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純黑
第七章 純黑
帝都的地底下有著錯綜複雜的下水道。
即使身處在刺鼻的惡臭和黑暗之中,索菲亞•黑拉克仍雲淡風輕地走著。
一旁的水道流出汙水,眼角餘光不時能掃到老鼠或蟑螂。
這裡沒有其他人影,唯獨昏暗的光源照亮了寬約數公尺的水道。
她穿著一套寬鬆的灰色長袍,帽兜下那火紅色的秀髮,反射著照明微微發光。至於那雙火紅色的眼眸,則沒有蘊含一絲情感。
索菲亞這次投入大量心血、成本和時間的研究,最終留下諸多課題地畫下句點。
既然資料全被國家沒收,近期內沒機會親眼目睹尊師那跨世代的研究獲得實現。干擾裝置的素材全都極為罕見,如今再無機會從帝國取得了。
索菲亞是主動要求成為《大賢者》諾特•科庫雷亞的徒弟,至於促使她這麼做的契機,是禁書庫內的一篇論文。
雖然提出的理論十分出色,不過最吸引索菲亞的是諾特那份探求真理的執著,以及明明被譽為《大賢者》,擁有崇高的地位和名望,仍一腳踏入受各國所忌諱的研究之中,宛如熊熊烈焰般的信念。
當索菲亞回神之後,她發現自己不斷在追逐諾特的身影,堅信寫下這篇論文的魔導師,絕不會因為被永久放逐就放棄研究。索菲亞渴望得到力量,但她覺得獨自探究知識的做法有所極限,需要優秀的老師和志同道合的同伴們。
追查一個未必還活於世上的人困難重重,因此她還記得當自己看見諾特出現在本該被永久驅逐的傑柏迪亞境內時,簡直欣喜到無以復加。
只可惜這一切已然宣告結束。她早就料到帝都有朝一日會開始調查此事,卻萬萬沒想到這天會來得這麼快。
無論是魔化藥水、惡意吞噬者跟空界,在諾特坐鎮指揮之下研究出來的這些跨世代戰力已全數付之一炬,但這不代表一切都結束了。
目前還保有最後一片拼圖。
那就是西朵莉史萊姆。索菲亞知道這東西,它是窮極求知慾才孕育出來,由於太過危險而遭到封印,相較於她與諾特聯手開發出來的兵器,毫不遜色。
根據使用方式,它將成為足以毀滅帝都、堪稱是「窮凶惡極」的終極兵器。
索菲亞四處尋找目前應該被沖進下水道的西朵莉史萊姆。畢竟它終歸是史萊姆,是遵循本能行動的生物。只要掌握其特性,追蹤起來並不困難。
依照能成為飼料的小動物數量來判斷,就可以逐步得出它的下落。
索菲亞為此近乎不擇手段。為了諾特•科庫雷亞以及諸位師兄們,她非得找出西朵莉史萊姆不可。
於是乎,索菲亞獨自一人在下水道內,追著《千變萬化》放跑的怪物而去。
👣 👣 👣
距離事件當時已過了數日,我來到探索者協會的會議室內與卡克先生開會。
凱娜小姐站在卡克先生身後,一名遺物調查員臉色難看地坐在旁邊。
另一方面,愛娃抬頭挺胸一臉嚴肅地坐在我身邊。明明她在這起事件裡比我更扯不上關係,卻仍舊特地陪我過來,想想還真是對不起她。
卡克先生眉頭深鎖,以粗曠的嗓音大吼。話說他還是一樣長得那麼凶神惡煞。
「你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對此深感遺憾。」
「克萊,你真以為這樣的說詞,就能打發我們嗎!?」
卡克先生的口吻與其說是憤怒,反倒更像是感到非常傻眼。
【白狼巢穴】事件鬧得比我想像中更嚴重,帝國甚至針對此事進行情報控管,我則多虧愛管閒事的愛娃,才得以掌握到一定程度的消息。
負責巡邏帝都的第三騎士團,在這幾天頻繁地出現於各條街上,聽說是為了追捕「空界之塔」(我是第一次聽說此名稱,好像是個很有名的地下魔法組織)的餘黨而嚴加查緝。
儘管不懂原因為何,總之每當有這類事件發生,我就經常被抓來開會,並希望我能提供評鑑等級8寶藏獵人的非凡力量,老實說這只會令我感到很頭大。
