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時間要回溯到加冕典禮當天。   經過與姊姊的漫長擁抱,完成道別的克琳希爾德從離宮出發。   她在下午抵達王宮。接下來即將舉辦加冕典禮,迎接克琳希爾德作為新的女王。這是一場小規模的典禮,只有王宮的重臣能夠參加。而這是王國的規矩。   克琳希爾德從以前就覺得這種做法很奇怪。其他國家都不像王國,會舉行如此封閉的加冕典禮。大多數國家都會舉國歡慶新任君主登基。   為了參加典禮,克琳希爾德踏進王座大廳。   克琳希爾德在空的王座前跪下。她早就知道,臥病在床的母親無法參加典禮。克琳希爾德決定,一定要在典禮結束後去探望母親。直到今天為止,姊妹倆好幾次想探望母親的要求都被拒絕了,但只要當上女王,就再也沒有人能阻止她。   重臣們並排在王座的左右兩側。   聞名王國的十二位騎士,以及率領他們的騎士團長阿洛伊斯都在。   手持王冠的老臣沃倫就站在王座旁邊。   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僵硬的表情。   在一股莫名陰鬱的氣氛中,加冕典禮開始了。   沃倫拿著王冠,來到克琳希爾德面前。   王冠在老臣的手裡閃耀著黯淡的光芒。   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就連不具有神眼的克琳希爾德都能感覺到一陣寒意。   (這樣不行……)   克琳希爾德試圖離開原地。   可是,沃倫替她加冕的速度更快。   老臣為克琳希爾德戴上王冠,然後宣告:   「恭喜您即位。」   這個瞬間,腦中有聲音響起。   那是女人的聲音,對克琳希爾德這麼命令:   為王國獻身吧──   身體頓時難以自由活動。   「這是……」   對於克琳希爾德提出的疑問,沃倫回答:   「那是初代女王陛下的聲音。」   沃倫用低沉的聲音開始說明:   「初代女王陛下非常害怕單一人物握有強大的權力。因為過去支配王國的惡龍就是這樣的獨裁者。握有強大權力的人一旦失控,王國就不得安寧。因此,初代女王陛下製作了這頂王冠。」   初代女王的聲音以眼睛看不見的力量,束縛著克琳希爾德的身體。這讓克琳希爾德想起了關於初代女王的神祕傳言。   據說女王的聲音有種魔力,能夠動搖聽者的感情。在全盛時期,她的聲音甚至等同於神的命令,能夠用語言任意操控所有生物……   克琳希爾德嘗試將王冠摘下。可是,她想觸碰王冠的手無法動彈。   「您無法觸碰或是破壞它。那種舉動會被歸類為危害王國未來的行為。對王國的未來沒有益處的行為,都被女王所禁止。」   「你的意思是初代女王陛下做出如此邪惡的王冠嗎?」   「是的……不過關於『危害王國』的行為範圍,會依後世的改良而擴大解釋。」   克琳希爾德發現問題就在這裡。這頂王冠本來應該只有防止王權失控的作用。而後世之人……從口氣聽來,恐怕是沃倫竄改並濫用了它。   「我終於明白母親大人為何無法照顧我們姊妹了……」   她恐怕成為了這頂王冠的奴隸。   克琳希爾德開始怨恨自己的天真。這座王宮似乎有一股邪惡的勢力正在運作。   「沃倫,請回答我。你替我戴上這種王冠,到底想逼我做什麼?」   「與歷代女王一樣為王國奉獻,並且……」   沃倫說出正題。   「微臣想請您殺死布倫希爾德大人。」   「你在說什麼……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沃倫用手抵住嘴巴。   「好了,該從何說起呢?」   他經過一番思考開口說:   「我想還是應該先從『生命靈藥』即將從這個王國消失的事情開始說起吧。」   「生命靈藥」是能驅逐任何病魔的萬能藥。   同時也是這個王國廣泛普及的藥物。   「『生命靈藥』即將消失……?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克琳希爾德用強硬的語氣反駁:   「製作靈藥很簡單。因為具有『神力』的女王只要觸碰水,水就會變成靈藥。