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悄然逼近的魔物與黑影
第三章 悄然逼近的魔物與黑影
自從能夠發出聲音後,莉莉安娜的日常有了些許改變。她還是一如既往,盡量避免與他人接觸,在宅邸練習魔術,或是在王宮與萊利互動。不過,現在又多了在魔導省向佩托菈學習咒術的時間。而今天,她終於面臨被邀請到班·德拉科家的狀況。
乘坐在歐爾嘉駕駛的馬車上,莉莉安娜有點心不在焉。昨晚熬夜的佩托菈在她面前打起了瞌睡。平時吉爾德也會作為護衛一同隨行,但他今天休假。
(班·德拉科明明是攻略對象的哥哥──)
繼王太子萊利、未來成為近衛騎士的奧斯汀,以及哥哥克萊德之後,班·德拉科的弟弟是第四個攻略對象。如果是在魔導省碰面倒還好,但要是去他家拜訪,見到他弟弟的可能性也會提高。唯一慶幸的是,她受邀前往的不是德拉科家的本邸,而是班·德拉科為了工作而購買的私人宅邸。
(應該不至於碰到吧。)
班·德拉科知道莉莉安娜因咒術而失去的聲音順利恢復了。此外,他對莉莉安娜的魔術和咒術天賦,以及似乎格外龐大的魔力量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多虧如此,莉莉安娜也無法拒絕班·德拉科的邀請。
(的確,聽他說魔術相關的話題非常有趣,但實在熱情過頭了──就算要我說明無詠唱的原理,或者我所使用的術式,我也無法給出能讓他理解的解釋。)
說到底,運用前世知識構築術式的莉莉安娜,與只知道這個世界的班·德拉科,兩人的魔術體系前提本來就不同。如果只考慮結果,莉莉安娜看起來像是成功提升了當前魔術體系的效率。因為減少了魔力消耗量,省略詠唱,也縮短了魔術發動的時間。但是,若要理解莉莉安娜使用的魔術,就必須理解她前世的科學知識。要傳達數百年來累積的知識,從現實層面來看是不可能的。
莉莉安娜乘坐的馬車穿過王都中心,進入了富裕商人居住的區域。很快就會抵達班·德拉科的私人宅邸了。
(是不是拒絕比較好呢──不過,一聽到有本應無法取得的咒術書和咒具,當然會想去看看吧。)
比起迴避破滅的目的,莉莉安娜還是敗給了好奇心。即使打著「為了保護自己而需要知識」這樣的大義名分,莉莉安娜終究也是個不輸給佩托菈和班·德拉科的魔術與咒術愛好者(阿宅)。
「快到了喔。」
不知何時醒來的佩托菈對莉莉安娜如此說道。莉莉安娜沒有回答,點了點頭。
馬車停了下來,佩托菈打開車門。佩托菈先下了馬車,莉莉安娜搭著她的手接著走了下來。班·德拉科的宅邸比貴族們在王都的宅邸還要小,但門面比富裕商人的宅邸要氣派得多。建築雖簡樸,庭院卻布置得很雅致。一想到副長官室的凌亂程度,不難想像宅邸的傭人們有很高的管理意識。
「班不關心這些事,全部都是保羅打理的。」
佩托菈注意到莉莉安娜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宅邸,於是開口解釋。
「保羅先生?」
「對。他是班僱用的總管。和班是乳兄弟。」
非貴族之家僱用總管頗為罕見。
「班好歹是長子,必須處理家裡的事情,但如妳所見,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研究狂。要是沒有保羅,家裡就無法正常運作了。」
雖然他似乎能勉強應付副長官的工作,但平時總是抱怨連連地說著想做研究。雖說是總管,但主要業務好像並非管理傭人這種典型的工作,而是擔任祕書。
佩托菈熟練地打開大門,走進庭園。庭園裡統一栽種著可愛的花朵,與班·德拉科的形象不太搭調。佩托菈注意到莉莉安娜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
「保羅的興趣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明顯了。」
「──保羅先生喜歡可愛的東西嗎?」
「他對刺繡和戀愛歌劇情有獨鍾。之前班還一臉鐵青地說,保羅做了五層蛋糕要給他吃呢。」
這位名為保羅的總管雖然能幹,但似乎有著濃厚的少女情懷。兩人欣賞著他傾盡心力打造的庭園,走到了玄關。佩托菈連門環都沒敲便直接進入屋內。玄關擺放著大花瓶和壓花畫框,整體營造出可愛的氛圍。精緻的裝飾讓莉莉安娜看得入迷。不過佩托菈似乎早已司空見慣,她徑直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啊。」
佩托菈呆愣地驚呼一聲,停下腳步。玄關正面的門打開,一道人影慌慌張張地衝了出來。是一位身材魁梧、穿著筆挺制服的高大青年。
「繆琉萊寧大人,我已經提醒過很多次,您來的時候請知會一聲。」
「有什麼關係,反正萬一有客人來,我會乖乖地待在別的房間。」
「不是這個問題。」
一臉嚴肅地向佩托菈提出忠告的男子,轉身面向莉莉安娜,優雅地行了一禮。
「初次見面,我是在這裡擔任總管的保羅·帕塞爾。」
從庭園和大廳的樣子來看,莉莉安娜原本想像的是更加女性化的人物,因此內心感到有些意外。不過她沒有表現在臉上,而是露出微笑。
(體格如此壯碩的人,竟能打理出那麼可愛的庭園,還做出五層蛋糕啊。)
莉莉安娜暗自感嘆人不可貌相,同時將視線轉向佩托菈。佩托菈領會了莉莉安娜無言的要求,向保羅介紹莉莉安娜。
「這位是克拉克公爵家的莉莉安娜小姐。因為發不出聲音,還請你多關照一下。我想她今後也會經常來這裡打擾。」
「我明白了。」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雖然她得繼續假裝發不出聲音,但可沒打算多次造訪班·德拉科的宅邸。她用微笑中帶著怨恨的眼神,抬頭看向輕易堵住她退路的佩托菈,佩托菈則得意洋洋地俯視莉莉安娜。保羅似乎沒有察覺到兩人之間的無言交流。佩托菈一副辦完事情的樣子,徑自走向樓梯,卻被保羅攔了下來。
