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爵千金莉莉安娜與失去的聲音
第一章 公爵千金莉莉安娜與失去的聲音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她茫然地為眼前的景象入迷。
◇ ◇ ◇
我茫然地注視著眼前堆積如山的柴薪。原本綁在身後的雙手被解開,但又馬上被綁在了左右兩側粗大的木材上。雙腳也被綁在組成十字形的巨大木頭上,身體被抬離地面。十字形的木材被牢牢釘入地面,腳邊堆積著我剛才眺望的柴薪。
「莉莉安娜·亞歷山大·克拉克因使用闇魔術犯下叛國罪,將被處以火刑。」
罪狀被高聲宣讀出來。擁有強大魔力、染指闇魔術的我,若處以斬首刑,難保遺體不會遭到惡意利用。因此,必須將我的身體燒成灰燼。
──話說回來,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無論怎麼想也得不到答案。一切都是命運。是無法避免的宿命。一定是這樣。即使拚命掙扎試圖逃脫,纏繞在身上的黑暗藤蔓也只會收得更緊。
群眾之中有我認識的人。我的前未婚夫,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王太子,萊利·威廉茲·斯利貝格蘭德。在他身旁的是楚楚可憐的少女,艾蜜莉亞·奈維。兩人親暱地依偎在一起。在兩人身後的是近衛騎士奧斯汀·艾爾多烈德。
兩名士兵舉著火把朝我靠近。我閉上眼睛。熟悉的黑暗氣息已然消失。熱氣從腳下竄起。
這並非我的本意。這三年來就像是一場夢。那段惡夢般的日子非常非常痛苦。本應與王太子結婚,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卻因為對艾蜜莉亞·奈維的嫉妒而遭到譴責,不僅被解除婚約,甚至遭到處刑。我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再也無法守護這個國家、人民,以及所愛之人。如果我在這裡死去,就會失去本應實現的未來──我不禁如此覺得。
◇ ◇ ◇
「────!!」
莉莉安娜因恐懼而驚醒。腦中彷彿燃燒般熾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莉莉安娜茫然地環顧四周。熟悉的天篷和蕾絲窗簾映入眼簾。呼出的氣息很燙。
「大小姐,您醒了嗎?」
傳來熟悉的聲音。莉莉安娜轉過頭去,扭曲的視野中映出熟悉的面孔。簡單的黑色連身裙,那是克拉克公爵家發給侍女的制服。
「大小姐,您能稍微起身嗎?我為您準備了水。」
在對方的攙扶下,莉莉安娜從床上坐起身來。儘管感到一陣暈眩,但她硬撐著。勉強從遞到嘴邊的杯子裡喝了口水,讓喉嚨的疼痛稍稍獲得緩解。再次躺回床上,茫然地望著那張熟悉的臉。那個人擔心地凝視著莉莉安娜,隨後離開房間去叫醫生。
房間裡的氣息消失了,莉莉安娜感到昏昏沉沉。在意識朦朧之間,醫生走了進來,詢問她的狀態。她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醫生面色凝重地思索片刻,留下「等身體恢復後再確認吧」這句話後便離開了房間。侍女瑪麗安努似乎也跟著離開了。房間陷入寂靜,莉莉安娜閉上眼睛。身體似乎非常疲倦,不知不覺間,莉莉安娜的意識落入深沉的黑暗底部。
再次醒來時,莉莉安娜的房間裡空無一人。不過,身體感覺清爽了許多,似乎也退燒了。雖然喉嚨很渴,但就算想叫瑪麗安努,也發不出聲音,莉莉安娜只好作罷,瞪視著天花板。接著,她反覆思考剛才做的夢。
在夢中,莉莉安娜生活在文化和語言都截然不同、名為「日本」的世界。長大成人後,她和大部分的朋友都斷了聯繫,人生投注於工作的她,唯一的興趣就是閱讀。只要是書,什麼都可以。只要覺得有趣,不管是什麼領域,她都會涉獵。在這樣的日子裡,一位偶爾會和她聯繫的御宅族友人向她推薦了一款女性向遊戲。雖然她不擅長玩遊戲,但故事本身很有趣,插畫也很合她的胃口。加上攻略本和設定資料集十分豐富,比起遊戲本身,她反而是將那些針對粉絲發售的書籍一字不漏地徹底研讀了一番。
那款女性向遊戲以中世紀歐洲風格的世界為舞台,並融合了亞洲、阿拉伯和北歐文化,形成一種獨特的世界觀。遊戲中也大量加入魔術和劍的戰鬥要素,與單純的戀愛模擬遊戲有所區別。女主角是男爵家的艾蜜莉亞·奈維。攻略對象的首要目標是王太子萊利·威廉斯·斯利貝格蘭德。莉莉安娜是染指闇魔術的反派角色,也是王太子萊利的未婚妻。
莉莉安娜走下床。儘管有些搖搖晃晃,但身體已經輕鬆了許多。她走到牆邊的全身鏡前,鏡中映出一位身體嬌弱、有著一頭銀髮和一對淺綠色瞳眸的美少女。白裡透紅的肌膚,或許是因為大病初癒,顯得有些蒼白。
(毫無疑問,這是莉莉安娜·亞歷山大·克拉克。)
腦海中浮現出遊戲中那位反派千金的模樣。記憶中的那個身影如果更幼小,一定會是鏡中映出的少女樣貌。莉莉安娜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不只是因為大病初癒,她的心情也很沉重。在遊戲中,反派千金莉莉安娜的未來黯淡無光。無論女主角選擇哪個攻略對象,莉莉安娜都會在結局迎來破滅。即使是女主角的壞結局路線,莉莉安娜也沒有幸福的未來。
遊戲中的攻略對象,絕大多數都還沒有出現在莉莉安娜的人生中。但是,她從兩歲時起便以最有力的未婚妻候補身分,與王太子萊利定期見面。
「──」
本想說出「糟透了」這句話,但只有發出一聲沙啞的嘆息。莉莉安娜皺起眉頭,試圖再次發出聲音,但不只是喉嚨非常乾渴的關係,而是根本發不出聲音。
(還沒痊癒啊。)
莉莉安娜彷彿事不關己一般在心中喃喃自語。第一次醒來時為莉莉安娜看診的醫生,已經察覺到莉莉安娜無法說話這件事。但因為當時她還在發燒,才決定等身體狀況恢復之後再看診。
(記得說是流行病引發高燒所導致的。能夠理解別人說的話,卻無法發出聲音,這是否意味著語言中樞的一部分細胞壞死了呢?)
這個世界的醫學並不發達。腦醫學的知識是莉莉安娜在夢中想起來的前世記憶。即使如此,這個世界仍有「高燒會導致失聲」的知識。
(如果用非科學的說法,就是遭到天譴而發不出聲音──的意思吧。說了壞話喉嚨就會生病,這是佛教的觀點。如果按照這個世界的價值觀,說是咒術可能比較容易讓人信服吧。)
不管怎麼說,無法說話的狀態在這個世界是致命的。莉莉安娜憂鬱地蹙起眉頭,離開全身鏡,坐在沙發上。
高位貴族必須要會的魔術需要詠唱。而發不出聲音就意味著無法詠唱,失去聲音的莉莉安娜將被視為無法使用魔術。儘管現在是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但連說話都成問題的莉莉安娜別說是魔術了,就連王太子妃的公務也無法履行。應該很快就會被踢出未婚妻候補的名單了吧。
(那樣的話就會偏離遊戲劇本的展開,也不會不小心說出不該說的話呢。)
莉莉安娜轉念一想,說不定保持失聲狀態會比較好。女性向遊戲的反派千金莉莉安娜因過於嫉妒而出言挖苦女主角,甚至最終還染指了闇魔術。而無法說話的莉莉安娜與這兩件事都無緣。只要解除婚約,或許就不會按照遊戲的劇情發展了。只不過,問題不僅僅這些。
(要是認為我沒有利用價值,而被父親大人和祖父大人拋棄,或者是被捲入犯罪事件的話,現在的我根本沒有保護自己的方法。)
克拉克公爵家是三大公爵家之一。莉莉安娜的祖父和父親都很有高位貴族風範,行事理性且冷淡。即使有血緣關係,也會根據有無利用價值來決定取捨。在前世記憶復甦的現在,她甚至懷疑父親是否有心理病態的傾向。只要身為嫡子的哥哥克萊德還在,克拉克公爵家就能延續下去。失去聲音的莉莉安娜一旦被排除在王太子未婚妻候補的名單之外,她未來的選擇就只有進入修道院,或是與那些認為迎娶克拉克公爵千金有利可圖的貴族結親。
(被流放國外或成為情婦都會引發醜聞呢。)
成為王太子的情婦倒不算什麼醜聞,但國王的情婦基本上都是已婚者。這樣下去,即使逃過遊戲的結局,未來也不會好到哪裡去。目前多虧有傭人們的照顧,食衣住的部分暫時無虞,這是唯一幸運的地方。
尋思至此,有人小心翼翼敲了敲房門。莉莉安娜轉頭一看,發現是侍女瑪麗安努進來了。
「大小姐!您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吧,請快點回床上休息。」
瑪麗安努一臉擔憂地說道,莉莉安娜乖乖地從沙發上起身,回到床上蓋上被子。瑪麗安努說了句「請稍等一下」,便急匆匆地離開房間。沒多久,她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水壺和杯子。她身後跟著發燒時見過的那位醫生,莉莉安娜在瑪麗安努的攙扶下坐起身,喝了一口水。與此同時,醫生打開包包,準備進行診察。
「恕我失禮了。」
說著,醫生仔細地檢查起莉莉安娜的狀態。最後確認她無法發出聲音後,醫生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看來果然無法發出聲音。恐怕是高燒不退的緣故吧。我看過好幾個持續高燒後無法發出聲音的病例。」
「哎呀──」
瑪麗安努帶著悲愴的表情發出一聲嘆息。醫生露出笑容,像是在鼓勵她。
「無需擔心,大多數病患都會痊癒。雖然也有少數人無法痊癒──總之先觀察情況吧。我會向老爺報告這件事。不知老爺在嗎?」
「啊──不,老爺不常到這裡來。」
瑪麗安努無力地搖搖頭。跟其他高位貴族一樣,克拉克公爵家的家人也很少互動。不過,莉莉安娜更是被家人徹底疏遠。即使平時沒有交流,貴族的親子偶爾還是會見面,至於孩子們因為寢室就在附近,所以更是經常見面。然而,莉莉安娜連最後一次見到哥哥克萊德的日子都記不起來。
(跟自己不同,知道兄長大人與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仍有往來,應該覺得很寂寞吧。)
莉莉安娜回想恢復記憶前的自己。懷抱著寂寞的莉莉安娜,多少有些任性地使喚周圍的人。雖然身為高位貴族的千金,這點程度的任性還在容許範圍內,但要是沒恢復記憶的話,她的任性可能會一年比一年嚴重。不過,莉莉安娜有著崇高的理想,也很嚴格地遵守規範和義務,應該不至於變得肆無忌憚。
面對困惑的瑪麗安努,醫生倒是習以為常。他迅速從包包裡拿出紙和筆。
「既然如此,我就寫一封信說明症狀吧。暫時不要勉強,盡量好好休息。我大概兩週後再來拜訪。」
瑪麗安努點了點頭。醫生收拾好工具,向莉莉安娜告辭。走出門外時,瑪麗安努半掩著門,壓低聲音詢問醫生。莉莉安娜隱約能聽見那個聲音。
「真的不知道大小姐的聲音什麼時候會恢復嗎?跟其他王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候補相比,大小姐可是出類拔萃,未來王太子妃的寶座可以說是囊中之物。」
「不,我現在能說的,正如方才所言。」
醫生無情地回答。守在門外的侍從對試圖進一步詢問的瑪麗安努好言相勸。瑪麗安努道歉後,醫生和侍從兩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明明聲音宛如小鳥一般可愛──而且才剛過完六歲生日。實在太可憐了。」
瑪麗安努如此低喃,擦拭眼角滲出的淚水。她深吸一口氣,待心情平復下來後,隨即回到房內,來到莉莉安娜身旁。整理好床鋪後,她讓莉莉安娜躺下休息。
「好好休息──就算這麼說,可能也很困難吧。我會將醫生的信交給老爺,並建議暫時避免讓您前往王宮。」
瑪麗安努溫柔地將莉莉安娜頭上的瀏海撥開。普通的侍女無法直接向公爵家的當家提出建言,必須透過管家轉達。不過,瑪麗安努是肯尼斯邊境伯爵的么女。按常理來說,邊境伯爵千金不可能成為首席公爵家千金的侍女。然而,瑪麗安努曾笑著告訴莉莉安娜「我家的方針是選擇最適合自己的道路」。如果是瑪麗安努,或許能直接與公爵交涉,但被接受的可能性恐怕不高。
「要是王太子妃教育尚未開始就好了。」
像是不由自主說出口一般,瑪麗安努脫口說出類似抱怨的話語。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們所接受的王太子妃教育,部分是在自家,部分則是在王宮進行。由於莉莉安娜失去了聲音,勢必對在王宮的王太子妃教育產生阻礙。就算見到國王和王太子,也因為無法說話而連寒暄都做不到。不過,如果父親指示要繼續接受教育,莉莉安娜就不得不前往王宮。
(與王家和家族都保持距離才是上策。我想在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學習知識和魔術。為了避免走向破滅,沒有比增強實力更好的辦法。)
莉莉安娜接下來要上的教育課程是魔術。現在的她無法詠唱,魔術課程可能會延期。那樣的話,就只能靠自學了。
莉莉安娜微微睜開眼睛,看向在床邊無微不至地照顧自己的瑪麗安努。
(雖然之前不曾在意──但傭人們說不定也能成為我避免破滅的力量呢。)
對貴族來說,傭人就像壁紙或花瓶一樣,因此通常不會特別在意。但是,遊戲中未曾出現的傭人們也擁有情感。若能受到他們的愛戴,將來就很有可能成為莉莉安娜的力量。
◇ ◇ ◇
自醒來後過了兩週,接受醫生診察的莉莉安娜,獨自待在宅邸的圖書室裡。踏入圖書室,映入眼簾的是滿滿的書架。高到天花板的書架上設有梯子。只要操作書架角落的操作盤,梯子便會自動移動到指定位置。不需要一一點火,只要操作操作盤,也同樣能照亮任何地方。圖書室內大量使用了宅邸其他地方沒有的魔道具。
(不愧是以愛看書聞名的叔父大人。沒想到竟有如此大量的魔導書。)
書本的價格昂貴,卻密密麻麻地排滿書架。大部分是用王國語書寫的,但其他國家的書籍也相當豐富,種類繁多。這些都是過去住在這座宅邸、如今已過世的叔父所蒐集的書。圖書室放不下的書籍,則存放在後院獨立建造的書庫裡。毫無疑問,這裡的藏書比包含王立圖書館在內的任何地方都還要充實。
(遊戲中的莉莉安娜(我)擁有魔術天賦,所以先從魔術開始吧。)
魔導書被集中在圖書室的一角。另一方面,咒術在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並不普遍。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僅有的幾本咒術書都只是概論,無法引起莉莉安娜的興趣。莉莉安娜拿起魔術的入門書。翻開書頁,上面寫著魔術是由火、風、水、土、光、闇六種屬性構成,每個人都有一種擅長的屬性。
(這裡也說需要詠唱呢。要操縱多種屬性,必須是彼此不衝突的屬性,而且術者必須擁有相當的魔力、經驗和才能──真的是這樣嗎?)
遊戲中的反派千金(莉莉安娜)因為犯下使用闇魔術的罪行而遭到處刑。但是,莉莉安娜擅長的屬性是風。具備光和闇天分的人極為稀少。事實上,光和闇被視為特殊屬性,入門書中並沒有詳細的紀載。唯一知道的是,在特殊屬性中,闇魔術有許多術式被指定為禁術,大多數都被禁止使用。
(克拉克家代代都是男性擅長火、女性擅長風呢。在這種情況下,遊戲中的我(莉莉安娜)是如何學會闇魔術的呢?)
莉莉安娜確認了風魔術的項目。上面只記載了從基礎魔術到初級魔術的內容和詠唱方法,沒有詳細的說明。莉莉安娜將入門書放回書架後,依序閱讀了基礎、初級、中級、高級的書。儘管難度逐漸遞增,不過每本書都只有記載詠唱和術式。直到高級書才終於介紹了少數幾個闇魔術的術式,但都是以解除幻術為主。幻術是用來迷惑對手的魔術,常用於戰鬥或暗殺。或許因為如此,書中沒有針對幻術本身的解說。
(如果要學習闇魔術,恐怕就只能閱讀魔導省保管的書了。)
魔導省是管理魔術的部門。大部分被指定為禁術的闇魔術,很可能無法從一般流通的書籍中學到。與其執著於闇魔術,不如先透過手邊的魔導書學習其他屬性的魔術會比較好吧。
(從術式的構成來看,應該是使用術式,將魔力增幅到足以發動魔術所需的量,然後根據發動的印象將魔力具現化。詠唱只是用聲音引發術式,魔道具則是直接將術式刻寫在物質上。這麼說來,即使不詠唱,應該也能發動魔術吧?)
倘若莉莉安娜的假設是正確的,那麼失去聲音反而對莉莉安娜有利。相信施展魔術需要詠唱的人們,不會料到莉莉安娜能夠使用魔術。莉莉安娜可以讓對方措手不及。欺敵是很有效的戰術。
(術式似乎也是根據這個世界的常識構思出來的,我只要運用前世的記憶,應該就能不受屬性限制地施展魔術。基本上,重要的是想像力吧。)
莉莉安娜將手上的上級指南書放回書架,繼續尋找難度更高的書籍。接著,她在書架上方找到幾本記載了過去魔導士研究內容的手記。確認內容後,發現其中幾本是關於無詠唱的研究。結論都是「理論上可行,但實務上不可能實現」。大致上證實了莉莉安娜的假設。
(我具備魔術的適性,加上現在還擁有前世的知識。)
雖說恢復了前世記憶,但沒有情感方面的記憶。大部分都是關於前世的『知識』。正因為如此,她才覺得可以活用那些記憶。
(魔術是透過術式將體內的魔力具現化,將印象反映在現實中的方法,所以必須掌握將魔力轉換為術式的感覺。)
莉莉安娜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受體內的魔力。起初還抓不到感覺,但漸漸地,她開始能感受到與血流不同的某種東西。再來就是術式的實踐了。
(如果是風的魔術,有個移動物體的術式。)
莉莉安娜心想這個或許比較容易嘗試,於是仔細閱讀了幾本指南書。雖然解說各不相同,但歸根結柢,似乎都是操縱空氣,邊讓物體保持平衡邊使其移動。莉莉安娜在腦中結合前世的知識與魔導書中的術式,開始凝聚魔力。從莉莉安娜體內溢出的魔力,在手中颳起一陣微風。她集中精神,將意識轉向魔導書,手中的書便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看到這幅景象,莉莉安娜睜大了眼睛。當然,她並沒有因此分心。
(哎呀,成功了。)
莉莉安娜的眼睛亮了起來。她正在閱讀的書自行在空中移動,回到了書架上。莉莉安娜輕易地掌握了無詠唱這種人類不可能做到的魔術。她凝視著放回書架上的魔導書好一會,隨後開始環顧四周。
(既然如此,那麼風屬性以外的魔術呢?)
莉莉安娜的臉頰罕見地泛起紅暈,再次凝聚魔力。她用看不見的魔力包覆桌上的書籍,調整光的折射率,同時應用魔導書上記載的術式。
(──果然。書本消失不見了。)
眼見自己的假設獲得證實,莉莉安娜不禁揚起嘴角。幻術原本是屬於闇魔術的術式。然而,莉莉安娜僅憑自身體內的風魔力,便成功施展了幻術。
這正是年僅六歲的少女顛覆這個世界常識的瞬間。
◇ ◇ ◇
莉莉安娜開始祕密進行魔術特訓後過了一週,她正在房裡閱讀送來的書信。手邊放著與瑪麗安努溝通用的紙筆。注意到把茶水放在桌上的瑪麗安努,莉莉安娜抬起頭來,把寫在紙上的文字遞給瑪麗安努看。
〈馬夫米卡爾的孩子快出生了吧?可以麻煩妳準備庫庫薩嗎?〉
庫庫薩是一種木杯。在平民之間,因為方便且充滿心意,對於即將迎來新生兒的家庭來說,是很受歡迎的禮物。嬰兒時期可以用來裝副食品,長大後則能用來喝酒或茶。不過,在王公貴族之間並不出名。由於瑪麗安努和米卡爾是同時期被克拉克公爵家僱用的,因此聽到這句話時,她的臉上充滿了驚訝與開心的神情。大概是對莉莉安娜知道馬夫的孩子即將出生一事感到難以置信吧。
正因為知道這一點,莉莉安娜苦笑著繼續寫道:
〈如果是太貴重的禮物,米卡爾會有所顧慮吧?不過,我想庫庫薩應該不至於造成困擾。〉

瑪麗安努讀完這段文字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想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聽到這個回答,莉莉安娜露出開心的微笑。接著,她詳細地寫下要在庫庫薩上雕刻的圖案指示,交給了瑪麗安努。只要帶著這張指示信去找工匠,之後就會以莉莉安娜的禮物名義交給米卡爾。
〈另外,關於我的生日禮物感謝函已經安排好了嗎?〉
「是的,沒有問題。禮物都放在另一個房間,夫人送的鈴蘭盆栽已經交給園丁了。我已經將感謝函的寄送狀況整理成清單。」
莉莉安娜是在過完六歲生日的隔天病倒的。生日當天沒有舉辦宴會,但仍收到各方家族的管家或侍女長準備的禮物和代筆的書信。莉莉安娜雖然確認完所有的禮物,卻沒有多餘的心力寫感謝函。因此,她將所有的後續事宜都交給瑪麗安努處理。莉莉安娜接過清單,仔細確認內容。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瑪麗安努雖然年紀輕輕,卻十分優秀。想必是肯尼斯邊境伯爵教導有方吧,莉莉安娜冷靜地評價比自己年長的瑪麗安努。
既然如此──莉莉安娜將剛才讀過的書信遞給瑪麗安努。瑪麗安努瞬間顯得有些困惑,在接過信後,看到寄信人的名字,她變得更加困惑了。
「──我真的可以看嗎?」
寄信人是莉莉安娜的父親克拉克公爵。
〈嗯,可以的話,妳也看看吧。〉
生日時收到的信是代筆,但這封信卻是親筆寫的。雖然很久沒看到父親的親筆字,可信中沒有半句對於身體欠佳的女兒的關懷,只寫著簡單扼要的指示。
「如果四年後聲音仍未恢復,王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候補資格將被撤銷──是這個意思嗎?」
瑪麗安努愕然地如此低喃。她原本不打算說出來,但仍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既然失去聲音,從未婚妻候補中退出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信中還寫著王太子妃教育要持續到四年後。更重要的是最後一句話。明天似乎已經安排了原先沒有計畫的王太子謁見。明明發不出聲音,卻要與王太子見面,是能說些什麼呢?莉莉安娜隱藏不住自己的驚訝。從震驚中回神的瑪麗安努也是一臉錯愕,接著她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我懂,我懂,大小姐──瑪麗安努非常瞭解您想說些什麼。」
縱使對克拉克公爵的貪婪感到無奈,也無法拒絕。
「大小姐,若按照老爺的吩咐,明天就得一大清早出發。我認為最好現在先決定要穿哪一件禮服。」
〈說得也是。可以麻煩妳準備明天的事嗎?還有,這裡的信也幫忙整理一下。〉
既然要謁見王太子,就必須做好相應的準備。瑪麗安努收拾好攤開在桌上的信件,收進櫃子的抽屜裡。接著躬身一禮,退出房間。大概是去服裝室拿服裝和珠寶飾品過來讓莉莉安娜挑選吧。
莉莉安娜將桌上的茶具送到嘴邊。柔和的香氣讓她露出微笑。
(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僥倖呢。四年後只要我繼續假裝發不出聲音,就會自動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說實話,與其跟殿下見面,我更想學習魔術或探索宅邸。)
根據女性向遊戲的記憶,遊戲是從莉莉安娜十三歲時開始,十六歲時被定罪。從現在算起四年後,也就是莉莉安娜十歲時,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與王太子萊利之間的關係在遊戲開始前就會消失。雖然這取決於父親克拉克公爵到底有多認真地想讓莉莉安娜登上王太子妃的寶座,但莉莉安娜的心情多少輕鬆了一些。
正因為如此,與其花時間與萊利交流,她更想沉浸在宅邸圖書室的書海中,或是仔細閱讀在圖書室裡發現的叔父手記,探索宅邸裡似乎存在的隱藏房間或通道。
(跟殿下的關係本來就很生疏,遊戲中的莉莉安娜(我)雖然對他很執著,但兩人的關係並不親密。)
女性向遊戲裡的莉莉安娜之所以那麼執著於萊利,肯定是受到克拉克公爵的影響。然而,對於回想起前世的莉莉安娜來說,王太子早已不是執著的對象。
「大小姐,讓您久等了。」
瑪麗安努帶著另一名侍女,抱著衣服和珠寶飾品走進房間。莉莉安娜打量起陳列在眼前的衣服。與遊戲中追求華麗和性感的莉莉安娜不同,如今的莉莉安娜偏好質感優良的樸素服裝。她希望透過選擇與遊戲截然不同的道路,親手開拓自己的命運。
◇ ◇ ◇
隔天清晨,莉莉安娜搭乘馬車,離開了位於王都近郊的宅邸。侍女瑪麗安努留在家裡,由父親僱用的兩名護衛隨行。這座位於王都近郊的宅邸是英年早逝的叔父的住所。雖然長年無人居住,但在莉莉安娜兩歲被列為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時,便將這裡整修為莉莉安娜的住所。父親克拉克公爵往返於王宮附近的公爵宅邸和領地之間,母親和哥哥則住在弗迪亞領的宅邸。在眾多宅邸中,反映了不喜奢華的叔父品味的莉莉安娜宅邸是最為樸素的。儘管如此,仍比下位貴族的宅邸要寬敞得多。
(打從心底覺得好麻煩。)
莉莉安娜懷著憂鬱的心情,透過車窗的窗簾縫隙眺望窗外。外面晴朗得令人生厭。如果犯了什麼錯誤,兩名護衛必定會向父親報告。父親將莉莉安娜當成道具,母親對莉莉安娜十分厭惡。這樣的家人不可能帶來任何慰藉。
儘管沒有食慾,但她還是將瑪麗安努貼心準備的三明治送入口中。就算在謁見萊利時沒有茶點,這些應該也足以撐到晚餐時間。
過了中午,莉莉安娜乘坐的馬車終於越過數道護城河抵達王宮。穿過正門後,馬車駛向只對少數人開放的上下車處。莉莉安娜向認識的王宮騎士打過招呼後,便讓護衛在原地等候,自己和侍女一同前往會客室。
「請稍候片刻。」
帶路的侍女優雅地行了一禮,另一位侍女隨即將兩人份的茶點擺在桌上。不能在萊利尚未到來前就先動茶點。莉莉安娜只好站在原地,眺望著面向會客室的美麗中庭。
中庭裡種植著隨四季變遷的花,中央有噴泉。偶爾有小鳥飛起,光是看著就覺得療癒。從會客室這裡看不見,但中庭深處有座溫室,裡面種植著藥草。雖然必須事前獲得許可且在管理者的陪同下才能進入,但莉莉安娜也曾進去過一次。
(──哎呀?)