我現在也當上女王了,聽說這樣就能將水變成靈藥。」   「能夠辦到這件事的,只有初代女王陛下。第二代以後,即使女王觸碰水,水也不會變成靈藥。就算體內具有『神力』,她們也無法像初代女王陛下一樣運用自如……」   「請不要騙人了。如果真是如此,就表示自從初代女王陛下駕崩以後,已經超過七十年的期間都沒有人能夠做出靈藥,照理說靈藥早就該耗盡了。可是,王國不是到現在都還廣泛使用『生命靈藥』嗎?」   「這都是多虧了歷代女王陛下的獻身。」   克琳希爾德感到毛骨悚然。   剛才那句話裡的「獻身」,彷彿帶有不同於原始意義的不祥氣息。   「話說回來,克琳希爾德大人,您過去一直都很希望有機會探望前任女王呢。」   沃倫彬彬有禮地邀請克琳希爾德走向王座大廳之外。   「微臣這就帶您去見前任女王陛下。」   克琳希爾德被帶往的地方不是女王的寢室,而是一個單調的房間。   這裡連最低限度的家具都沒有。狹窄的房間有一張小小的床,母親就躺在上面。   「母親大人……」   克琳希爾德感到弔詭。這個房間配不上女王的地位。不,就連隨從也不會住在這種房間,裡面完全沒有任何生活感。   不過,對現在的克琳希爾德來說,這些異樣感並不重要。許久不見的母親就在眼前,而且她還臥病在床,所以克琳希爾德擔心得不得了。   奔到床邊的克琳希爾德出聲呼喚母親。   「好久不見,我是您的女兒克琳希爾德。母親大人,您的身體狀況……」   克琳希爾德說到這裡便停頓。   因為她知道已經沒有必要呼喚母親了。   眼前的母親臉上掛著不自然的睡臉。   克琳希爾德將目光移到毛毯上。毛毯異常平坦。   克琳希爾德戰戰兢兢地翻開毛毯。   她早已決定不再哭泣。   因為厭惡軟弱的自己。   厭惡總是受姊姊幫助的自己。   為了變強,她決定不再哭泣。   明明如此──   「喔……喔喔……」   克琳希爾德雙腿發軟,跌坐在地。   淚珠一顆接著一顆湧出,停不下來。   眼前的慘狀輕易擊碎了克琳希爾德的堅定決心。   沒有身體。   床上只有女王的頭。   毛毯下面什麼都沒有。   對於恐懼到說不出話來的克琳希爾德,沃倫開始說明:   「從第二代起,歷代女王都無法藉由觸碰水來製作靈藥。因此,我們將女王的身體做成了靈藥。」   沃倫的聲音掠過克琳希爾德的頭。   他明明在近處說話,聲音聽起來卻像來自遙遠的地方。   「現在,王國使用的靈藥都是用歷代女王的屍體所製成。將帶有『神力』的肉體磨成粉並加進水中,就能將水變成靈藥……」   「唔……」   克琳希爾德不禁用手摀住嘴巴,生理上的噁心感令她作嘔。因為克琳希爾德也曾經多次喝下靈藥。   「歷代女王的身體本來不會受傷,但死後就會失去神性,因此可以切割。若非如此,在活著的狀態下切割最有效率……」   「唔唔……!」   克琳希爾德原本想將湧上喉頭的嘔吐物吞回去,卻還是忍不住,於是吐在地板上。沃倫不理會她的反應與異味,繼續說明。他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種狀況。也許歷代女王都曾經作出跟克琳希爾德一樣的反應。   「接下來才是正題。」   就算克琳希爾德既呻吟又嘔吐,老臣的話語仍然沒有停止。   「每次有新女王即位,我們就會用前任女王的屍體製作靈藥。可是,前任女王在一年前駕崩時,問題發生了……即使我們將您母親的屍體磨成粉並加進水中,水也沒有變成靈藥。原因可能在於,女王對『神力』的契合度會隨著世代交替而退化。」   母親似乎早在一年前就已經死了。   關於契合度的退化,克琳希爾德也有頭緒。她們不像初代女王一樣具有等同於神的力量。雖然肉體無敵,她們感覺得到痛楚,而且無法靠聲音來操控他人。   「為了避免多餘的混亂,我們隱瞞女王的死訊,這一年來持續嘗試用前任女王的屍體來製作靈藥。可是,即使將頭部以外的部分全部耗盡,也連一滴靈藥都做不出來。再過不久,王國就會失去靈藥。在那之前,我們想請您取得新的靈藥材料。」   「什麼……到底要去哪裡取得靈藥的材料……」   「材料就在您的身邊。您的姊姊──布倫希爾德大人。」   