彷彿能透過這把細劍感受到母親的慈愛。
「母親大人……」
多愁善感的克琳希爾德感到鼻酸,卻忍住了淚水。自從決定改變懦弱的自己以來,她便禁止自己哭泣。
「我希望克琳希爾德大人能夠儘量活得久一點。」
沃倫繼續說:
「而且,我也希望您儘量為王國效力久一點。請恕微臣直言,這正是女王的職責……守護王國往日的榮耀,是持續侍奉歷代女王的我所懷抱的願望。」
克琳希爾德誠心誠意地回答:
「我願意盡我所能。」
沃倫聞言便背對克琳希爾德。他似乎已經沒有其他的事情了。
克琳希爾德對轉身走出房間的沃倫說:
「沃倫,謝謝你。」
雖然沃倫一瞬間停下腳步,卻還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到了晚上,布倫希爾德回到離宮。
克琳希爾德立刻前往布倫希爾德的房間。
「歡迎妳回來,姊姊。」
布倫希爾德上前迎接走進房間的克琳希爾德。
「我回來了。我也正想去找妳呢。」
布倫希爾德低頭說:
「……對不起,結果我還是沒辦法治療『侵蝕』。」
「姊姊沒有必要道歉。我已經作好成為女王的覺悟了……我才要道歉呢。結果我一點也沒有幫上姊姊的忙。」
克琳希爾德沒有藥學方面的知識,而且這一年來都要接受成為下一任女王的各種訓練。姊妹倆這一年鮮少見面。
布倫希爾德注視著克琳希爾德。她的眼神跟那個時候一樣,遙遠得就像在眺望別的地方。她的眼睛看得見克琳希爾德成為女王的未來,也看得見那並非好事。
注意到這股視線的克琳希爾德說:
「姊姊,請別用那麼擔心的眼神看我。我已經十五歲,不再是需要姊姊保護的妹妹。」
「可是……」
「妳這麼不相信我嗎?請相信我,我可是妳的妹妹呢。」
克琳希爾德很少用如此強而有力的聲調說話。
布倫希爾德埋首研究的時候,克琳希爾德已經下定決心。
她決定不再讓姊姊擔心。
溫柔的姊姊即使自己有生命危險,也總是在擔心妹妹。克琳希爾德雖然很高興,更多的情緒卻是悲傷。
該獨立了。
妹妹注視著姊姊的眼神帶著強烈的決心。這讓布倫希爾德明白,自己的妹妹在不知不覺間變堅強了。
她的眼神強得足以讓姊姊抱持信心。
「我相信妳,克琳希爾德。妳一定可以打破我所看見的陰暗未來。」
「是,我一定會。然後這次換我來幫助姊姊了。」
克琳希爾德繼續說:
「現在的我也有當上女王之後想做的事。等到我可以自由出動王國的騎士,我打算攻略樂園伊甸。倘若是生長在那裡的『生命果實』,一定可以治好姊姊的『侵蝕』。」
「克琳希爾德……」
兩天後,克琳希爾德的加冕典禮到了。
中午以前,克琳希爾德就要從離宮出發。
直到今天,克琳希爾德都生活在離宮。基於相當久以前訂下的規矩,每一位公主都必須居住在離宮,只有女王才能居住在王宮。
從離宮出發以前,布倫希爾德到大門為克琳希爾德送行,這讓克琳希爾德非常高興。
「拜託妳連同我的份一起去探望臥病在王宮的母親大人了。」
「好的,我會說姊姊也很擔心她。」
姊妹倆直到今天都沒能探望母親任何一次。或許是因為病情太嚴重,其他人都不得與她會面。她們從小就幾乎沒有接觸過母親,所以無法見面已是家常便飯。
布倫希爾德親吻克琳希爾德的額頭,祝妹妹一路順風。
「願王國在妳的治理之下,前途一片光明。」
克琳希爾德也回以一吻。
「姊姊,我有一樣東西想交給妳。」
克琳希爾德取出某樣物品遞給姊姊。
那是治癒細劍。
「請姊姊收下。這並不是用來奪走生命,而是守護生命的劍。據說它具有除魔,並保護持有者的作用。雖然它恐怕無法治好姊姊的『侵蝕』,應該可以緩和症狀。」
布倫希爾德睜大眼睛。
「好厲害,光看一眼就知道這是多麼靈驗的物品。」
布倫希爾德收下細劍,然後抱在胸前。
「謝謝妳,我會隨時隨地都帶著它。」
「請務必這麼做。如果沒有帶在身邊,好像就不能發揮效果了。」
「妳到底是怎麼拿到這個東西的?」
克琳希爾德微笑著回答:
「是我派去異國的隨從取得的。」
她在說謊。克琳希爾德不能坦白說出取得的管道。要是她說歷代女王都是靠這把劍來抵抗「侵蝕」,姊姊絕對不會收下它。布倫希爾德一定會為了妹妹的健康,要求克琳希爾德帶著這把劍。