莉莉安娜疑惑地歪著頭。在開始魔術訓練之前,她沒注意到中庭裡設有結界。溫室的結界當然更加強大,但噴泉周圍的結界也被強化了。
要用肉眼看見結界,需要一定以上的魔力和素養。尤其王宮的結界使用了高度的術式,並結合了幻術,所以很難看見。因此,除非是具備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前百分之幾的魔術能力的人,也就是相當於魔導省的魔導士,否則無法察覺到王宮的結界。
(不只是溫室,連噴泉的結界都被強化了,真令人在意呢。)
莉莉安娜雖然覺得不太對勁,但現在沒有時間解開謎團。她從中庭轉頭看向走廊。從剛才就感覺到的氣息,從轉角現身了。那是帶著侍從的王太子。他就如同童話中的王子殿下一般,金髮碧眼、眉清目秀的少年一認出莉莉安娜,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雖然年幼,但他的俊美樣貌已經在社交界廣為流傳。不過,對莉莉安娜來說,那個美貌並不會令她心動。莉莉安娜沒有流露出那種想法,而是面帶微笑,優雅地行淑女之禮,然後靜止不動。
「不必拘謹,莉莉安娜小姐。好久不見了。聽說妳染上流行病,身體還好嗎?」
(難道他沒聽說我發不出聲音這件事?)
儘管對萊利的問題感到疑惑,但莉莉安娜還是點了點頭當作回答。萊利安心地露出微笑,幫她拉了椅子。莉莉安娜和萊利相對而坐。侍女端起茶壺,將茶倒入杯中。莉莉安娜從暗袋裡掏出紙張,上面寫滿了對自己發不出聲音、無法對話的致歉詞句。從莉莉安娜手中接過紙張的萊利,一眼就看完上面的內容,將視線移回莉莉安娜身上。
「不,妳無需在意。反而是在這種狀態下還把妳叫來的我才該道歉。」
莉莉安娜搖了搖頭。向萊利提出謁見的是克拉克公爵。萊利沒必要道歉。莉莉安娜如此心想,拿出白紙和筆放在桌上。
「妳的字真漂亮,是練習很久了嗎?妳之前也經常寫信給我呢。」
萊利端詳著莉莉安娜的筆跡,佩服地喃喃道。或許萊利以為莉莉安娜的信都是別人代筆寫的吧。不過,莉莉安娜自從能寫出比較像樣的文字之後,便開始親筆寫信了。因為一一解釋很麻煩,莉莉安娜只是微微點頭。萊利露出些許苦笑。
「原來如此。我也有練習寫字,但有些字實在難以掌握平衡。」
〈我覺得殿下的字也很漂亮。〉
莉莉安娜迅速在手邊的紙上寫下回應,將紙遞給萊利。萊利有些驚訝地看著那張紙,隨即開心地揚起嘴角。流露出至今未曾見過的真誠情感。
「妳還會速記啊。」
〈才剛開始練習,還不太熟練。〉
莉莉安娜又補充寫了一句「如果有不好看的字還請見諒」,但萊利搖了搖頭。萊利還沒學過速記,看到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女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萊利似乎很感動。
「連速記都能保持得這麼漂亮,我覺得很了不起。我也得加油才行。」
〈您過獎了。〉
「這是真心話。」
面對始終謙遜的莉莉安娜,萊利有些傷腦筋地皺起眉頭。雖然他接受過王太子教育,比同齡的普通孩子要成熟得多,但畢竟年紀還小。他似乎想不到要用什麼詞彙繼續稱讚謙虛的人。
萊利突然意識到什麼似地眨了眨眼睛,他看了看眼前的茶點和莉莉安娜拿著筆的手。如果只顧著說話,用筆記回答問題的莉莉安娜就沒辦法享用茶點了。萊利苦笑著輕輕搖了搖頭。
「顧著說話就沒辦法吃東西了。先享用茶點吧。」
莉莉安娜點點頭代替寫字回答,看到萊利拿起餐具後,自己才跟著拿起叉子。她挖起一口大小的點心送進嘴裡。雖然形狀像瑪芬,裡面卻包著果乾。出乎意料的味道讓莉莉安娜睜大眼睛,嘴角綻開笑意。
「這是嫁到尤那提安皇國的姑姑差人送來的,聽說是當地的特產。」
看著莉莉安娜津津有味地享受美食的模樣,萊利開心地笑著簡單介紹。莉莉安娜未曾見過萊利的姑姑,但也有聽過她的名字。她似乎嫁給了鄰國的布羅姆貝爾克公爵,經常寄茶點過來。看來她現在還是十分疼愛這個姪子。
聽著萊利斷斷續續分享自己的私事,茶會平靜地進行著。這是莉莉安娜成為萊利的未婚妻後,兩人第一次度過如此平靜的時光。
當茶會接近尾聲時,莉莉安娜感覺到一股視線。抬頭一看,發現在萊利的後方,隔著中庭的另一側走廊上有兩個人影。那是萊利的未婚妻候補之一,塔納侯爵的女兒瑪爾薇娜。她正狠狠地瞪著莉莉安娜,可愛的臉龐因憤怒和憎恨而扭曲。侍女隨侍在她的身後。
塔納侯爵家的地位雖然不及克拉克公爵家,但以長年侍奉王家的忠臣而聞名。瑪爾薇娜的祖父母和雙親都是穩重踏實的人。然而,據說瑪爾薇娜及其兄長皆野心勃勃。瑪爾薇娜之所以成為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也是為了鞏固塔納侯爵家在王國的地位,希望能藉此擴大影響力吧。不過,瑪爾薇娜本人似乎也對萊利抱持戀慕之情。
(總是動不動就表現出對我的敵意呢。要是我被取消未婚妻候補的資格,下次恐怕就會用鄙視的態度對我酸言酸語吧。)
莉莉安娜忍俊不禁,但她將真實想法隱藏在無懈可擊的微笑之下。她悄悄抬眸觀察萊利,只見他渾然未覺地品味著茶。莉莉安娜鬆了一口氣,但又不禁擔心身為未來國王的他是否有些遲鈍。不過,莉莉安娜轉念一想,萊利畢竟還是個孩子。
(這就要看他今後的努力了。)
女性向遊戲中的萊利是個思慮周全的人。另一方面,他是博愛主義者,不拘小節,換句話說就是容易放棄的性格,但在遇見女主角後便有所改變。
(這麼說來,瑪爾薇娜大人沒有出現在遊戲裡呢。而且我的聲音也恢復了。撇開瑪爾薇娜大人不說,我的聲音是魔導士還是自己治好的呢?)
莉莉安娜陷入沉思。
「莉莉安娜小姐?」
似乎察覺到莉莉安娜陷入沉思,於是萊利喚了她一聲。莉莉安娜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沒事。萊利的耳朵瞬間泛紅,但下一秒便恢復了。莉莉安娜吃完點心,不經意地再次望向走廊。瑪爾薇娜的身影已然消失。正當她心想「瑪爾薇娜是否回去了呢」時,耳邊傳來萊利邀請她的聲音。
「莉莉安娜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話,待會要不要去庭園散散步?我有請人種了一些新花。」
當然,沒有拒絕的道理。莉莉安娜欣然答應後,萊利便牽著莉莉安娜的手前往中庭。她在行走時不動聲色地凝視噴泉,果然設有強力的結界。不過,當萊利停下腳步後,莉莉安娜的注意力便從噴泉轉移到眼前的花壇上。
「我請人新種的花就在那裡──妳喜歡花嗎?」
看到莉莉安娜點頭,萊利開心地瞇起眼睛。
「可以告訴我妳喜歡什麼樣的花嗎?」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莉莉安娜稍微思考了一下。她從未想過自己喜歡什麼樣的花,於是凝視著盛開著各種花朵的花壇,看看是否有自己喜歡的花。很快地,她在其中發現了一朵。莉莉安娜含蓄地指向一株纖細藍色花瓣相依、絢爛綻放的花朵。
「好可愛的花。這是翠雀花嗎?跟妳很像。」
儘管是突如其來的讚美,莉莉安娜卻絲毫不為所動,僅以微笑向他致謝。她並非會將這些華麗詞藻照單全收的天真孩子。反正遲早都會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她不想因為這種程度的讚美而感到心動。
似乎沒有察覺莉莉安娜的真正想法,萊利露出安心的神色。兩人再次邁步前行,以悠閒的步伐在庭園中前進,來到一處花朵綻放得更為繁盛的區域。花菱草和鐵線蓮在涼爽的微風中輕輕搖曳。周圍沒有半個人。這時,萊利停下了腳步。莉莉安娜歪著頭,心想他是不是想拿什麼東西給自己看。然而,萊利放下原本牽著她的手,神情緊張地面向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小姐,我有話想對妳說。」
看來他似乎有正事要說,莉莉安娜眨了眨眼,默默地示意他說下去。
「妳是我的未婚妻候補。關於這件事,妳有聽到什麼傳聞嗎?」
莉莉安娜點點頭。父親在信中寫下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一清二楚。萊利壓低聲音說道:
「父親大人說,如果妳的聲音在四年之內沒有恢復──有可能會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克拉克公爵也知道這件事。」
與父親的信中內容一致。莉莉安娜點頭表示肯定。果然父親早已與國王談妥了,這讓她在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照這樣看來,在遊戲開始之前,莉莉安娜就能順利地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雖然之後的處置得取決於克拉克公爵的心情,但至少可以避免像遊戲裡那樣走向破滅的未來。不過,她沒有將內心的想法流露出來。萊利深深地嘆了口氣。
「但是,父親大人──陛下認為我應該和妳結婚。克拉克公爵則堅持應該將妳從未婚妻候補名單中剔除,據說雙方的妥協方案就是這四年的期限。」
萊利的告白完全出乎莉莉安娜的意料。從字面上的意思來看,即使無法發出聲音,國王也想讓莉莉安娜成為萊利的未婚妻,而莉莉安娜的父親卻希望將她從未婚妻候補名單中剔除。照常理來看,應該是相反才對。對於王家而言,不需要無法說話的王太子妃;相對地,身為三大公爵家之一,為了進一步提高影響力,克拉克公爵應當希望將莉莉安娜推上王太子妃的寶座才是。
(這是怎麼回事?)
莉莉安娜困惑地皺起眉頭。萊利用壓抑情感的聲音,淡淡地繼續說道:
「當然,我的婚事不是單憑自己喜好就能決定的。我很清楚這一點。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還是──」
萊利猶豫著是否該繼續說下去,低著頭緊咬嘴唇。接著萊利抬起頭來,彷彿下定決心一般,雙眸中寄宿著堅定的意志。看到萊利露出與以往不同的表情,莉莉安娜吃了一驚。
萊利雖然認真,但個性溫和,很少表現出自我主張,相當內斂。有些貴族甚至認為他作為王太子不太可靠。因此,他那帶點鬱悶卻對任何人都溫和以對的態度,和女性向遊戲開始時的王太子(萊利)頗為相似。然而,此刻站在莉莉安娜面前的萊利,卻顯得有些不同。
莉莉安娜凝視著萊利,試圖讀取他的真正想法。在失去聲音之前,她從未想過從表情或態度中揣摩對方的真實心聲。言語就是一切。但是,現在的莉莉安娜知道,除了言語之外,也能讀取對方的真心。
過了一會,萊利的肩膀放鬆下來,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抱歉,這不是該對妳說的話。我只是覺得──僅僅根據利益上的考量來決定一生的伴侶,這樣真的好嗎?」
他接著說出的這句話聲音沙啞,微弱到莉莉安娜幾乎快要聽不見。即使如此,莉莉安娜還是理解了他的意思。被夾在王族的責任與人類的情感之間,讓年幼的萊利感到困惑。然而,對莉莉安娜來說,這簡直可笑至極。她從暗袋中取出紙筆,在不方便書寫的情況下,仍流暢地寫下文字。
〈我等理應依循自尊與自負行動,此乃優先於個人的情感或想法之上。〉
萊利歪著頭,好奇地心想莉莉安娜在寫些什麼。他接過莉莉安娜遞來的紙張,看了上面的內容後,微微睜大了眼睛。抬起頭的萊利,一時愣住不知該說些什麼。
「妳──」
對莉莉安娜而言,她只是陳述理所當然的事實。她不明白萊利為何會如此驚訝,然而在萊利開口之前,有個氣息朝他們接近。
「殿下,您在嗎?」
出聲的是一位女性。萊利應聲後,一位氣質優雅的夫人現身了。那個人莉莉安娜也很熟悉,是家教芬契侯爵夫人。
「抱歉打擾兩位談話。」
「──芬契夫人,應該還有時間吧?」
萊利的聲音隱約透著不悅。芬契侯爵夫人行了一禮以示歉意,接著維持這個姿勢說道:
「恕我失禮,奧斯汀大人來了。」
「奧斯汀?」
萊利眨了眨眼,大概是感到意外吧。莉莉安娜也從萊利的身邊後退一步,微微側著頭。
莉莉安娜雖未見過奧斯汀,但知道他的存在。他是艾爾多烈德公爵家的次子,也是女性向遊戲的攻略對象之一。如果一切順利,他未來將成為萊利獨一無二的左右手,擔任他的專屬近衛騎士。不過,考慮到年齡,目前的他尚未成為近衛騎士。
(遊戲中,莉莉安娜(我)這個時期已經認識他了嗎?)
說實話,她根本不想見到他──莉莉安娜在內心發著牢騷。在奧斯汀路線中,莉莉安娜同樣迎來破滅的結局。在好結局中會慘遭奧斯汀刺殺,壞結局中則是被封印魔力後流放到國外。莉莉安娜恐怕會在流放地香消玉殞。莉莉安娜轉頭看向萊利,打算就此告辭,但在她準備告辭之前,萊利先開口了。
「既然機會難得,莉莉安娜小姐也見見他吧。奧斯汀是我的兒時玩伴,這傢伙是好人,說不定有一天能幫上妳的忙。」
(別說幫忙了,我在遊戲中可是死在他的手上耶。)
莉莉安娜壓抑著複雜的心情,在芬契侯爵夫人的帶領下,與萊利一同走向另一條花廊。莉莉安娜動用所有的臉部肌肉,避免讓臉頰抽搐,果斷放棄撤退的念頭。走了一小段路後,一座可供休息的小涼亭映入眼簾,一名紅髮少年正站在那裡。
「那麼,我就此告退了。」
芬契侯爵夫人似乎只負責將萊利帶到涼亭,她行了一禮後便離開了。在只剩下三人的空間裡,萊利依舊牽著莉莉安娜,面向奧斯汀。
「嗨,奧斯汀。好久不見。我聽說你有好一陣子會回去領地。」
「好久不見,殿下。我回領地是去幫忙父親的工作。」
聽到他客套的語氣,萊利露出苦笑。
「別那麼拘謹。像平常一樣就好。」
聽到這句話,奧斯汀臉上浮現活潑的笑容。看來這才是他原本的樣子,一下子散發出與年齡相符的氛圍。同時,萊利也散發出鬆了一口氣的氣息。
奧斯汀的老家是艾爾多烈德公爵家,與克拉克公爵家同為三大公爵家之一。其領地位於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西北部,距離王都十分遙遠。雖然只是廣闊肥沃的阿爾卡西亞地區的一部分,但阿爾卡西亞地區的土地都屬於艾爾多烈德公爵的血親和姻親所有。另一方面,克拉克公爵家的領土則位於有許多王家直轄領的王都以南。
「奧斯汀,這位是莉莉安娜小姐。她是克拉克公爵的千金,也是我的未婚妻候補。莉莉安娜小姐,他是奧斯汀·艾爾多烈德。我的兒時玩伴,也是未來的近衛騎士。」
聽到萊利的介紹,莉莉安娜向他行淑女之禮。然而,奧斯汀卻顯得有些慌張。
「殿下。」
聽到這個略帶責備的聲音,萊利笑著聳了聳肩。然後他用略顯傲慢,但從某種角度來看又得體自信的態度,安撫著奧斯汀。
「別在意,她不會說出去的。」
看來奧斯汀不希望將「未來的近衛騎士」這個尚未確定的資訊透露給莉莉安娜知道。不過,萊利似乎很信任莉莉安娜,因此毫不在意。當然,在奧斯汀嚴厲的目光下,原本就無意說出去的莉莉安娜輕輕點了點頭。儘管如此,她仍不明白為什麼萊利會突然那麼信任自己,向她透露這個祕密。
奧斯汀露出複雜的表情,但立刻重新打起精神,向莉莉安娜行了一禮。與遊戲不同,奧斯汀還不是騎士,所以是以一般貴族子弟的方式行禮。
「我是艾爾多烈德公爵家的奧斯汀。身為王太子殿下的朋友,日後應該還有機會見面,請多多指教。」
雖然是遵守禮儀的問候,但失去聲音的莉莉安娜卻無法回應。儘管她行了淑女之禮,但看到她沉默不語,奧斯汀感到有些困惑。這時萊利插話道:
「莉莉安娜小姐目前喉嚨不適,所以沒辦法開口說話。」
「哦,那真是令人同情。」
解除行禮姿勢的奧斯汀語帶歉意地說道。莉莉安娜搖了搖頭。奧斯汀保持著恭敬的語氣和姿勢,似乎認為自我介紹到此告一段落。
「叫我奧斯汀就好。至於妳──我可以叫妳莉莉安娜小姐嗎?」
奧斯汀突然轉為輕鬆的語氣。莉莉安娜眨了眨眼,但沒有理由拒絕,於是點了點頭。萊利似乎顯得有些不滿。奧斯汀側眼看著這樣的老友,臉上的愉快笑容更深了,他催促莉莉安娜坐下。萊利也跟著坐在莉莉安娜的旁邊。
「真是位可愛的小姐。如果不是殿下的未婚妻候補,我就會追求了。實在遺憾。」
「喂,奧斯汀。」
「我是認真的,莉莉安娜小姐。妳那惹人憐愛的容貌和聰慧的眼眸都深深吸引了我──如果妳從未婚妻候補名單中除名,請立即通知我,我馬上就會安排提親事宜。」
突如其來的搭訕,讓莉莉安娜略顯困惑地歪著頭。她抬頭看向萊利,萊利立刻察覺到了,他收起不悅的表情,露出苦笑。
「奧斯汀,別搭訕我的未婚妻了──真是抱歉,莉莉安娜小姐,他老是這副德性。」
「什麼叫『老是』,萊利。我可是有好好挑選對象的。」
「你是用哪張嘴說這種話?」
「就是這張嘴啊。」
這輕鬆的拌嘴如實表現出兩人的親密交情。不過,萊利還是有些不太高興。就在莉莉安娜感到疑惑時,萊利嘆了一口氣,轉身面向莉莉安娜。
「抱歉,莉莉安娜小姐。本來想三個人一起聊,但看來我是個度量狹小的人。」
也就是說,因為嫉妒奧斯汀輕佻的言語,所以萊利希望莉莉安娜先行離開。莉莉安娜似乎得到回家的許可了。對莉莉安娜來說,這反而是件好事。莉莉安娜點點頭表示不介意。她搭著萊利的手站了起來。離開涼亭走了一段路後,莉莉安娜與待命的侍女會合。萊利和奧斯汀似乎打算在原地目送莉莉安娜離開。莉莉安娜向他們行了告辭之禮後,便與侍女一起踏上歸途。
(總覺得氣氛很奇妙呢。)
距離遊戲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在開始之前發生了哪些事,登場人物們有著什麼樣的性格,莉莉安娜所知甚少。所以,即使現階段與遊戲設定有所出入,莉莉安娜也無從得知。然而,一股不協調感就像卡在心中的疙瘩一樣。
(想再多也無濟於事。我只要在四年內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就好。)
對莉莉安娜而言,最重要的事就是迴避破滅的未來──也就是避免死亡。她的思緒隨即轉向期待回家後要閱讀的魔術指南書上。
◇ ◇ ◇
莉莉安娜離開後,萊利和奧斯汀再次回到中庭。比起自己的房間,在中庭被竊聽的風險較低。兩人在涼亭的長椅坐下,為了慎重起見,他們發動了防止竊聽的魔道具。
「難得和未婚妻兩人獨處,抱歉打擾你們了。」
「還只是候補而已,不要緊。你有急事吧?」
對於這個道歉,萊利回答不用在意。奧斯汀搔了搔臉頰。
「也不是什麼急事,只是我下午得去兵營一趟。」
「兵營?啊啊,對喔。你新年要參加入團考試。」
「因為那是最快的捷徑。」
萊利理解後如此回應。王立騎士團每年會舉行兩次入團考試。入團考試有年齡上的限制,奧斯汀一直翹首盼望著能夠參加考試的日子。萊利心想他應該為此付出了不少努力吧,但奧斯汀卻露出了一抹賊笑。
「所以,我想在那之前盡情玩個痛快。」
看到好友玩世不恭的模樣,萊利露出一副苦瓜臉。
「你啊──明明本性不是這樣,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現在因為年紀還小,還能用可愛的傳聞帶過,但一旦踏入社交界,可不是那麼簡單就能解決的喔。」
「來自女士們的情報可不能小覷。因為我是次子,比兄長大人更來得有彈性。有時候女士們的閒言閒語甚至讓我覺得比我們公爵家的情報網還要來得優秀。」
奧斯汀厚臉皮地說道。不過,奧斯汀和萊利都還不到能夠踏入社交界的年齡。當然,奧斯汀的話並非親身經歷。萊利苦笑道:
「我大概猜得到是誰教你的。」
「是叔父大人。」
奧斯汀爽快地揭曉答案。面對若無其事說出這番話的朋友,萊利無奈地聳了聳肩。
「要是學得太過火,艾爾多烈德公爵可是會搖頭嘆氣喔。」
奧斯汀聞言,頓時皺起眉頭。他的父親艾爾多烈德公爵不是會責罵孩子的人。
然而,他會露出悲愴或遺憾的表情,用道理懇切地說明為何那是不可取的行為。這反而令人感到坐立難安,十分尷尬。
「到時候你也一起挨罵吧。」
奧斯汀嘟著嘴說道。萊利大聲笑了起來。
「就像以前去艾爾多烈德公爵宅邸時那樣?」
「那次你才是主謀吧。我反而在試圖阻止你耶。」
聽到萊利用揶揄的語氣說道,奧斯汀無奈地挑起一邊眉毛。
「最後你還不是樂在其中,所以是同罪。」
萊利若無其事地回答,無法反駁的奧斯汀只能聳聳肩。
從小一起長大的萊利和奧斯汀,經常以『冒險』的名義,做出一些原本會遭到訓斥的事情。他們偷偷避開大人的視線,在王宮或艾爾多烈德公爵宅邸裡四處遊蕩,不僅傭人專用的通道,就連沒在使用的房間和隱藏通道都是他們探險的地方。即使房間上了鎖也沒用,因為為了『冒險』,萊利學會了開鎖的方法。
多虧如此,兩人的行動範圍變得更大了。這樣的『冒險』是在被艾爾多烈德公爵發現後才畫下句點。公爵花了好幾個小時說教,告訴兩人「不要做這種罪犯般的勾當,殿下應當要成為眾人的模範,兒子是輔佐殿下的人,必須加以勸諫」之類的內容。從此以後,兩個搗蛋鬼便不再繼續『冒險』。
萊利感慨萬千地瞇起眼睛。艾爾多烈德公爵很少離開自己的領地。
「真是令人懷念。公爵是繼祖父之後教我王者氣度的人。真想見見好久不見的他。」
「他還是一樣很有精神地和叔父大人下棋呢。」
「現在應該仍未嘗敗績吧。」
聽到奧斯汀的話,萊利露出微笑。不過,他隨即換上嚴肅的表情,壓低了聲音。
「領地那邊如何了?」
原本一臉開心的奧斯汀,立刻露出苦澀的表情,低聲說了一句「真是傷腦筋」。
「父親大人也很頭痛。連分辨敵我都有困難。」
「今天的朋友是明天的敵人──嗎。」
「你很清楚嘛。」
奧斯汀用戲謔的語氣肯定萊利的話,隨後將身體湊近萊利。
「狀況太混亂了。表面上站在我們這邊的傢伙,背地裡卻是阿爾卡西亞派,所以很麻煩。」
阿爾卡西亞派主張艾爾多烈德公爵才是最適合繼承王位的人。儘管上上一代的王弟在王位爭奪戰中落敗而獲賜公爵之位,但上上一任的國王生母是尤那提安皇國的公主,王弟的生母則是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公爵夫人。追溯那位公爵夫人的血統,其實可以聯繫至王族。因此,比起擁有皇國血統的上上一任國王,王弟的血統更為純正,這個主張便是阿爾卡西亞派的起源。再加上當今國王體弱多病,使得他們近期的勢力日益壯大。另一方面,國王派支持的是現任國王,對下一任的萊利寄予厚望。
「父親大人明明說過他一點也不想當什麼國王。」
奧斯汀對於其他人不瞭解父親大人的心情而感到不快。他的父親艾爾多烈德公爵也對王位不感興趣。原本表情嚴肅的萊利不禁露出苦笑。
「無視本人的意願啊。」
「那些被權力沖昏頭的人,無論古今東西都沒什麼不同。況且,父親大人也不能對『普雷斯特德卿』棄之不顧。」
奧斯汀聳了聳肩。由艾爾多烈德公爵家及其姻親所統治,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西方的阿爾卡西亞地區,是國內數一數二的肥沃大地。當然,艾爾多烈德公爵位居頂點,第二把交椅則是公爵的親弟弟普雷斯特德卿。他對艾爾多烈德公爵的景仰是眾所皆知的事。
聽到萊利刻意提起普雷斯特德卿的名字,奧斯汀雖然笑得有些曖昧,卻還是忍不住深深嘆了一口氣。
「真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要是陛下身體康健的話,情況或許就不一樣了吧。」
奧斯汀皺起眉頭。這句話實在無法充耳不聞。
「最近的狀況如何?父親大人說是時好時壞──」
「這幾天稍有一些起色,但看來還是無法恢復到以前的樣子。」
「這樣啊──」
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沉重的沉默。這半年來,國王的身體狀況一直不太樂觀。以此為契機,過去國王好不容易才壓制住的貴族們開始蠢蠢欲動起來。阿爾卡西亞派便是其中的代表。這對尚且年幼的兩人來說是無可奈何的難題。然而,兩人卻不可避免地被捲入這不穩定的政局之中。
奧斯汀皺著眉頭,低著頭沉默片刻,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說道:
「另外,關於陛下的事──有個讓我在意的傳聞。」
「傳聞?」
「是啊。醫生不是說陛下得了憂鬱症和心臟疾病嗎?」
萊利點點頭。他不明白奧斯汀突然提起這件事的理由,感到有些困惑。奧斯汀湊近萊利的耳邊,低聲說道:
「有沒有可能不是單純的疾病,而是咒術?」
萊利驚訝地瞪大雙眼。
「那是──真的嗎?」
「是傳聞。」
奧斯汀用言語和手勢制止了險些探出身子的萊利。萊利深吸一口氣,待心情平復下來後,說了句「知道了」便抿緊嘴唇。
「考慮到咒術的可能性,我會向陛下進言。如果順利的話,或許能讓魔導省長官介入。不過,在陛下康復之前,你千萬別對外張揚。」
「我知道。不過,你可別介入太深。」
萊利沒有回答奧斯汀的話,陷入了沉默。奧斯汀皺起眉頭,但或許是意識到繼續追究也無濟於事,於是轉移了話題。
「那麼,莉莉安娜小姐呢?她明明發不出聲音,卻來到王宮。是你叫她來的嗎?」
萊利一時語塞,含糊地搖了搖頭說了聲「這個──不是」,看起來有些尷尬。
「她的身體沒有大礙。只是染上流行病發了高燒,後來身體雖然恢復,卻發不出聲音了。所以,克拉克公爵也說──不必顧慮。」
奧斯汀皺起眉頭。他的臉上滿是擔憂,但萊利不知道他是在顧慮自己,還是在擔心莉莉安娜。
「那真是──一場災難。能痊癒嗎?」
「我希望她能痊癒。」
聽到萊利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奧斯汀發出「哦」的一聲,語氣彷彿沒什麼興趣。萊利側眼觀察奧斯汀的反應,但奧斯汀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發不出聲音,就表示被惡棍襲擊也無法呼救吧。」
「我知道。不過,她不是未婚妻,而是未婚妻候補。我也不能公然提供什麼協助。」
「在成為未婚妻候補第一順位的當下,就等同未婚妻了吧。」
「別這麼說。」
萊利皺起眉頭,奧斯汀一臉傻眼地看著萊利。
「而且,她的父親不是別人,正是那位『青炎宰相』。你以為他會沒有任何考慮嗎?」
擁有『青炎宰相』這個別名的克拉克公爵,是先王發掘其能力所提拔的人物。他與艾爾多烈德公爵本就水火不容──據奧斯汀說,似乎只是克拉克公爵單方面敵視──因此奧斯汀的心情相當複雜,萊利也能夠理解。莉莉安娜之所以會成為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第一順位,除了克拉克公爵的手腕高明之外,也是因為其他有力貴族幾乎沒有適齡的少女。
猶豫良久的萊利終於開口,但說出的並非直接的答案。
「祖父──先王陛下曾經教導我。王是無私和博愛的象徵,為了國家與人民,即使是魔王,亦須令其屈膝,奪其性命。」
奧斯汀挑起一邊眉毛。感受到對方催促繼續說下去的沉默,萊利繼續說道:
「這是莉莉安娜小姐給我的話。」
萊利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奧斯汀。上面是莉莉安娜的親筆字跡寫著:〈我等理應依循自尊與自負行動,此乃優先於個人的情感或想法之上。〉
「──莉莉安娜小姐的年紀應該比我們小吧?」
「是啊,但我覺得她的想法非常了不起。她說的話與身為賢王的先王陛下一模一樣。」
萊利的臉頰微微泛紅。奧斯汀露出微妙的表情,默默地將紙條還給萊利。奧斯汀很清楚萊利十分尊敬祖父。比起醉心於藝術、體弱多病的國王(父親),先王(祖父)與萊利的關係更為親近。
「嗯,確實如此。撇開年齡不說,她的想法也比其他未婚妻候補更具王族風範。」
萊利滿意地表示「對吧」。奧斯汀機靈地不再多提。
「先不說這個,你可別將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有什麼事一定要找我商量。」
「嗯,果然出外就是要靠朋友。」
被奧斯汀輕拍肩膀的萊利坦率地點了點頭。兩人站了起來。
「小心點,萊利。感覺有許多不尋常之處。我可不希望下次見面時看到的是你的屍體。」
「你以為在對誰說話?我的身體從以前就很習慣毒藥了。你才要多加留意周圍。」
「這還用你說。」
奧斯汀露出無畏的笑容,如此說道。
◇ ◇ ◇
在萊利和奧斯汀兩人熱切交談的時候,離開王宮的莉莉安娜正坐在馬車上顛簸著。儘管覺得沒必要在意,但萊利和奧斯汀的身影卻在腦海中閃現。今天的兩人似乎比遊戲中的他們更加親密。究竟是遊戲和現實不同,抑或只是在女主角視角的遊戲裡才會看起來如此,實在難以判斷。
(果然印象不一樣呢。前世的我對遊戲並沒有那麼熱衷,也有可能是記憶有所出入。)
就在她漫無邊際地思考時,馬車停了下來。距離宅邸還很遠。莉莉安娜正感到疑惑,一名護衛從馬車外向她搭話。
「大小姐,請稍等片刻。」
不用打開馬車的門,便能感受到外面的緊張氣氛。下個瞬間,莉莉安娜全身的寒毛直豎。
(這難道是──殺氣?)