克琳希爾德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理解重臣所說的話。   「微臣的意思是,請您殺死您的姊姊布倫希爾德大人。因為我們無法殺死神之子,請您將姊姊的屍體帶到我們面前。」   「不要鬧了……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然而試圖反抗的克琳希爾德感覺到一陣劇烈的頭痛,感覺就像被王冠勒緊似的。   「唔……呃……」   克琳希爾德痛得忍不住蹲坐在地。   「現在的您無法做出損害王國利益的行為。」   「住……住口……」   克琳希爾德忍受著劇痛說:   「況且……既然用母親大人的屍體無法做出靈藥,用姊姊的屍體也很有可能無法做出靈藥吧?」   「或許沒錯。可是,不試試看就不會知道。若要繼續供給靈藥,原本就只能殺死姊妹的其中一人。」   「如果要我殺死姊姊,我寧可就這麼頭痛而死。」   王冠更強烈地懲戒克琳希爾德。   極度的痛楚讓她發出哀號,然後失去意識。   從此以後,克琳希爾德戰鬥的日子便開始了。   不論是睡著還是醒著,頭都像被勒緊一樣疼痛。   她能持續聽見聲音。   為王國獻身吧──   這陣聲音十分悅耳,具有令人順從的魔力。克琳希爾德自己曾有好幾次都在不知不覺間帶著「神力」打造的長劍,走在前往離宮的路上。每次她都會抵抗頭痛,返回王宮。   克琳希爾德在轉眼之間變得越來越憔悴。倘若是普通人,肯定早就向王冠屈服了。克琳希爾德能夠抵抗,正是因為對姊姊的愛。   然而即使如此,心理的疲勞仍然無可避免。當克琳希爾德累得發呆時,沃倫對她說:   「我們也不是出於無聊的惡意才想殺死布倫希爾德大人。」   克琳希爾德用空虛的眼神看著年老的重臣。   「微臣知道我們的行為非常不道德,死後恐怕無法前往永年王國。可是,我們的惡行可以治療傷患、拯救性命。」   沃倫的手指向王宮的窗戶。從窗戶望下去,可以看見繁榮的王國。   「我們不能讓初代女王陛下創造的理想國度在我們這一代終結。」   或許是因為心靈很疲弱,克琳希爾德不禁認為他說得也有道理。   克琳希爾德也不希望王國失去靈藥。能驅逐任何病魔的藥物一旦消失,她可以想像會造成多麼嚴重的後果。在異國,甚至有因為流行病而失去四成人口的案例。   「我……認為你們非常殘忍。可是……我並不認為你們的行為出於惡意。」   「那麼──」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會殺死姊姊。我現在的願望,就是儘早結束這條命。」   克琳希爾德伸出手,手中便出現一把光之短劍。年滿十三歲的時候,克琳希爾德就能用「神力」做出刀劍了。她把劍刺向自己的胸口。   「唔嗚……」   然而,短劍沒能觸及胸口。她的手在中途就停了下來。   正如無法攻擊王冠,她也無法攻擊自己的身體。   就像要懲罰自殺的行為,王冠對她的頭施加痛楚。「神力」打造的短劍一旦離開克琳希爾德的手,便消失在半空中。   「你竟然……將這種詛咒道具……」   沃倫對憤恨的克琳希爾德說:   「就算對您來說是詛咒道具,對我來說也是神聖的遺物。」   克琳希爾德認為想必如此。   因為他能用這頂王冠來懲戒女王……   後來又過了幾天。應該是過了幾天。克琳希爾德對日期的感覺漸漸變得遲鈍。   沃倫看著幾乎化為廢人的克琳希爾德說:   「沒想到您能夠撐到這個時候。您的心智真是堅強。」   克琳希爾德轉動眼球看著沃倫。   「沃倫……你帶來的治癒細劍,根本就不是母親送給我的禮物吧?」   沃倫說過,前任女王早在一年前就已經死去。   「送禮人並不是前任女王陛下,而是我。不過,希望您長壽的想法並不是謊言。身為治理這個國家的女王,微臣希望您能夠儘量活久一點。」   「你想把我當成你的傀儡吧……」   克琳希爾德認為沃倫真的是很邪惡的人。   為了讓自己成為長久受他操控的傀儡,他才會讓自己帶著治癒細劍。從第二代起,所有女王可能都成了沃倫的傀儡。   回過神來,沃倫的身影已經從房間裡消失。