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惡夢與心事

第二章 惡夢與心事

　　我作了個夢，是帝都陷入大火之中的夢，也是世界終結的夢。

　　天空被染成一片紅，慘叫聲和怒斥聲此起彼落，無論是寶藏獵人、騎士、商人或平民都驚恐地四處逃竄，寬敞的主要道路被人群擠得水洩不通，大家全都拚了命地想逃出城外。

　　可是──竟被本該用來保護都市的城牆給堵住去路。

　　我獨自待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從帝都的高空處俯視著這幅景象。

　　此處位於比我平常所在的《足跡》總部最高樓層──比團長室更高的地點。

　　像這樣俯瞰帝都，讓我能清楚掌握狀況與天空染成火紅色的原因。

　　歷史悠久的帝都傑柏迪亞，再過不久將會迎來建都三百週年。

　　井然有序的市街，被熊熊燃燒的液體徹底覆蓋。

　　那是一種相當黏稠的液體。

　　乍看之下彷彿是海嘯侵入市區，但帝都沒有一面環海，而且像這樣從高空觀察，能發現液體是以違反物理法則的方式流進市內。

　　那些液體──很明顯想要剝奪生命。

　　比起建築物、空無一人的馬車以及沒有店員的攤位，液體優先沖向來不及逃跑的孩童和老者，還有想平息混亂的騎士們身上。

　　遭液體接觸的生命，都宛如一個個火把般迅速燃燒，幾秒內就消失無蹤，並且無一倖免。

　　失去穿戴者的鎧甲、衣物以及武器散落於路邊。隔著肌膚能感受到現場的高溫。

　　三百年來從周邊魔物與幻影手中保護市民的城牆，如今成了阻止人們逃亡的障礙。

　　帝都傑柏迪亞被城牆圍於其中，城門的尺寸相較於市內的人數，不足以供人快速通行。各城門都被民眾塞爆，導致避難行動遲遲沒有進展。

　　位於遠處的城堡已不見一絲生命跡象。

　　一半的市區化成廢墟，縱使建築物沒有受損，但唯獨生命連同屍體一併徹底消失的這片街景，著實令人不寒而慄。就算建築物內仍有生還者，可是遭液體團團包圍的情況下，恐怕已無機會逃生了。