雖然是第一次的感覺,但那是彷彿刺穿全身的氣息。殺氣明顯是衝著馬車裡的莉莉安娜而來。莉莉安娜稍微掀開簾子,從不會被人察覺的縫隙向外窺探。保護馬車的騎馬護衛拔出劍來,將飛來的箭矢斬落。以此為開端,外頭開始響起劍戟交鋒的聲音。
莉莉安娜略加思索後放下簾子,輕輕揮了揮右手。即使不做任何動作,她也能使用魔術。不過,由於還不習慣魔術,有個觸發動作能讓她更容易意識魔力的流動。
(【索敵】。)
索敵之術原本是用來感知周圍的魔力。一般用於偵測王宮或宅邸的入侵者。但是,這魔法無法感知不具魔力的人。因此莉莉安娜改變了術式,使其不僅能感知魔力,還能感測體溫。可說是一種運用魔力的熱成像技術。一張只有莉莉安娜能辨識的地圖浮現在眼前,上面顯示著人類的位置。只要進一步結合識別個人的魔力識別術式,便能區別敵我。
(有四個敵人和護衛戰鬥,還有八人在稍遠處待命,更遠的地方還有一人。這個人跟襲擊無關嗎?只為了襲擊我一個人,還真是大費周章呢。)
年幼的莉莉安娜會遭到暗殺,原因只能想到與父親有關。被捲入這種事真是倒楣。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周圍沒有無關的人。
(兩名護衛也在奮勇殺敵。不愧是父親大人挑選的人。)
雖然因為父親克拉克公爵的關係,導致莉莉安娜的性命受到威脅,但還是很感激他僱用了如此優秀的護衛。不過,敵人也很快有了動作。大概是認為無法輕易殺死目標(莉莉安娜),待命的八人開始展開行動。
(為了以防萬一,先做好馬車的防禦吧。)
僅靠兩名護衛顯然寡不敵眾。要是敵人突破他們的防守,讓馬車遭到襲擊,莉莉安娜有可能因此喪命。不過,莉莉安娜可不打算輕易被殺,這正是測試自學魔術的大好機會。她至今只有鑽研過理論,實戰還是頭一遭,這讓莉莉安娜的心情十分亢奮。話雖如此,區區十二名惡棍的襲擊,她瞬間就能解決。可莉莉安娜既不想搶走護衛的工作,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能力。
莉莉安娜讓馬車硬化後,再次確認眼前地圖上的敵人與護衛的位置。英勇奮戰的護衛轉眼間便打倒了四名敵人,轉而對付剩下的敵人,但他們的動作有些奇怪。
(他們沒發現另一個人的存在──?)
莉莉安娜皺起眉頭。有一個敵人明顯在護衛能察覺到的位置,卻沒有受到護衛的攻擊。從這個狀況只能導出一個答案。
(使用幻術將身影隱藏起來了嗎?)
若非具備一定程度的魔力和素養,便無法看穿幻術。苛責護衛對他們不公平。然而,這可無法瞞過以體溫和魔力進行偵測的索敵之術。莉莉安娜優雅地揚起嘴角。
(一旦能夠實踐各種魔術,腦中就會接二連三地浮現想嘗試的術式,真傷腦筋呢。)
將敵人的位置牢記於心,消除眼前展開的地圖後,莉莉安娜將意識轉向那名消失的敵人。一般來說,魔術無法穿透結界,但莉莉安娜只是讓馬車硬化而已。因此能毫無阻礙地對敵人施放魔術。
(【解除】。)
感覺到擊中的手感,莉莉安娜從簾子的縫隙窺探外面。使用幻術的敵人,已從莉莉安娜最初確認的位置移動了。突然被解除幻術的男人驚愕地瞪大眼睛。雖然也可以交給護衛解決,但位置有些尷尬。況且,正在和敵人交手的護衛,尚未察覺在背後現身的敵人。
(就由我親自逮人吧。)
莉莉安娜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再次施放魔術。
(【捕縛】。)
只有莉莉安娜能看見的魔力束瞬間將敵人束縛。
「怎、怎麼回事!?」
男人發出驚慌失措的叫聲,當場跌倒在地。
一般常用的拘束之術是利用草或土等東西,以物理方式讓對方無法動彈。然而,這樣就會被他人察覺魔術的發動。因此,莉莉安娜開發了一種能暫時控制對方肌肉,強制使其脫力的術式。如果【捕縛】所有肌肉,呼吸和心臟都會停止,所以這個術式只有針對四肢。莉莉安娜之所以沒有將短詠唱設定為【脫力】,是因為不想用無法限制範圍的術式殺死對手。
莉莉安娜再次發動索敵之術,確認擊殺敵人的護衛已經將最後一人抓住了。體溫在死後還會殘留一陣子,但魔力會在心臟停止的瞬間回歸自然。如果用索敵之術確認到的體溫不帶有魔力,那麼那個存在不是沒有魔力,就是才剛死去的屍體。
(那兩個人殲滅了敵人呢。他們難道沒想到活捉敵人可以查出幕後黑手嗎?)
活下來的只有被莉莉安娜抓住的那個人。如果護衛們沒有考慮到留活口的必要性,就代表他們比莉莉安娜想像的還要不中用。當然,也不能排除他們只是單純沒考慮到這一點的可能性。只是,父親克拉克公爵僱用他們的事實,讓莉莉安娜一直耿耿於懷。
(先靜觀其變吧。)
莉莉安娜輕輕嘆了口氣。護衛們看見有敵人被活捉感到困惑,但還是敲了敲馬車的車窗,向莉莉安娜報告情況。
「大小姐,讓您久等了。方才出現惡棍襲擊,不過已經順利解決掉他們了。活口您打算如何處置,棄置不顧還是帶回去?」
〈辛苦你們了。把人帶回去,讓他供出是受誰的指使。〉
「遵命。」
護衛向莉莉安娜低頭領命,將被牢牢捆綁的男人綁在馬車外。馬車再次若無其事般地出發。雖然兩名護衛仍帶著殺氣,但之後一路上都很平靜。
(有必要改良術式呢。如果只針對軀體運動神經來抑制神經元的活動,是否就能在不影響心肌和平滑肌的情況下,讓骨骼肌單獨脫力呢?神經迴路基本上是由離子運作,以魔術來說,應該屬於風和土的範疇。)
莉莉安娜悠然地坐在馬車的椅子上,回想著自己的魔術。
◇ ◇ ◇
飄逸著深藍色頭髮的少年,從遠處的樹上悠哉地眺望襲擊馬車的那群男人。
「哦,僱用的護衛挺不錯的嘛。不過,馬車的術式有點麻煩啊。」
輕鬆的語氣中帶著輕佻,儘管滿口佩服,卻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漆黑的眼眸帶著不可思議的氣息,染上宛如星光閃耀的夜空般色澤。少年看似茫然地眺望虛空,但使用了遠見之術的他,可以清晰地從各種角度觀看這場襲擊。
在少年的視野中,後續的八個人正開始行動。其中一人應該是隱藏了身影吧。對於從事少年他們這種行業的人而言,幻術極具價值。
「──啊?」
過了一會,少年瞪大了眼睛。因為原本用幻術隱身的那個人,一轉眼就現形了。
「喂喂,是解除魔術啊。」
從當事人的慌張模樣來看,應該不是術式失敗。但是,有能力解除幻術的人可不多見。
「是同乘馬車的傢伙搞的鬼嗎?雖然看不見裡面──但如果是那樣的話,事情就有點棘手了。」
男人們的目標年紀還小。就算魔力再高,也不是能使用高度魔術的年齡。以消去法來思考,推測應該有優秀的魔導士在場。對方應該沒有僱用魔導士才對──少年不禁如此嘟囔。
「呃。」
少年皺起了臉。被解除幻術的男人四肢無力當場倒地。明顯不是物理攻擊。雖然可以想像是魔術,但那樣的魔術絕非尋常。少年只見過一次類似的術式,但那時的施術者並非人類。
「真的假的。馬車上到底載著什麼樣的怪物啊。」
少年不禁咒罵出聲。不過,他立刻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露出了笑容。只見他愉快地撫摸著下巴,帶著笑意說了聲「不錯嘛」。
「這樣才有工作的價值嘛。畢竟最近的獵物都沒什麼挑戰性。」
除了被活捉的一人之外,所有的襲擊者都喪命了。少年判斷現在還不是自己出場的時候,

於是解除了遠見之術。同時,他的瞳眸也恢復成漆黑的顏色。
「可別說出多餘的事啊,小子。」
明知被活捉的當事人聽不見,少年仍舊低聲嘀咕,隨即以輕盈的動作從樹上一躍而下。少年從比自己身高三倍以上的巨樹輕鬆著地,在落下途中順手摘下一顆蘋果,用衣服擦了擦表面後,直接咬了一口。
「好吃。」
話音剛落,一隻黑鳥拍著翅膀飛來,停在少年的肩膀上。
「辛苦了。要吃嗎?」
少年將蘋果遞給烏鴉,烏鴉卻將鳥喙別了過去。少年露出苦笑,將剩下的蘋果啃個精光。這是顆果汁飽滿的美味蘋果。少年向肩上的烏鴉問道。
「附近有禿鷹嗎?」
烏鴉沒有鳴叫,但少年毫不在意地說:「告訴牠們在被人類發現之前趕快吃掉。有十一個人,應該夠牠們飽上一段時間了吧。」說完,他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果汁。
烏鴉發出一聲鳴叫,一群黑色鳥影便從遠方飛近──是禿鷹。少年滿意地揚起了嘴角。
即使有人發現被禿鷹啃食的屍體,也只會覺得毛骨悚然,不會有好管閒事的人去調查屍體的來歷。少年這次的工作,就是負責收拾善後。
少年朝北方前進。那是莉莉安娜的馬車前來的方向──也就是王都。
◇ ◇ ◇
雖然途中遭遇襲擊,但之後一路平安無事,莉莉安娜順利地回到家中。她吩咐護衛審問被活捉的男人,調查幕後黑手,隨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由於回家時間比預定還晚,在去圖書室看書之前,她想先吃晚餐。況且襲擊事件也讓她感到疲憊。她想早點換上輕鬆的家居服。
回到房間的莉莉安娜,在瑪麗安努的協助下換好衣服。她坐在沙發上啜飲著茶,鬆了一口氣。瑪麗安努帶著些許緊張,試探性地問道:
「辛苦您了。聽說馬車在途中遭到襲擊,您有沒有受傷?」
〈兩名護衛幫忙應付了。〉
莉莉安娜在手邊的紙上簡單寫下事情經過,表示沒有大礙。瑪麗安努見莉莉安娜似乎沒有受到驚嚇,這才放下心來,鬆了一口氣。
「那便再好不過。許久沒去王宮,不知您感覺如何?」
〈殿下對我很體貼。還有,我也見到了奧斯汀·艾爾多烈德大人。〉
「哎呀。是艾爾多烈德公爵家的公子啊。」
身為肯尼斯邊境伯爵的女兒,瑪麗安努對貴族自然是相當熟悉。莉莉安娜寫下〈妳認識他?〉。
「是的,我有聽過他的傳聞。他是艾爾多烈德公爵大人的次子,據說文武雙全,待人和善,頗受女性的喜愛。也有人說他和他的叔父大人很像。」
遊戲中的奧斯汀也被設定為相當受女性歡迎。如果在現在這個年紀就嶄露頭角,那長大後想必更是不得了。
「大小姐,我把您昨晚閱讀的書籍從圖書室拿過來了。已經放在您的書桌上。」
聽到瑪麗安努的話,莉莉安娜將視線轉向書桌。上面確實擺著莉莉安娜昨天看到一半的魔導書,以及幾本相關的書籍。這樣就不用再特地去圖書室了,莉莉安娜的雙眼閃閃發亮。
〈謝謝妳。〉
不需要一一指示,瑪麗安努總能體察莉莉安娜的需求。雖然以前就有這種傾向,但自從莉莉安娜發不出聲音後,瑪麗安努變得更會提前行動。
(瑪麗安努真是個優秀的侍女。明明社交界亮相是明年的事。)
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開始工作也不過幾年時間,瑪麗安努的成長卻十分顯著。雖然原本的能力就很強,但本人一定也付出了相當大的努力。
(瑪麗安努未來要找下一份工作時,如果她願意的話,也可以幫她寫一封推薦信。)
莉莉安娜就是如此地中意瑪麗安努。只是,瑪麗安努是肯尼斯邊境伯爵的女兒。以她的身分,本不該在公爵家擔任侍女。雖然不知道她服侍莉莉安娜的理由,但經過一定的年數後,她很有可能會像一般的貴族千金一樣出嫁。
(就算不是這樣,至少也要幫她找個好歸宿。不過,感覺本人似乎不太想結婚。)
莉莉安娜瞥了瑪麗安努一眼。瑪麗安努正忙著收拾莉莉安娜的行李,看起來像是打從心底享受著侍女的工作。儘管沒有向她確認是否有心上人,但就算有,感覺也不像經常見面。
雖然多少有些在意,但莉莉安娜很快便轉換思緒。她享受著手中杯子飄出的香氣,將杯子裡的茶一飲而盡。
(反正也不是什麼需要深入干涉的事,就順其自然吧。)
瑪麗安努將空杯子和茶壺放上托盤。在晚餐準備好之前,莉莉安娜獨自一人在房間裡專心讀書。
用完晚餐後,負責審問刺客的護衛來到莉莉安娜的房間報告。瑪麗安努接過報告書,莉莉安娜大致瀏覽了一遍。
上面寫著,襲擊莉莉安娜馬車的那幫人身分不明。被活捉的男人在獄中服毒自盡。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事件就此落幕。
(真的是自殺嗎?)
瑪麗安努完全沒想到自己的主人在想著這些事,她正在為臥室的壁爐添火。雖說是初夏,但夜晚仍有些涼意。壁爐開始發出劈啪聲,莉莉安娜將報告書扔進壁爐裡。看著紙張被火焰吞噬,逐漸化為灰燼,莉莉安娜微微歪著頭。
「要準備就寢了嗎?」
瑪麗安努如此問道,莉莉安娜向她搖了搖頭,隨後拿起了魔導書。瑪麗安努對還不打算休息的莉莉安娜行了一禮,退出了房間。這樣一來,除非莉莉安娜召喚,否則瑪麗安努不會來房間。莉莉安娜稍微觀察了一下情況後,便鎖上房間的門。
(太陽已經下山了,屍體應該還沒收拾吧。)
在獄中自殺的男人遺體應該就這麼被放置著。不過,地下牢很寬敞。莉莉安娜稍微煩惱了一下,最終仍轉移到地下牢。對於莉莉安娜來說,高難度的轉移術也不是什麼困難的技術。
(【索敵】。)
無法感知屍體的魔力。但是,只要遺體仍有餘溫,就能鎖定位置。
(死後十小時內,體溫每小時會下降一度。這麼算來,即使剛到就死亡,體溫也應該只下降了四到五度左右。這種程度應該還能偵測到。)
雖說是初夏,但夜晚的氣溫很低,而且地下牢的溫度一整年都比外面還低。因此,能否真的偵測到,其實是個賭注,但命運站在了莉莉安娜這邊。
(找到了。)
男人被關在地下牢的最深處。空氣中充斥著血、汗、尿,以及獨特的屍臭味。味道濃烈到令人作嘔。再加上陰鬱的氣氛,讓人很想立刻離開。但莉莉安娜下定決心,轉移到鐵柵欄的另一側。她蹲在男人的遺體旁,仔細地檢查。
遺體破爛不堪。能夠保持人類的形狀,本身就是奇蹟了。看來護衛有好好地完成工作。
(因為皮膚的傷痕看不太清楚──這是鳥的圖案嗎?)