這幾天,克琳希爾德的意識有時會突然中斷。剛才好像也發生同樣的事情。   思緒混濁不清。因為不間斷的痛楚,克琳希爾德變得越來越不擅長思考。   她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發呆。幻聽般的聲音持續在腦中迴響,再加上頭部的痛楚,身體早就已經到達極限,只求能脫離苦海。   (……母親大人一開始應該也曾抵抗王冠吧。)   可是,她最後還是輸了。   既然要持續忍受這種折磨,也難怪她會屈服。這實在無可厚非。   (……睡覺吧。)   只有睡眠是克琳希爾德的救贖。   只有沉睡的期間,她不會聽見聲音,也不會感覺到痛楚。   克琳希爾德不是為了休息,而是為了逃避才進入夢鄉。   她作了一場夢。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站在離宮前,手上有一把光之長劍。   (啊啊,我又夢到自己殺死姊姊了。)   克琳希爾德這陣子很常作類似的惡夢,極度衰弱的身體與心靈會讓她看見這樣的情境。因為殺了姊姊就能從痛苦中解脫,會作這類的夢也沒辦法。克琳希爾德一開始會責怪自己怎麼能作弒姊的夢,但她現在已經連自責的力氣都沒有了。   克琳希爾德正要去找姊姊。自己一路斬殺礙事的士兵。   反正只是夢。   當她焚燒大廳的時候,帶著一頭龍的布倫希爾德來了。   布倫希爾德拚了命跟自己溝通。可是,就算對話也沒有意義。   因為這只是夢境。   克琳希爾德的腦中響起討厭的聲音。   為王國獻身吧──   我已經受夠了。   現在終於連在夢裡也能聽見初代女王陛下的聲音。真希望至少能在夢裡擺脫這一切。   既然你們這麼想要姊姊的屍體,我就把夢裡的姊姊送給你們吧。   克琳希爾德遵從王冠的聲音,為了斬殺姊姊而邁出步伐。一旦遵從聲音,身體就莫名有力量湧現,動作比平常更靈敏。   姊姊噴著血倒下。雖說在夢中,那副模樣還是令人悲傷。   克琳希爾德終究還是沒有取得她的屍體。因為龍叼著姊姊的屍體逃走了。   眼睜睜看著姊姊消失後,克琳希爾德跌坐在大廳裡。   她已經聽不見王冠的聲音,也不會頭痛了。   「啊啊,好舒服……」   她沒有想到,感覺不到痛苦竟然是如此美好的事。明明在夢裡,卻有一股睡意襲來,於是克琳希爾德睡著了。明明躺在堅硬的地板上,她卻久違地睡了個好覺。   最後,克琳希爾德醒了過來。   她並不想清醒。只要睜開眼睛,自己不想看見的王宮天花板就會映入眼簾。接著又是惱人的聲音與頭痛。   可是,自己總不能一直裝睡下去,所以她無奈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並不是王宮的天花板。   而是一片狼藉的大廳。到處都有燃燒過的痕跡。   滿地都是屍體、屍體,以及屍體。他們是僕人與士兵。   克琳希爾德體會到心臟猛然縮緊的感受。   「難……不成……」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沾滿了乾掉的血漬。   雙手開始陣陣顫抖。   「姊姊……不……啊啊!」   難道那不是夢嗎?   自己就像個夢遊者,斬殺侍從、焚毀離宮……   然後殺了姊姊嗎?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克琳希爾德抓亂自己的頭髮。   她無法忍受。自己竟然親手殺了那麼關心自己的姊姊。   自己有什麼臉說要在當上女王以後治好姊姊的「侵蝕」呢?   克琳希爾德的心原本就已經遍體鱗傷,弒姊的事實更給了她最後一擊。   王冠的命令在失去了心的體內迴響。   為王國獻身吧──   貝倫修坦帶著樸素的衣服,回到在森林中等待的布倫希爾德面前。這是他想辦法弄來的衣物。   「你去偷東西了嗎?」   「差不多。」   布倫希爾德刻意不細問。雖然對衣服遭竊的人很抱歉,現在是非常時期。   兩人開始更衣。貝倫修坦化身為村中青年,布倫希爾德則化身為村姑。   貝倫修坦細細打量布倫希爾德的村姑裝扮。   