「請留步。雖然不是客人,但請您稍待片刻比較好。」
「有誰來了嗎?」
「是的──那個,是暴風雨。」
保羅含糊其辭,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佩托菈立刻領會了這個比喻的含義,臉上浮現微妙的表情。
「啊……不然我們改天再來?」
「不,他是在大約兩小時前來的。應該再過一會就離開了。」
「這樣啊。那就稍等一下吧。」
聽到佩托菈的回答,保羅準備帶兩人走向自己剛才出來的門。然而,就在佩托菈和莉莉安娜剛踏出一步的時候,響起了一聲像是毆打物品的巨大聲響。面向二樓走廊的門被粗魯地打開,一個年幼的少年用尖銳的聲音大吼:
「明明只是大哥,少擺出一副老爸的樣子!你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個研究狂,別說得好像很懂一樣!」
莉莉安娜立刻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在莉莉安娜的視野邊緣,低下頭的保羅用手遮住了右半邊的臉。保羅口中的『暴風雨』,似乎就是指這個少年。莉莉安娜清楚地看見從走廊跑下樓梯來到一樓的少年的臉,內心不禁大吃一驚。
(──哎呀,怎麼回事。)
莉莉安娜記憶中的那個人,樣子比現在更成熟,但還是有幾分神似。這棟房子是班·德拉科的私人宅邸,從少年稱呼班·德拉科為『大哥』的情況來看,少年毫無疑問是攻略對象之一。
「少爺。」
少年瞥了莉莉安娜一眼,臉不禁紅了起來。然而,一看到佩托菈的臉,他便撇了撇嘴,一言不發地準備衝出玄關。
「咕呃。」
保羅迅速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了少年的衣領。
「喂小鬼,要不要我重新教你規矩。」
或許是顧慮到莉莉安娜,保羅低聲快速地說道,但不巧的是,這句話清楚地傳入莉莉安娜的耳中。保羅雖然表現得像個紳士,但生氣時似乎會口出惡言。少年雖然拚命掙扎,但因為體格上的差距,就像被母貓叼著脖子的小貓一樣。保羅無視少年的反抗,轉身面向莉莉安娜,極其鄭重地低頭致歉。
「由於管教不周,實在非常抱歉。這位是德拉科家的么子貝拉斯塔大人。貝拉斯塔大人,這位是克拉克公爵家的千金莉莉安娜小姐──請向人家打招呼。」
最後一句話帶著威脅的口吻。也許對保羅散發的危險氣息產生了危機感,貝拉斯塔變得老實起來。他理了理重獲自由的衣領,不情願地低下了頭。
「──我是貝拉斯塔·德拉科。請多多指教。」
果然是攻略對象。遊戲中的貝拉斯塔充分地展現魔術天賦,最後成為史上最年輕的魔導省長官。在貝拉斯塔的劇情中,莉莉安娜最終也會迎來死亡。雖然有被貝拉斯塔殺害和被暗殺的差別,但都是她想要避免的未來。
俯視著鬧彆扭的貝拉斯塔,保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非常抱歉。我會重新好好教育他。」
彷彿從地獄爬上來的聲音,讓貝拉斯塔的臉色瞬間蒼白。莉莉安娜對於保羅還要負責教育他感到驚訝。
儘管本人不願意,但趁現在學習禮儀規矩,對貝拉斯塔絕對有幫助。在遊戲中,貝拉斯塔透過與女主角的交流,克服了對優秀哥哥的自卑感、愧疚和悔恨。而在劇情裡成為魔導省長官的他,因為不習慣與貴族互動而吃盡苦頭。
全然不知道莉莉安娜在想著這些事,面對優雅微笑的莉莉安娜,貝拉斯塔滿臉通紅地僵在原地,視線也游移不定。
保羅斜眼瞥了貝拉斯塔一眼,在沒人注意到的情況下輕輕哼了一聲。他叫貝拉斯塔去別的房間等待,整理好衣領後,再次轉身面向莉莉安娜。
「我這就帶兩位去老爺的房間。」
「不用啦。我知道在哪。」
雙手抱胸旁觀的佩托菈如此說道,但保羅執意不肯。
「這是我的工作。豈能怠慢客人。」
佩托菈聳了聳肩。這也不是什麼需要堅持的事情。確認沒有異議後,保羅帶著兩人走上樓梯。在走廊上走了一小段路,來到一扇厚重的門前,保羅挑起一邊眉毛,瞪著門的下方。在保羅的視線前方,厚重的門上有個看似被貝拉斯塔踢過的大大凹痕。
「那個臭小鬼,居然注入了魔力。」
保羅憤怒的表情中流露出這樣的台詞。不過,保羅隨即意識到莉莉安娜的存在,乾咳了兩三聲。接著若無其事地敲了敲門。
「老爺,有客人來了。」
「是繆琉萊寧和莉莉安娜小姐吧?請進。」
「遵命。」
在打開門的保羅示意之下,莉莉安娜和佩托菈走進房內。室內雖然雜亂,但比副長官室整齊許多。莉莉安娜猜想,這大概是因為有保羅管理的關係吧。雖然與保羅交談的時間很短,但彷彿可以看到保羅收拾東西時抱怨著班·德拉科的模樣。
坐在椅子上的班·德拉科站起身來迎接佩托菈和莉莉安娜。明明是在自己家裡,他卻穿著長袍。
「我去端茶過來,請兩位坐在沙發上(那邊)。」
不知為何,不是由主人(班·德拉科),而是總管(保羅)在招呼客人。或許是習以為常,班·德拉科沒有抱怨,迅速坐在莉莉安娜她們的對面。看著手腳俐落準備茶的保羅,班·德拉科愉快地笑了。
「這個家只有保羅一個人。他身兼管家、侍從、祕書和車夫。有時還會兼任園丁、甜點師,甚至護衛。」
工作比莉莉安娜預想的還要多。而且,眾人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經常告訴您,我的身體只有一個。請您自己處理自己的事。」
「我還想再吃一次那個點心,是叫巴巴嗎?」
「──只要買蘭姆酒或櫻桃白蘭地就能做。」
班·德拉科無視保羅的抱怨,轉而索要點心。保羅冷淡地回答。
莉莉安娜也從未吃過名為『巴巴』的點心。不過,說到蘭姆酒和櫻桃白蘭地,她腦中浮現的點心是薩瓦蘭蛋糕。蘭姆酒的原料是甘蔗,櫻桃白蘭地則是以櫻桃為原料的蒸餾酒,將其淋在浸漬了紅茶味糖漿且冰鎮過的布里歐麵包上食用。在前世的記憶中,薩瓦蘭蛋糕原本就稱為『巴巴』。
(班·德拉科喜歡酒嗎?)