在魔術的光線下,視野略顯模糊。不過,勉強可以看見男人頸部的根部附近有個小小的刺青。雖然是從未見過的圖案,但看起來像是咒術之類的東西。
(摹繪一份會不會比較方便調查?但如果與咒術有關,不知道摹繪會有什麼影響。)
若只是魔術倒也罷了,但咒術的研究還沒有進展,是未知的領域。即便只是描繪在紙上,也有可能帶來危險。幸好圖案很簡單,應該能將細節全都記在腦中。再說,莉莉安娜本身就是記憶力相當好的人。
莉莉安娜放棄摹繪的念頭,轉而觀察其他部位。雖然是外行人,但從體溫、肌膚和肌肉的狀態,可以大致推測出死亡時間。男人似乎在被監禁後不到一小時就斷氣了。身上的外傷都不是致命傷。可以合理推斷是在拷問後,趁著護衛們離開的瞬間自盡的。環顧四周,牢房內未見任何毒藥瓶。
(報告書上也提到沒有發現毒藥瓶。是將毒藥含在嘴裡嗎?)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應該會在拷問前就自殺了。雖然心中仍有疑問,但似乎找不到更多情報,莉莉安娜只好作罷。
再次用轉移之術回到自己的房間。感覺身上都是地下牢的獨特臭味和屍臭味,想洗個澡的莉莉安娜便立刻喚來瑪麗安努。
◇ ◇ ◇
身為王太子萊利的學友,奧斯汀都會定期前往王宮。這一天,奧斯汀也帶著侍從來到了王宮。等家教芬契侯爵夫人的課程結束,奧斯汀被邀請到萊利的房間。兩人在那裡喝著侍女準備的茶,稍作休息。房間內有魔道具設下的隔音結界。
「王太子教育差不多要結束了吧。」
「看來是這樣。」
奧斯汀眺望著中庭如此說道,萊利點頭回應。語氣彷彿事不關己。奧斯汀皺起眉頭,斜眼觀察朋友的樣子。
「──陛下的病情很不樂觀嗎?」
想不到其他讓萊利心情低落的理由,於是奧斯汀壓低聲音問道。萊利微微點點頭。
「上次你不是跟我提過那件事嗎?父親大人幾乎意識不清,但偶爾會清醒過來。我趁那個時候詢問能不能找伯格森大人商量。雖然姑且有委託長官調查,但就連是否存在疾病以外的原因都無法查明。」
尼可拉斯·伯格森是魔導省長官。萊利前不久才從奧斯汀的口中聽說國王的病可能與咒術有關。為了解除咒術,需要魔導士的力量。但並非任何魔導士都能辦到,必須是經過相應修練且具備豐富知識的人,否則別說是解除咒術了,甚至會對周圍造成負面影響。就這點而言,魔導省長官是合適的人選。然而,萊利卻顯得很不安。發現奧斯汀擔憂的神色,萊利聳了聳肩。
「身為下一任國王,我必須像祖父大人一樣,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要泰然自若。我還遠遠不夠成熟,實是令人懊惱。」
看著自責的萊利,奧斯汀只能緊咬嘴唇,無言以對。奧斯汀偶爾會到民間走走,與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少女交流。和他們相比,從出生起就肩負重責的萊利,展現出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
「──自從陛下臥病不起後,政務延宕的情況日益嚴重。雖然重擔事實上都落到了宰相肩上,但權力過於集中在宰相手中,已經引發部分貴族的不滿。」
擔任宰相的是莉莉安娜的父親克拉克公爵。身為三大公爵家之一而握有權力,許多貴族都對作為國王的代理恣意行使權力的他頗有微詞。只要瞭解從克拉克公爵嶄露頭角至今所制定的許多優秀政策及其手腕,理應無人會有怨言。儘管如此,不滿的聲音仍舊不絕於耳。
「我認為──應該採取其他對策,但也不能讓身體欠佳的陛下承受更多的負擔。」
儘管感到焦躁,卻依然束手無策,找不到解決方案。雖然自幼便作為唯一的王太子接受教育,但尚未成年的他,所能採取的手段也有限。
奧斯汀雖能體會萊利心中的懊悔,卻無法完全理解他的心情。兩人的立場早已天差地別,但還是可以給予依靠。奧斯汀點頭表示同意。
「確實是這樣。所以你才會這麼沮喪啊。」
「嗯,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聽到萊利的話,奧斯汀搔了搔臉頰。因為太過顧慮,導致語氣顯得有些冷淡,但他也沒有機靈到能夠好好掩飾。
「父親大人說過,萊利在歷代王太子中也是數一數二地優秀。」
「艾爾多烈德公爵這麼說?」
似乎是感到意外,萊利瞪大了眼睛。大概是一時之間難以置信吧。
「這種事沒必要說謊吧。我也覺得你非常優秀。」
奧斯汀板著臉回答,試圖掩飾難為情的樣子。萊利的臉紅了起來。雖然他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卻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奧斯汀希望讓萊利保持開心,於是壓低聲音問道:
「今天也跟莉莉安娜小姐見面了嗎?」
「嗯,畢竟她是未婚妻候補的第一順位。感覺自從她失去聲音後,我們反而更常見面了。」
「這樣啊。」奧斯汀沉默不語,表情十分凝重。沉默籠罩著兩人。
「她的聲音還沒恢復嗎?」
「──嗯,是夫人告訴你的?」
莉莉安娜發不出聲音的事實被隱瞞了下來。奧斯汀只能從萊利或芬契侯爵夫人的口中打聽到這件事。奧斯汀沒有回答萊利的問題,而是面色凝重地提出忠告。
「這次是你叫人家來的吧?既然有自覺,就該收斂一點。」
「那可不行,這也是陛下的希望,他說這樣才能保護她。何況──」
萊利欲言又止。奧斯汀對「保護」這個詞感到有些不對勁,但他先將這件事情擱在一邊,反問了一聲「何況?」,催促萊利繼續說下去。
「我也想從她身上學到一些東西。」
奧斯汀明白這是萊利的真心話。畢竟兩人相識已久。奧斯汀發出低吟,或許是因為莉莉安娜傳達了與萊利敬愛的祖父教誨相似的話語吧。回想起之前萊利給他看過的紙條上的內容,奧斯汀忍住嘆息。他的臉上寫著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起。然而,萊利只是露出傷腦筋的苦笑,沒有退讓的意思。
「老實說,我也不能理解陛下的想法,但不會照單全收。但現在的我沒有力量。不過,我也不打算拋棄失去聲音的她於不顧。」
萊利如此斷言,雙眸寄宿著幾近狂熱的熾熱光芒。想要實現政治能力低落的國王心願,以及難以判斷何為最佳選擇的心情,恐怕此刻正在萊利的心中激烈地拉扯著。奧斯汀放棄了勸說。
奧斯汀很清楚,好友在這種時候意外地固執。不瞭解萊利的貴族們都揶揄他是個毫無影響力的王太子。然而,萊利實際上總是努力保持冷靜,秉持公正的觀點看待事物。話雖如此,他並非毫無情感。平時壓抑的情感,在罕見控制不住情緒時會出現反作用力。引發這股情感的不是自己,而是莉莉安娜,這讓奧斯汀感到有些不甘,他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如果萊利將莉莉安娜留在身邊,將她當作事實上的未婚妻對待,莉莉安娜被盯上性命的可能性就會提高。奧斯汀不認為按照國王的指示去做就能保護莉莉安娜。萊利的決心是出於正義感還是情感?儘管煩惱,但奧斯汀還是告訴他昨天發生的事。
「──昨天,我見到了克萊德閣下。」
克萊德是克拉克公爵的嫡子,也是莉莉安娜的哥哥。作為三大公爵家的繼承人,兩人多少有些交流,但不算親近。聽到這罕見的組合,萊利不由得眨了眨眼。
「然後,我向他提了一件讓我很在意的事。就是──莉莉安娜小姐的聲音,如果是伯格森的話,或許有辦法處理。」
聽到這句話,萊利驚愕不已。因為奧斯汀暗示他,莉莉安娜失去聲音有可能是咒術所致。
「怎麼可能──不,但如果是那樣的話,克拉克公爵應該早就有所安排了吧?」
「或許吧,但總比什麼都不說來得好。」
奧斯汀鬧起彆扭。艾爾多烈德公爵與克拉克公爵處於對立,他的女兒成為萊利的未婚妻這件事讓奧斯汀感到不悅。然而,在阿爾卡西亞派如今握有影響力的情況下,萊利的立場十分薄弱。在同齡的貴族千金中,確實也只有莉莉安娜擁有強大的後盾。這都是因為在萊利他們出生前的政變中,所有反叛先王的貴族們都被徹底鎮壓。同時,將上一代的恩怨強加於下一代身上也是錯誤的。正因為雙方都理解彼此的立場,兩人對於未婚妻的討論始終沒有交集。
稍作思考後,萊利決定轉換話題。
「話說回來,你的劍術訓練進展如何?」
「那還用說。」
察覺到萊利的意圖,奧斯汀像是要一掃陰鬱的氣氛,刻意用開朗的語氣說道。奧斯汀回到阿爾卡西亞地區的領地時,從父親那裡得到了加入王立騎士團的許可。回到王都後,他也終日埋頭於入團考試的訓練。
「加入王立騎士團明明是十拿九穩的事。」
聽到萊利帶著一絲揶揄的語氣說道,奧斯汀明知是開玩笑,卻還是皺起了眉頭。他刻意地雙手抱胸。
「話是沒錯。不過,我可不想被人說成因為我是艾爾多烈德公爵(父親大人)的兒子才能入團。」
艾爾多烈德公爵家的次子參加入團考試的消息已經傳開了。想必有些刻薄的人會說他能入團全是靠父親的庇蔭,而非本人的實力。當然,奧斯汀擁有足夠的實力,但無論好壞,不難想像他會受到比一般騎士更嚴格的眼光看待。
「沒必要擔心啦,奧斯汀。你希望加入的是第七隊吧。」
王立騎士團總共有九隊,第七隊以實力主義著稱。比起家世,騎士本人的能力更受到嚴格的評價。奧斯汀的目標就是加入第七隊。聽到這句話,奧斯汀露出無畏的笑容,點了點頭。
「不錯。在第七隊(那裡)累積實績的話,要成為你的近衛騎士會比較容易。我可不想成為王族專用的第一隊(騎士)。」
聽到奧斯汀這番話,萊利的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看到萊利與剛才對話時判若兩人的平靜表情,奧斯汀暗自鬆了一口氣。
「對了,奧斯汀。要不要久違地來比劃一下?」
萊利突然靈機一動,如此提議。最近的王太子教育以課堂學習為主,劍術的課程很少。奧斯汀開心地笑了出來。
「找我陪練可以嗎?」
「其他人不會認真跟我對練。騎士團長很忙,也不好意思麻煩他。」
被認可為教導者的人才獲准與王太子交手。雖然只要萊利提出要求,任何人都能作為他的對手,但大多數的人都不會全力以赴,因為要是讓王太子受傷可是很嚴重的問題。這種有所保留的對練總讓萊利覺得不夠盡興,因此他通常都是叫奧斯汀陪自己練劍。至今為止的戰績是平分秋色。萊利發現這種毫無顧忌的切磋很有趣,從此便毫不避諱地稱奧斯汀是自己的摯友。
萊利和奧斯汀一同起身,前往王族專用的訓練場。兩人換上輕便的服裝後,便開始輕鬆地對打。比試逐漸白熱化,但正式開始進行騎士團入團訓練的奧斯汀,實力還是略勝一籌。
「你果然變強了呢,奧斯汀。」
萊利帶著既不甘卻又開心的語氣說道。奧斯汀挑起單邊眉毛。
「未來的國王要是比護衛或近衛騎士還強,這像什麼話。」
奧斯汀輕鬆化解了萊利犀利的一劍。萊利拋下平時的王太子形象,忍不住咂了咂嘴。
「喂,王太子可別咂嘴啊。」
「反正只有你聽到,有什麼關係。」
「不是這個意思啦。」
訓練場再次響起劍戟交鋒的聲音。兩人的表情逐漸變得認真起來,神經也愈來愈緊繃。一旦集中精神,邪念就會從心中消失。在疲勞支配身體之前,兩人都毫無顧忌地持續交鋒。
◇ ◇ ◇
莉莉安娜居住的王都近郊宅邸,此刻罕見地籠罩在一片忙亂之中。不過,忙亂的並非莉莉安娜本人,而是以瑪麗安努為首的侍女和護衛們。王都以南有個克拉克公爵家的領地,名為弗迪亞領。那裡將舉辦莉莉安娜的哥哥克萊德·貝尼特·克拉克的十一歲生日宴會。雖然家族之間已經斷絕來往,但重視表面功夫的父親似乎決定也邀請莉莉安娜參加。
(我倒是寧願待在宅邸裡看書。)
對莉莉安娜來說,比起跟家人見面,學習魔術要幸福得多。不只是練習魔導書上記載的魔術,開發新的魔術也很有趣。莉莉安娜目前最大的樂趣,就是逐一嘗試已知的魔術和自己開發的魔術。
再加上,哥哥克萊德也是女性向遊戲的攻略對象之一。眉清目秀、文武雙全、身材纖細,有著知性的外表,是談吐彬彬有禮的斯文眼鏡男,頗受眾人歡迎。莉莉安娜被這樣的克萊德疏遠,最終迎來死亡。對莉莉安娜來說,是想極力避免接觸的對象。
(說到避免接觸,我也不想見到殿下──但最近被召見的次數倒是愈來愈多了呢。)
每次去王宮,莉莉安娜總會聽到各種流言蜚語。雖然無法說話的事情被隱瞞了下來,但只要她前往王宮,謠言就會從某些地方傳出。其中最荒誕的就是「試圖詛咒他人卻失敗,結果詛咒反彈到自己身上」,這是瑪爾薇娜·塔納散布的謠言。萊利聽到這個謠言後十分憤慨,但對於一心想擺脫未婚妻候補身分的莉莉安娜來說,這反而正中她的下懷。
(在我們這個年紀,參加茶會的機會並不多,瑪爾薇娜大人還挺閒的嘛。)
聽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瑪爾薇娜·塔納為了加強與其他家族間的聯繫,每天都與身邊的千金小姐們互通書信、舉辦茶會,過著愉快奢華的生活。雖說是侯爵家,但不知道財力還能支撐這種揮霍無度的生活多久。
(況且,現在的我根本無法使用咒術。不過,遊戲裡的莉莉安娜(我)好像學會了詛咒他人的咒術──哎呀,我真是天才(作弊)呢。)
莉莉安娜再次對自己的能力感到驚嘆。若能將潛在能力發揮到極致,似乎連人類不可能掌握的各種魔術都能運用自如。從克拉克公爵沒有為莉莉安娜安排魔導士這點來看,父親一定認為莉莉安娜沒有恢復聲音也無所謂。這對莉莉安娜來說也是個好消息。
(遊戲中的莉莉安娜能發出聲音呢。說不定是殿下介紹了魔導士給她。)
當然,即使介紹給她,莉莉安娜也打算拒絕。不過,假如遊戲中也發生同樣的事情呢?莉莉安娜陷入沉思。遊戲中的莉莉安娜應該也會懷疑失去聲音的原因可能是咒術吧。即使恢復聲音後對咒術產生興趣,靠自學掌握咒術也不奇怪。事實上,就算沒有前世的記憶,現在的莉莉安娜自認也會做出和遊戲中的莉莉安娜(自己)同樣的事。
在她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時,傳來了敲門聲。得到入內的許可後,瑪麗安努走了進來。
「大小姐,已經做好出發的準備了。」
〈是嗎。那就出發吧。〉
莉莉安娜點點頭,站了起來。瑪麗安努為莉莉安娜披上外套,忐忑不安地開口說道:
「聽說這次殿下也會蒞臨,所以我特地準備了最可愛的禮服。殿下似乎也很擔心大小姐,真是令人感激。」
莉莉安娜曖昧地微微一笑。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時,無法出聲反而很方便。雖說是三大公爵家之一,但王太子特地親自前來參加嫡子的宴會,不知貴族們對此會作何解讀?很顯然,背後必然有克拉克公爵的政治意圖。
而莉莉安娜被要求言行舉止要符合父親的意願。一想到這趟單程約一週的馬車之旅有什麼在等待著自己,即便尚未啟程,也已感到疲憊。
(乾脆使用轉移之術算了。)
莉莉安娜在心裡暗自嘀咕。雖然沒有帶著他人進行轉移的經驗,但如果只是帶著瑪麗安努一個人,應該沒問題。不過,要是這麼做的話,莉莉安娜會使用魔術的事情就會暴露了。如今她正在暗中學習魔術,最好避免輕率的行動。
「另外,關於這次的同行者,除了平時的兩名護衛之外,還請來了一位魔導士大人。」
莉莉安娜歪著頭表示不解。平時只有護衛和侍女隨行。克拉克公爵家雖然也有專屬的魔導士,卻沒有可供莉莉安娜自由使喚的人。注意到莉莉安娜不可思議的表情,瑪麗安努微微皺起眉頭,補充解釋道:
「最近,街道和沿途的城鎮似乎經常有魔物出沒──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
王都周邊的數條街道都整備完善,很少出現魔物。這也是商人和旅人能夠安心往來的原因。然而,據說最近被魔物襲擊的人愈來愈多。
確實,要對付魔物,單憑護衛騎士很不利。需要有能夠使用光魔術的魔導士。莉莉安娜理解這一點後,在手邊的紙上寫著〈是哪裡的魔導士?〉。
「我們向魔導省提出了委託,他們會派遣合適的人選過來。」
八成是隸屬於魔導省的魔導士吧。雖然也有不在魔導省工作的魔導士,但優秀的人才多半都在魔導省任職。可謂魔導士中的菁英。
(既然魔物增加,那麼派來的應該是魔導省內有空的年輕魔導士吧。希望是親切的人。)
如果可以的話,也想問問關於咒術的事,莉莉安娜消沉的心情為之一振。宅邸的圖書室雖然藏書充實,但關於咒術的書籍卻少得可憐,學不到什麼像樣的內容。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如果遊戲中的莉莉安娜精通咒術,那麼現在的莉莉安娜該做的,就是充分理解咒術。
莉莉安娜與魔導省派遣的魔導士會合的地點,是在從王都前往弗迪亞領的街道入口處,位於王都南部。照理說,魔導士的待遇應當與護衛相同,乘坐與莉莉安娜不同的馬車。但是,如果只有莉莉安娜搭乘的馬車遭到魔物襲擊,乘坐另一輛馬車的魔導士便無法保護莉莉安娜了。因此,除了莉莉安娜與瑪麗安努之外,還特意留了一個人的位子。
馬車停下後,護衛敲了敲馬車的門。瑪麗安努將門打開,只見一名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性站在那裡。她穿著顯示魔導士身分的長袍。儘管這身服裝隱藏了身體線條,但還是能清楚地看出她豐滿的身材。她有著紫色的瞳眸,一頭紅紫色的秀髮垂落在胸前。
「嗨,您就是莉莉安娜·亞歷山大·克拉克公爵千金嗎?我是魔導士佩托菈·繆琉萊寧。叫我佩托菈就好。」
說完,佩托菈開心地閉起一隻眼。在公爵千金面前毫不膽怯,這種毫無禮貌的態度本身就是不敬。瑪麗安努的表情僵硬了起來,莉莉安娜卻微微一笑。接著,她遞出事先準備好的紙條。上面寫著對無法出聲的歉意,以及對隨行表示感謝。
佩托菈登上馬車,坐在瑪麗安努的旁邊,看了紙條上的文章後,發出「哼嗯」一聲,咧嘴一笑。她將紙條收進懷裡,饒有興致地打量莉莉安娜微笑的嘴角。
「果然,妳這個人真怪。」
不知不覺間,稱呼從『您』變成了『妳』,語氣也變得更加輕佻。瑪麗安努的表情愈來愈難看,但佩托菈毫不在意。莉莉安娜則忍著苦笑。
(如果是遊戲中的莉莉安娜,絕對會氣得火冒三丈吧。)
佩托菈沒有出現在遊戲中。但是,遊戲裡的莉莉安娜自視甚高。她曾因身分遠低於自己的女主角對未婚夫王太子的無禮和暗送秋波而勃然大怒。身為階級社會中的高位貴族,深諳貴族義務的她,有著極高的規範意識。而身為平民的佩托菈,其態度理所當然地會被莉莉安娜嚴厲地譴責吧。
(不過,就算她再怎麼仗著權力定罪,這個人似乎也完全不會在意吧。)
從繆琉萊寧這個姓氏來看,佩托菈並非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出身。其他國家的人幾乎不可能進入魔導省任職。這表示,佩托菈擁有足以讓那些囉嗦的官員們閉嘴的實力。不僅如此,在男尊女卑觀念強烈的魔導省中,她能以女性的身分確立自己的地位,可見她絕非泛泛之輩。將她拉攏過來絕對沒有壞處。
護衛關上馬車的門後,馬車再次出發。儘管街道經過一定程度的整備,但與王都內相比,路況還是差了一些。雖然乘坐起來感覺不太舒服,但公爵家的馬車結構堅固,比公共馬車要舒適得多。
然而,馬車裡的氣氛不怎麼好。瑪麗安努無意向對莉莉安娜無禮的佩托菈搭話。莉莉安娜帶著溫柔的微笑,觀察著佩托菈。佩托菈雖然望著窗外,但顯然對莉莉安娜很感興趣。而且,她看起來莫名地開心。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這次的工作是魔導省那些對佩托菈反感的人硬塞給她的。原本連特別津貼都差點被那些人私吞,多虧了將佩托菈招攬進魔導省的魔導省副長官,佩托菈的酬勞才得以增加。再加上,原以為會是任性妄為的公爵千金,卻在好的意義上背叛了佩托菈的預期。看來會是一趟意外愉快的旅程,這讓佩托菈的心情大好。
◇ ◇ ◇
前往弗迪亞領的途中,莉莉安娜一行人會在幾個驛站城鎮過夜。第一晚將在一個以教會為中心,周圍有旅館和餐廳,兼作關口的城鎮過夜。城鎮四周環繞著巨大的護城河與高聳的圍牆,保留著昔日要塞都市的痕跡。由於通過關口的人必定會在這裡過夜,使得城鎮充滿了活力。
在數間旅館中,位於通過關口處的最高級旅館,是莉莉安娜一行人的下榻處。高位貴族與負責照料其生活起居的侍女、侍從、護衛的房間分處不同樓層。各樓層的入口和樓梯是分開的,即使有多組客人入住,彼此之間也絕不會碰到面。
莉莉安娜在專用的餐廳用過晚餐後,洗好了澡。
「大小姐,您今天也要看書嗎?」
莉莉安娜習慣在就寢前看書。她點了點頭,瑪麗安努沒有關燈,便回了侍女的房間。侍女的房間就在隔壁,有任何狀況都能立即察覺。為了讓瑪麗安努安穩入睡,莉莉安娜施展了安眠之術,並在自己的房間設下隔音結界。接著看準時機,施展了轉移之術。
「妳真的來了啊。」
一道愉快的聲音傳入莉莉安娜耳中。獨自在與瑪麗安努分開準備的侍女房間放鬆休息的佩托菈如此低語。
完成轉移的瞬間掌握周圍狀況的莉莉安娜,不為所動地看向佩托菈。
「哦,這個年紀就會轉移之術啊。竟然不用轉移陣就能跳躍,除了我以外,還是頭一回看到。」
佩托菈豪邁地將外面買來的酒瓶一飲而盡,大口啃著肉,心情愉悅地笑著。
一般來說,轉移需要使用名為轉移陣的魔術陣。而且,為了確保轉移目的地的安全,會在目的地設置作為標記的陣。另一方面,用詠唱進行轉移也並非不可能。但是,發動術式需要大量的魔力,而且本人的適性非常重要,更重要的是難以確保轉移目的地的安全,所以實際上幾乎沒有人能做到。
莉莉安娜發自內心地露出笑容。靠自學學會的轉移術得到稱讚,讓她由衷地感到開心。接著,她對佩托菈說道:
『妳好。感謝妳願意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請求。』
剎那間,佩托菈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在此之前,她雖然驚訝,但愉快的感覺更強烈,然而此刻卻用難以置信的表情凝視著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對佩托菈的驚愕不以為意,繼續說道:
『我想我應該沒有必要再向妳解釋我做了什麼吧。』
「────咦?」
莉莉安娜雖然在對佩托菈說話,但那張掛著從容微笑的臉上,嘴唇卻沒有絲毫顫動。腦袋終於開始運轉的佩托菈,用嘶啞的聲音茫然嘀咕。
「念、話……?」
莉莉安娜嫣然一笑,點了點頭。
念話是一種直接向對方的精神傳達話語的術式。這是人類不可能施展的魔術,據說只有魔族和精靈才能使用念話。然而,莉莉安娜卻若無其事地施展出來。佩托菈罕見地啞口無言,一時語塞。
但是,佩托菈不愧是莉莉安娜看中的女性。雖然一時無言以對,但她很快便露出苦笑,搖了搖頭,請莉莉安娜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甚至還毫不畏懼地對坐在沙發上的莉莉安娜問道:「妳真的是人類嗎?」
『毫無疑問是人類。只是,如果被人知道我能使用念話的話,我的生命就會有危險。知道這件事的人,就只有妳。』
照理來說,能使用念話這件事也應該對佩托菈保密。但是,跟莉莉安娜偷偷來找佩托菈的理由相比,暴露念話這點小事根本微不足道。
「那還真是榮幸。我一開始看到妳遞來的紙條內容時,也在想這個大小姐是怎樣的人物呢。」
佩托菈大大地呼出一口氣,終於振作起來,猛灌了一口酒,接著興致勃勃地探出身子。
「順便問一下,那個念話是用什麼術式做到的?」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術式。說到底,術式只是將連接現象和想像的魔術,系統化成任何人都能使用的東西罷了。』
這是莉莉安娜在自學魔術的過程中確信的事實。可以說正是因為擁有前世的記憶,她才意識到想像力在魔術中的重要性。
發動魔術需要相當大量的魔力。雖然有魔力就能使用魔術,但如果沒有將術式具現化的詠唱或魔道具,便無法有效率地引發將魔力轉換為魔術的現象。也就是說,魔術會在沒有顯現的狀態下就結束。反過來說,像現在不存在的魔族或精靈那樣擁有龐大魔力的存在,即使沒有術式,也能輕易使用魔術。
聽到莉莉安娜如此輕鬆寫意地說出這番話,佩托菈瞬間陷入沉默,隨即放聲大笑。
「妳應該去跟魔導省那些傢伙說這些話。他們絕對會氣得火冒三丈!」
『哎呀,那真是抱歉了。』
莉莉安娜姑且表達了歉意,但語氣絲毫沒有誠意。魔導省的工作之一就是術式的體系化與開發。莉莉安娜斷言術式是多餘的言論,等同從根本上否定了魔導省的工作。佩托菈強忍著笑意,搖了搖頭。
「我是無所謂,反正我在那些傢伙的眼中是異類。我也贊成妳的意見。我覺得像現在這樣過度依賴術式,拘泥於體系化,魔術將不會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莉莉安娜在內心鬆了一口氣。自己會主動來找佩托菈是因為有事想請教她,要是在進入正題前惹她生氣,就無法達到目的了。
另一方面,佩托菈似乎對莉莉安娜如何實現念話這件事在意得不得了。
「話說回來,妳居然能實現念話。念話的術式尚未完成,理論上正確的術式也全都派不上用場,何況這原本就是禁術,應該不是妳這個年紀的小女孩能夠輕易使用的術式才對吧?」
佩托菈追問莉莉安娜是如何做到的。雖然語氣略帶不悅,但看起來像個好奇心旺盛的孩子。
『只要想像成水面應該就能理解了。在大水盆的角落扔下一顆石頭,水面就會泛起波紋,傳播到另一側吧。我認為聲音也是一樣的道理。空氣是水面,聲音是波紋。人類的耳朵是水盆另一側的牆壁,而我所做的,就是直接敲打水盆另一側的牆壁。』
用前世的說法,就是空氣和鼓膜的振動,會經由耳咽管傳遞到聽覺神經的知識,但這個世界並沒有這方面的醫學知識。更進一步來說,莉莉安娜的術式本身是透過量子糾纏實現腦波同步,將這個假設實際應用的結果,因此根本無法解釋清楚。儘管她已經盡量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但佩托菈只是皺著眉頭,露出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
「……妳該不會是跟精靈或魔族締結了契約吧?」
佩托菈搔了搔頭,認為只有這個解釋才說得通。當然,這只是佩托菈的玩笑話。精靈和魔族只存在於故事和傳說,不存在於現實。雖然也有人說它們確實存在,但普遍認為它們已經完全斷絕與人類的聯繫。此外,在故事和傳說中,精靈通常會協助人類,魔族則被描繪成與人類敵對的存在。即使偶爾會提供協助,但能給予的能力有限,代價也很高昂。
佩托菈皺起眉頭,陷入沉思,但很快就放棄了,她苦笑著嘆了口氣。
「算了,妳看起來不像在說謊。嘗試一下就辦到了──是這個意思吧。」
『差不多就是這樣。』
莉莉安娜略帶歉意地微微低下了頭。佩托菈搖了搖頭,隨即用指尖拿起桌上的紙。那是莉莉安娜遞給初次見面的佩托菈的紙條。
「我看到這個的時候也嚇了一跳。最後一句話是魔術吧。」
『是的。我聽說會有魔導士同行,所以想和對方聊一下。只是,如果沒直接見到本人,就無法判斷魔術能力到何種程度。』
最後一句話暗藏玄機,莉莉安娜在上面施加了將一段文字變成完全不同內容的術式。乍看之下只寫著〈接下來請多多關照〉,但莉莉安娜透過固定一定時間的魔術,浮現出〈今晚我會去妳的房間拜訪〉這句話。一旦術式解除,又會立刻變回平凡無奇的紙條。佩托菈察覺到這個機關,在同一個地方讀了兩遍。注視著佩托菈眼睛活動的莉莉安娜,由此判斷她是個值得信賴的魔導士。
『因為相信妳的能力,所以有件事想請教妳。』
莉莉安娜坦然承認試探佩托菈能力的事實,隨即燦然一笑,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佩托菈將手中的紙放回桌上,露出無畏的笑容說道:
「我喜歡直來直往的人。這是為妳準備的,喝吧。」
佩托菈從桌子附近的箱子裡拿出一瓶檸檬水遞給莉莉安娜。沒有準備杯子。仔細一看,佩托菈也是直接拿起酒瓶喝酒。由於前世的記憶缺乏日常生活的片段,對於生為公爵千金的莉莉安娜來說,這是頭一回體驗。莉莉安娜帶著做壞事的心情,心跳加速地直接對著瓶口喝下檸檬水。雖然是廉價的味道,但她並不討厭。
莉莉安娜已經事先想好要向佩托菈說的內容。於是立刻開始說道:
『其實我在染上流行病發高燒臥床不起後,便失去了聲音。』
佩托菈也知道莉莉安娜失聲的事。她點了點頭,示意莉莉安娜繼續說下去。
『醫生也束手無策,所以我嘗試了治癒魔術,但還是治不好。』
然而,實際嘗試治癒魔術的結果是,生病的植物完全恢復,受傷的鳥兒也活力十足地飛走了。所以,實在不認為治癒魔術是失敗的。莉莉安娜如此說明,佩托菈的眼角因為喝酒而泛紅,露出愕然的表情。但她沒有插話。
『所以,我認為失去聲音的原因可能是某種咒術。不過,根據我的調查,咒術相關的書籍和記述甚少,這讓我很苦惱。』
莉莉安娜的宅邸裡,有許多叔父蒐集的珍貴書籍。儘管如此,還是幾乎無法獲得關於咒術的情報。聽完她說的話,佩托菈點了點頭表示的確如此。
「那是當然的,畢竟這個國家根本沒怎麼研究咒術。就連在闇魔術中,也被說成是接近禁術的魔術,內容的公開受到嚴格限制,想自學根本不可能。」
佩托菈抿緊嘴唇,垂下眼簾沉思。露出認真的表情時,更加凸顯她那端正的美貌。雖然從她平時的言行舉止難以察覺,但佩托菈是個氣場十足的大美女。不過,她對自己的美醜不感興趣,唯一關心的大概就只有魔術和咒術。若非如此,她不僅不會對莉莉安娜的話感興趣,反倒會對莉莉安娜超人般的魔術能力感到畏懼。
「說起來,一般人就算對自己施展治癒魔術,也不會痊癒的。如果是割傷之類的輕傷還說得過去,但感冒和骨折是治不好的。因為治癒魔術是施術者將魔力注入傷者的患部,藉由促進傷者的魔力循環來提高治癒能力。」
換句話說,在醫學不發達的這個世界,治癒魔術也並非萬能。病因不明的疾病或超出自身治癒能力的傷勢,是絕對無法治癒的。而且,就算理解心臟有疾病,也需要將龐大的他人魔力注入體內,其量遠遠超過一般人所能擁有的魔力量。
「不過,妳對自己施加的治癒魔術,一定有些不同吧?」
莉莉安娜沒有詳細說明,但佩托菈的見解一針見血。
如果真的是因為高燒而失去聲音,可以認為是掌管發聲的腦神經受到了影響。因此,她使用的是讓神經迴路正常運作的治癒魔術。如果不是改善魔力循環,而是修復物質的話,不會消耗太多的魔力量。
『可能多少有點不一樣吧。』
「我就知道。如果連妳都辦不到,我來試也沒用吧。」
佩托菈聳聳肩如此斷言。莉莉安娜也明白佩托菈是發自內心地讚賞她。
『這是我的榮幸。』
莉莉安娜壓抑著喜悅之情,致上謝意。佩托菈瞇起眼睛凝視著她。她那毫不客氣的目光,從莉莉安娜的嘴巴、喉嚨,一路移至胸口。但是,莉莉安娜沒有抱怨,只是靜靜等待佩托菈的反應。過了一會,佩托菈的紫色眼眸閃爍著光芒。
「妳的脖子到嘴巴之間,確實殘留著奇妙的氣息。」
莉莉安娜立刻下意識地用手按著喉嚨。一被佩托菈指出這一點,她忽然覺得喉嚨和嘴巴有股異樣感。佩托菈對莉莉安娜露出鼓勵般的笑容。
「放心吧,這並不是什麼會危及生命的術式。不過,不能發出聲音確實不太方便呢。」
『是啊,我也這麼認為。』
雖然現階段不能發出聲音並沒有什麼不便,但為了避免未來走向破滅,還是希望能將身體狀況調整到萬全狀態。莉莉安娜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佩托菈似乎想到了什麼,露出苦笑。
「不過,我實在很難想像妳會陷入束手無策的狀況呢。」
佩托菈從小包包裡拿出一枚刻有複雜圖案的戒指。戴在右手中指上後,口中低聲詠唱。佩托菈的眼睛附近蒙上了一層霧靄,但實際上什麼都沒發生。莉莉安娜猜測那應該是魔力的霧靄。佩托菈似乎沒察覺到自己正被莉莉安娜觀察,維持那個狀態過了片刻後,便取下戒指放回包包裡。接著,眼睛周圍的霧靄也消失了。
「我能知道的,就是妳被施加了某種咒術,還有恐怕是因為這個緣故才發不出聲音。雖然細節得經過解析才能得知,但不巧的是解析伴隨著危險。所以,等這次工作結束後,我會邀請妳到魔導省來。」
『去魔導省?』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睛。這個提議出乎她的意料。佩托菈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雖然魔導省那群傢伙很討人厭,但那裡在防範咒術或魔術的影響方面可是固若金湯。就算解析那種莫名其妙的詛咒,應該不至於對周圍造成危害。」
佩托菈的邀請十分吸引人。解析咒術當然有其必要,但進入魔導省的機會可不多。那裡是一般人絕對無法踏入的地方。莉莉安娜的心因為喜悅而顫抖,臉上浮現出克制不住的笑容。這與之前隱藏真心的表情相反,那張與年齡相符的天真表情讓佩托菈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莉莉安娜沒注意到佩托菈的反應,探出身子懇求道:『請務必邀我過去。』

佩托菈一時說不出話來,但隨即從喉嚨深處發出忍俊不禁的笑聲。
「妳這個人果然很怪。」
莉莉安娜不懂佩托菈的意思,不禁歪著腦袋。佩托菈的心情格外愉快,她站起身,從房間角落拿來一個木盒。
『那是?』
「我剛才在外面買的。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嘗嘗?」
『哎呀。』
佩托菈打開蓋子,木盒裡裝著各式各樣的水果,冰冰涼涼的。木盒似乎發揮了冰箱的作用。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莉莉安娜坦率地道謝,伸手拿起草莓。這個世界的草莓並不甜,但佩托菈買來的水果個個都香甜美味。佩托菈依然一邊吃肉一邊喝酒。
「妳對咒術也有興趣嗎?」
『嗯,我對咒術很感興趣。只是,自學也有其極限,而且光是「對咒術感興趣」這一點,就會被其他人當成異類或燙手山芋了吧。』
「妳能使用那種程度的魔術,在被其他人發現時就足以被說成是異類了。」
佩托菈像是感到疲憊般地嘟噥著。她仰望天空搖了搖頭。莉莉安娜則困擾地點點頭。正因為莉莉安娜對此有所自覺,她才一直隱瞞自己學會魔術這件事。
『正如妳所說。所以,知道我會使用魔術的人,只有佩托菈大人而已。』
「叫我佩托菈就好,我不是那種值得被尊稱為大人的人。」
佩托菈用雙手抱住自己,全身顫抖了起來。不過,那似乎只是裝出來的。佩托菈的眼睛隨即一亮,嘴角微微上揚。
「那這樣吧。如果這趟旅程中妳有空的話,我就教妳咒術的基礎吧。」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佩托菈的提議對她來說簡直是求之不得。雖然最大的目的是希望佩托菈能幫忙自己恢復聲音,但若能向她請教咒術,那真是再幸運不過了。
『哎呀,真的可以嗎?』
「如果不是認真的,我就不會這麼說了。」
佩托菈似乎完全不介意。於是莉莉安娜提議道:
『既然如此,那就拜託妳了。機會難得,加上解析施加在我喉嚨上的咒術,我會支付指導的謝酬的。』
「啊?謝酬?妳認真的嗎?」
至今為止多次露出驚訝表情的佩托菈,這次真的抱住了頭。莉莉安娜不明白佩托菈困惑的理由,歪著頭表示不解,佩托菈大大地嘆了口氣,從紅紫色的瀏海縫隙中抬頭看著莉莉安娜。
「貴族,尤其是像妳這種年紀的千金大小姐,就算撕裂嘴巴,也絕不會向我這樣的平民道謝的。」
『是這樣嗎?』
「是啊。妳大概才六、七歲左右吧?這種年紀的貴族小孩,會認為食衣住行和教育都是理所當然應得的。根本不會想到那些都要花錢。不過,看妳的馬車數量少得出奇,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妳是個與眾不同的千金大小姐。」
起初對佩托菈的話抱持懷疑的莉莉安娜總算理解了。在取回前世記憶之前,莉莉安娜是個典型的貴族小孩。傭人在她的心中,跟牆壁、花瓶、裝飾在牆上的繪畫都是一樣的。她沒有意識到傭人和平民也是懷抱著各種想法和感受而生活,為了賺取生活費才在宅邸裡工作,離開工作崗位後也有家人。但是,沒有必要特意提及這些。莉莉安娜若無其事地露出從容的微笑。
『不過,這就是我。我無法成為其他人。說來慚愧,我不太清楚行情,如果妳覺得太少的話,可以告訴我嗎?』
莉莉安娜先做了這樣的開場白,接著說出金額。比這次支付的同行費用稍微少了一點。佩托菈聽到金額後,雖然有些驚訝,但仍滿意地點了點頭。
「足夠了。能拿到這麼多錢,回到王都後,我也會繼續教妳咒術的啦。」
『哎呀,太感謝妳了。我非常開心。』
莉莉安娜的嘴角綻開笑意。佩托菈打開新的酒瓶,同時向莉莉安娜問道:
「那麼,妳打算什麼時候開始上課?從今天開始也可以喔。」
莉莉安娜稍微思考了一下,看向房間的時鐘。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兩人似乎聊了相當長的時間,現在已經接近深夜時分了。
『明天也要早起,下次有機會再麻煩妳可以嗎?』
「當然可以。小孩子還是得早點睡覺呢。」
佩托菈彷彿在說這是讓她驚訝連連的回禮一般,嘻皮笑臉地補上這句多餘的話。不過莉莉安娜沒有理會,而是保持著微笑,點點頭站了起來。
『今天很高興能聽到妳寶貴的一席話。雖然前路漫漫,但還請妳多多指教。』
莉莉安娜優雅地行了一禮,隨即施展無詠唱的轉移之術。轉眼間就從佩托菈的面前消失無蹤。要不是有留下檸檬水空瓶,甚至會讓人以為是在做夢。
佩托菈抱著酒瓶,愣在原地好一陣子。最後她才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啊……對喔,她發不出聲音。那個年紀、那種乳臭未乾的小鬼居然能使用無詠唱轉移。我徹底輸了。」
毫無疑問,無論是魔力量還是魔術的適性,莉莉安娜都比佩托菈更優秀。這是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數一數二的魔導士實質上的敗北宣言。
◇ ◇ ◇
自從莉莉安娜和佩托菈進行夜間會面的那天之後,傳說有魔物出沒的旅途一直都很平靜。旅途一路順利,夜晚祕密進行的咒術課程也進行得很順利。雖然馬車內依然是一片沉寂,但或許是受到莉莉安娜和佩托菈之間流露的平靜氛圍的影響,又或者是覺得在漫長的旅途中一直保持劍拔弩張的氣氛會對莉莉安娜造成不好的影響,瑪麗安努在第三天對佩托菈的態度也軟化了,到了第六天已經相處得相當融洽。
「大小姐,只要再過一晚,我們就能抵達弗迪亞領的宅邸了。」
瑪麗安努開心地如此報告。長途旅行光是移動就很累人,一想到旅途即將結束,心情便輕鬆了許多。而且,最後一晚住宿的地點,是位於離克拉克公爵領地最近的大型商業都市。這座都市雖被茂密的森林環繞,但聽說市區內有許多伴手禮店和餐廳。瑪麗安努會感到期待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她偶爾會用欲言又止的眼神望向莉莉安娜。
瑪麗安努在旅館裡卸下行李後,向莉莉安娜問道:
「您真的打算和我們一起在外面用餐嗎,大小姐?」
照理來說,莉莉安娜應該會像之前一樣,在高級旅館裡低調地度過。不過,莉莉安娜難得任性地提出最後一天想在街上的餐廳吃晚餐的要求。
〈是的。〉
莉莉安娜完全可以理解瑪麗安努的擔憂,但仍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如果人生順利,她會從公爵千金成為王太子妃,最終成為王妃。在這種情況下,莉莉安娜並不需要體驗平民的生活。但如果故事按照前世的女性向遊戲劇情發展,只是避免最終的破滅結局,莉莉安娜還是有可能會失去高位貴族的立場。既然如此,先稍微體驗一下平民的生活會比較安心。
況且,莉莉安娜還有另一件想嘗試的事情。
(自從踏上旅程後,雖然劑量不足以致死,但餐點一直被下毒呢。)
在自己的宅邸時從未發生過這種事。在旅途中,莉莉安娜的餐點都有經過試毒。雖然毒量輕微到連試毒的人都沒有發現,但幸虧莉莉安娜恰好沉迷於分析內容物的魔術,才因此察覺到這件事。即便是微量的毒,不斷累積也會導致身體狀況惡化,莉莉安娜幼小的身體有可能無法承受馬車的長途旅行而衰弱死亡。由於每次只有一道含毒的菜,只要不吃那道菜就沒有問題。雖然也想學習解毒之術,但在莉莉安娜的記憶中,魔導書上並沒有記載解毒之術。
(父親大人的政敵很多,應該是其中的某個人吧。這次的外出用餐是臨時起意,可以透過能否在食物中下毒來測試對方的能耐。)
可以想到的政敵有擁戴艾爾多烈德公爵的阿爾卡西亞派、畏懼克拉克公爵權力過大的國王派、作為未婚妻候補第二有力的塔納侯爵家、主張應當追隨鄰國的皇國派。雖然狀況混沌不明難以確信,但所有的危險性都應該納入考量。
瑪麗安努知道莉莉安娜的心意已決,不禁鬱悶地嘆了口氣,但最終仍按照莉莉安娜的計畫,在佩托菈和護衛的陪同下上街去了。目的地不是高位貴族專用的高級餐廳,而是一家頗受大眾歡迎的餐館。大概是下位貴族和有錢的平民會在紀念日時光顧的地方吧。
不贊成外出用餐的瑪麗安努,拜託店主準備了包廂,這大概是她最後的堅持吧。話雖如此,實際進入店裡後,她似乎還是想讓莉莉安娜挑選料理。不過,莉莉安娜對料理沒什麼興趣。最後決定點佩托菈喜歡的菜和店主推薦的料理。
「嗯,我只要有酒和肉就行啦。」
佩托菈接連點了一堆料理,用輕浮的語氣說道,瑪麗安努出言告誡她:
「請不要喝酒。妳好歹是受僱擔任護衛的人吧。」
另一方面,兩名護衛則是難掩初次面對這個情景的緊張與困惑。兩人對於和主人同桌用餐感到惶恐,但仍為了試毒,將送來的料理和飲料都各嚐了一口。莉莉安娜津津有味地享用比在宅邸用餐時更溫暖的料理。或許是出乎敵人的意料之外,食物並沒有被下毒。
「這山豬肉的味道還真特別。」
佩托菈向端來新料理的店主說道。佩托菈吃的是作為鄉土料理頗負盛名的山豬肉料理。
「是啊,這是只會在這一帶出沒的山豬喔。」
「只會在這一帶出沒嗎?」
聽到店主的回答,瑪麗安努眨了眨眼睛。店主默默地點了點頭,或許是覺得態度冷淡不太好,隨後又補了一句「是的」。
「這座城鎮的周圍有森林環繞。深處有深谷和懸崖等危險的地方,又很容易迷失方向,就算是大白天,陽光也照不進去。聽說裡面還有魔物,要是不小心迷路,便再也出不來了,所以獵人也只敢進入比較淺的地方。他們會在樹上做記號,以免迷路。雖然那座森林確實很危險,但裡頭的野獸都很美味。其他地方抓不到如此美味的野獸,可以算是這裡的名產。」
雖然語速有點快,但店主的說明很詳細。佩托菈的眼睛頓時一亮。
「哦。只有在這裡才吃得到啊。這也太讚了吧。順便問一下,有什麼推薦的當地酒?」
「繆琉萊寧小姐。」
瑪麗安努用強硬的語氣制止了興奮的佩托菈。
「要是太過分的話,這邊可是會要求退還謝酬的喔。」
「我知道啦,只是問一下嘛。」
佩托菈不滿地嘟起嘴,語氣彷彿在說「真是死腦筋」。店主尷尬地匆匆離開了包廂。佩托菈也沒有再繼續提酒的話題。護衛們從一開始就沒有多說什麼。一行人默默地專心用餐,吃完後便徑直返回旅館。佩托菈機靈地從店主那裡帶了些像是下酒菜的肉乾和豆子之類的東西。
(搞不好她還偷偷買了酒呢。)
瑪麗安努並不知道,莉莉安娜幾乎每晚都會接受佩托菈的咒術指導。每次上課時佩托菈都會喝酒。佩托菈隔天早上都很清醒,看來她是個酒量很好的人。
旅館離餐廳並不遠。回到旅館的莉莉安娜和之前一樣,在瑪麗安努的協助下做好就寢的準備。瑪麗安努回到侍女用的房間後不久,莉莉安娜便張開隔音結界,發動轉移之術。視野變換後,映入莉莉安娜眼簾的,果不其然是抱著酒瓶的佩托菈。對此習以為常的佩托菈,一察覺到莉莉安娜的氣息,便咧嘴一笑。
「來了啊。」
『嗯,我來打擾了。』
佩托菈意外地是個好老師,莉莉安娜則是優秀的學生。佩托菈的教學方式淺顯易懂,莉莉安娜的發想屢屢出乎佩托菈的預料。有時兩人會討論得非常激烈,甚至不像在上課,反而像研究者之間的討論。
『酒是在這裡買的嗎?』
「趁大小姐準備就寢的時候買的。我們這些庶民的就寢準備只需要五秒就能搞定了。」
莉莉安娜心想「五秒也太誇張了吧」,同時在佩托菈的邀請下坐在椅子上。佩托菈一臉幸福地啃著肉乾。
「話說回來,妳的侍女還真是死腦筋耶。跟魔導省那幫人有得比。」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魔導省裡沒有莉莉安娜認識的人,她明智地選擇保持沉默。看到莉莉安娜沒什麼反應,儘管相處時間不長,佩托菈也明白不需要去在意,她也理解莉莉安娜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玩笑話而生氣。
「唉,反正我有把酒量控制在不至於影響到工作的程度。來,這是給妳的伴手禮。」
說著,佩托菈指向桌上可愛的包裝。莉莉安娜拿起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三瓶裝的果汁瓶。
「聽說果汁比檸檬水好喝。喝不完的話就帶回去吧。」
『哎呀,真謝謝妳。』
莉莉安娜心懷感激地收下果汁。佩托菈經常買伴手禮給莉莉安娜。託她的福,莉莉安娜才能在瑪麗安努不知道的情況下品嚐到當地的名產。佩托菈滿意地笑著,用酒潤了潤喉嚨,說道:「那就開始吧。」
「來複習到昨天為止的內容吧。」
最初學到的是魔術與咒術的區別。魔術是以魔力為動力,咒術則是無論有無魔力都能發揮效力。魔力可分為火、風、土、水四種基本屬性,再加上光與闇的特殊屬性。不過,分類方法因地區而異,據說東方是理解為由木、火、土、金、水構成。
然而,莉莉安娜在宅邸讀過的魔導書上,只寫著六屬性的分類。佩托菈擁有的知識似乎比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所知的還要廣泛。莉莉安娜簡單回答後,佩托菈輕輕拍手稱讚道:
「沒錯。妳把重點整理得很好,果然冰雪聰明。」
從未被稱讚過的莉莉安娜,有些不自在地扭動身體。起初她還會謙虛推辭,但佩托菈卻很討厭莉莉安娜那麼謙虛。佩托菈的說法是,既然是她看上的人,就該對自己有自信。
「因為咒術不需要魔力,即使是不具魔力的人,只要知道方法就能使用咒術──這是基本常識。不過,這只是理論上的說法。」
『妳說是理論上的說法,代表實際上並非如此嗎?』
對於佩托菈拐彎抹角的說法,莉莉安娜歪了歪頭。佩托菈揚起嘴角。
「沒錯。雖然原因不明,但魔力量愈多的人,在咒術方面的才能愈優秀呢。」
聽到佩托菈說有一些研究已經證實了這點,莉莉安娜表示理解。魔力量與咒術的才能之間究竟有什麼樣的關係,如果深入研究,或許就能瞭解魔力的本質。不過,實際上應該無法解開這個謎團吧。
(就跟要解開陽離子帶電的理由一樣困難吧。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已經進入哲學的領域了。)
不只是陽離子,即使給名稱下定義,或是後來才賦予名稱,也沒有任何道理可言。莉莉安娜瞬間目光恍惚,但隨即重新回過神來。
『那麼,被施加咒術的人會變成怎樣呢?』
「無論有沒有魔力,都會受到咒術的影響。不過,效果的顯現方式和容易發揮效果的施術方式都有所不同。有些咒術只會殺死沒有魔力的人,也有相反的咒術。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咒術的應用範圍比魔術還要廣泛呢。舉例來說,在咒術的世界裡稱為靈的無形存在,可以使其附身在作為活祭品的魔物上。這類術式是魔術做不到的。只不過,要找到容器不會損壞的活祭品很困難就是了。」
佩托菈打從心底感到有趣似地咧嘴一笑,將酒瓶湊到嘴邊。看來她很喜歡這種酒,接連喝了好幾口。莉莉安娜最近發現,比起魔術,佩托菈似乎更喜歡咒術。多虧如此,莉莉安娜的咒術知識也有了顯著的增加。
「順帶一提,咒術也可以和魔術組合。只是能組合的術式有限。闇魔術相對來說比較容易組合。因為咒術是詛咒,闇魔術和詛咒的親和性很高。相反地,光魔術就很困難,和詛咒相反,可說是水火不容的關係。」
莉莉安娜喝了一口果汁。蘋果的味道很濃。佩托菈將肉乾盒遞給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心懷感激地拿起肉乾咬了一口,但對莉莉安娜來說味道太重了。
「這是晚餐吃的山豬喔。因為調理方式不同,味道差很多呢。」
佩托菈又加上一句「不過我比較喜歡這個」,同時往嘴裡塞了一大口肉乾。佩托菈比莉莉安娜更習慣吃硬的東西,轉眼間又伸手去拿第二塊。在這段期間,莉莉安娜仍繼續努力嚼著第一塊肉乾。看著莉莉安娜與堅硬的肉乾苦戰,佩托菈瞇起眼睛,毫不在意地繼續上課。
「因為這個國家幾乎不怎麼研究咒術,所以將與咒術相關的魔術都視為闇魔術。不過,其實咒術也可以和闇魔術以外的魔術組合。」
這句話完全出乎莉莉安娜的意料之外。
(不只是闇魔術?)
根據至今閱讀的各種書籍,她能理解闇魔術之所以被指定為禁術,是因為和詛咒的親和性很高。然而,如果其他魔術也能用於咒術的話,那麼這個前提就崩潰了。
看到莉莉安娜瞪大眼睛,佩托菈補充說明。
「也可以組合四屬性的魔術。只是這個國家的人不知道罷了。還有,如果想做的話,光魔術也可以組合。雖然很困難,但那算是感性的問題。」
佩托菈津津有味地嚼著肉乾。看來她非常喜歡。
「買回去當伴手禮好了,回程也會經過這個城鎮吧?而且可以保存,真不錯。」
肉乾可以長期保存,很適合當作伴手禮。不過,她本人一定也想買來作為停留在弗迪亞領期間的下酒菜。莉莉安娜忍住苦笑。
佩托菈將話題拉回,說了句「這麼一想,咒術也可以視為魔術的一種呢」。
「當然,魔術和咒術有很大的區別。魔術的執行和效果的發動,在時間上的差異並不大。咒術的話,當然也能在執行術式的同時產生效果,但也可以隔一段時間後才發動效果。簡單來說,時間差攻擊就是咒術的特徵。」
一談到咒術的話題,佩托菈就突然變得神采飛揚。
『時間差嗎?』
「不錯。比如說,有一種使用種子的咒術。」
佩托菈從桌上拿起一粒買來當下酒菜的豆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暗氣息從佩托菈的身體升起。莉莉安娜的眼睛直盯著佩托菈。
「無論真假都無所謂。所謂的種子終究只是比喻。把這顆種子,植入目標對象的體內。」
佩托菈用手指夾著豆子,展示給莉莉安娜看。明明是炒過的豆子,上面卻發了芽。莉莉安娜掩飾不住驚訝。對她的反應感到滿意的佩托菈,將豆子放進了嘴裡。
「豆子會在目標對象的體內,以魔力為媒介成長。等到時機成熟,或是受到某種觸發,它就會開花。這樣術式就完成了,讓目標對象受到詛咒。任何種子都可以,但含有毒性的種子效果會更強。當然,還有其他詛咒人的方法就是了。」
佩托菈爽朗地笑了起來。原本凝重的氣氛頓時變得明亮。莉莉安娜無意識地吐出屏住的氣息。大概是吃膩肉乾了,佩托菈將手伸向豆子。
「雖然說了這麼多,但咒術麻煩又有趣的地方,在於它不像魔術那樣體系化。和有術式的魔術不同,咒術沒有固定的形式。所以,就算魔力失控或魔術失敗也能應對,但咒術一旦離開施術者的手,就沒人能阻止了。看是施加在目標對象身上的詛咒成功,或是反彈回施術者身上,直到出現某種結果為止都不會結束。」
『咒術在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和鄰近諸國並不普遍呢。有哪個國家的咒術比魔術更普遍呢?』
莉莉安娜將心中浮現的疑問直接說了出來。位於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東方的尤那提安皇國雖為大國,但根據莉莉安娜所學,那裡也是魔術較為普及。佩托菈將豆子一口氣塞進嘴巴裡,咀嚼了一會後,吞了下去點了點頭。
「我聽說在比皇國更東邊的遙遠國家,咒術比較普及。雖然現在不太清楚,但據說在很久以前,似乎連語言都被定義為『咒』。」
「這麼一想,『詛咒』也是咒術特有的呢。」佩托菈歪著頭喃喃自語。
「雖然魔術中也有帶來不幸或災禍的術式,但全都被指定為禁術,而且嚴格來說那不算詛咒。再說,這些魔術的種類不像咒術那麼多,效果也不強。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魔術比較適合外行人。」
「原來如此。」莉莉安娜表示理解。佩托菈的說明非常淺顯易懂。沒有固定形式的咒術,對外行人來說門檻很高,但對於熟練的人來說,沒有限制且無所不能,一定很有趣。彷彿在肯定莉莉安娜的想像一般,佩托菈繼續說道:
「所以,就像老鼠生小老鼠一樣,新的咒術不斷地被創造出來。只是,要解除術式──以咒術來說就是解咒,解咒要比魔術困難得多。魔術的解術可以從術式反推回去,但咒術沒有術式。」
不過,正因為如此,佩托菈才會被咒術的世界深深吸引。聽完這些說明後,莉莉安娜終於明白佩托菈想要表達的東西。
『所以才需要解析施加在我喉嚨上的術式對吧?』
「沒錯。解析之後才能得知解咒時會造成什麼影響,並擬定因應對策。」
咒術的解析作業有時會導致術式變質。考慮到解析作業中產生負面影響的可能性,不能輕易地進行解咒。
「真的很麻煩呢。」
佩托菈罕見一臉厭惡地說道。然而,莉莉安娜並不在意。
『必須前往魔導省解析我的術式,是為了將負面影響降到最低吧?』
「正是如此。」
雖然理解了佩托菈邀請莉莉安娜前往魔導省的原因,謎團卻愈來愈深了。那就是遊戲中的莉莉安娜究竟是如何學會咒術,並對王太子和女主角下咒的。根據記憶,她的罪狀是使用了闇魔術,但從佩托菈的說明來看,遊戲中的莉莉安娜使用的恐怕不是魔術,而是咒術。
(難道有其他共犯?)
雖然也考慮過她自己學會咒術的可能性,但咒術太過深奧,很難想像莉莉安娜是獨自犯案。然而,無論怎麼追溯記憶,都找不到答案。說到底,反派千金莉莉安娜的情報,相較於女主角和攻略對象,實在是少得可憐。遊戲本篇也是以女主角的視角進行故事。事實全憑女主角的知識來理解,沒怎麼描寫真相。
(佩托菈沒有出現在遊戲裡,相關書籍中也不見她的名字。)
莉莉安娜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佩托菈。遊戲是在七年後開始。那時佩托菈已經退居幕後。考慮到莉莉安娜可能是從佩托菈那裡學到咒術,她的退場時間未免太早了。
(實在搞不懂。)
對於這個令人煩惱的問題,莉莉安娜在內心深深地嘆了口氣。
◇ ◇ ◇
從王都到弗迪亞領,幸運地一路上都沒有遇到魔物。鬆了一口氣的莉莉安娜等人,前往位於弗迪亞領的克拉克公爵宅邸。在廣闊的領地內,零星分布著視察時停留的宅邸和避暑用的別墅,而這次舉辦宴會的本邸,位於離王都最近、靠近街道且交通便利的地方。
莉莉安娜的馬車抵達宅邸門前,時間已經接近傍晚,氣溫開始下降。在瑪麗安努的協助下披上外套的莉莉安娜,扶著護衛的手走下馬車。出來迎接的是管家菲利普和幾名侍女,不見侍女長的身影。面對這稱不上是款待的迎接,莉莉安娜不禁失笑。
(看來大致上可以猜到他們在這段停留期間會怎樣對待我了。)
菲利普的表情也顯得有些僵硬。瑪麗安努代替無法出聲的莉莉安娜,公式化地打了聲招呼。
「大小姐長途跋涉已經很累了。晚餐應該會在房間裡用餐。這些人是大小姐的護衛。如同事前告知的,請安排他們到大小姐的房間附近。」
「明白了。容我為大小姐帶路前往房間。那三個人就由侍女帶路。」
菲利普以看似恭敬實則無禮的態度回答。對此感到訝異而挑起眉毛的人不只瑪麗安努一人。
(帶路前往房間?)