「幹嘛一直盯著我看?」   「嗯……高貴之人微服出巡,實在引人遐想。如何?妳要不要就這麼成為我的妻子,以村民的身分活下去呢?」   布倫希爾德冷淡地回答:   「要不是有我妹妹的事,我也不是不能考慮啦。」   貝倫修坦微笑著說:「真遺憾。」   「貝倫修坦,你最好不要太常開這種玩笑。因為將來遇到真正心愛的女人時,你說的話會變得缺乏分量。」   「我並不是在開玩笑。從初次見面的時候起,我就已經迷上了妳的美貌。重點是……」   「重點是?」   「我不想看到妳主動插手麻煩事的樣子。妳的經歷本來就很不幸,我希望妳能度過平凡的下半生。」   聽到這番話,布倫希爾德並不是什麼感覺也沒有。布倫希爾德發現,他要自己成為他妻子的發言不完全是玩笑。   「這……這個嘛,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布倫希爾德壓抑稍微加速的心跳。   「總而言之……我得去救克琳希爾德才行。」   布倫希爾德想起自己在離宮與克琳希爾德對峙的情形。   王冠在克琳希爾德頭上閃著詭異的光芒。   「那頂王冠……是非常不好的東西。」   儘管模糊,布倫希爾德看得見未來。然而,這不過是真正能力的附加效果,她的眼睛可以看穿事物的本質。因為能看穿本質,也能抽象地預測即將發生的未來。   在布倫希爾德的眼裡,王冠是非常邪惡的東西。看起來彷彿有一股黑暗纏繞在上面。   「我想調查關於那頂王冠的事。其中一定有什麼祕密。克琳希爾德會變成那樣,理由應該就在於王冠。」   「要調查是吧?既然如此,妳要去學院嗎?」   「不,我不認為學院的文獻裡會有答案。因為那頂王冠是齊格菲家代代相傳的東西,恐怕只有王宮有答案。我覺得威脅地位接近女王親信的重臣是最快也最確實的方法。」   「別把困難的事情說得那麼簡單。妳打算怎麼接觸重臣?入侵王宮綁架嗎?雖然不至於不可能,風險太高了。不知道究竟能不能順利從王宮逃出……」   「我們沒必要入侵王宮,讓重臣主動出來就行了。」   「要怎麼做?」   布倫希爾德大膽地笑了笑。   「今天是初代女王的誕辰。」   布倫希爾德與貝倫修坦埋伏在山路上。   這裡是來自王宮的馬車前往初代女王誕辰紀念派對時一定會經過的路。   而且,這裡也是年幼的布倫希爾德與克琳希爾德被刺客襲擊的地點。   一輛一輛馬車經過這條路,兩人刻意放過了幾輛馬車。布倫希爾德可以從馬的毛皮與體格,以及車廂的裝飾大致看出乘客的地位。   一輛格調相當高的馬車經過時,布倫希爾德放出雷霆。   雷霆射穿車輪,破壞了馬車。貝倫修坦變身成龍,將停止前進的馬車推倒。駕駛一看見龍便逃之夭夭。馬車有兩名騎士負責護衛,他們一瞬間試圖迎戰,卻馬上屈服於龍的威嚴,跟在駕駛後面逃走了。   貝倫修坦從馬車裡拖出兩名老人。   「噫噫噫!救命啊……」「布倫希爾德大人……您竟然還活著。」   布倫希爾德對他們的長相有印象。他們無疑是王宮的重臣。   兩名重臣一看見布倫希爾德,便發出小聲的哀號並道歉。   「不是的,不是我們下的手。」   「是沃倫。是沃倫提議要殺死布倫希爾德大人。」   布倫希爾德撫著琥珀之龍的鼻頭說:   「沒想到你們這麼害怕。看樣子,你們應該會乖乖說實話吧。」   琥珀之龍對兩名老人發出低吼。兩人已經嚇得完全站不起來了。   對於布倫希爾德接下來的問題,兩名老人都一五一十地回答。   他們說出關於邪惡王冠的事、名叫沃倫的攝政者操控歷代女王的事,以及克琳希爾德也即將落入其魔手的事。布倫希爾德也得知了「生命靈藥」的材料。   「…………」   布倫希爾德啞口無言。   她發現王國存在比自己想像中更深的黑暗。而且克琳希爾德就快要被這片黑暗吞噬了。   琥珀之龍代替一臉茫然的布倫希爾德向兩名老人說:   『你們是多麼醜陋的人啊。』   龍發出急促的呼吸聲。   『不管有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們的所作所為就是為了私利。在我生活過的古老年代,生病或受傷都是理所當然。