女性向遊戲中完全沒有提及班·德拉科的設定,但討厭酒的人也不會喜歡薩瓦蘭蛋糕。不管怎樣,這座宅邸似乎會製作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很少見的點心。
保羅將茶點放在莉莉安娜等人面前,低頭行禮後退出房間。直到腳步聲遠去後,佩托菈才終於開口。
「那扇門凹了,你打算怎麼辦?」
「啊,那個啊。是貝拉斯塔的傑作。我跟他說,情緒激動時最好別訴諸物理手段,結果他反而更生氣了。」
「你是故意逗他生氣的吧。」
「年紀相差很多的弟弟很可愛吧,雖然正值叛逆期。」
班·德拉科毫無愧色地加上一句「啊,妹妹也很可愛喔」。默默聽著兩人對話的莉莉安娜,對班的話微微歪著頭。妹妹──這個詞讓她有些在意。注意到莉莉安娜反應的人是佩托菈。
「哦哦,剛才的貝拉斯塔是雙胞胎,還有個姊姊叫塔妮雅。」
「他們是德拉科家(我家)最小的孩子,大家都很疼愛他們喔。」
「哎呀,真是可愛呢。」
得到莉莉安娜的認同,班·德拉科似乎很高興,笑容滿面地說:「就是說啊。」莉莉安娜露出感到溫馨的表情,她對塔妮雅這個名字有些印象。
(塔妮雅·德拉科──我都忘了。)
在女性向遊戲的貝拉斯塔路線中,塔妮雅會作為女主角的競爭對手登場。不過她和莉莉安娜不同,並非反派角色。要達成與貝拉斯塔的結局,必須同時提升塔妮雅的好感度。若能與塔妮雅好好切磋琢磨,還能迎來與塔妮雅的友情結局。
「那麼,關於今天的計畫。」
佩托菈進入正題。班點頭表示瞭解。
「沒問題。一切都準備好了。」
「麻煩你了。」
莉莉安娜只聽說要在這棟宅邸進行咒術的實技操演。班·德拉科似乎優先保管了一些公開後會被燒毀的咒術書。在魔導省被忌諱的研究,在這棟宅邸裡可以毫無顧忌地實施。此外,魔導省長官尼可拉斯·伯格森與克拉克公爵的交流,也是莉莉安娜擔憂的事項。莉莉安娜頻繁地造訪魔導省,也是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那就開始吧。」
班·德拉科與佩托菈站了起來。莉莉安娜跟著兩人,穿過通往隔壁房間的厚重門扉。
◇ ◇ ◇
當莉莉安娜他們在班·德拉科的房間開始咒術講義時,保羅和貝拉斯塔正在一樓。貝拉斯塔端坐在椅子上,顯得有些拘謹,雙臂交叉的保羅則俯視著他。
雖然剛才不小心露出了本性,但基本上保羅在客人面前會保持總管的一貫立場,嚴守主從關係。不過,保羅是班·德拉科的乳兄弟,對貝拉斯塔來說就像是另一個哥哥。
「你剛才那個態度是怎樣?別說對方是公爵千金了,連做人的基本禮貌都沒有。」
「──可是,那兩個人又不是來找我,而是來找大哥的吧。」
「那跟打招呼是兩碼子事吧。」
保羅嘆了口氣,貝拉斯塔抿著嘴唇,低下了頭。
保羅早已察覺到,剛滿六歲的貝拉斯塔,對年紀相差甚遠的長兄抱有複雜的情感。德拉科家的大人們也對這位比一般人更早迎來青春期的么子傷透腦筋。這反而讓貝拉斯塔更加焦躁,但德拉科家的人大多都是研究者性格,無法理解少年細膩的心思。
(塔妮雅也是那種個性,跟貝拉斯塔完全相反。)
相較於敏感的貝拉斯塔,塔妮雅則是豪放不羈。她的口齒也很伶俐,即使面對大人也不落下風。雖然對保羅來說是個沒大沒小的少女,但長輩們都很疼愛這位晚年才出生的么女。反觀貝拉斯塔則不擅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情感。雖然是雙胞胎,但兩人目前的性格卻大不相同。加上貝拉斯塔的身邊都是強勢的女性,導致他的內心更加鬱悶。保羅不禁遙望遠方。
(想不到居然會對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一見鍾情……雖然本人似乎沒有自覺。)
保羅也察覺到純真的么弟對清純的少女(莉莉安娜)一見傾心,因為太過緊張而腦袋一片空白。不過,保羅沒讓貝拉斯塔有所自覺。他沒興趣擾亂年幼少年的心靈。
「還有,我不是說過別再把門踢凹了嗎?」
「誰教門自己要在那裡。」
「別用腳踢,也別用魔術強化腳。你就是凡事都用魔力解決,才會被要求每天好好練習魔力控制吧。」
「……我有進步了,老師最近也說我有成長。」
貝拉斯塔細若蚊蚋地如此低語。他鼓起那仍帶著幾分稚氣的臉頰,低下了頭。正因為班·德拉科(身邊的存在)非常優秀,才讓他感到格外焦躁吧。貝拉斯塔的母親看到么子這副模樣,會笑容滿面地誇他是天使。這似乎也讓貝拉斯塔感到極為厭惡。
「如果情緒激動到無法控制,就表示練習得還不夠。」
保羅的指摘十分正確。或許是有所自覺,貝拉斯塔依然鼓著臉頰。保羅像是在忍受頭痛一般,用食指按住太陽穴。
「所以,今天來是想談什麼呢?你最近沒事不會來找班吧。」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貝拉斯塔語帶含糊。保羅耐心地等待。不久,貝拉斯塔用細小的聲音坦白道:
「聽說塔妮雅──要正式開始學習魔術了。」
這句話讓保羅恍然大悟。塔妮雅很早就學會了魔力控制,因此決定要認真投入魔術學習。這刺激了貝拉斯塔心中的自卑感,導致這個多愁善感的少年內心積壓的鬱悶爆發出來。
德拉科家並非按照年齡進行教育,而是根據本人的能力與資質來制定教育課程。特別是在魔術與咒術方面,這個傾向尤為明顯。只要學會魔力控制,就會聘請專屬的家教。被譽為稀世天才的班·德拉科,在五歲時就有了專屬的家教。一般來說,學習魔力控制的年齡大約在十歲左右,由此可見班·德拉科有多麼優秀。
「你是說自己也想要專屬的家教嗎?」
「──被拒絕了。」
保羅露出無奈的眼神,心想「這也是當然的吧」,貝拉斯塔則是一臉不甘。
班·德拉科的研究者氣質在家族中也是出類拔萃,對他人不感興趣。他有自己重視家族的方式,也特別照顧么弟和么妹。但是,如果問到他的心意是否有準確傳達,保羅只能抱持懷疑的態度。班·德拉科雖然能言善道,卻只會說些多餘的話,偏偏在關鍵處詞不達意。加上他身為天才,無法理解凡人的感受。就連保羅有時也會誤會或氣惱。儘管如此,隨著年齡增長,情況也稍微有所改善。
貝拉斯塔兩眼通紅,咬緊牙根。似乎想起了被班拒絕的悔恨。保羅忍著嘆息,以免傷害貝拉斯塔的自尊心。
「我雖然不擅長魔術,但聽說無法控制魔力的原因有三個。」
貝拉斯塔眨了眨眼,抬起頭來,第一次正面看向保羅的臉。或許是一直強忍淚水,他的眼眶微微泛著淚光。保羅並沒有正式學過魔術,只是和班·德拉科喝酒閒聊時從他那裡聽說的小知識。這些內容在德拉科家是常識,甚至不會成為話題。塔妮雅應該也會從家教那裡學到這些。