雖說不常造訪,但莉莉安娜在弗迪亞領也有自己的房間。為了讓她隨時都能來訪居住,那裡應該隨時保持在清潔狀態。所以莉莉安娜知道自己的房間在哪裡。瑪麗安努當然也瞭然於胸,照理說根本不需要帶路。不知是否察覺到兩人的反應,菲利普若無其事地說道:
「大小姐的房間已另有安排。」
看來是在未經莉莉安娜同意的情況下,就擅自更換了房間。雖然不知道是誰的指示,但這無疑是表明絲毫不打算正當對待莉莉安娜。在詭異的沉默中,菲利普似乎想到了什麼,像是在找藉口般繼續說道:
「萬分抱歉,由於大小姐極少蒞臨此地──我們認為準備另一間更合適的房間比較妥當。當然,為了此次宴會,房間已經完善備妥,請您放心。」
雖然不知道是誰的主意,但莉莉安娜明白就算要求換回原本的房間,也不會被接受。瑪麗安努怒不可遏,但就算跟菲利普爭論,也只是浪費時間。她緊抿著雙唇,用銳利的眼神瞪著他。菲利普毫不在意,泰然自若地帶領莉莉安娜她們前往房間。
跟在菲利普走在長廊上,莉莉安娜觀察著周圍的情況,一股異樣感讓她瞇起了眼睛。她思考著自己是對哪裡感到奇怪,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跟我居住的宅邸相比,這裡完全沒有魔道具呢。)
位於王都近郊的宅邸雖然不是到處都有魔道具,但玄關大廳、會客室和圖書室都有裝設。然而,弗迪亞領的宅邸裡卻看不到魔道具。雖然其他地方或許會有,但至少在觸目可及的範圍內沒有看到。
為莉莉安娜安排的房間雖然勉強位於主屋,卻像是給管家或侍女長住的那種房間。原本的房間採光良好,從窗戶可以眺望美麗的庭園,但新的房間只能看見森林和炊事場,採光也很差。
站在莉莉安娜身旁的瑪麗安努環視房間,像貓一樣全身毛髮倒豎。菲利普似乎想避免麻煩,於是說道:
「因為人手都被調去準備宴會了,大小姐的晚餐就勞煩妳去廚房領取。」
「──我明白了。」
向瑪麗安努交代完後,菲利普便匆匆離開了。瑪麗安努略顯粗暴地關上了門。莉莉安娜在沙發上坐下。
「雖然不是傭人房,但這也太過分了。」
瑪麗安努的嘴角向下撇,忍不住低聲抱怨。莉莉安娜苦笑著聳了聳肩。就算抱怨,待遇也不會有所改善。至少房間打掃得很乾淨,已經算是幸運了。
「您應該很累了,我先去準備晚餐。」
迅速整理好行李的瑪麗安努,離開房間去取晚餐。莉莉安娜原以為會花一些時間,但瑪麗安努一下子就回來了。她在莉莉安娜面前擺放餐點,同時告訴她從女僕們那裡打聽到的情報。
「聽說老爺明天才會到。現在似乎只有夫人和少爺在這間宅邸。客人最快會在後天晚上,也就是宴會的前一天晚上抵達。老太爺和老夫人好像也是明天會到。」
瑪麗安努還是一樣氣呼呼地抱怨著「大小姐也是主人之一,竟然不通知一聲,實在太沒道理了」。原本就抱持無所謂態度的莉莉安娜不像瑪麗安努那麼生氣,只是默默地用餐。
用完餐後,莉莉安娜趁瑪麗安努收拾餐具的時候,用索敵之術確認佩托菈和兩名護衛的房間。三人似乎被安排在莉莉安娜正下方。與其說是安排相近的房間,不如說是和莉莉安娜一起被當成麻煩人物了吧。
(兄長大人也變得對自己相當坦率了呢。雖然大概也有母親大人的意思,但可以充分感受到不想跟我相處的心情。)
莉莉安娜在內心諷刺地咕噥著,對方似乎連樣子都懶得裝了。雖然不到生氣的地步,但還是有緊張的感覺。這裡可是敵營的正中央,才剛抵達就彷彿被挑釁了一般。遊戲中的克萊德(哥哥)最後也判定莉莉安娜有罪。莉莉安娜想起恢復前世記憶之前,他也給人一種對妹妹敬而遠之的強烈印象。
莉莉安娜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望向窗外。在暮色漸深的夕陽餘暉中,女僕和男僕們正在埋頭苦幹地工作。
(人數出奇地多。是為了宴會臨時僱用的嗎?)
考慮到宅邸的大小和居住人數,這樣的人手顯得有些過剩。這次的宴會有一部分賓客會住在宅邸,或許是為了接待這些人而暫時增加傭人,但即使如此,人數也太多了。受邀的客人都是貴族,通常都會將照顧生活起居的隨從帶在身邊。
(雖然可能會被說是多心了。)
莉莉安娜原本的計畫是安分地度過。平安地度過這段時光,然後若無其事地離開。她認為這是最好的選擇,但那股異樣感卻愈來愈強烈。
(與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如多準備幾張王牌。反正機會難得,就去調查一下吧。)
無視挑起的爭端也是一種方法,但從長遠來看,如果對自己有害,那麼做好萬全準備也不失為一種手段。不管怎麼說,瞭解敵人的弱點絕對不是一件壞事,莉莉安娜獨自竊笑了起來。
既然決定了,接下來就是馬上行動。在瑪麗安努的協助下洗完澡後,莉莉安娜表示要早點休息,於是早早就把自己關在寢室裡。接下來要使用轉移,避人耳目地在宅邸內散步,為了不讓別人發現寢室裡沒人,必須張開結界。她加入了萬一有人造訪房間時可以立即返回的術式,還打算活用幻術,以防被人看到自己散步的樣子。自從開始自學魔術後,莉莉安娜就拿自己當實驗對象。莉莉安娜發現原本需要使用闇魔術的幻術,透過應用自己有適性的風魔術,可以將魔力消耗抑制到最低限度。
正當她將意識轉向體內的魔力,準備依序使用術式時,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大小姐,您還醒著嗎?」
本應回到自己房間的瑪麗安努,從門的另一頭呼喚她。莉莉安娜眨了眨眼。每當莉莉安娜說要睡覺時,瑪麗安努通常都不會打擾,這種情況實屬罕見。
雖然也考慮過裝睡,但從說要睡覺到現在才剛過沒多久。莉莉安娜覺得這樣會引起懷疑,嘆了口氣後便搖響枕邊的呼叫鈴。接著,瑪麗安努一臉歉意地打開了門。
「非常抱歉打擾您休息。少爺來訪,說想和您一敘。」
莉莉安娜一瞬間沒能理解瑪麗安努說的是誰,歪了歪頭。不過,她馬上想到是自己的哥哥克萊德。
克萊德·貝尼特·克拉克是攻略對象之一。前世記憶中的他是十八歲。莉莉安娜與這個世界的克萊德見面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記不清他的長相和模樣。
莉莉安娜沒有理由拒絕,於是點了點頭。瑪麗安努走進房間,為穿著睡衣的莉莉安娜披上外套。即使是家人,貴族也不會穿著睡衣會面。莉莉安娜跟著瑪麗安努移動到隔壁房間,只見年幼的克萊德神色緊張地站在那裡。
(──兄長大人。)
莉莉安娜目不轉睛地盯著克萊德。克萊德現在才十一歲。尚未發育完全的身體顯得比例不甚協調,臉龐也只依稀殘留著前世克萊德的樣貌。灰色的瞳眸中寄宿著理性,白金色的頭髮宛如天使一般。
(現在還沒戴眼鏡啊。)
遊戲中的克萊德是個戴著眼鏡的知性角色。年紀輕輕便展現出才能,被視為下任宰相有力候補的他,其實是個心懷叵測的青年。然而,現在站在莉莉安娜面前的克萊德,卻無法完全掩飾自己的情感。雖然本人試圖故作平靜,但面對時隔多年再次單獨見面的妹妹,他正為該說些什麼而感到不知所措。
當然,如果可以的話,莉莉安娜也希望跟克萊德建立友好關係。如果不行,最好的辦法就是互不往來。在遊戲中,若女主角選擇了下任宰相(克萊德)路線,莉莉安娜將面臨幽禁或被迫服毒的命運。
「──好久不見,莉莉。抱歉這麼晚來找妳。」
克萊德略顯顧忌地開口說道。他之所以避人耳目前來,是因為母親也在這座宅邸裡。要是被母親知道忌諱的女兒和溺愛的兒子有所交流,她肯定會大發雷霆。不過,聽到他清楚地低聲喚她『莉莉』這個小名,讓莉莉安娜感到懷念。克萊德等莉莉安娜坐下後,也跟著坐到沙發上。
「難得妳回來一趟,卻擅自被換到別的房間,真是對不起。我也無能為力。」
克萊德環視房間,向她低聲致歉。不知是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慚愧,又或者是覺得尷尬,克萊德聳了聳肩。聽到這句意外的話,莉莉安娜在心中大為驚訝。
(哎呀,看起來像是真心話呢。)
莉莉安娜原本猜疑克萊德是為了籠絡自己才演出這場戲,但或許是她受到遊戲角色的形象太多影響。重新思考後,莉莉安娜決定再次觀察眼前的克萊德。
(說得也是。畢竟他才十一歲,不可能學會耍心機。)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莉莉安娜不禁心想「這個稚嫩可愛的克萊德,會隨著歲月流逝而變成心機深沉的謀略角色嗎?」。
克萊德見莉莉安娜遲遲沒有回應,顯得一臉疑惑,但隨即恍然大悟地說道:
「啊,對了。妳還沒辦法發出聲音呢。身體還好嗎?」
莉莉安娜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接著拿起放在桌上的紙和筆。這是瑪麗安努貼心準備的東西,此刻她正在隔壁的房間待命。
〈久疏問候。很高興能見到您,兄長大人。〉
看到那娟秀的字跡,克萊德有些驚訝,但他立刻露出柔和的笑容回答「我也是」。
「──我不久前才聽說莉莉病倒後發不出聲音。父親大人似乎也知道這件事,但我沒從他口中聽說。」
克萊德無奈地自嘲道。他之所以只提到父親,而沒有提到母親,大概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克萊德)比妹妹(莉莉安娜)更受父母的寵愛吧。提到父親時,克萊德的態度也透露出罪惡感。莉莉安娜尚未摸清克萊德的真心,於是在紙上寫下安慰的話語。
〈我不介意。現在能像這樣得到您的關心,反而讓我感到很開心。〉
讀到這段文字,克萊德眨了眨眼,隨即露出靦腆的笑容。
(──兄長大人是這樣的人嗎?)
莉莉安娜感到疑惑。說起來,她最後一次見到克萊德時,兩人只有共進晚餐,沒有單獨交談。由於年紀還小,細節已記不清楚,但她印象中的克萊德要冷淡得多。
克萊德的生活據點在弗迪亞領的宅邸,正在接受下任公爵的教育。聽說最近他也開始住在王都中心的宅邸,在那裡接受父親的親自指導,並與下一代的高位貴族,也就是公爵家和侯爵家的子嗣們加深交流。這些消息都是瑪麗安努等傭人告訴莉莉安娜的。
「莉莉和艾爾多烈德公爵家的奧斯汀也見過面了吧?我──不知道莉莉發不出聲音的事,所以聽他提到這件事情時嚇了一跳。」
或許是因為莉莉安娜表現出接納克萊德的態度,克萊德微微紅著臉頰說道。
奧斯汀知道莉莉安娜失去聲音的事。克萊德似乎是從奧斯汀那裡聽說的。萊利和奧斯汀同年,但克萊德比兩人年長。莉莉安娜沒想到他們已經有所往來。不過冷靜想想,身為三大公爵嫡子的克萊德不可能與萊利他們毫無交集。
克萊德壓根沒料到妹妹在想著這些事,他似乎覺得自己說了多餘的話,在沙發上不自在地扭動了一下身體。
「總之,這些事先放一邊。妳預計會在這裡待上十天左右吧。在這段期間,我想妳應該會遇到很多尷尬的事情。萬一有什麼事,妳可以隨時依賴我。」
〈非常謝謝您,兄長大人。〉
克萊德口中的『尷尬的事情』,毫無疑問是指父母的事。看到莉莉安娜道謝的文字,克萊德得意地點了點頭。他似乎很高興能被妹妹依賴。接著,克萊德像是在煩惱什麼似地視線游移,略帶顧慮地補充說道:
「我想妳現在應該因為發不出聲音而感到困擾──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忙。因為這次的宴會,也會有優秀的魔導士參加。」
對克萊德來說,這或許是出於純粹的善意。但是,對莉莉安娜來說卻非如此。
〈魔導士大人嗎?不過,醫生說可以先觀察一陣子。我覺得最好還是耐心等待一段時間看看。〉
克萊德的言下之意是,讓魔導士診斷一下會比較好。這表示他認為莉莉安娜失去聲音的原因可能是魔術或咒術。
莉莉安娜飛快地寫下文字,看到線條沒有抖動,不禁鬆了口氣。表情應該有好好掩飾。她悄悄拭去左手滲出的汗水,免得被克萊德察覺。
克萊德看完莉莉安娜寫的文字,困惑地歪著頭。
「不過,莉莉。妳現在可是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發不出聲音豈不是很不妙嗎?」
〈是的──不過,我目前還只是候補。〉
由於感到焦急,莉莉安娜一時想不到更好的藉口。正當她煩惱著是否該補充其他理由時,克萊德陷入了沉默。那張端正的臉龐收起表情,宛如人偶一般。莉莉安娜以為他會繼續勸說,做好應答的準備,但克萊德似乎不打算勉強她。
「這樣啊。既然如此,我會尊重莉莉的想法。」
克萊德溫柔地微笑點頭,雙眸卻浮現一絲彷彿受傷的光芒。不過,在莉莉安娜察覺到之前,克萊德已將情感壓抑了下來。
「明天開始請妳多多指教。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們再好好聊聊吧。」
或許是因為即將就寢,克萊德沒有聊太久的打算。他從沙發上起身,有些顧慮地摸了摸莉莉安娜的頭,隨後走向房門。莉莉安娜也將紙筆放在桌上,跟在克萊德的身後。打開房門後,在隔壁房間待命的瑪麗安努出來迎接克萊德。
克萊德在通往走廊的門前,回頭看向莉莉安娜。
「如果妳改變心意,隨時都可以告訴我。我可以幫忙向父親大人說情。」
克萊德露出溫柔的笑容,說了聲「晚安」後便離開了房間。沒有聽到克萊德和莉莉安娜對話的瑪麗安努,露出略顯疑惑的表情,但她沒有多說什麼,默默地關上房門。
「您要休息了嗎?」
聽到瑪麗安努的詢問,莉莉安娜點點頭,回到了寢室。她將外套交給瑪麗安努,獨自留在房間裡。這時,莉莉安娜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麼回事。一定是父親大人對他說了什麼吧。我差點就上當了。)
克萊德最後離開房間時露出的笑容,與遊戲中的他如出一轍。雖說年紀還小,但如果被那俊美的容貌、溫和的措辭與表情迷惑可是很危險的。若太過相信遊戲與現實不同,可能會導致無可挽回的破滅。
(雖然兄長大人看似不像真心為父親大人效力,但還是小心謹慎為妙。)
意外的訪客讓莉莉安娜感到疲憊,她打開衣櫃,從放在裡面的包包中取出果汁。這是佩托菈給她的。用魔術冷卻後再喝,有種疲勞彷彿一掃而空的感覺。說實話,她很想立刻上床睡覺,但在父親和祖父母抵達後,就不能自由地探索宅邸了。因此,莉莉安娜希望能在那之前先調查一下宅邸。
(留一點果汁吧。)
莉莉安娜將剩下半瓶的果汁蓋上蓋子放回包包裡,接著把衣櫃關上。她對自己和房間施加魔術,這次真的離開了房間。
◇ ◇ ◇
離開莉莉安娜房間的克萊德,沿著走廊返回自己的房間。晚餐已經結束,傭人們也各自回到專用棟,本邸一片寂靜。克萊德已經很久沒有和莉莉安娜直接見面了。自從莉莉安娜四歲開始正式接受王太子妃教育後,兩人就在弗迪亞領和王都近郊分開生活。
「克萊德?」
就在即將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克萊德停下了腳步。他勉強忍住嘆息,轉過身去。聲音的主人肩上披著披肩,從半開的門後探出頭來。
「──母親大人。」
克萊德和莉莉安娜的母親蓓琳達,據說年輕時憑藉其美貌而在社交界頗受歡迎。然而,自從莉莉安娜出生後,她便逐漸遠離了社交界。
「時間這麼晚,你上哪裡去了?」
明明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蓓琳達卻還是對克萊德十分擔心。克萊德覺得很煩人,於是聳了聳肩。
「我睡不著,所以出去散散步。母親大人還沒休息嗎?」
「我正在看書。比起這個,你應該沒去見那個丫頭吧?」
話語中帶著尖刺。蓓琳達打從心底厭惡自己的親生女兒(莉莉安娜)。克萊德實在無法坦言自己剛和莉莉安娜說過話,於是含糊其辭地矇混過去。蓓琳達不等克萊德回答,先一步開口。
「那丫頭對我們來說是不幸的根源,所以絕不能與她見面。我的孩子就只有你一個,克萊德。」
「當年要是沒生下那孩子就好了。」蓓琳達忍不住惱火地說出這句話。為了不讓母親察覺,克萊德悄悄地移開視線。
在莉莉安娜出生之前,蓓琳達看起來非常幸福。她小心翼翼地捧著漸漸隆起的肚子,溫柔地撫摸克萊德,用柔和的聲音反覆告訴他:
『你將會成為這孩子的哥哥。要好好疼愛她喔。她一定會像你一樣,是個好孩子。』
然而,莉莉安娜出生後,蓓琳達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她經常愁眉苦臉,連聽到莉莉安娜的名字都感到厭惡,甚至用難聽的話辱罵女兒,大發脾氣。
「一想到和她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就讓我覺得反胃想吐。看到那骯髒的頭髮就令人生厭。光是被那雙淡綠色的眼睛看著,我就害怕得快要死掉了。」
說著說著,蓓琳達的情緒似乎愈發激動,聲音漸漸提高。雖然莉莉安娜的房間離得很遠,但克萊德仍忐忑不安,深怕會被妹妹聽見。
「母親大人,您別那麼大聲,會被別人聽見的。」
克萊德用委婉的語氣提醒母親。蓓琳達似乎想到可能會被莉莉安娜聽到,不悅地閉上了嘴。克萊德不希望再聽到母親說妹妹的壞話,於是走近蓓琳達,溫柔地搭著她的肩膀,催促她回去房間。蓓琳達正準備回房時,又轉過頭來看著克萊德。
「知道了嗎?你雖然心地善良,但絕不能同情那個丫頭。」
「──我知道了,母親大人。請您好好休息,不用擔心。」
克萊德的嘴角微微上揚,擠出一個笑容。雖然並非出自真心,但蓓琳達似乎很滿意。她心情愉快地用唱歌般的語氣說了聲「晚安,我親愛的孩子」,隨後走進房間。克萊德將門關好後,終於深深地吐出一口氣,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父親在某種意義上是公平的。不僅莉莉安娜,他也對克萊德不感興趣,不曾對子女展現溫柔和親近。然而,蓓琳達對克萊德非常執著,對莉莉安娜感到厭惡。證據就是只有母親會阻撓克萊德與莉莉安娜的交流。當克萊德打算在妹妹生日時用心為她準備禮物時,也是母親將一切交由傭人去打理。最極端的例子,就是克萊德他們現在居住的宅邸。將莉莉安娜的房間移到遠處的人,正是蓓琳達。
「母親大人是打算奪走莉莉的容身之處吧。」
莉莉安娜的容身之處只有王都郊外的宅邸。與弗迪亞領和王都中心的宅邸都有準備房間的克萊德截然不同。但是,即使在這種處境下,為了守護自己的容身之處,莉莉安娜也只能拚命回應父親過分的期待。因為親眼目睹無法滿足父親期待的傭人一個接一個從宅邸消失,導致她在父親面前總是被緊張支配。片刻都不敢鬆懈。
「至少希望我能夠成為莉莉的依靠。」
進入寢室後,克萊德才終於吐露了真心話。
受到母親疼愛,也能在近距離學習父親的處事方式。克萊德深深地感受到這份幸運。然而,自己卻是從奧斯汀那裡得知莉莉安娜失去聲音的事。照理說,應該要從父親那裡聽說的,但大概是克萊德尚未被視為獨當一面的人吧。所以,只有克萊德一個人被排除在外。
「──畢竟連菲利普也還沒認可我呢。」
克萊德如此自嘲,鑽進了被窩裡。他曾向管家菲利普詢問是否能讓魔導士為莉莉安娜診斷,但菲利普卻一臉冷淡地用「我會去請示老爺」這句話來打發他。雖然這位能幹的管家對父親宣誓效忠,卻不把克萊德當一回事。
面對自己不中用和無力的事實,克萊德緊緊閉上了眼睛。
◇ ◇ ◇
轉移後的莉莉安娜來到了自己以前的房間。她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在熟悉的門前停下腳步。
(【索敵】。)
莉莉安娜用魔術探查房內是否有人,確認無人後打開了門。幸好門沒有上鎖。
那個房間在宅邸裡採光也算不錯。雖然她對小時候在這裡的生活沒什麼記憶,但房內明顯經過整理,裝潢也變了。不過,看起來沒有人居住。
(整理得真徹底。彷彿我從未住過這裡一樣。)
喜歡的珠寶飾品和衣服都帶到了王都近郊的宅邸,所以不覺得可惜,但這種宛如想抹去莉莉安娜存在的行徑,讓她感到十分傻眼。
(這個房間的採光那麼好,我還以為母親大人會使用呢。)
莉莉安娜在房間裡緩步走動,疑惑地歪著頭。她也想過會被母親拿來放衣服,但裡頭完全沒有蓓琳達的物品。
(打算作為祖父大人和祖母大人的房間嗎──看起來也不像。)
聽說祖父母明天就會抵達,若沒事先做好迎接的準備,時間上會來不及。床鋪、椅子、桌子和沙發都是新的,但似乎也沒打算作為客房使用。不管怎樣,或許只是因為莉莉安娜很礙眼,才會將她的房間調換的吧。
(既然這麼討厭我,不邀我參加宴會不就好了。啊,不過父親是不會允許的。)
即使沒有交流,莉莉安娜也理解父親的自尊心有多高。身為王太子妃候補的莉莉安娜要是缺席嫡子的宴會,勢必會引發出席者不必要的揣測。對於身為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宰相、手腕高明的父親來說,這是必須避免的事態。父親被譽為『青炎宰相』,這個名聲也傳到了沒有參與社交界的莉莉安娜耳中。這位完美無缺的宰相,據說連來自鄰國尤那提安皇國的壓力都能輕易化解。相對地,父親對周圍的人要求也很高。如果無法回應他的期待,就會換來冰冷的眼神。光是回想起來,便覺得背脊發涼。
(按照女性向遊戲的故事(劇本)迎來破滅的結局,還是父親大人比較可怕?還真是難以比較呢。)
檢查完房間後,莉莉安娜決定移動到其他房間。
(這個房間沒什麼有趣的東西,不如去父親大人的房間和辦公室看看吧。)
幸運的是,父親尚未抵達宅邸。要調查的話就趁現在。莉莉安娜當機立斷,離開自己以前的房間,往走廊深處前進。公爵家當家的私人房間和辦公室離得很近。
(仔細想想,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好像幾乎不曾共處一室。)
自從莉莉安娜懂事以來,就從未見過父母感情和睦的樣子。父親住在王都中心的宅邸,母親則一直待在弗迪亞領。負責打理弗迪亞領的是管家菲利普。實際上,辦公室已經形同菲利普的工作室。
胡桃木製的厚重辦公桌上,堆積著大量文件。莉莉安娜湊近一看,都是關於領地經營的文件。她拿起放在最上面已經整理好的文件。
(帳單──其中也有我生日時收到的禮物帳單呢。然後是土地政策推進綱要草案、產業基礎整理條例草案,而這份是──流通政策草案?文件也太多了吧。)
以一介管家來說,對領地經營的涉入未免太深了。莉莉安娜不禁皺起眉頭,但隨即意識到菲利普也兼任了掌管家政的總管職務。許多貴族會將管家和總管分開,這或許是父親不喜歡浪費的緣故。
(哎呀,還有僱用傭人的相關文件呢。還有收支報告書。母親大人還真是揮霍無度。)
母親雖然已經淡出了社交圈,但似乎仍一直購買珠寶飾品。雖然不清楚詳細金額,但考慮到公爵家的收入,那點錢根本微不足道。問題在於傭人。
從房間眺望炊事場時產生的異樣感得到了證實。傭人似乎是為了宴會臨時僱用的,但考慮到宴會的規模,傭人的人數實在太多了。
(沒有個別契約書,似乎是透過領主權限用低價讓領民工作。完全猜不透理由。從同一個村子集中僱用這點也很奇怪。)
臨時僱用的傭人來自兩個村子。那是連莉莉安娜都不知道的偏僻村莊。如果有信件或筆記的話,或許就能知道選擇這兩個村莊的背景。
(信件的話,有可能在私人房間裡。)
如果說有人知道些什麼,那必定是負責宅邸運作的管家(菲利普)。不過,現在這個時間,菲利普肯定也在他的私人房間裡。
(改天再探索菲利普的房間吧。今天先調查父親大人和祖父大人的房間。)
將文件放回原位的莉莉安娜,從辦公室的連接門踏入父親的私人房間。
克拉克公爵的私人房間裡擺設著簡樸但格調高雅的家具。牆上裝飾著駝鹿的頭部,床頭有兩把長槍以交叉的狀態懸掛著。窗邊有小桌子和椅子,桌上擺放著大理石和翡翠製的棋盤。書架上排列著經營學、歷史和兵法的相關書籍。在王都近郊的宅邸裡都有類似的藏書。雖說類似的藏書內容更加深入,但莉莉安娜大致上都記得。公爵的私人物品大概都在王都的宅邸裡,這間整理得井然有序的房間毫無生活感。
(該說很有父親大人的風格嗎?不過兵法倒有點意外。)
莉莉安娜神情複雜地喃喃自語。雖說很有父親的風格,但由於兩人沒什麼交流,只能浮現籠統的感想。不過,身為宰相的父親是文官而非武官。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受到先王的影響,有著推崇武藝高強之人的風氣,然而他卻輕視武人。所以只有兵法書與父親的印象不符。
(哎呀?)
莉莉安娜眺望著書架,發現有一套詳盡收錄古代到近代的歷史書系列缺少了三本。那是詳細解說每個時代的好書,不僅是正史,還介紹了傳說和少數派的學說。莉莉安娜一一確認書的標題。
(缺少的是中世紀末──關於『魔之三百年』的那幾本。)
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曾有一段被稱為黑暗的時代,那就是『魔之三百年』。
一開始是小國林立,爭戰不休的戰國時代。不過,群雄割據的時代迎來終結。一個嶄露頭角的國家接連壓制並支配了其他國家。那個國家是以魔王為頂點的魔族之國,政治極其嚴苛。後來,三位英雄揭竿而起,封印魔王,削弱獨裁國家的勢力,建立了新的國家。那個國家正是莉莉安娜等人生活的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
(擁有英雄祖先的是王家和三大公爵家中的兩家。克拉克公爵家雖無英雄的祖先,但據說也展現了僅次於英雄的活躍。)
打破『魔之三百年』的三傑歷史成為傳說,在王國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當然,繼承三傑血統的王家和兩家,不僅貴族,也深得民眾的支持。也因為這樣的立國淵源,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非常重視武藝出眾之人。而被譽為賢王的先王,讓這股風潮變得更加根深蒂固。
床邊有通往陽台的窗戶。走近一看,從陽台上可以將美麗的庭園盡收眼底。窗戶旁有個床頭櫃。莉莉安娜注意到放在上面的東西。
(哎呀,居然在這種地方。)
儘管其他東西都收拾得整整齊齊,但應該放在書架上的三本書卻放在床頭櫃上。這三本書有著比其他書更常被翻閱的痕跡。
(父親喜歡英雄故事嗎?)