　　看不出液體的總量有絲毫減少，反而還隨著時間慢慢增加。

　　此液體遲早會湧出都市，越過城牆淹沒整個世界。

　　不，那不是液體──而是我很熟悉的事物。

　　那是生物。

　　是這世上本該被歸類為最弱的魔物。

　　是以它為基礎脫胎換骨，不該存在於世上的瘋狂產物。

　　是曾有人提醒我要小心使用，卻（可能）被我不小心放走的事物。

　　忽有一名少女站在我身邊，和我一起俯視著這片光景。

　　她有一雙眼角微微下垂、看起來相當溫柔的眼睛，還有一頭長度及肩的玫瑰金色秀髮。

　　她身上那件毫無特點的灰色樸素長袍，並非魔導師攻略寶藏殿那種，上頭被賦予多種魔法的高檔貨，而是以弄髒為前提的實驗用工作服。

　　接著少女抬起頭來，狀似此時才發現我般望了過來。

　　她先是瞪大雙眼，然後露出不合時宜的燦爛笑容，以閒聊似的輕柔語調對我說話。

　　因為聲音太模糊，我聽不見她在說什麼，卻能從那雙發亮的眼眸，看出此刻她非常興奮。

　　我拚了命地想阻止她，無奈嘴巴發不出聲音，只剩下無盡的絕望與焦慮流遍全身。

　　當我抓住少女的肩膀時，她竟羞澀一笑，還伸出雙手抱住我。

　　不對！我不是在稱讚妳啦！

　　我抓著她的雙肩，把她從我的身上推開。

　　少女對自己製造的史萊姆感到相當滿意，而我則是緊緊抓住她的肩膀，前後搖晃──然後我便從夢中清醒了。

　　房間內一片漆黑，我從床上撐起身體，並反射性地全身一抖。

　　此時的我是冷汗直流，心臟不停劇烈跳動。

　　真是個糟糕透頂的夢，重點是還莫名真實，尤其是被少女抱住身體的瞬間。

　　由於我這個人容易操心，因此經常作惡夢，但這堪稱是近來最嚇人的一場夢。

　　我緩慢呼吸讓自己調息，然後開始自我安慰。

　　不要緊的，帝都沒那麼容易被毀滅。

　　傑柏迪亞的國力驚人，擁有所向披靡的騎士團，和上百名魔導師組成的魔導部隊，以及定居於此且身經百戰的寶藏獵人與退役獵人。

　　帝國的強項不只是軍事能力，就連知識、技術與研究也引領全世界。

　　與周圍諸國相比絕對是第一強國。而這裡可是堂堂首都，因為鄰近多座不可預期的寶藏殿，所以帝國的守備能力也同樣是首屈一指。

　　一旦發生足以摧毀帝都的災禍，其他國家肯定無力應對。

　　……咦？意思是情況非常不妙嗎？

　　異常鮮明的夢境再次浮現於腦中，嚇得我用力甩頭。

　　「……不不不不，這又不是哪來的預知夢……」

　　「嗯……你怎麼了～？」

　　左側忽然傳來一股聲音，回應喃喃自語的我。

　　我扭頭一看，只見自認為可以和我同床共枕的莉茲，正緩緩撐起上半身。

　　目睹那張容貌和夢中少女──西朵莉極為神似的臉龐，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莉茲跟西朵莉是親姊妹，兩人也長得非常相似。

　　即便兩人的頭髮長度、眼眸、身高、胸圍以及膚色都不一樣，但只要刻意打扮的話就幾乎分辨不出誰是誰。

　　因為她們曾經這麼做過，所以這句話是千真萬確。

　　莉茲堂而皇之地對我一笑。

　　「早啊～小克萊，你睡得好嗎？」

　　莉茲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衣，她悠悠地伸了個懶腰後，便一把摟住我的手臂，嚇得我心跳加速。

　　體內能量十分充沛的莉茲，體溫上高出我許多，被她抱住自然會不停出汗。這肯定就是害我作惡夢的原因，記得她在我就寢前都沒出現在這裡啊……

　　莉茲偷跑來跟我一起睡，是從以前就有的壞習慣。

　　本來我很猶豫該不該抱怨一下，但既然都被她害得作惡夢，也就不能怪我了吧。

　　莉茲見我沒有回答，於是伸腳纏住我的腿。在接觸到她穿戴於腳踝上的腳環時，隨之傳來一股冰涼的觸感。

　　那是莉茲的寶具•至高天起源的待命型態。它平時是一雙長靴，不使用時可以化為金屬圓環。座右銘似乎是常在戰場的莉茲，就連洗澡或晚上睡覺時都不會解下該寶具，一天之中僅有非常短暫的時間會拆下來。