「一個是原本就不具備適性,另一個是擅長攻擊魔法,最後則是魔力量太過龐大。」
正如保羅所料,貝拉斯塔瞪大了那雙原本就很大的眼睛。那個研究狂果然沒告訴過他啊,保羅在心中咒罵著乳兄弟,同時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我不曉得你是屬於哪一種,不過一般人大概在十歲左右才開始懂得控制魔力,所以你只要按照自己的步調走就好。」
貝拉斯塔輕輕點了點頭。雖然稍微振作了一些,但似乎仍未完全釋懷。然而,保羅也沒有更多的理由能夠說服他,接下來只能靠貝拉斯塔自己去克服了。保羅暗自同情貝拉斯塔,心想有個優秀的家人真的很不容易。
「總之,過來這邊吧。我叫馬車送你回去,你先吃點餅乾等著。」
「──你又做了餅乾?」
貝拉斯塔興沖沖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露出傻眼的表情。然而,臉上流露出期待的神色。
「不小心做得太多了。」
「又是因為壓力?」
「別說了。」
聽到保羅苦澀的語氣,貝拉斯塔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顯得有些同情。
班·德拉科愈是沉迷於研究,保羅的工作就愈多。不只是家事,還有班指派的工作──例如為了尋找只有遙遠國度才有的特殊藥草、礦物或書籍而忙得不可開交,導致睡眠時間和精神力都被嚴重消耗。一旦這種狀況持續太久,保羅就會透過製作大量點心來紓解壓力。
「但願大哥可以在你還能靠做餅乾紓壓的時候恢復正常。」
「等我做了五層蛋糕,再叫你過來吃。」
「我才不要。我暫時不想再吃鮮奶油了。」
貝拉斯塔皺起眉頭,發出作嘔的聲音。保羅確認他恢復了與年齡相符的表情後,粗魯地摸了摸少年的頭。貝拉斯塔甩甩頭表示抗拒,比保羅先一步走向廚房。
◇ ◇ ◇
莉莉安娜被帶進的房間非常寬敞。從宅邸的外觀和走廊的大小來看,實在難以想像。直達天花板的架子上塞滿了書籍、魔道具和咒具,架子前也有一堆用途不明的道具。儘管如此,房間仍有足夠的空間。
班·德拉科迅速鎖上房門,站在寬大的桌子前。
「這裡是用魔術擴建的。只有擁有魔力且得到我許可的人才能進入這個房間。順帶一提,沒有得到許可的人,連這個房間的門都看不見。」
班·德拉科笑嘻嘻地如此炫耀。看樣子這是他嘔心瀝血打造的房間(作品)。
「真令人吃驚。」
莉莉安娜老實地說道。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的班·德拉科開始詠唱。下一秒,桌上出現了一大一小的地圖。大地圖描繪的是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小地圖描繪的則是王都及其周邊地區。地圖上有十幾處插著拇指大小的箭頭,四處刺著更大的箭頭。班·德拉科開始向默默看著地圖的莉莉安娜解說。
「小箭頭是這一年來原本不該出現魔物的地方。大箭頭則是發生魔物襲擊的地方。」
莉莉安娜微微睜大了眼睛。確實,莉莉安娜大約半年前遭遇魔物襲擊的城鎮上,也插著一支大箭頭。箭頭插著的地方,都是街道或沿路的城鎮,看不出有什麼共通點。硬要說的話,就是離深邃的森林很近。然而,沒有發生魔物襲擊的地方,也有符合這個條件的城鎮。
佩托菈面無表情。班·德拉科又用魔術從書架上取出幾本書,移動到手邊。都是咒術和魔術相關的書籍。但是,這些書都非常老舊,甚至包含遙遠異國的語言。
「所以呢,這次的課程是這個。雖說是課程,但幾乎算是研究就是了。」
「──研究嗎?」
莉莉安娜疑惑地歪著頭。她想不通魔物襲擊和咒術有什麼關聯。佩托菈補充了班·德拉科的說明。
「因為妳的想法很有趣。跟我一樣親身經歷過魔物襲擊現場的妳,或許能帶來新的發現。」
佩托菈的發言耐人尋味。莉莉安娜的背脊竄過一股寒意,心想佩托菈說不定已經察覺到是莉莉安娜用最高位的光魔術鎮壓了魔物襲擊。不過,既然沒有被追問,莉莉安娜決定繼續裝作沒注意到。
班·德拉科對佩托菈的說法表示贊同。
「這一年來,魔物的數量異常地多。不僅出現在以前從未出現過的地方,魔物襲擊的次數和損害,也是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建國以來最嚴重的。」
異常的事件必然有其原因。因此,魔導省除了討伐魔物之外,也開始著手調查原因。然而,一直沒有什麼好的成果。
「更糟糕的是,他們還提交報告書,說這是自然發生的現象,打算就這樣結案。」
平時總是悠然自得的他,罕見地露出了明顯的輕蔑表情。莉莉安娜眨了眨眼。
「意思是,他們是用治標不治本的方式應付過去嗎?」
「沒錯。真是有夠蠢的,簡直丟盡魔導士的臉。」
班·德拉科笑著說道,但他的眼神中毫無笑意。看來魔導省內部似乎存在著對立。班以外的魔導省高官堅持這是自然發生的現象,以班為首的年輕魔導士則表示反對,主張應該進行調查。他語帶惱火地說道:
「只要沒查出原因,災情就不會消失。明明應該找出最高位光魔術以外的應對措施,卻連這個提議都被無視,實在讓人無法忍受。雖然可以想像背後有著某種政治意圖,但權力真的有那麼重要嗎?不過,那些年輕的魔導士似乎已經放棄說服上層,開始自主研究了,這點倒是值得期待。」
消滅魔物的唯一手段就是最高位的光魔術。然而,能使用的人極其有限,執行上也有其限制。考慮到現狀,班·德拉科的想法合情合理。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確立沒有魔力的人也能使用的對抗方案。
確認莉莉安娜和佩托菈都同意後,班·德拉科似乎轉換了心情。他的語氣恢復平常的樣子。
「所以,雖然我找來繆琉萊寧幫忙研究,但還是遇到了瓶頸。既然有這個機會,才想說把妳一起拉進來。算是帶來一股新氣象吧。」
「我明白了。盡快查明原因確實是當務之急。」
「回答如此乾脆真是幫了大忙。」
在魔物襲擊中犧牲的人,是居住在發生地周邊的平民。況且,魔物襲擊的發生間隔正在逐漸縮短。沒有餘裕在意魔導省看似被捲入的權力鬥爭。
「我大致推測出幾種可能性。一個是魔王復活的徵兆。另一個是人為因素。首先是第一個──妳知道魔王被封印在王都的事情嗎?」
「呃──我以為那只是童話故事──」
莉莉安娜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間,隨即露出困惑的表情。
(突然被透露了一個重大的祕密呢。)