成為傳說的英雄和父親的印象格格不入,這讓莉莉安娜不禁感到困惑。然而,唯獨關於『魔之三百年』的書受到特別對待也是事實。
(看來也沒有信件,去祖父大人的房間看看吧。)
夜色已深。莉莉安娜心想放棄也很重要,便離開了父親的房間。
祖父母的房間是最後的目的地。前當家及其妻子,也就是祖父母,以領地最南端的別邸為據點,鮮少造訪其他地方。莉莉安娜和祖父母見面的次數也比父母和哥哥還要少,因此完全沒有祖父母的記憶。只是,綜合從傭人們那裡零星聽到的資訊,祖父母似乎是典型的貴族,為人嚴格。
然而,一踏進房間,莉莉安娜便瞠目結舌地呆立在原地。
(聽說是嚴格的人,還以為幾乎沒有私人物品──這不是比父親大人的房間還要多嗎?)
雖然想像過很少造訪的宅邸不會有私人物品,但看來這兩人在真正意義上很有貴族的派頭。
寬敞到足以跳舞的房間裡,擺滿了似乎是祖父興趣的古文書。另外還裝飾著看似屬於祖母的寶石。那些是尚未加工成飾品、經過打磨和切割的原石。莉莉安娜不禁感到一陣暈眩。
(這間宅邸什麼時候變成博物館了啊?)
甚至無法想像這些東西的總價值是多少。其中最吸引莉莉安娜目光的寶石,是一顆透明度極高、毫無內含物的無色金剛石(鑽石)。大小約六十克拉,堪稱是國寶級。
不過,可惜莉莉安娜對寶石不感興趣。她很快便失去興致,轉而靠近古文書。古文書依照年代、國家和地區分類保管。
(幾乎都是能成為歷史資料的東西呢。異國魔術相關的書似乎也很多。)
莉莉安娜逐一確認,不由得露出苦笑。
(該說不愧是父子嗎?)
祖父蒐集的古文書中,數量最多的類別。
那是關於中世紀末期──也就是『魔之三百年』,以及與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始祖三傑相關的古文書。
◇ ◇ ◇
隔天早上,莉莉安娜在自己的房間裡享用早餐。這是瑪麗安努為了避免讓她在餐廳被母親惡言相向的貼心安排。雖然莉莉安娜並不在意,但還是心懷感激地接受了這份好意。
(自從失去聲音後,瑪麗安努似乎變得有點過度保護了。)
不過,不可思議的是,這樣讓她感覺很舒服。悠閒地享用完早餐後,莉莉安娜決定去庭園散步。她換上一件簡樸俐落又不失優雅的連身裙,帶著瑪麗安努走出宅邸。
寬敞的庭園裡擺放著許多明天宴會要用的桌椅。美麗的花朵爭相綻放,微風吹拂,帶來宜人的芬芳。莉莉安娜一邊欣賞美景,一邊踏著悠閒的步伐走向後院。雖然隔著牆看不見,但炊事場的方向飄來陣陣美味的香氣。然而,從後院也能看到連接炊事場深處的深邃森林一角。在白天的陽光照耀下,後院和森林呈現出與夜晚截然不同的氛圍。莉莉安娜感覺到視線,轉頭看向炊事場的方向。只見佩托菈從炊事場的方向走了過來,身披長袍站在那裡。她的態度和往常一樣,卻露出一副苦瓜臉。
「早安,大小姐。」
佩托菈走向歪著頭感到疑惑的莉莉安娜,向她打招呼。
『早安。』
用念話回答的莉莉安娜露出笑容,輕輕行了一禮。只有佩托菈能聽到念話。佩托菈咧嘴一笑。
「這棟宅邸也太豪華了吧。我的房間原本是傭人的房間,卻比我現在的宿舍還要氣派耶。」
佩托菈口中的宿舍,應該是指魔導省為任職的魔導士準備的家吧。聽到佩托菈這句可視為無禮的發言,站在莉莉安娜身後的瑪麗安努強忍著怒氣。感受到這股氣息的莉莉安娜為難地皺起眉頭,微微歪著頭。
『這棟宅邸耳目眾多,如果有什麼事,我會在回程問妳的。』
佩托菈之所以會在後院等著莉莉安娜,大概是因為有話想告訴她吧。聽到猜中她心思的莉莉安娜這麼說,佩托菈瞬間睜大眼睛。但她隨即恢復了平時那副輕鬆的表情,所以除了莉莉安娜以外,應該沒有人注意到佩托菈的變化。佩托菈故意開心地笑著,繼續閒聊。
「飯菜也很好吃,我都想在這裡工作了,可惜魔導省禁止兼差。」
「這樣啊。」
一直保持沉默的瑪麗安努忍不住插嘴。若對方是貴族,身為侍女的瑪麗安努是不能發言的。不過,既然對象是身為平民的佩托菈,這麼做就不算無禮。瑪麗安努似乎想結束對話,但佩托菈沒有理會她。
佩托菈若無其事地走近莉莉安娜。看到佩托菈毫不客氣地把手伸向莉莉安娜的脖子,瑪麗安努臉色一沉。莉莉安娜伸手制止了瑪麗安努,抬頭看著佩托菈。魔導士的紫色眼眸,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佩托菈的手從莉莉安娜的銀色長髮下穿過,彷彿整理她纖細的衣領一般,接著收了回去。
「給妳的護身符。可別被任何人發現喔。這棟宅邸有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佩托菈把聲音壓得更低,補了一句「比魔導省更嚴重」。莉莉安娜瞇起了眼睛。
莉莉安娜的衣服下面,多了一條剛才沒有的項鏈。既然佩托菈說是『護身符』,那應該是用來對抗魔術或咒術的魔道具吧。
『謝謝妳。我很高興。』
退後一步的佩托菈,無視瑪麗安努嚴厲的神色,開口說道:
「妳的領子歪了喔。我的工作是驅除往返途中的魔物,所以在這棟宅邸應該沒我的事,不過如果有什麼需要,還是跟我說一聲吧。」
對於一向幫莉莉安娜精心打扮的瑪麗安努來說,這句話無疑像是在挑釁。但是,佩托菈不等瑪麗安努反駁,便輕輕揮了揮手離開了。等到佩托菈的身影完全消失後,瑪麗安努才上前一步,站在莉莉安娜的旁邊。
「真是的,那個女人對大小姐的態度也太隨便了吧。」
瑪麗安努似乎不是針對佩托菈的出身,而是對她的態度感到不滿。她氣呼呼的模樣與平時的印象大相徑庭,莉莉安娜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起來。
(雖然瑪麗安努看起來很生氣,但兩個人意外地合得來呢。)
感覺佩托菈似乎很享受惹惱瑪麗安努的樂趣。瑪麗安努雖然惱火,但也沒有對佩托菈表現出冷淡的態度。這讓莉莉安娜覺得有點好玩,莉莉安娜忍著笑意,繼續悠閒地散步。
宅邸的庭園相當寬廣。走了一段路後,莉莉安娜決定返回房間。穿過將作為宴會會場的庭園時,她感覺到有人在。視線前方是母親蓓琳達。蓓琳達一看到莉莉安娜,臉上立刻猙獰地扭曲起來。
「──髒死了。」
短短的一句話,但聲音中充滿怨恨。宛如從耳朵侵犯全身的毒素。瞬間無法理解話中含義的莉莉安娜呆站在原地。身後傳來瑪麗安努僵住的氣息。蓓琳達別過臉去。
「快點滾出這裡。最好橫死路邊被魔物吃掉算了。」
跟在母親背後的侍女,或許是受到蓓琳達的影響,用像是看著垃圾般的眼神盯著莉莉安娜。蓓琳達和侍女一同快步離去。看樣子是半途丟下宴會的準備工作。蓓琳達的身影消失後,莉莉安娜和瑪麗安努的時間才開始流動。
「大小姐。」
瑪麗安努用勉強擠出來的聲音喊了莉莉安娜一聲。莉莉安娜轉頭一看,只見優秀侍女的臉色因為悲痛而蒼白,正拚命壓抑著湧上心頭的怒火。
莉莉安娜露出微笑,像是在安撫她一般。瑪麗安努表情扭曲,本想開口,卻又緊抿雙唇。她的雙手緊緊握拳,指甲彷彿要刺傷掌心。莉莉安娜輕輕碰了碰瑪麗安努的手,瑪麗安努才將身體放鬆下來。
(感覺自己被深深憐憫了,實在很過意不去呢。)
不可思議的是,莉莉安娜並沒有感到受傷。原本以為被母親當面痛罵,應該會受到打擊,但或許是從前就習慣惡意了吧。事實上,莉莉安娜覺得自己從小就認為這是理所當然。
(好像有段時間想要得到認可和稱讚,又好像沒有。)
莉莉安娜催促瑪麗安努繼續前進,內心卻有些感到疑惑。即使為了回應父親的期待而掙扎,也沒有悲傷或憤怒的感覺。只是生存本能驅使莉莉安娜努力而已。現在的她已經沒有絲毫對認可的渴望,目標只剩下避免走向破滅的未來。
(話說回來,母親大人那個樣子,能夠順利結束宴會嗎?)
這場用來介紹哥哥克萊德的宴會,是為了對外彰顯克拉克公爵家的存在感與威信而舉辦的。然而,如果被人知道家族關係不睦,那可就不妙了。莉莉安娜打算以身體不適為由,找個合適的時機退場,但母親恐怕連她待在會場的片刻時間都無法忍受吧。
(這不是我該操心的事。)
莉莉安娜在內心聳了聳肩,終於走進了陽光房。從那裡前往私人房間,遇到母親的可能性也比較低。然而,瑪麗安努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地,開口問道:
「大小姐,既然來了,不如在這裡稍作歇息如何?若您願意的話,我就去端茶過來。」
除了散步以外,莉莉安娜打算一直待在房間裡,聽到這句話,她眨了眨眼睛。瑪麗安努對她露出鼓勵的笑容。
「夫人一時半刻應該不會來到這附近吧。難得天氣這麼好。」
正如瑪麗安努所說,天氣晴朗又能欣賞花的陽光房,是絕佳的休息場所。莉莉安娜稍微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瑪麗安努開心地開始準備茶水。在這段期間,莉莉安娜坐在長椅上,茫然地眺望庭園裡的花朵。
(兄長大人似乎也受到父親大人的影響,不過對妹妹還算友善。只要我不像女性向遊戲那樣加害殿下,應該就能避免下任宰相路線的破滅結局吧。)
瑪麗安努為了拿茶葉而暫時離開。獨自一人的莉莉安娜聽見了一陣動靜。轉頭一看,發現是一位帶著年邁侍女的老婦人。
(──祖母大人?)
雖然幾乎沒有記憶,但聽說祖母今天會抵達,所以應該沒錯。她那嚴厲的氛圍足以震懾其他人。儘管年事已高,但姿態依然挺拔,舉止宛如恪守古老習俗的貞淑貴婦人般優雅。
「妳是莉莉安娜吧。」
她毫不客氣地打量著莉莉安娜,接著說出孫女的名字。莉莉安娜從長椅上站起來,行了一禮。雖說是家人,仍需遵守禮儀。儘管沒有發出聲音,但看到莉莉安娜完美的行禮,祖母芭芭拉的眼神稍微柔和下來。
「收下吧。」
對這句話做出反應的是在芭芭拉背後待命的侍女。她走到莉莉安娜面前,遞出一個小包裹。莉莉安娜立刻接過,只見芭芭拉冷冷地說:
「這是請廚師做的點心。我不會和那種扔下宴會準備的不中用閨女一起用餐。那個女人似乎有所誤會。」
不是媳婦也不是兒媳,而是「未婚女子(閨女)」,甚至直呼「那個女人」。芭芭拉似乎打從心底討厭蓓琳達,也沒把她當作家人。雖然不知道祖母口中的誤會是什麼,但可以確定她目睹了在庭園裡發生的那一幕。
「妳的祖父是位嚴格的人。看著他的背影長大的妳父親(艾布拉姆)也是如此。他們只將唯一一人認定為心裡的主人,為了那個人而活。而我們的職責就是支持他們兩位。身為公爵家的一員,必須認清自己的身分。」
說完這些話,祖母便帶著侍女離開了陽光房。被留在原地的莉莉安娜重新坐回長椅上。
如果按照字面上的意思來理解,這句話聽起來很讓人失望。但是,莉莉安娜沒什麼感覺。而且,與母親不同,祖母的語氣中帶著對莉莉安娜的關心。
(看來我們家似乎並不是只有我的敵人呢。)
雖然笨拙,但祖母或許是想鼓勵孫女吧。但即便不是敵人,也不能斷言是站在自己的這一方。如果與祖父或父親對立,莉莉安娜毫無疑問會被捨棄。
況且,祖母的話中還有一個令人在意的部分。
(她說父親大人和祖父大人都只為了一個人而活。這是我們家族的特性嗎?還有那『唯一一人』究竟是指誰?)
伴侶應該不是那個『唯一一人』吧。姑且不論祖父,從父母的關係來看,只有一種不協調感。雖然有些在意,但莉莉安娜認為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於是決定將這個疑問擱在一旁。打開袋子一看,餅乾的香甜氣味撲鼻而來。莉莉安娜剛咬下一口,端著茶的瑪麗安努就回來了。
「哎呀,大小姐,那是哪來的?」
眼尖的瑪麗安努注意到餅乾。莉莉安娜露出微笑,在紙上寫下是祖母給她的。瑪麗安努似乎大感意外,難掩驚訝。不過,見主人受到溫柔對待,想必很高興吧。她的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
「正好,就拿那些點心來配茶吧。」
莉莉安娜點了點頭。然而,祖母給的餅乾不合莉莉安娜的口味。相比之下,瑪麗安努準備的樸實口味餅乾反而更美味。
◇ ◇ ◇
宴會當天,天氣十分晴朗。賓客們手持酒杯,在桌子之間穿梭,談笑風生。公爵家的人只有在宴會開始、克拉克公爵艾布拉姆致詞時才一同現身,之後為了社交便立刻各自散去。莉莉安娜因為還沒有開始社交活動,所以和瑪麗安努一起待在庭園角落悠閒地享用茶和點心,同時觀察出席的賓客。或許是因為在場的人幾乎都是熟面孔,不太有彼此揣摩心意的情況。陽台敞開的大廳與庭園完全開放,賓客可以自由進出。不過,還是自然而然地按照爵位分成不同的區域。大廳裡是莉莉安娜的祖父母和高位貴族,庭園裡則聚集了母親蓓琳達的親戚。
莉莉安娜在瑪麗安努的巧手之下盛裝打扮。典雅簡約的禮服,裙襬由上而下逐漸從淺綠轉為深綠,可愛中不失優雅。小巧的珠寶飾品是淺綠色的橄欖石和深綠色的帕拉依巴碧璽,充分襯托出她那因年幼而顯得楚楚可憐的氣質。雖然引人注目,但莉莉安娜卻渾然不覺。
(佩托菈此刻應該在房間裡悠哉地休息吧。有點讓人羨慕呢。我也想待在房間裡讀魔導書。)
不過,父親傳話要她在向王太子萊利問候之前先待在角落。這或許能讓周圍的人覺得一家人的關係融洽,但知道實情的莉莉安娜只對這種虛偽的表面工夫感到傻眼。儘管如此,克拉克公爵的手腕確實高明。聽過開場致詞的人,恐怕難以想像公爵夫婦和兩個孩子之間毫無交流吧。母親蓓琳達雖然臉頰抽搐,但仍拚命扮演著她丈夫所期待的聖母角色。
(感謝妻子的奉獻,期待並激勵即將成為下任公爵的嫡子,對王太子妃候補的女兒表示關心,感謝和慰勞前任當家及其妻子。想必有不少人會覺得這是理想的家族吧。)
莉莉安娜不經意地將視線投向庭園裡的賓客。
(兄長大人正和遠親的男爵大人在一起呢。我記得那位男爵的領地,據說最近經常有魔物在街道上出沒。)
克萊德八面玲瓏地向親戚和照顧他的貴族們一一問候。蓓琳達因為父母已不在人世,正在和為數不多的親戚和老朋友相談甚歡。在庭園裡的她站在莉莉安娜的對角線另一頭,所以身影很小。即便如此,仍可看出她們在互相炫耀身上佩戴的珠寶飾品。
(其中似乎混雜著價值不菲的東西呢。那群婦女中,有些人明顯佩戴著魔道具項鍊。)
莉莉安娜偷看的收支報告書中,記錄著蓓琳達曾購入高價物品。今天她身上佩戴的珠寶飾品,應該就是其中之一吧。說不定裡頭也包含魔道具。聽說母親那邊的家族,自古以來就混有北方異民族的血統。傳聞北方異民族擁有異能力,也就是與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人民完全不同的特殊能力,也有人高調地以此自豪。事實上,她的親戚中似乎不乏精通魔術或咒術之人。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莉莉安娜幾乎沒見過母親那邊的親戚。
(考慮到遊戲的內容,克拉克公爵家擁有可以稱之為『異能力』的人,也只有我和父親大人了吧。而且只是魔力量龐大而已。)
正當莉莉安娜思考這些事的時候,原本歡談的蓓琳達突然臉色大變。一名朋友不知說了些什麼,聽到那些話的蓓琳達頓時臉頰漲紅,渾身顫抖著。莉莉安娜看得出來,她是在壓抑激動的情緒。
(是什麼事呢?)
要是展現出不符公爵家身分的態度,事後定會被公爵責罵。蓓琳達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但她卻完全不加掩飾。蓓琳達以會被責備無禮的粗魯動作站起身來,拂袖而去。留下的女性們面面相覷,聳了聳肩。莉莉安娜雖然心存疑惑,但即使想使用魔術偷聽,父親和哥哥也在場。最糟糕的情況是,莉莉安娜會使用魔術這件事可能會被發現。
(我對跟父親大人交談的那些人沒什麼印象。)
從他們的服裝來看,可以看出有一定的地位。不過,以親戚來說,關係顯得很疏遠。莉莉安娜猜測,那些人應該是在王宮任職的同僚。其中一個男人的打扮明顯與眾不同。是個身材矮小、體態豐腴的中年男性。他穿著紫色的長袍,胸前佩戴著金項鍊。長袍與佩托菈穿的非常相似,但質地明顯更好。
(是魔導省的人嗎?是兄長大人提過的那位?但看起來和父親大人頗為親近。)
雖然給人的感覺和佩托菈完全不同,但莉莉安娜知道佩托菈並非尋常的魔導士。也就是說,只能根據外表來判斷。
莉莉安娜盡可能在不被對方察覺的情況下進行觀察。這時父親向長袍男子說了些什麼,隨後向其他熟人簡單打了聲招呼,兩人便離開人群,朝著庭院角落的莉莉安娜走了過來。
(找我有什麼事嗎?)
與試圖讓莉莉安娜恢復聲音的哥哥不同,艾布拉姆應該期待莉莉安娜被排除在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所以,他從未採取任何能讓莉莉安娜再次開口說話的對策。莉莉安娜無法看穿父親的意圖,提高了警戒心,但艾布拉姆卻戴上溫柔父親的面具,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莉莉安娜。」
儘管曾被他用「妳」來稱呼,但不記得有被叫過名字。強烈的異樣感讓莉莉安娜的臉險些抽搐,她好不容易才忍了下來。由於無法發出聲音,莉莉安娜站起身,面帶微笑行了一禮。侍立在一旁的瑪麗安努往後退了一步。
艾布拉姆面向身穿長袍的男子。
「這是我的女兒莉莉安娜。莉莉安娜,這位是魔導省長官尼可拉斯·柏格森大人。」
「哎呀,真是個美麗的姑娘。公爵閣下的夫人有羞花閉月之美貌,令郎也才華出眾,著實令在下羨慕不已,沒想到連令嬡也如此楚楚動人──想必羨煞不少人吧。」
柏格森雖然沒有真的做出搓手討好的動作,但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這麼做。他笑咪咪地說完這句話後,用誇張的動作牽起莉莉安娜的手,在她的手背輕吻了一下。溫熱的氣息讓莉莉安娜起了雞皮疙瘩。趁柏格森鬆手的時候,莉莉安娜迅速地將自己的手抽回。艾布拉姆無視女兒的失禮行為,笑容不減地直接切入正題。
「莉莉安娜因為染上流行病而失去聲音,至今尚未恢復。醫生也告知有可能無法治癒。換句話說,我的女兒是受到詛咒才失去聲音的。」
瑪麗安努屏住了呼吸。事到如今,莉莉安娜更加摸不透艾布拉姆的意圖了。公爵完全不帶感情的視線貫穿了莉莉安娜。與那冰冷的眼神形成反差,他的聲音就像是對被詛咒的女兒感到心痛的溫柔父親。
「若真是詛咒的話,魔導士就能解除。柏格森大人是魔導省長官,也是這個國家最高位的魔導士──妳也不想被殿下拋棄吧?」
最後那句話的語氣彷彿在喚起莉莉安娜心中的恐懼。
──妳是我的棋子。如果不想被用完即丟,就作為棋子試著滿足我吧。
莉莉安娜的腦中閃過從小就被灌輸的那句話。那是艾布拉姆直接對她說過的為數不多的話。
公爵低頭瞪著女兒,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年幼的女兒臉色蒼白的反應似乎如他所料。然而,實際上莉莉安娜只是感到困惑而已。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父親大人不是覺得我發不出聲音正合他意嗎?)
而且,公爵在魔導省長官面前用高壓的語氣說話,這點讓莉莉安娜莫名在意。雖然他向來就有以恐懼支配他人的傾向,但在眾目睽睽之下應該會好好地掩飾才對。沒有察覺到莉莉安娜的小腦袋正在高速運轉的伯格森說道:「您說得是。」並以舔舐般的眼神打量著莉莉安娜。
「當然,若是由我來處理,大部分的詛咒都能解開。不過,解咒之術需要細膩的魔力操作,如果本人沒有接受的意願是無法成功的喔。小姐,不知妳意下如何?」
雖然說得拐彎抹角,但他的意思是要當場解咒吧。莉莉安娜微微垂下眼簾。
她完全沒有恢復聲音的打算。為了擺脫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這個身分,要擬定其他策略也很麻煩。然而,父親和柏格森卻想讓莉莉安娜取回聲音。
她一瞬間做出了決斷。莉莉安娜害怕地微微顫抖,搖了搖頭。柏格森的笑容轉為驚訝。
「妳的意思是不願意解咒嗎?」
這是一場賭注。只要父親下令,莉莉安娜就不得不接受解咒的處置。莉莉安娜賭的是能夠看穿父親意圖的可能性。
艾布拉姆的表情沒有變化。既沒有丟下害怕的女兒不管,也沒有鬆一口氣的樣子。一旁瞇起眼睛的柏格森,嘴裡低聲喃喃了些什麼──就在這時。
某處傳來一聲尖銳的金屬聲──莉莉安娜有這種感覺。
「老爺!」
在莉莉安娜尚未確認金屬聲的來源之前,管家菲利普小跑步趕了過來。不只是莉莉安娜,艾布拉姆和柏格森的視線也轉向菲利普。管家向公爵和柏格森行了一禮。
「王太子殿下駕到了。」
莉莉安娜的存在被徹底無視。
(我好歹是殿下的未婚妻候補,卻什麼都不對我說呢。)
莉莉安娜忍不住對菲利普投以冰冷的視線。不過,多虧了他,公爵和柏格森的注意力才從莉莉安娜拒絕解咒的事實轉移開來。雖然最終仍未能弄清父親的真正意圖,但只要沒被迫解咒就夠了。莉莉安娜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化解解咒。
(算是轉禍為福吧。只要殿下不要主動提議幫我解咒就好。)
莉莉安娜跟在走向前去迎接王太子的艾布拉姆和伯格森身後。克萊德已經到了玄關大廳。稍晚一些,莉莉安娜的祖父母和母親蓓琳達也來了。蓓琳達表情僵硬,不願正眼看莉莉安娜一眼。
不久,敞開的大門外出現了一輛飾有王家獅子與劍的紋章的六頭馬車。那是帶著護衛騎士的浩大隊伍。護衛打開馬車車門,穿著長外衣的萊利從裡面走了下來。克拉克公爵艾布拉姆上前迎接兩側有護衛守護的萊利。
「殿下。您此次蒞臨敝公爵家,令我深感榮幸。」
公爵才剛開口致意,萊利舉起一隻手制止了他。
「克拉克公爵,今日無需如此拘謹。畢竟這是我的學友和未婚妻──雖然只是候補──的慶祝宴會。」
「殿下寬宏大量的話語,令臣不勝感激。」
看到艾布拉姆低頭鞠躬,萊利點了點頭,接著看向前任公爵夫婦。萊利和莉莉安娜的祖父母是初次見面,不過他已經從先王那裡聽說過前任公爵的事。
「兩位都身體康健,實在令我欣慰。若先王陛下尚在,定會感謝你們在上次政變中提供的協助。」
「我等深感榮幸。」
前公爵羅德尼聽了萊利的話,儘管避免使用華麗的措辭,仍盡了禮數表達謝意。繁文縟節的問候至此結束,萊利將視線轉向克萊德和莉莉安娜,露出微笑。
「克萊德,很高興看到你身體健康。莉莉安娜小姐也看起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克萊德靦腆地笑了笑,莉莉安娜則面帶微笑,行了淑女之禮。萊利踏入宅邸,也向魔導省長官柏格森打了聲招呼。
「你也來了啊。一直受你照顧了,柏格森。」
「哪裡的話。反倒是臣自覺能力不足,深感慚愧。」
萊利將外套交給侍從,一身燕尾服的裝扮。在公爵的帶領下,一行人走向庭園。由於萊利也會在此下榻,他的行李在菲利普的指示下被搬進了宅邸。
(──能力不足?莫非殿下向長官拜託了什麼事嗎?)