克琳希爾德稍微感到心痛。原因在於對姊姊說謊,以及背叛將劍贈送給自己的母親與希望自己長壽的沃倫。對於是否要將這把細劍交給姊姊,克琳希爾德也曾陷入一番苦惱。理由並不是將劍交給姊姊就可能會讓自己的壽命縮短,而是背叛他人對自己的善意。舉辦加冕典禮前的整整兩天,克琳希爾德都在苦思,最後總算下定決心將細劍交給姊姊。
克琳希爾德的腰上掛著一把類似治癒細劍的普通細劍。這是她拜託國內最好的鐵匠,在兩天內趕工做出的冒牌貨。目的在抵達王宮之後,用它來騙過母親與沃倫。
罪惡感讓克琳希爾德不禁稍微吐露自己的罪過。
「……為了將這把劍交給姊姊,我也做了一點壞事。」
布倫希爾德很驚訝。雖然不知道妹妹做了什麼壞事,她從沒想過「我做了壞事」這種話會從妹妹的嘴巴裡說出來。
克琳希爾德用觀察臉色的眼神仰望姊姊說:
「請原諒我,我會做壞事也是因為無論如何都希望姊姊能好起來。」
布倫希爾德再也無法忍耐,於是緊緊抱住了妹妹。
「妳明明從今天開始就是女王了,這麼可愛真的沒關係嗎?」
布倫希爾德抱著克琳希爾德,遲遲不願放手。
經過一段漫長的擁抱,克琳希爾德才終於能朝王宮出發。
在王宮的一個房間,老臣沃倫等著克琳希爾德的來訪。
他的手裡拿著暗灰色的王冠。
沃倫會在加冕典禮上親自為女王加冕。
他定睛凝視著手中的王冠,然後低聲呼喚:
「初代女王陛下。」
過了一陣子,騎士來到沃倫的房間報告。
「克琳希爾德大人已經抵達。」
沃倫帶著王冠前往王座大廳。
後來加冕典禮結束。
克琳希爾德登基成為女王。
克琳希爾德前往王宮以後,兩週的時間過去了。
這段期間,克琳希爾德都沒有聯絡布倫希爾德。布倫希爾德也沒有干涉克琳希爾德──因為她覺得熟悉女王的公務應該很累人。
某天夜晚,布倫希爾德仰躺在自己房間裡的床上。
床邊放著妹妹給她的細劍。布倫希爾德把它當成妹妹的替身,每晚都抱著它睡覺。多虧如此,布倫希爾德這幾天的身體狀況都很好。片刻不離身的行為可以將細劍的治癒能力發揮到極限。
「公主殿下。」
敲門與呼喚的聲音同時響起。
布倫希爾德從聲音就知曉是誰來了,於是回應:「進來吧。」
貝倫修坦穿著侍者服打開門並走進房間。自從恢復人形,他便開始以侍從的身分照顧布倫希爾德的生活起居。他推著載有料理的銀色推車。
「屬下為您送晚餐來了。」
貝倫修坦因為身為侍從而使用敬語,布倫希爾德卻對他說:
「我們獨處的時候不必使用敬語。我總覺得不太習慣。」
一起生活在地下室的時候,貝倫修坦並沒有對布倫希爾德使用敬語。雖說他現在是侍從的身分,事到如今才開始用敬語,總讓人有點不自在。
「好吧,我知道了。」
貝倫修坦將料理一一放到桌上。
布倫希爾德看到桌上的料理,頓時食慾全失。
菜色都是一些蔬菜、水果之類的養生食材。
「我可以不要吃嗎……?」
布倫希爾德很挑食。
「反正我不吃東西也不會死。」
受到「神力」守護的布倫希爾德不會因飢餓而死。能夠殺死她的東西只有「侵蝕」。
「妳吃就是了。」
貝倫修坦把布倫希爾德說的話當作耳邊風,繼續擺放料理。
貝倫修坦希望布倫希爾德的身體可以好起來。雖然不知道蔬菜和水果對「侵蝕」究竟有多少效果,只要有任何一點能改善健康的可能性,那麼就值得實踐。
布倫希爾德好歹也明白他的用心。
「……好吧,我吃就是了。」
布倫希爾德討厭蔬菜和水果。可是,她喜歡貝倫修坦的體貼。
(假如我的父親大人還在,他也會對我這麼溫柔嗎?)
貝倫修坦用銀湯匙挖起水果優格,拿到布倫希爾德的嘴巴前。這個舉動的意思是要她張開嘴巴。
布倫希爾德乖乖張開嘴巴。
這時布倫希爾德發現,自己好像有點依賴貝倫修坦。
因為雙親不在,自己必須守護妹妹。她總是認為自己應該振作一點,過著自律的生活。所以,她從小就不懂得依賴別人。不過,現在情況有點不同了。
依賴貝倫修坦的期間心情都很輕鬆,而且感到快樂。
布倫希爾德吃完飯的時候。
離宮的大門前出現一名帶著長劍的人。
守衛注意到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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