魔王被封印在王都這件事,對一般人來說只是單純的故事。也有人認為,就像終結魔之三百年、建立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三位英雄那樣,是接近事實的傳說。不過,與被視為史實的三傑不同,魔王的封印並不被相信。然而,莉莉安娜知道魔王的封印是事實。在女性向遊戲中,那是個重要的要素。實際上,通關所有攻略對象的結局後,魔王會作為第二輪以後的攻略對象登場。
(但是,時機未免也太早了。)
魔王的封印解除是在女性向遊戲開始之後,也就是說,至少還要再過六年。如果不在那之前爭取時間,一切都會來不及。班·德拉科沒有注意到內心動搖的莉莉安娜,若無其事地說道:
「嗯,一般都是這麼認為的吧,但這是事實喔。啊,這是國家機密,千萬別告訴任何人。」
「咦,是啊,當然──我不會說出去的。」
莉莉安娜故作鎮定。這應該是突然被告知國家機密的少女該有的態度。她不加掩飾地流露出困惑,抬頭看向佩托菈,只見佩托菈帶著苦笑看著班。看來佩托菈早就知道魔王被封印的事。
「魔王復活的徵兆,簡單說就是封印正在減弱。一旦封印減弱,作為魔源的氣就會開始充滿整個世界。變濃的那股氣被稱為瘴氣,濃度超過一定程度,就會產生魔物。」
班繼續說道:
「不過實際去過魔王被封印的地點,看起來原因似乎不在於封印。雖然因為長年的劣化,各處的術式出現一些破綻,但還不到魔物異常發生的狀態。因此,我認為恐怕是其他因素造成的。比方說──人為因素。」
「能夠以人為的方式創造出魔物嗎?」
莉莉安娜也是頭一回聽說人類能創造出魔物。正常來說,只要魔王的封印沒有解開,是不可能製造出瘴氣的。聽懂莉莉安娜的言外之意,班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愧是我們看中的人。妳說得沒錯。正常情況下是不可能製造出瘴氣的。理論上雖然可行,但實際上是不可能辦到的。」
「理論上可行嗎?」
「除了解除魔王的封印之外,妳知道瘴氣還能從哪裡產生嗎?」
聽到這個問題,莉莉安娜陷入沉默,思考了起來。雖然至今為止讀過的書籍中沒有答案,但聽完班的說明後,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現。
「是魔物嗎?」
「一半正確,一半錯誤。」
班·德拉科搖搖頭表示可惜。他的表情不知不覺間變得認真起來。
「憎恨、悲哀、絕望──據說當人類的負面情感過於強烈時,就會產生構成瘴氣的氣。」
「負面情感──」
莉莉安娜反芻著這句話。在東方,有許多因為怨恨或憤怒而引來邪氣,導致人類化為鬼的故事。莉莉安娜想到班所說的魔物誕生,有可能與此類似。
「不過,要產生足以誕生魔物的氣,普通的人類是做不到的。人類很脆弱,如果抱持足以化為瘴氣的負面情感,就會立刻發狂而死。雖然魔力充沛的話倒有可能,但考慮到人類的魔力上限,果然還是無法產生魔物。如果是萬分之一,不,億分之一的機率,或許能產生史萊姆,總之沒那麼容易。」
史萊姆也是魔物的一種,但不會對人類造成威脅。佩托菈也一臉認真。
「所以,我們猜想會不會是使用了咒術或魔術來產生瘴氣。」
如果兩人的假設得到證實,最近頻繁發生的魔物襲擊就極有可能是人為造成的。當然,魔導省的調查不自然地中斷應該也有關聯。因此,班和佩托菈才會決定私下進行調查吧。莉莉安娜繃緊了神經。
「使用的是何種咒術和魔術,有什麼頭緒嗎?」
「不,完全沒有。」
佩托菈搖了搖頭。莉莉安娜將臉轉向班,只見他聳了聳肩。
「我們認為魔物是在森林產生的。但是,森林裡沒有術式的反應。不知道是原本就不存在,還是在被發現之前就被撤除了。」
莉莉安娜稍作思考,隨即拿起離自己最近的一本書。那是從東方運來的關於咒術的書。咒術在尤那提安皇國東部以東的地區廣泛使用。或許是因為這樣,那本書在前幾頁的內容就已經超越了莉莉安娜的知識範圍。
「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這個國家)的咒術研究完全沒有進展,所以只能從東方獲取情報。只是,由於情報量太過龐大,光是理解理論體系就花了不少時間。」
佩托菈苦笑著說道。莉莉安娜從索引和目錄大致鎖定範圍,開始閱讀相關記述。在判斷有其可能性後,她提出了一個假設。
「可以考慮咒術和魔術結合的可能性嗎?」
「比如說?」
班·德拉科似乎已經將所有內容都記在腦子裡了,他盤起雙臂,露出饒有興趣的表情。另一方面,佩托菈似乎還有沒讀過的書,正隨意地翻閱其中一本。莉莉安娜將書放回桌上,手指抵著下巴。
「這個嘛。比如說,給予人類恐懼,增幅產生的氣之類的。」
「妳的意思是,用咒術產生恐懼,用魔術進行增幅嗎?」
「是的。或者是反過來。」
班·德拉科點點頭發出「嗯」的一聲。佩托菈也一臉佩服地說「確實有這個可能」。看來班·德拉科也想過莉莉安娜提出的想法。
「既然如此,課題大致有三個。如何收集負面情感?如何進行增幅?增幅後如何製造魔物?」
說起來,儘管瘴氣產生魔物這一點幾乎是明確的,但具體的產生機制卻尚未明瞭。三人面面相覷。
資訊只有書籍,沒有具體的證據或研究成果。即便建立推論,也只是紙上談兵。要查明真相恐怕很困難吧。莉莉安娜自然而然地得出了一個結論。
「今後如果發生魔物襲擊,應該要立即前往現場實地調查。而且要比魔導省和騎士團更早一步。」
「同感。」
佩托菈也點頭同意莉莉安娜的提議。如果被魔導省或騎士團知道他們三人正在調查魔物異常出現的原因,有可能會被干預。若證據被銷毀,那就得不償失了。
班·德拉科似乎早就料到莉莉安娜會這麼說,他露出滿意的笑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小石頭,遞給兩人。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我們三個人就帶著這個吧。」
「這個是?」
接過石頭的莉莉安娜疑惑地歪著頭。看起來像寶石,卻不是珠寶飾品。班乾脆地回答:「這是魔導石。」
「準確來說,是在普通的寶石中加入了術式。只要使用這個,即使在遠方也能互相聯絡。因為只會對我們三人的魔力產生反應,不用擔心被別人惡意利用,不過製作很麻煩,可千萬別弄丟了。」
莉莉安娜對其中的術式有印象,瞬間猶豫了一下,甚至不需要搜尋記憶。使用了類似術式的國寶級魔道具,現在也戴在莉莉安娜的手腕上。那是能與萊利進行念話的手鐲。換言之,製作手鐲的人是班·德拉科,他更進一步開發,實現了雙向通話。
「──我明白了。」