我一開始顯得唯唯諾諾,不過現在表現得理直氣壯。畢竟我又沒做錯事。
卡克先生見我擺出一副大搖大擺的樣子,先是搔了搔頭,接著好言相勸說:
「克萊,我是不懂你在想什麼,但你偶爾也可以依賴我們一下,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就儘管說。」
啥!?為何變成是我在主導?什麼叫做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說,是你們該自己看著辦吧。
當然我只是想想,並沒有真的說出口。
重點是我什麼也沒做,當真啥都不知道啊……
「我們已命人巡邏所有地方,也發出懸賞拜託寶藏獵人前去探索,無奈截至目前仍是一無所獲。依照我的猜測,他們八成還在帝都內。因莉茲出手從高處跌落的那傢伙,倘若清醒可以進行偵訊……偏偏他昏迷到現在尚未甦醒。」
「分部長,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遺物調查官扭頭瞪向我。
遺物調查院是負責寶具、寶藏殿以及幻影相關調查的國家機構,是個手握大權且與寶藏獵人最息息相關的公家單位。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沒用到無與倫比的我,經常被該組織盯上。
「《千變萬化》,我明白你對任何事情都喜歡保密到家。儘管無法確定你是如何辦到的,但我們不得不承認你的諜報能力,在隸屬於國家的我等之上。身為寶藏獵人自然會隱瞞自己所安排的計畫,不過這起事件已然超出『千之試煉』的領域。」
「!?」
我是知道團員們會以「千之試煉」這種丟臉的名稱,來形容我的廢渣調度,可是我沒料到這個名稱已流傳至外人耳裡。拜託別再說這四個字了。
我因為太過羞恥而板起臉來,男子以宣判死刑的口吻接著說:
「干涉魔力元素的實驗已觸犯十大罪,因此這等同於國家的一大要事,帝國子民有義務配合調查。雖說我等不願與等級8的寶藏獵人為敵,可是你繼續知情不報將視同觸法,克萊•安東黎西──我等已做好動用『真實之淚』的準備了。」
卡克分部長的臉色相當凝重。看來這句話所言不假。
「真實之淚」是帝國擁有的著名寶具之一,雖然具有拆穿謊言的能力,卻礙於該物僅有一個及人權等問題,使用時必須先完成相當繁瑣的手續,所以是個就算面對重刑犯也鮮少獲准動用的東西。既然他說已做好動用的準備,表示帝國打算認真調查這起事件。
順帶一提,我以前就被用過好幾次。明明我又不是犯罪者,想來還真是莫名其妙……
面對男子那道宛如注視犯罪者的眼神,我不禁全身一顫,氣集丹田開口說:
「正合我意!」
「唔……合你個頭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是有何不滿啊?只見這名欲將我定罪的冷血男子,懊惱地抓亂自己的頭髮。
「真實之淚」是國寶級的絕美寶具,身為一名寶具收藏家,自然是無論看多少次都嫌不夠,既然有機會一睹風采自是不會放過。
更何況我又沒撒謊……就算被迫說實話也不痛不癢,反正我啥都不知道。
「你別太超過喔!而且你到底是如何一再規避『真實之淚』的效果!?每當該寶具用在你身上,它的可信度就會直線下降喔!?像你這樣開心接受『真實之淚』的人,從帝國創立至今史無前例喔!!」
那是因為……我這個人就是這麼坦蕩蕩。
反倒是這些人為何總以為我是知情不報,一直以來我都在不斷強調……其實我是真的很沒用,至於我會被評鑑為等級8也是探協搞的鬼。
身旁的愛娃先是責備地瞪了我一眼,接著立刻望向男子說:
「阿德里亞遺物調查官,相信您也非常清楚,帝國法在動用『真實之淚』這部分上有諸多嚴格的限制。克萊他既沒有犯罪,也不承認知情不報,若您僅憑『猜忌』就要求政府在善良市民的身上使用該物,本戰團也會做好正式向政府提出抗議的準備。」
直到這一刻,我才首次得知這位遺物調查官的名字。
阿德里亞遺物調查官怒目相視,愛娃則以堅定的態度默默承受。
感覺上由她來擔任團長會更為適合吧。
現場的氣氛劍拔弩張。而我恰恰屬於想跟國家權力好好相處的那種人。
於是我拍了拍手,介入兩人之間說:
「到此為止……總之我是什麼都不知道,既然西朵莉說過此事與她有關,找她打聽應該會知道些什麼,況且她也說過會做出了斷。」
「……西朵莉•斯瑪特……嗎……」
阿德里亞調查官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卡克先生則露出難以承受的神情。
凱娜小姐也顯得相當難過。順帶一提,我們之間鮮少聊起西朵莉。
其實西朵莉和探索者協會之間有過一段摩擦,儘管西朵莉本身並沒有放在心上,但卡克先生卻對此感到相當內疚。
「關於她過去的那件事──雖說隸屬不同單位,不過同為公務員,我想以私人的身分跟她道歉,同時也想向她道謝,她確實是一名優秀的寶藏獵人。」
「……無妨,反正西朵莉似乎也沒放心上……」
話雖如此,西朵莉在那之後對於犯罪者的態度,確實有所改變。
「儘管那件事已畫下句點,無奈做出的懲處覆水難收,外加上多次重啟調查後的結果,仍找出相當充足的間接證據……關於封號是等到無人再提起時便可變更,偏偏她隸屬《嘆氣的亡靈》一事造成了反效果。」
西朵莉於三年多前捲入一起事件,並且成了最主要的嫌疑人。
即便最終因證據不足而沒被問罪,探索者協會卻在輿論的影響下,仍對西朵莉做出最嚴厲的懲罰──調降評鑑等級以及賦予有損名譽的封號。
由於負責此案的第三騎士團,除了西朵莉以外沒能查出其他嫌犯,因此恐怕是為了顧全顏面,平時保障寶藏獵人權益的探索者協會,才不得不折衷做出這種處分。那是一起相當嚴重的事件,騎士團在當時傾盡全力搜查,就算他們偽造證據來逮人也不足為奇,最終讓西朵莉在主要嫌疑人的情況下,只被列為嫌疑人,可說是多虧卡克先生幫忙周旋。
但我始終忘不了平日總是堅強露出笑容的西朵莉,在那段時期經常暗自神傷,以及最終沒能保護好她的無力感。
縱使西朵莉現在已重新振作,不過當時為了安慰她可是快把我累死了,也算是讓我再次體認到平常從不示軟的西朵莉,其實內心非常纖細的事件。
「一旦順利解決這起事件,就能讓高層對西朵莉留下好印象,再加上她身為鍊金術師的功績有目共睹,相信恢復名聲一事指日可待。」
看來阿德里亞調查官是站在西朵莉這邊。
大概是為了幫助西朵莉,他才會不遺餘力地進行調查。
卡克先生重振精神說:
「雖然這次有不少人受傷,幸好最終無人犧牲。按照敵方所派手下的實力來看,簡直就是奇蹟發生。市內恐怕會有一陣子都不太平靜。話說回來,西朵莉在做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若是見到她會再幫忙打聽消息。」
就算打死我也絕不會老實交代,她是為了幫我擦屁股正在搜索西朵莉史萊姆。
結束探索者協會那場提心吊膽的會議之後,我為了尋找西朵莉來到交誼廳。
距離調查任務結束已過了三天,但在當時耗盡力氣的團員們,一個個東倒西歪地待在交誼廳內休息。似乎因為太操的緣故,儘管大家一臉安詳,卻全顯得雙眼無神,彷彿隨時都會蒙主寵召似地,讓人為他們捏把冷汗。