莉莉安娜歪頭思考。但是,萊利和柏格森都沒有提到具體內容。莉莉安娜決定不再多想。接下來只要找個適當的時機從宴會中抽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就可以了。反正她平時就會在王宮與萊利見面,沒必要特地在這裡交談。
然而,也不知萊利心裡在想什麼,竟主動向莉莉安娜搭話。
「看妳的氣色不錯,我就放心了。是因為妳習慣弗迪亞領的水嗎?」
為了牽著莉莉安娜,萊利伸出手臂。莉莉安娜雖然有一瞬間感到驚訝,但也無法拒絕,於是乖乖地把手勾在萊利的手臂上。接著她曖昧地歪起頭,又微微點了點頭。雖然使用念話就能順利交談,但莉莉安娜不打算對佩托菈以外的人使用。儘管有些麻煩,但保護自己是莉莉安娜的首要考量。
看到莉莉安娜的反應,萊利鬆了口氣露出了笑容。
「那就好。妳就好好地休養吧。」
萊利似乎無意在這裡提及聲音的事。雖然感覺父親和哥哥都在關注萊利和莉莉安娜,但他們也沒有提出解咒的建議。
抵達庭園後,注意到王太子到場的賓客們一同站了起來。大廳裡的人也紛紛來到庭園,占據了其中一角。曾經謁見過王太子的高位貴族們神色自若,但生活在與王族無緣的世界的母親蓓琳達的親戚,皆發出興奮和感嘆的聲音。祖母芭芭拉神經質地皺起眉頭。
艾布拉姆向王太子表達謝意後,賓客們依序上前向萊利致意問候。這樣一來,莉莉安娜就沒辦法先行離開了。她保持著優雅的微笑,看著那些如同流水線作業般來來去去的貴族。艾布拉姆逐一介紹賓客,可莉莉安娜早就認識這些人,因此沒什麼新鮮感。幸運的是,由於人數眾多,無法跟每個人深入交談。
(尤其年長的貴族認為女性不應該出風頭,所以只有男性前來問候,真是謝天謝地。)
多虧如此,只需要一個人問候。如果女性也要問候的話,就得花上兩倍的時間,讓人更加疲憊。而且,抱持這種價值觀的人,似乎對後退一步露出溫和微笑的莉莉安娜頗有好感。即使不說話,也不會被追問多餘的事情。
與來賓大致問候過後,萊利命僕人將賀禮交給克萊德。幾位貴族也趁此機會向克萊德獻上祝福的話語和禮物。其他貴族贈送的賀禮已經事先搬進宅邸裡。克萊德高聲向萊利與所有人表達謝意後,宴會就此結束。就在事情告一段落時,公爵出言邀請萊利,似乎有話要和他私下談談。
「殿下,稍後可否撥冗一談?」
在宴會進行到某個階段後,主賓隨主辦人一同離開會場是常有之事。莉莉安娜也樂得趁這個機會溜回自己的房間。萊利在分開之際瞥了莉莉安娜一眼,但她裝作沒看到。
(真好奇父親大人和殿下會聊些什麼。)
萊利和父親前往會客室,祖父母、母親和克萊德各自去交際應酬。莉莉安娜喚來在角落待命的瑪麗安努。瑪麗安努立即走近,馬上明白莉莉安娜的意思。
「您要回房間了嗎?」
莉莉安娜點點頭。尚未進入社交界的少女從宴會上消失,也不會有人在意。母親反而會感到鬆一口氣吧。
回到房間的莉莉安娜終於放鬆下來。她向準備茶水的瑪麗安努道謝,隨後開始閱讀從圖書室拿來的書籍。閱讀書籍時,瑪麗安努不會打擾莉莉安娜。直到晚餐前,莉莉安娜都是一個人。
莉莉安娜看了一會書,但萊利與父親的密談一直在腦海裡盤旋,害她無法集中精神。她稍作思考後,把書放到桌上。
(稍微試試看好了。)
莉莉安娜有很多想嘗試的魔術,有些可以練習,有些則必須在實戰中嘗試。如果這次實際轉移到密談現場,很有可能被艾布拉姆發現。因此,莉莉安娜打算嘗試別的魔術。
(上次嘗試時雖然成功了,但父親大人有可能會用魔術干擾呢。)
必須建構出讓妨礙之術無效化,而且不會被公爵察覺的術式。
(【魔術探知·探索】。)
莉莉安娜發動了經過修改,已經用習慣的術式,但沒有受到妨礙或無效的感覺。鬆了一口氣的莉莉安娜確認眼前顯示萊利和艾布拉姆所在位置的地圖。兩人已屏退左右,待在最高級的會客室裡。莉莉安娜施展了下一個術式。
(【遠耳】。)
霎時間,只有莉莉安娜能聽見的聲音在耳邊清晰響起。
『──如此,情況時好時壞。確實令人擔憂。』
『感謝公爵的關心。』
魔術成功發動,莉莉安娜優美的嘴唇勾起一道弧線,接著她瞇起眼睛。
表達謝意的人是萊利。雖然看不見兩人的樣子,但可以感覺到氣氛頗為平靜。平時幾乎不曾與她私下交談的父親,對王太子展現的態度讓莉莉安娜感到稀奇,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即使面對家人,艾布拉姆也表現得很冷淡,這種人性化的態度反而讓她很在意。
『在這種情況下,今日還勞駕您前來,對我們來說是無比的光榮。想必犬子也甚感喜悅。』
『別這麼說,我才要感謝能有與諸位親近的人共聚一堂的機會。克萊德大人自不必說,我也跟莉莉安娜小姐頗為親近。只是,莉莉安娜小姐的身體狀況讓我有些掛心。』
萊利雖貴為王太子,但在克拉克公爵這位精明能幹的宰相面前依然不失禮節。儘管在人前表現出王太子應有的舉止,但兩人獨處時,萊利的語氣截然不同。
『確實如此。』
艾布拉姆神情凝重地點點頭。萊利打破短暫的沉默,聲音聽起來很僵硬。
『莉莉安娜小姐的聲音無法恢復嗎?』
『已經請醫生診斷過了,很遺憾,沒有好轉的希望。』
言下之意就是莉莉安娜的聲音不會恢復了。從艾布拉姆絲毫不帶感情的聲音中,無法聽出他的真實想法。或許有些人會認為他是在克制自己的悲傷;反之,可能也有人覺得他是對女兒的不幸毫不惋惜的冷酷人物。
『公爵。莉莉安娜小姐的聲音真的是因為疾病嗎?』
萊利稍顯猶豫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地開口。
『此話怎說?』
面對語氣緊張的萊利,艾布拉姆始終冷靜而淡然。
(果然薑是老的辣,經驗的豐富程度截然不同。)
莉莉安娜露出苦笑。萊利雖比同齡的人更理智成熟,但和艾布拉姆相比,歷練還是遠遠不足。
(未來可期呢。)
萊利渾然不覺自己正被年紀比他小的未婚妻候補第一順位莉莉安娜冷靜地評價,聲音中流露出對她的關心和擔憂。
『當然,我很清楚有些疾病是無法治癒的。但是,我認為應該要考慮一下咒術的可能性。』
『──就像陛下一樣嗎?』
儘管只聽得見聲音,但莉莉安娜彷彿能看見父親一瞬間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又立刻收起的樣子。
(我聽聞陛下的玉體欠安,莫非是咒術所致?)
莉莉安娜震驚地瞪大眼睛。這是她頭一回聽說。一國之王因為咒術而瀕臨死亡,這絕不是能輕易對外說的事情。然而,兩人似乎都知道國王可能遭到詛咒。
『正是。關於陛下的狀況,目前尚未找到解決方法,已經陷入瓶頸。病情仍在持續惡化。』
萊利哽咽了一瞬間。不過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莉莉安娜小姐有可能痊癒。幸運的是,柏格森大人就在這裡。如果是身為魔導省長官的他,或許能找到什麼好辦法。』
『原來如此,我理解您的想法了。』
公爵對萊利的話表示肯定。然而,那個聲音中沒有熱度。
『然而遺憾的是,小女的聲音似乎並非咒術所致。目前仍束手無策。』
『──不是咒術?』
『正是。我已經先請他看過了。』
萊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錯愕,公爵卻表現得泰然自若。一陣沉默降臨。莉莉安娜無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父親大人不是希望我能解咒嗎?)
在將魔導省長官柏格森介紹給莉莉安娜時,公爵曾經說過,莉莉安娜是因為詛咒才失去聲音。對於莉莉安娜而言,這無異於是在命令她,如果不希望被王太子拋棄,就得讓柏格森為她解咒。
但是,從兩人的對話聽起來,公爵似乎想讓萊利認為莉莉安娜再也無法說話。莉莉安娜無法看穿公爵的意圖,臉上依舊帶著複雜的表情。
『──那真是令人遺憾。』
『承蒙殿下的關心。』
公爵對打從心底感到難過的萊利表達謝意。艾布拉姆的語氣還是一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感。萊利似乎沒有起疑。或許是轉換了心情,他接著談起領地經營和政務。沒什麼特別新鮮的內容。莉莉安娜靠在沙發椅背上,繼續傾聽兩人的對話。
兩人的會談約在一小時後結束。莉莉安娜本可在這時終止魔術,但她改變了主意,決定窺探公爵的動向。艾布拉姆吩咐侍從帶萊利前往客房,自己則走向辦公室。用探索之術確認的結果,發現管家菲利普似乎在辦公室裡。
『老爺,您辛苦了。』
『嗯。』
『與殿下的會談順利結束了嗎?』
面對管家的詢問,艾布拉姆嗤之以鼻。
『他問我那傢伙發不出聲音是不是咒術造成的。』
『哎呀呀。』
菲利普用壓抑著笑意的聲音附和。不過,他似乎無意深入這個話題。艾布拉姆轉而問道『有什麼事嗎?』,菲利浦壓低聲音回答:
『──據報,那一族開始行動了。』
這麼做應該是為了避免消息外洩吧。不過,在莉莉安娜的魔術面前,壓低聲音毫無意義。艾布拉姆沉默片刻後,低聲沉吟。
『大禍一族嗎?』
『正是。』
『自從十六年前的政變以來,這個名字就從未浮上檯面。』
十六年前的政變,被稱為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史上最大的危機,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那是企圖挑戰先王、奪取權力的一派所發動的叛亂。當時的國王在前線指揮,親自率領騎士團衝鋒陷陣,將敵人一網打盡。其勇猛無畏的戰鬥姿態與毫不留情的制裁,使人們將他奉為令人畏懼的鬼神。艾布拉姆也因為這場政變而嶄露頭角,進而被擢升為宰相。莉莉安娜也記得自己在歷史課上最先學到的就是這件事。
『看來是這樣沒錯。鄰國的局勢也愈發詭譎,想必有些人急於立功吧。』
菲利普表示同意,公爵卻不悅地冷哼一聲。
『看來會變得很麻煩。雖然當年也很麻煩就是了。與權貴或王族有淵源的人接連遭到暗殺,兇手不明。拜此所賜,找出政變的主謀也費了好一番工夫。』
『一般的說法,確實是這樣沒錯呢。』
菲利普意味深長地回答。
當時的貴族之間盛傳有可能是一群心懷不軌的人委託暗殺一族執行任務。然而,也有不少人駁斥那只是謠言,也沒有在市井間流傳。不過,只有高位貴族中的極少數人聽過那個被稱為幻影的一族之名。那就是『大禍一族』。
不管怎麼說,在權貴接連遭到暗殺的狀況下,根本無法奢望和平的時代。原以為王國即將迎來混沌的時代,但先王迅速地平定叛亂,完成了對敵對勢力的肅清。後來,先王致力於恢復國力,因而被譽為賢王。
『探查一族的動向。如果有什麼動靜,務必最優先逐一向我報告。』
『遵命。』
艾布拉姆似乎對這個暗殺一族十分警惕。他們毫無疑問是危險的一族。不過,艾布拉姆是現實主義者。他會對被稱為幻影的一族如此警戒,著實令人意外。另一方面,莉莉安娜始終揮不去心中的異樣感。
(為什麼現在會出現那個名字?)
自從出生以來,莉莉安娜從未聽過『大禍一族』這個名字。但是,如今她已經知道這個名字了。
(在女性向遊戲中,『大禍一族』這個名字應該是二代才出現的。)
在一代中完全未見其蹤跡,直到二代才終於描述他們的存在。再加上,二代的舞台是別的國家,完全沒有提到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名字。
一股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莉莉安娜垂下眼簾。此時,耳邊公爵與管家的對話已轉為關於領地的事務。
◇ ◇ ◇
為了款待王太子,宴會當日的晚餐被安排在特別準備的餐廳。直到前一天,莉莉安娜都在自己的房間用餐,但總不能丟下主賓不管。萊利隔天早上就要啟程,家人只有這次能一起圍著餐桌用餐。多虧如此,用餐時間的氣氛表面上相當平靜。
(──母親大人,您的表情很僵硬喔。)
無法發出聲音的莉莉安娜始終保持沉默,悠閒地品嚐料理,同時觀察家人們的樣子。萊利用不著確認,他的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父親也是一樣,但母親和哥哥卻無法完全隱藏情感。尤其是母親,為了極力避免讓莉莉安娜進入自己的視野,動作顯得很不自然。哥哥克萊德偶爾會用關心的眼神看向莉莉安娜。雖然很感謝他的關心,但莉莉安娜只希望他別多管閒事。
(作為下任公爵,希望兄長大人能多學會一些城府。他在遊戲中可是更有心機,再過七年會有什麼改變嗎?)
昨晚見到克萊德時,莉莉安娜曾提高警戒,但過了一晚後,她感覺自己似乎過於警惕了。冷靜想想,現在的克萊德實在不像有什麼心機。即使母親在場,他仍關心著莉莉安娜,看到他這副模樣,這樣的印象更加強烈。
雖然應該有什麼契機讓他的性格出現大轉變,但莉莉安娜什麼都想不起來。說到底,遊戲和設定資料集裡或許根本沒有這方面的描述或解釋。
遊戲開始時,作為公爵家嫡子的克萊德正在努力學習。後來,他在與鄰國邊境局勢緊張的情況下繼承了爵位。作為年輕的公爵雖然歷經艱辛,但在繼承家業之前,克萊德便已經精於策劃謀略了。
(雖說是女性向遊戲,但角色設定卻不太像呢。)
莉莉安娜的思緒飄向別的地方。遊戲的主要舞台並不是學園、地下迷宮、豪華絢爛的王宮和宮殿。劇情大綱雖然包含了王宮和舞會,設定和故事也製作得很用心,卻沒怎麼反映在遊戲中。後來在粉絲的強烈要求下,才推出了設定資料集和攻略本。核心粉絲會從訪談報導的字裡行間推測世界觀,撰寫大量的考察文章。
「莉莉安娜小姐。」
在餐後甜點上桌時,萊利向莉莉安娜搭話。莉莉安娜抬起頭,與萊利四目相對。萊利溫柔地問道:
「如果方便的話,待會能帶我參觀一下庭園嗎?」
莉莉安娜下意識地觀察父親的臉色。公爵依然面無表情,鄭重地點了點頭。
「帶殿下去看看吧。雖然庭園內很安全,但為了以防萬一,我會安排護衛跟隨。」
「感謝公爵的關心。不過,有我帶來的護衛應該就夠了。」
萊利委婉地謝絕了公爵家的護衛。艾布拉姆的眉毛抽動了一下,但看起來並未感到不悅,莉莉安娜暗自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如果有什麼需要,請儘管吩咐。」
既然父親已經同意,莉莉安娜便無法拒絕萊利的提議,只能露出微笑表示答應。不知不覺間,她離當初與攻略對象保持距離這個目標愈來愈遠了。
◇ ◇ ◇
外面已經夜幕低垂。莉莉安娜和萊利在庭園裡散步。稍微遠離宅邸後,腳下的燈光只剩下月光。萊利用魔術點亮兩人的周圍,一種夢幻般的氛圍瞬間籠罩著兩人。萊利的護衛在遠處守護著兩人。雖然是足以在發生任何事時隨時趕到的距離,但聽不見兩人的對話。
「能來參加宴會真是太好了。還能見到妳。」
雖然聽起來像是甜言蜜語,但沒有更深的含義。莉莉安娜點了點頭。在黑暗中無法筆談。萊利笑咪咪地說道:
「如果妳也覺得高興的話,我會很開心。」
萊利低頭看著曖昧微笑的莉莉安娜,臉上露出苦笑。不過,他沒有責怪莉莉安娜。萊利牽著莉莉安娜,兩人默默地在庭園中漫步。到了一處宅邸被樹木遮住看不見的地方,萊利停下腳步。
「莉莉安娜小姐。那個──我從公爵那裡聽說了妳聲音的事。」
莉莉安娜歪著頭,不明白萊利聽說的是什麼事,但隨即就明白了。恐怕是聲音恢復的可能性很低的事情吧。莉莉安娜從艾布拉姆那裡聽到的,跟萊利聽到的並不相同。若非莉莉安娜偷聽了父親和萊利的對話,萊利的話大概會讓她摸不著頭緒。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抬頭望著萊利,避免讓他從表情中看出任何端倪。萊利露出傷腦筋的笑容,轉身面向莉莉安娜。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只手鐲。那是用小寶石點綴成小花圖案的可愛飾品,看來跟任何服裝都很搭配。
「我特地帶這個來送給妳。因為今天是克萊德大人的首次亮相,我想最好別太引人注目,所以一直在等待兩人獨處的這一刻。」
莉莉安娜接過萊利低調遞出的手鐲。雖然精緻,但做工紮實,看起來不易損壞。萊利從莉莉安娜的手中接過手鐲,將其戴在她的左手腕上。
「其實這是魔道具。只要使用這個,就能與持有接收器的人對話。」
就像念話一樣──萊利這麼補充解釋。莉莉安娜驚訝地凝視著戴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鐲。看到她被勾起興趣的樣子,萊利露出微笑。
莉莉安娜是例外,但原本人類是無法使用念話的。轉移陣之類的魔道具,是為了使用即使詠唱也無法發動的魔術而開發的。但是,魔道具基本上只能使用比人類施展的魔術範圍稍多一些的魔術。在這種狀況下,萊利準備的念話用魔道具,可以說是足以媲美國寶的珍品了。
莉莉安娜抬起頭來,看見萊利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只手鐲。雖然和莉莉安娜的手鐲很像,但設計不太一樣,是沒什麼裝飾的樸素款式。
「這是接收器,沒有這個就聽不見妳的聲音。而我的手鐲是接收專用,所以我會像平常一樣和妳說話。現在只有妳我擁有這對手鐲,我們可以兩個人悄悄對話喔。」
萊利露出調皮的笑容,催促她試試看。
(雖然覺得多此一舉,但確實令我很感興趣。況且也沒有拒絕的選項。)
收下的魔道具手鐲,一定跟莉莉安娜使用的念話是不同的理論體系。雖然並非出於本意,但莉莉安娜對於眼前新的術式感到興奮。然而,為了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的名單之外,還是別跟萊利過從甚密比較好。應該拒絕萊利的禮物。話雖如此,若不欣然收下禮物,恐怕會讓萊利產生不信任感。莉莉安娜下定決心,加深了臉上的笑容。萊利安心地鬆了一口氣,也將手鐲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能試著說些什麼嗎?」
『──殿下,您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莉莉安娜以尋常談天的感覺,在腦中思索出這句話。萊利聞言綻開笑容。
「嗯,聽得一清二楚。太好了,成功了。」
『真是了不起的技術。非常感謝您那麼費心。這種魔道具想必很稀有吧。』
「沒關係。魔導省裡有個熱衷研發這類魔道具的人。雖然我的要求有些無理,但那個人很樂意製作了。」
從萊利這句話聽來,那個人似乎不是魔導省長官尼可拉斯·伯格森。佩托菈也說過,開發魔道具並非他們的主要業務。莉莉安娜很好奇那究竟是誰的作品。
『我也想向那位製作者致謝。』
如此詢問的同時,莉莉安娜緊張地這麼想著──
(實在很想知道那個人的名字。應該不是尼可拉斯·伯格森吧?)
萊利點頭稱是,接著若無其事地說出那句話。
「既然這樣,改天介紹給妳認識吧。」
莉莉安娜鬆了一口氣。看來萊利送她的魔道具並不會將心裡所想的話全都傳達給對方。只在有意願傳達的時候,魔道具才會有所動作。倘若稍有差池,內心的一切就會暴露無遺,看樣子魔道具的製作者還留有一絲良知。
(如果重新製作成能聽見內心的一切,就能比拙劣的拷問更有效地逼供呢。還是說,如果將範圍擴大到那種程度,魔道具就無法發揮作用?)
萊利是否理解那樣的可能性?
莉莉安娜下意識地摸著手鐲,瞥了萊利一眼。萊利再次牽起莉莉安娜的手,悠閒地享受夜晚的散步。
「若使用不當,這只手鐲可是非常危險的道具。這是我個人和魔導士締結魔術契約後委託製作的。還對魔導士加上不得洩漏給他人知道的附帶條件,當然我也不能洩漏。所以,希望妳也不要對外張揚。」
『謹遵吩咐。』
聽到萊利壓低聲音的叮嚀,莉莉安娜鬆了一口氣。看來他並非在不瞭解危險性的狀況下委託製作,帝王教育似乎已經深植於心。
『話說回來,這個魔道具不能做成雙向的嗎?』
剛才萊利說過只能單向傳遞。萊利的手鐲是接收專用,必須親自開口說話。萊利聞言聳了聳肩。
「一開始是這麼打算的,可是,術式之間會互相排斥。」
即使反覆嘗試,最終仍無法實現雙向念話。莉莉安娜雖然不熟悉魔道具,但大致可以想像雙向的念話有多麼地困難。
正當莉莉安娜心想果然還是想知道魔道具所使用的術式時,萊利愉快地說出送她魔道具的真正原因。
「因為我們至今都沒怎麼聊過私人的事。如果妳不介意的話,為了今後著想,我希望可以多加瞭解彼此。」
莉莉安娜面不改色,也沒有立刻回答。如果是遊戲裡的莉莉安娜,聽到這句話肯定會欣喜若狂。她直到最後都執著於王太子未婚妻的身分。然而,對現在的莉莉安娜來說,這是她不樂見的提議。
『──比方說,什麼樣的事情呢?』
「這個嘛。例如妳的興趣,或是喜歡什麼東西之類的話題。」
面對莉莉安娜刻意模糊的問題,萊利毫不猶豫地回答。出乎意料的答案,讓莉莉安娜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說到我的興趣,就是一心鑽研和鍛鍊魔術吧。)
對於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的莉莉安娜而言,唯一能享受的就是與魔術和咒術相關的事物。不過,她對的這股興奮感也遠比他人更加稀薄,只是如果被問及興趣,她也只能回答魔術的研究。然而,無法發出聲音的莉莉安娜不可能說自己是因為興趣才學習魔術的。
『應該是看書吧。』
猶豫片刻後,莉莉安娜給出一個安全的答案。她心想如果能換個話題就好了,但萊利卻進一步追問:
「妳喜歡哪方面的書呢?」
莉莉安娜的內心叫苦連天。
(溝通能力再高也該有個限度吧。就不能再稍微笨拙一點嗎?)
作為王族是很理想,但對於只想結束表面對話的莉莉安娜來說並不是件好事。
『不分領域。無論是認識本國的歷史,還是瞭解外國文化,我都覺得很有趣。』
「不愧是妳,真了不起。最近有讀到什麼有趣的書嗎?」
面對窮追猛打的萊利,莉莉安娜決定適當地讓他知難而退。
『──我想想喔。我對阿夏庫·朱穆里亞特的宗教儀式相關書籍非常感興趣。』
阿夏庫·朱穆里亞特這個國家確實存在過,但在一般的貴族教育中不會提及。即使是成年的貴族,也鮮少有人聽過這個名字,以莉莉安娜和萊利他們的年齡,要找到知道的人反而很困難。
然而,萊利卻驚訝地睜大眼睛,停下腳步凝視著莉莉安娜。
「阿夏庫·朱穆里亞特?那是比安納托雷帝國建國更早四千年左右的國家吧。好像是由多個部族統治的共和制國家。記得幾乎沒有關於這個國家的史料,原來還有那樣的書啊。但應該沒有被翻譯成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語吧。」
如果有翻譯版本,自己應該會有印象才對──萊利嘀咕著。面對意料之外的反應,莉莉安娜的臉頰險些抽搐起來。雖然勉強保持平靜,但動搖並未立刻消失。
安納托雷帝國是從鄰國尤那提安皇國再越過數個國家、位於遙遠東方的國度。一般市民甚至不知道正式的國名,而稱其為東方帝國。東方帝國的民藝品和工藝品偶爾會傳到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但也就僅此而已。王族或部分高位貴族會簡單瞭解一下擁有兩千年歷史的安納托雷帝國的概要,但幾乎沒有深入學習的途徑。
沒想到萊利竟會記住如此精確的資訊,莉莉安娜雖然眼神瞬間恍惚,但還是勉強擠出話來掩飾。
『──那是用東方語出版的書籍,是叔父買回來的。』
東方語也是一種現在幾乎沒人使用的語言。那是安納托雷帝國前身的小國的官方語言,如今隨著小國的存在一同被埋沒在歷史的陰影中。在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那是比阿夏庫·朱穆里亞特更缺乏資訊的語言。
這次換成萊利啞口無言了。過了一會,他才稍微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露出一絲苦笑。
「真厲害。異國的書籍幾乎沒有流通,真虧妳擁有那樣的書。」
『因為叔父是個收藏家。』
萊利的疑問很合理,但莉莉安娜的回答讓他輕易地接受了。對於三大公爵家之一的克拉克公爵家來說,從異國訂購珍貴的書籍也並非不可能。
「而且,妳連東方語都看得懂啊。妳是怎麼學會的?」
『據說現今的安納托雷帝國使用著多種共通語。其中一種與東方語同屬一個語系。我從其他共通語的演變中類推,大致可以理解意思。話雖如此,大部分都是叔父的研究成果。』
「原來如此。就算是這樣,也足以證明妳的能力相當出色。」
萊利由衷佩服地讚嘆道。即使受到稱讚,莉莉安娜也只覺得渾身不自在。看來莉莉安娜·亞歷山大·克拉克這名少女的能力,似乎比莉莉安娜當初想像的還要優秀。
「順便問一下,那個宗教儀式,跟我們的儀式有很大的不同嗎?」
從對莉莉安娜能力的驚訝中回過神後,萊利開始對莉莉安娜最初提到的宗教儀式表現出興趣。儘管莉莉安娜試圖用艱深的話題讓萊利知難而退,結果卻完全適得其反。莉莉安娜在內心抱頭苦惱,半放棄地點了點頭。王太子好奇心旺盛是件好事,但可以的話,莉莉安娜希望這份好奇心能在與自己無關的地方發揮。
『那邊似乎非常重視儀式。特別是被稱為巫術的儀式相當盛行,操縱那種巫術的巫女地位崇高,備受尊崇。』
「那種巫術──是什麼樣的術法?」
『似乎是讓精靈或死靈的意識與自己的身體同步,將其意志傳達給活人,以此為主要目的的術法。』
萊利佩服地拍了拍手。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所謂輪迴轉生的宗教觀在那邊很普遍吧。」
『似乎是這樣呢。』
在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人們認為精靈和死靈並不存在。輪迴轉生也不是普遍的概念。儘管部分少數部族的宗教似乎有這種信仰,但他們因為害怕遭到迫害,通常不會公開討論。
莉莉安娜對萊利的話點頭贊同,事不關己地在心中對他的求知慾和坦率驚嘆不已。與萊利同齡的少年,往往會對比自己優秀的年幼少女抱持敵意或競爭心態。然而,萊利卻對莉莉安娜的話表示欽佩,始終保持著讚賞的態度。事實上,莉莉安娜因為擁有前世的記憶,只是在知識上比同齡的少年少女更占優勢罷了。莉莉安娜難得地感受到一絲愧疚。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寒冷的夜風讓莉莉安娜不禁打了個哆嗦。
「天氣變冷了呢。聊了這麼久,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注意到莉莉安娜的樣子,萊利體貼地如此說道,於是兩人轉身離開。走近宅邸時,瑪麗安努正等待著莉莉安娜回來。萊利將莉莉安娜交給瑪麗安努後,優雅地微笑著。莉莉安娜優美地行了一禮,萊利有些不好意思地臉紅了。
「今天很謝謝妳。能與妳共度時光,我很開心。期待下次在王宮再會。」
『我才是,非常感謝您。』
沒人知道兩人正在用魔道具對話。莉莉安娜目送萊利回到房間。和瑪麗安努兩人單獨回到房間後,一股疲憊感頓時湧了上來。那天晚上莉莉安娜沒有做夢,睡得很沉。隔天一早,莉莉安娜面帶微笑目送啟程離開宅邸的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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