即使是為了王國,也沒有道理犧牲布倫希爾德的家族。』   然而龍的聲音無法傳進兩名老人的耳裡。他們只是被龍的氣勢嚇得魂飛魄散。   不過,布倫希爾德聽見了。   『謝謝你,貝倫修坦。已經夠了。』   『不,還不夠。我認為應該殺了他們。他們做了身為人不該做的事。如此骯髒的人,不值得活下去。』   『我也有點那麼想,可是就算殺了他們也不能改變什麼。你就放了他們吧。』   但是琥珀之龍仍然不贊同。龍甚至瞪著布倫希爾德。   儘管如此,因為布倫希爾德完全沒有讓步的跡象,琥珀之龍妥協了。   放走兩名老人之後,琥珀之龍對布倫希爾德說:   『妳真善良。』   『我才不善良。』   『妳放了那些人渣一條生路,這不是很善良嗎?』   布倫希爾德從衣服的口袋裡拿出一把小刀與裝著金黃色液體的小瓶子。小瓶子裡裝的是從村裡取得的「生命靈藥」。   『假如他們不回答問題,我原本打算拷問他們。我打算用小刀割傷他們,再用靈藥治好傷口,不斷重複同樣的過程。這樣你還覺得我善良嗎?』   琥珀之龍感到毛骨悚然。只要是為了妹妹,這個姊姊似乎能不擇手段。   『幸好我沒有看到妳拷問的樣子。那樣可能會讓我對妳幻滅。』   沒錯──布倫希爾德這麼說,將小瓶子與小刀收了起來。   『該做的事情已經確定了。』   布倫希爾德在腦中想著王冠的事。   『毀掉克琳希爾德的王冠吧。我要讓妹妹脫離詛咒的束縛。』   布倫希爾德坐到琥珀之龍的背上。   目的地是派對會場。   透過兩名老人所說的話,兩人搞懂了許多事。有用的情報不只是關於靈藥與王冠的事。   其他人似乎都以為布倫希爾德已經不在人世了。   據說騎士正在連日搜索克琳希爾德殺死的布倫希爾德。   這是發動突襲的好機會。   今晚會有全國的有力貴族前來參加派對。派對舉辦在舊王室原本持有的私人豪宅,女王克琳希爾德也會出席。據說女王的護衛只有少數幾名騎士,除了騎士以外只有老臣沃倫隨侍在側。只要他們返回王宮,要再進攻就很困難,戒備薄弱的現在正是大好機會。   但是他們必須立刻展開突襲。再拖拖拉拉下去,被放走的重臣們就會報告自己遭到布倫希爾德襲擊的事。   布倫希爾德相信自己與琥珀之龍能夠成功發動突襲。   龍的強大不言可喻,而布倫希爾德雖然沒有體力,卻能使用雷霆,所以比普通的士兵要強得多。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擊退派對會場的護衛,布倫希爾德認為幸運站在自己這一邊。   載著布倫希爾德的龍抵達私人豪宅的時候,正好是派對開始的時間。   他們從窗戶窺視派對會場。   頭上戴著王冠的克琳希爾德就在裡面。   「…………」   妹妹一副茫然自失的模樣。克琳希爾德以為自己殺了布倫希爾德,已經澈底心灰意冷。現在她完全就是對王冠……不,是對沃倫言聽計從的人偶。   看到妹妹這副模樣,布倫希爾德的心感覺到一陣刺痛。   她很想儘早拯救克琳希爾德。   『上吧,琥珀之龍!』   聽見布倫希爾德的號令,龍用輕鬆的語氣回答:『知道了。』   龍豪邁地衝破玻璃窗,突襲派對會場。   貴族們哀號著四處逃竄。   「是龍!」「為什麼會有龍!」「布倫希爾德公主騎著龍!」「為什麼!」   快樂的派對會場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騎士們聽見高亢的噪音,於是趕到現場。可是,派對會場的護衛真的很少。恐怕是因為慶祝的場合不適合有太多武裝人員出現吧。   幾名騎士勇敢地面對龍。不過,琥珀之龍輕易擊退了他們。布倫希爾德也從龍背上跳下來,用雷霆應戰。   就算發生這麼嚴重的混亂,克琳希爾德依然沒有望向騷動的來源。她帶著空虛的表情坐在椅子上。   她傷得太深,甚至無法對周圍的一切刺激產生反應。   「克琳希爾德!」   姊姊的呼喚也沒有傳進深深受傷的心裡。   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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