　　莉茲抱住我時，一股輕淡的甘甜香氣飄進我的鼻腔裡。

　　不管是緊貼住我的手臂、胸部還是交纏的纖細美腿，都是那麼地柔軟又溫暖。由於她不斷磨蹭我，來自肌膚表層的挑逗觸感漸漸蔓延至大腦深處。

　　如果她安分點，確實就像個平凡的女孩子。

　　不過說起她的興趣便是以此為誘餌，然後把吸引過來的所有人屠殺殆盡。

　　莉茲見我默默調息，便以撒嬌的語氣提出問題。

　　「吶～小克萊，你今天有空嗎～？」

　　「妳不必幫蒂諾鍛鍊嗎？」

　　「嗯～……鍛鍊過頭有可能會毀了她，所以今天休息。」

　　「那妳自己不必訓練嗎？」

　　縱然莉茲已從自己的師父繼承《絕影》之名，成功取得出師的資格，但她是個很有上進心的人，待在帝都時從沒疏忽過蒂諾和自己的訓練，因此她還挺忙碌的。

　　面對我的發問，莉茲慵懶一笑說：

　　「今天休息～」

　　……這樣好嗎？但想想又輪不到我來插嘴。

　　雖說我也不知道要做什麼，不過有莉茲擔任護衛，即使出門應該也安全無虞。畢竟我今天沒有任何安排。

　　這不是莉茲第一次邀我出門。

　　自從我不再一起去探索寶藏殿以後，這類機會有漸漸增多。

　　陪隊友散心也是隊長的職務……不，真要說來是我唯一能辦到的事情……既然隊友需要我，我自當回應對方。當然另一個理由是這麼做能讓莉茲安分點。

　　至於剛剛作的那場惡夢，就先暫時拋諸腦後吧。

　　那是惡夢，只是我作的惡夢而已。

　　是西朵莉以及莉茲害我睡不好才作的惡夢，真是一對夭壽的姊妹花。

　　「好吧，那就一起出去吧。」

　　「呀～！謝謝你～小克萊！」

　　莉茲開心歡呼，並把臉埋進我的胸膛裡。

　　面對這位喜愛肌膚接觸的兒時玩伴，我摸了摸她的頭，並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做好出門的準備後，帶著莉茲下樓去，恰好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從總部大門走進來。

　　只要是在帝都活動的寶藏獵人，肯定都認識這位禿頭壯漢。完全不適合穿上探索者協會制服的卡克先生在認出我後，就這麼瞪大雙眼。

　　十之八九又有麻煩事要送上門來，我不由得暗自皺眉。由過往經驗得知，卡克先生會親自跑來見我，就只有發生重大事件，或是我犯下前所未有的失誤時，要不然就是我拒絕去見他而已。不管是上述哪種情況，對我來說都不是好事。跟在他身後的除了凱娜小姐以外，還有另外兩名探索者協會的職員，想必這次不光是來找我訓話就能善了。

　　但在我出聲以前，陪在我身旁的莉茲態度粗暴地開口說：

　　「小克萊今天很忙～可以別因為一些無聊的爛事，來打擾小莉茲我們嗎～？我們沒空幫廢渣擦屁股，快滾吧。」

　　莉茲露出足以把魔物嚇到逃之夭夭的可怕眼神。無論是面對貴族、騎士、資深戰士、熟人或所屬探索者協會的高層，她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態度。

　　莉茲今天穿著一身有別於平日攻略寶藏殿時的服裝，單看外表一點都不像是寶藏獵人。她不僅沒佩帶能夠攜帶短刀的腰帶，甚至沒帶任何武器在身邊。儘管衣服的主色調依舊是黑色，不過下半身有別於以往的熱褲而是搭配裙子，常綁的馬尾也放了下來，唯一與攻略寶藏殿時並無區別的地方，就是雙腿有大部分──確切而言是直到膝蓋都被銀色寶具所覆蓋，此刻的她煩躁地不斷用鞋底跺著地板。