莉莉安娜沒有提及這件事,老實地點了點頭。她瞥了一眼佩托菈,只見她一臉厭煩。大概是很討厭下班後還會收到上司(班·德拉科)聯絡的狀況吧。
「只要有了這個,就算兩位因為魔導省的事務而無法抽身,我也能應對。魔導省是如何管理魔物襲擊的發生呢?」
「我可沒打算讓公爵千金做這種亂來的事啦。魔導省基本上都是採取事後報告。要隨時監控整個國土,人手和魔力都不足。」
「意思是騎士團的報告比較快嗎?」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雖然騎士團的情報稍微快一些,但終究都是事後報告。魔導省和騎士團無法立即應對的現狀,對於魔物襲擊來說實在太過脆弱。換句話說,莉莉安娜等人也有可能比他們早一步到達現場。莉莉安娜和佩托菈都能使用轉移之術,移動不是什麼大問題。
佩托菈和班似乎也深知這一點,兩人重重地嘆了口氣。佩托菈苦澀地說道:
「要是現場沒有能夠使用最高位光魔術的魔導士,以及足以對抗魔物的魔導騎士,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城鎮面臨毀滅的命運。雖然目前能阻止災情波及到其他城鎮,但沒人知道這種體制能夠維持多久。」
班也點頭表示同意。
「雖然根據瘴氣的情況,可以大致掌握魔物襲擊的發生地點和規模,但無法預測時間。只能得知大約半刻左右後會發生魔物襲擊,根本無從應對。」
默默聽著兩人談話的莉莉安娜,腦中浮現一個假設。
(如果能像空氣一樣分析瘴氣的成分,或許就能知道它的真面目。)
如果能夠分解成元素,與普通的空氣進行比較,找出異常的成分,該成分就有可能是毒。當然,也有可能是多種成分組合後才發揮毒性。接下來只要找出特定成分引發魔物襲擊的濃度閾值就行了。
(下次發生魔物襲擊時,就來試試看能不能分析瘴氣吧。)
只要莉莉安娜將無毒化的方法寫成術式,再由佩托菈和班·德拉科將其普及,應該就能實用化了。雖然現在還言之過早,但莉莉安娜不禁感到雀躍,她心想等到術式完成時就提出這個建議吧。
◇ ◇ ◇
在王太子的辦公室裡,萊利一隻手按著疼痛的頭,正在審閱魔導省的報告書。在國王臥病在床,王太子(萊利)尚未成年的現在,裁決都是由宰相負責。雖然送到萊利這裡的文件比以前更多,但他現在正在確認的報告書,是他命文官從封存的檔案中調出來的。
「魔物襲擊是自然發生的,因此調查中止嗎──」
文件上還有魔導省長官尼可拉斯·伯格森的簽名。雖然簽名的職位根據重要度而異,但既然有長官和宰相的簽名,足以證明這是最重要的文件。此外,報告內容的精確度也被判斷為極高。如果是以前的萊利,或許會感到疑惑,但應該會以「這是專家的見解」來說服自己。然而,自從聽說了先王的『負面遺產』後,他實在無法對疑點置之不理。
「認真的嗎?如果規模繼續擴大,災情只會更加惡化吧。」
對於魔物襲擊的增加和擴大,沒有任何解決方案。作為權宜之計而追加的對策是「增強主要街道上的騎士團或衛兵」,完全不切實際。
「王立騎士團中專精討伐魔物的騎士也很少,根本無法派遣。就算向各領地的諸侯請求支援,也只會遭到反彈。再說,諸侯的騎士大部分都是農民。」
諸侯擁有的騎士沒有接受過討伐魔物的訓練。除了能夠使用最高位光魔術的魔導士以外,就只有王立騎士團的魔導騎士能夠對抗魔物。
「克拉克公爵(宰相)也同意了這個對策嗎?」
萊利無法抹去這股異樣感。雖然他很想相信仍在擬定與提交的報告書不同的對策,但無法消除心中的疑慮。萊利將文件放在桌上,站了起來,決定下次見到宰相時再向他確認。
為了轉換心情,萊利拿起掛在牆上的愛劍,走出房間練習劍術招式。加入騎士團的奧斯汀似乎很忙,很少陪萊利鍛鍊。雖然萊利覺得兩人有些疏遠而感到寂寞,但他告誡自己這是成長的必然。加上萊利也有事情瞞著奧斯汀,因此感到有些愧疚。但同時,他也期待著奧斯汀未來能以近衛騎士的身分隨侍在側,感覺會很有趣。
來到走廊時,萊利注意到從另一側走過來的人物,放慢了腳步。那是今年滿二十九歲、國王(荷雷希歐)的異母弟弟。萊利內心暗自皺眉,但臉上還是露出溫和的微笑。
「富蘭克林叔父大人,真是稀客。您很久沒來王宮了吧?」
「我聽聞異母兄長大人(哥哥)臥病在床。所以趁著見老朋友的時候,順道過來探望一下。」
大公富蘭克林是先王的庶子。他有著頗受女性青睞的俊美長相和修長身材,向來風流韻事不絕於耳。因為是個徹頭徹尾的花花公子,所以完全不受先王的重視。儘管曾有一段時期隸屬於王立騎士團第一隊,但據說也是為了受到女性的吹捧,對於奉行實力主義的第七隊成員來說,他至今仍非常不受歡迎。現在依舊單身的他,住在王都外的王家直轄領宅邸,過著悠閒自在的生活。他口中的老朋友很明顯就是情婦。那副把與情人幽會看得比異母哥哥的病情還重要的態度,讓萊利必須忍住湧上心頭的煩躁與到了口邊的嘆氣。
「您要直接返回領地嗎?」
「我回去對你來說比較方便嗎?」
富蘭克林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反問。王太子是萊利,但富蘭克林也擁有王位繼承權。雖然萊利在血統的正統性上占優勢,但年齡上富蘭克林更接近王位。他是在明知這一點的情況下故意出言諷刺。然而,萊利不會因為這點程度就動搖,他苦笑著聳了聳肩。
「怎麼會呢?您平常都是直接返回自己的宅邸,不會特地來王宮。我只是好奇您這次會怎麼做。」
富蘭柯林頓時露出尷尬的表情。他放棄王族的職責,成天遊手好閒,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萊利從叔父的反應中察覺到,他似乎對此也有自覺。
「父親大人不在,異母兄長大人又病成這樣,你應該挺辛苦的吧。嗯,只是想說我或許能夠幫得上忙。如果不需要的話,要我馬上返回領地也無妨──不過應該能當你的商量對象。」
「感謝您的關心,不過我沒問題的,因為有優秀的臣子在。」
「哦,從先王(父親大人)那一代就壟斷政治的那群老狐狸啊。」
富蘭克林冷哼一聲。萊利不著痕跡地皺了一下眉頭。萊利的叔父依然將手背在身後,用輕蔑的表情說著尖酸刻薄的話。
「那些傢伙根本不懂王族的尊貴。他們過於自信,覺得有自己在就夠了,因此瞧不起王族(我們),自以為是到了極點。嘴上明明說建立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是王族的祖先,他們卻毫無敬意。剛才也是一樣,我說要裁決,那個愚蠢的男人卻說沒有這個必要而斷然拒絕。」
「──您是見到了哪一位?」
「就是那個叫青炎什麼的,得意忘形的臭老頭子。」