面對這群有氣無力的寶藏獵人們,負責管理交誼廳的職員們,疲於奔命地穿梭於走道間。現場隨處可見,交誼廳本該沒有提供的酒類飲料瓶罐和木桶。
《足跡》的團員們毫不理會風波仍未平息的帝都,漸漸恢復原本的日常生活。
話說此次的調查任務有加發獎金,你們這群傢伙想喝酒就去光顧外面的酒館啦。
「此次的試煉有夠夭壽,我還以為這次肯定會沒命咧……」
「當、當初想說有很多團員一塊去,又有史威先生坐鎮,害我一整個大意了……」
「假如前往的人數砍半,我們肯定會全軍覆沒。」
「史萊姆……好可怕……合成獸……好可怕……魔像……好可怕……救救我……」
「我已經受夠了,我要退團……說什麼都要退團……」
「我決定了,等這場騷動結束之後我就要結婚,說什麼都要娶個老婆!」
「團長是神……團長是神……」
寶藏獵人這工作還真辛苦耶……另外裡面多了一個在此次任務中,應當沒有受到多少折騰的小姑娘。
即便眾人發現身為團長的我來到這裡,也沒有一人趕緊端正坐姿,全都露出一雙死魚眼望向我。當初是我答應卡克先生會全面協助調查,想想還真是愧對大家。
「抱歉啊,我沒料到這個任務會那麼棘手……畢竟本戰團的平均等級也偏高嘛……」
「……對於一擊打爆那尊巨型魔像的克萊你而言,碰上任何敵人自然都是輕鬆獲勝!但問題是我們沒那麼神啊啊啊啊啊啊!拜託你講點情面啦啊啊啊啊!」
趴在其中一張桌子上的萊爾,淚流滿面地拍桌抗議。
一個有些年紀又長相凶狠的大叔露出這種窩囊樣,害我稍稍笑了出來。看來當時的情況嚴峻到讓他流下男兒淚。
「另外也傳授一下你的那招逆天絕技啦啊啊啊啊!」
「那全憑一股幹勁,我是靠幹勁把對手轟飛的。」
「啥!? ??幹勁!?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我正經八百地說完笑話後,萊爾錯愕地大聲反問。
幸好所有人都平安無事。畢竟寶藏獵人是個充滿風險的工作,無人能肯定何時會喪命。雖說我早已理解這點,但直到現在仍無法習慣生離死別。
至於大家今天所露出的糗態,我就裝作沒看見吧。
當我環視交誼廳時,恰好聽見團員們的閒聊。
「吶,有看到塔莉亞嗎?我跟她約好今天在交誼廳碰面喔……」
「我沒看到,大概是在家睡覺或窩在研究室內吧?之前看她顯得相當沮喪。」
我待在這裡會令大家無法好好放鬆,既然西朵莉不在這裡,我就先回到團長室吧。
我多看了一眼這幅和平的光景──半死不活待在交誼廳內休息的團員們,然後默默地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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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想想有幾個疑點。
比方說索菲亞很清楚《足跡》的內情。雖然她誤判《千變萬化》的行動,卻率先得知西朵莉返回帝都,並知曉《嘆氣的亡靈》外出遠征。
作戰期間完全沒露臉同樣十分反常。就算有透過共音石以最低限度進行指揮,但中間曾多次無法用共音石聯絡到她。雖然她表示在做準備,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大概是她身處在寶藏獵人之中才無法回應。
照此情形看來,索菲亞在弗利克落敗之後,怪不得語氣會罕見地不太好。畢竟友軍做了出乎意料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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