　　明明她直到剛剛都心情大好，但現在對方都尚未表明來意就立刻想吵架，這情緒起伏也太激烈了吧。

　　「莉茲……？妳這丫頭已經回來了嗎？【萬魔城】探索得如何？我說過攻略完等級7以上的寶藏殿，就得來向我報告吧？」

　　面對一開口就馬上嗆人的小小狂戰士，卡克先生隨即板起臉來。

　　畢竟卡克先生跟我們很熟，所以十分清楚心情不好的莉茲非常難搞。

　　除了凱娜小姐以外，探協職員們臉色發青地看著兩人。想想時機還真差耶。

　　探索者協會是十分龐大的組織。

　　由於得負責管理非人哉的寶藏獵人們，因此裡頭的職員大多都是退役的寶藏獵人。

　　至於探索者協會傑柏迪亞分部之分部長卡克•韋爾達，原本也是一流的寶藏獵人。

　　他本來是等級7的寶藏獵人，主武器是巨型槍斧，因四處征戰寶藏殿而獲頒《戰鬼》這個封號，而且同期的寶藏獵人們，到現在仍對他畢恭畢敬。

　　因為他退役滿長一段時間，整體實力已完全無法與全盛時期相提並論，但身手依舊不輸尋常的寶藏獵人。

　　說起卡克先生到底有多強，當初包含莉茲在內的我們六人首次來到帝都時，即使我們所有人一起上場，仍被已是分部長的他打得落花流水。

　　經此一事讓我們體認到，帝都的寶藏獵人都很有水準。

　　路克和莉茲在面對卡克分部長時有比較和善，理由便是前面提的那段體驗，講白了就是這兩個肌肉笨蛋都喜歡強者。

　　──但那已是將近五年前的事情了。

　　「重點是你們太依賴小克萊了！也不想想我們為啥得繳那麼多錢給你們，如果出事了就自己看著辦！」

　　縱使面對比自己高出兩個頭以上的卡克先生，莉茲依舊無所畏懼地出言威嚇。

　　一名裝扮明顯不適合戰鬥的女孩子，對著虎背熊腰的壯漢嗆聲，看在旁人的眼裡肯定會覺得是死小鬼在耍威風，不過實際情形恰恰相反，只見卡克先生的臉色難看至極。

　　長年不斷探索寶藏殿的寶藏獵人，能透過吸收魔力元素來獲得力量，可是吸收的魔力元素會隨著時間慢慢減少。

　　即便減少速度因人而異，但就算天資再優秀，也無法讓減少速度歸零。

　　卡克先生現在幾乎不曾上過戰場──不曾再去過寶藏殿。

　　因此他的力量明顯遠不如五年前，恐怕還不到全盛時期的一半。反觀莉茲的實力則是完全無法與剛來帝都時相比。話雖如此，莉茲在嗆人時，根本不會把雙方的實力納入考量。

　　面對不分青紅皂白劈頭開嗆的莉茲，卡克先生並沒有動氣，就只像是正與殘暴的魔物對峙般不敢大意地瞪著莉茲。換作我是卡克先生的話，絕對會被嚇得瑟瑟發抖。不愧是卡克先生，真有膽識。

　　「等等，既然妳回來了，表示西朵莉也在這嗎？」

　　「她不在啦！別妨礙我們約會！滾！」

　　只見卡克先生整個人飛了出去。原因是莉茲一腳把他踹飛了。

　　比起脾氣暴躁的寶藏獵人或惡質山賊，都沒小莉茲那麼快動手開揍。

　　身高明顯超過兩公尺的壯漢，就這麼在花費重金鋪設的大理石地板上翻滾好幾圈，撞倒沿途的盆栽重重砸在牆上。小莉茲出手快到讓我只能尷尬陪笑。

　　卡克先生雙臂交叉擋下這突如其來的踢擊，緩緩從地上起身。

　　儘管起身動作不快，但他臉上表情正如其封號般凶神惡煞。

　　被能夠攻略等級8寶藏殿的怪物踢了一腳還能這麼有精神，真叫人欽佩呢。

　　而且他顯得殺氣騰騰。若是挨揍還選擇忍氣吞聲，可就無法勝任探索者協會的分部長了。

　　接著卡克先生拔出應該是用來護身的短刀。雖說是短刀，但也只是因為他人高馬大才會這麼形容，其長度以莉茲來說差不多就是單手劍了。

　　「唔……莉茲妳這丫頭有搞清楚自己在幹嘛嗎……？就算我的性情再溫和也有限度喔……」

　　你說誰性情溫和了？

　　莉茲見分部長擺出戰鬥架勢，隨即揚起嘴角。

　　她的小麥色肌膚開始泛紅，雙眼燃起鬥志之火。原本好不容易快熄滅的鬥爭心馬上又被點燃了。

　　吶，你們快住手吧？為啥你們老是這麼暴力啊？

　　這樣會導致戰團基地受損，到時被愛娃嘮叨的人可是我喔。

　　凱娜小姐等人，露出一副不知該何時出面勸架的模樣，我則是覺得已經阻止不了了。

　　無論找來多少個像我們這樣的凡人，終究止不住怪物之間的對決。原本位於入口處的其他團員們，也不知何時都避難去了。

　　我把眼光從怒目相視的兩人身上移開，對看著自家上司三兩下就與人鬥毆的可憐蟲凱娜小姐，和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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