萊利勉強忍住嘆息。雖然他口中說著老頭子,但青炎宰相(克拉克公爵)和富蘭克林及國王是同一個世代的人。況且,克拉克公爵對王家和王國的貢獻度遠高於富蘭克林,政治能力更不用說。突然以王族的身分插手,也只會給他添麻煩吧。就連萊利也是經過謹慎行事,才總算獲准稍微參與政事。
「這樣啊。既然如此,叔父大人何不做些他們做不到的工作呢?」
「只有我能做到的工作?」
萊利挑選了能夠激起叔父(富蘭克林)自尊心的話語。
「例如在民間蒐集情報,就是只有叔父大人才做得到的事。對了,還請務必帶上護衛。以目前的局勢來看,您的人身安全也可能會受到威脅。」
「嗯,說得也是。」
富蘭克林從容地點了點頭。他似乎對萊利的說法很滿意,臉上露出藏不住的喜悅。萊利鬆了一口氣,心想這樣他應該就不會擾亂政治了吧。
不管怎樣,富蘭克林的手段不多。為了在民間蒐集情報,他所能做的頂多就只有在妓院向妓女炫耀而已。沒有參與政治核心,也沒有好好經營領地的他,能說的內容全是他國間諜也不屑一顧的情報。唯一沒有自覺的只有本人。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忙的。今天就先告辭了,有什麼事就叫我一聲吧。」
富蘭克林舉起一隻手,興高采烈地向萊利道別。表面上笑咪咪地目送他離開的萊利,這才鬆了一口氣。他身後的兩名護衛雖然板著臉,但不難想像兩人的心裡暗藏著對富蘭克林的不滿。
「──莉莉安娜暫時還不會過來吧。」
萊利下意識地喃喃自語,隨即猛然驚覺。耳根子紅了起來。
和兒時玩伴奧斯汀共度的時光,對萊利而言是輕鬆自在的空間。不過,能夠與莉莉安娜對等討論的茶會,對萊利來說同樣重要,甚至更甚其上。
◇ ◇ ◇
這一天,除了第一隊以外的騎士們,依舊在王宮的兵舍裡刻苦訓練。奧斯汀也以一介見習騎士的身分完成訓練,開始處理雜務。身為公爵家的次子,也不是不能要求特別待遇,但只有在第一隊才允許如此。若想隸屬其他隊,就必須與平民或下位貴族混在一起,腳踏實地從基層一步步打拚上去。奧斯汀的目標是實力至上的第七隊,因此積極地承擔各種雜務。
「這樣就打掃乾淨了,接下來是整理道具倉庫。米克那傢伙,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米克是奧斯汀的同期。原本就有很強的溝通能力和親和力的奧斯汀,不僅受到前輩的喜愛,也和同期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儘管也有人在背地裡說他是憑藉公爵家的威望,但那些只是極少數。
奧斯汀帶著舒適的疲勞感走向倉庫。每次專注力中斷,奧斯汀便會不自覺地發出嘆息。
「我以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呢。」
奧斯汀如此自嘲。腦海中浮現的是最近見面次數減少的兒時玩伴(萊利)。
第一次見到萊利,是在連自己都坐不穩的幼年時期。由於國王(荷雷希歐)的么弟與奧斯汀的姑姑結婚,使得王家與艾爾多烈德公爵家互動頻繁。尤其是同齡的萊利與奧斯汀,一起相處的時間很長。雖然隨著成長,不能告訴家人的話變多了,但兩人之間沒有祕密。正因為如此,這次萊利第一次對奧斯汀有所隱瞞,讓他感到非常震驚。在其他人面前總是保時完美形象的萊利,在兒時玩伴(奧斯汀)面前卻顯得極為狼狽又憔悴。雖然不希望萊利有事瞞著他,卻也明白萊利不想吐露心聲的想法。所以,他故作成熟地給予建議,結果奧斯汀的心裡卻帶著無法消化的情感。要是見到萊利,感覺會忍不住遷怒於他。因此奧斯汀以剛加入騎士團、沒有空閒為藉口,開始迴避曾經那麼喜歡的與萊利鍛鍊的時光。
「喂,奧斯汀!」
垂頭喪氣的奧斯汀聽到有人喊他,回過頭去。坐在樹蔭下聊天的兩名騎士正看著奧斯汀。
「雜事都做完了嗎?」
率先開口的是身材纖細的男子。雖然纖細,但不愧是鍛鍊有素的騎士,肌肉相當結實。茶色頭髮搭配茶色眼眸,儘管色調樸素,但五官端正。他帶著討人喜歡的笑容,給人容易親近的感覺,很受在王宮工作的侍女歡迎。
「辛苦了,卡爾瓦特隊長。米克正在收拾道具,我想說去幫個忙。」
「關於這件事,他剛才已經來報告收拾完畢了。」
黑髮騎士直接回答。雖然個頭不算太高,但體格比另一人更加壯碩。銳利的眼神充分地展現出他的認真。原本打算要做的工作沒了,讓奧斯汀顯得很狼狽。茶髮騎士驚訝地睜大眼睛。
「你還真勤勞。跟我當見習騎士的時候完全不同。會不會有點拚過頭了啊?」
「那是你太偷懶了吧。不過,你倒是很擅長討隊長(上面的人)的歡心呢。」
黑髮男子低聲吐槽。
「閉嘴,布蘭頓。在後輩面前好歹也給我留點面子啦。」
「那你就稍微認真點工作啊。」
茶髮男子提出抗議,布蘭頓卻得理不饒人。接著他換上一本正經的表情,抬頭看向直挺挺站著的奧斯汀。
「不過,奧斯汀,我也同意丹希爾說的話。全力以赴並不是壞事,但你實在太拚命了。」
「拚命──嗎?」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評語,奧斯汀眨了眨眼睛。與一絲不苟的萊利不同,奧斯汀認為自己很懂得變通。他覺得自己有適度地偷懶,但兩人似乎還是認為他太過拚命了。看著神情複雜的奧斯汀,丹希爾·卡爾瓦特抱著雙臂連連點頭。對於眼前這兩位王立騎士團中數一數二的實力派騎士的指正,奧斯汀完全無法反駁。
丹希爾·卡爾瓦特是統領魔導騎士的第二隊隊長,布蘭頓·凱利則是實力主義至上的第七隊隊長。丹希爾是卡爾瓦特邊境伯爵家的次子,布蘭頓則是平民。兩人的性格和出身截然不同,但在騎士團中卻似乎頗為投緣。
「努力固然很好,但不顧後果地拚命努力也不見得是好事喔?如果只是短距離衝刺還好,但人生可是很漫長的。雖然偶爾也會遇到需要逞強的時候,但不是現在。如果不考慮控制節奏,後半段可是會累垮的。」
兩人不僅是優秀的騎士,也很照顧後輩。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深受其他騎士的敬重。兩人看著奧斯汀的眼神充滿溫柔。丹希爾的話一針見血,然而奧斯汀一時無法回應。丹希爾試探般地注視著奧斯汀,表情緩和了下來。
「有什麼煩惱隨時都可以找我們商量,少年。不過,既然不能說,那也沒辦法。作為交換,你就陪我們一下吧。」
「──好的。」
奧斯汀緊張地心想不知道會被要求什麼。丹希爾站了起來。
「你明天休假對吧?難得有機會,一起去吃飯吧。換好衣服後就到大門口集合。」
「我明白了。非常謝謝您。」
奧斯汀鬆了一口氣,但不能讓上司久等。他連忙衝回宿舍換衣服,迅速做好準備後便前往大門口,只見布蘭頓已經在那裡等候了。
「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
「別在意。說起來,提議的傢伙(丹希爾)也還沒來。」
布蘭頓一本正經地搖搖頭。過了一會,丹希爾也來了。
「慢死了。」
「是你太快了啦。既然是前輩,就應該體貼後輩稍微晚一點到,這樣才叫親切。」
「──無需在意這些。」
或許是覺得有些尷尬,布蘭頓轉頭對奧斯汀說。奧斯汀連忙搖頭。丹希爾沒有理會兩人,徑自穿過大門。布蘭頓也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面,奧斯汀慌忙追問:
「請問,沒有邀請其他人嗎?」
「沒邀喔。因為大家明天都要值班。」
丹希爾對走在斜後方的奧斯汀咧嘴一笑。沒想到能跟仰慕的兩位隊長一起共進晚餐,奧斯汀不禁瞪大了雙眼。
「丹希爾。你決定好去哪家店了嗎?」
「我現在很想吃鯡魚燉菜,你應該也去過一次吧?」
光憑這句話,布蘭頓好像就知道是哪家店,點點頭說「是那裡啊」。與不常外食的布蘭頓不同,丹希爾似乎走遍了王都裡的所有餐廳。
周圍的人逐漸減少,丹希爾用彷彿在聊野貓生了小貓的八卦口吻說道:
「話說回來,你知道大公回來了嗎?」
奧斯汀的眉毛抽動了一下,他壓低聲音向丹希爾詢問:
「──您是指哪一位大公?」
「那位花花公子。」
說到花花公子的大公,那就是富蘭克林·斯利貝格蘭德。他過去似乎曾隸屬於騎士團,至今偶爾也會聽到當年的事,但全都是負面傳聞。奧斯汀忍住咂嘴的衝動,自然地露出苦澀的表情。
「他回來做什麼──」
「據本人說,是『來見老朋友,順便探望陛下』喔。」
奧斯汀對丹希爾投以不知是讚賞還是傻眼的視線,佩服他的消息還是一樣靈通。丹希爾在蒐集情報方面從以前就是一流的。
「一般來說應該顛倒過來吧。」
「就是說啊。」
丹希爾露出苦笑。布蘭頓雖然不發一語,但兩人一定都感到不爽。奧斯汀覺得周圍彷彿被一股寒氣籠罩,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口中的『老朋友』也挺讓人在意呢。」
「會是哪種老朋友呢?」
「丹希爾。」
就在話題險些變得低俗時,布蘭頓出聲制止。丹希爾撇了撇嘴,大概是顧慮到尚且年幼的奧斯汀吧。不過,富蘭克林的風流事蹟可說是一種傳說,就連奧斯汀也有一定程度的掌握。
據說在過去的社交界,大公每次都會帶著不同的花朵出席,一旦被他看上,無論對方有未婚夫或是丈夫,他也會毫不在意地將那朵花摘下。得手前百般執著,得手後便立刻棄若敝屣。由於看不下去的先王早早將他送往王都外的直轄領,因此並未引發什麼大問題,當年如果放任不管,社交界恐怕早已鬧得天翻地覆。
「根據那位老朋友的身分,王都可能又要掀起一陣波瀾了。」
自從先王駕崩以來,政局便動盪不安。富蘭克林大公雖然缺乏政治能力,卻有著純正的血統。只要能解決庶子這個問題,他就是最完美的傀儡人選。
彷彿要打斷這個嚴肅的話題一般,一陣誘人的香氣撩撥著三人的鼻腔。看來已經抵達了目的地。丹希爾推薦的店家,是平民喜歡的大眾食堂。奧斯汀雖然曾暗中溜到平民區玩,但從未在這裡吃過飯。
「除了鯡魚燉菜,其他的菜也很好吃,就吃什麼就盡量吃吧。」
看到丹希爾開心的模樣,奧斯汀的心情也跟著開朗起來。這兩人說不定是在擔心最近一直悶悶不樂的奧斯汀。一想到這裡,奧斯汀便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 ◇ ◇
月色皎潔的夜晚。星光閃爍,遠處可見被照亮的瞭望塔。
在黑暗中,吉爾德眨了眨眼。他將正在喝的伏特加酒瓶扔到腳邊,咂了咂嘴後站起身來。他拿起倚在床邊的劍,走出了房間。
「真是的,有夠煩人。在我們來之前就是這個樣子嗎?」
雖然覺得這些傢伙偶爾也該休息一下,但雇主恐怕另有其人吧。吉爾德在內心咒罵,同時掌握了試圖隱藏氣息的刺客位置。完全屏除氣息的吉爾德,悄然靠近侵入宅邸的那群不速之客。
吉爾德不具備魔力。但是,他的身體能力和經驗在傭兵之中算是出類拔萃。雖然本行是近身戰,但對付刺客也有一套。
(一人是『下之上』,一人是『下之中』啊。雖然實力比上次的好,不過還差得遠呢。)
前幾天的刺客是『下之下』。再之前的是『中之下』。最近似乎沒什麼像樣的傢伙啊,吉爾德在內心如此嘀咕。
吉爾德靠近『下之中』的刺客藏身的樹木。敵人還沒察覺到吉爾德。吉爾德趁機無聲無息地蹬地一躍,跳到刺客的背後。驚慌失措的敵人正要拔出刀刃,卻被吉爾德強壯的手臂勒住脖子。敵人的意識瞬間被奪去,再來是下一個獵物。『下之上』在吉爾德欺近之前便注意到了。
「哦哦──」
吉爾德輕鬆避開樹叢裡的敵人投擲過來的三把短劍,順勢騰空而起。敵人大概是判斷躲在樹叢裡對自己不利,於是反手握著短劍現身。
(塗了毒嗎?還真是周到。)
從短劍的形狀來看,可以推測刀尖上塗了毒。可能是致命毒,也可能是麻痺毒。不管怎樣,都不能被刀尖劃到。
「──不過,反正都無所謂啦。」
吉爾德咧嘴一笑。兇猛的獠牙在月光下暴露出來。面對連劍都沒拔、顯得游刃有餘的吉爾德,刺客有些退縮──吉爾德沒有放過這個瞬間。
全身神經緊繃的吉爾德,瞬間欺近敵人面前。刺客反射性地朝從正面接近的吉爾德揮出短劍,這個動作正中吉爾德的下懷。吉爾德壓低身體,長腿以迴旋踢的要領掃向刺客的腳。敵人雖然迅速躲開,卻失去了平衡。吉爾德從深深壓低的姿勢向上一躍,繞到刺客的背後,將刺客握著短劍的右手扭到身後。
「咕嗚──!」
吉爾德卸開刺客的肩關節,奪下短劍後用單手壓制對方,並嗅了嗅刀尖。
「麻痺毒啊。如果用在你身上,就沒辦法開口了吧?」
「──你這傢伙──!」
「既然還能說話,我倒想試試看。」
刺客痛得咬緊牙關,回頭瞪著用全身壓制自己的吉爾德。吉爾德將短劍扔到一旁。這時,一道比男性略微高亢的聲音響起。
「問出幕後黑手之前,要對人家客氣一點啦,吉爾德。」
「別只顧著看,快來幫忙。」
吉爾德不滿地轉頭看向歐爾嘉。在一旁觀看吉爾德與刺客攻防的歐爾嘉露出苦笑,已經機靈地帶著繩子過來。
「對付刺客你比較在行吧──另一個人呢?」
「倒在森林裡,應該幾個小時內都不會醒來吧。」
看到歐爾嘉手裡拿著繩子,吉爾德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迅速地用繩子將刺客五花大綁。
「不過,就算逮到人,八成也不會供出幕後黑手吧?」
「總得要寫報告吧──喂,你可別告訴我都沒寫。」
「──一次寫完不就得了。」
吉爾德尷尬地避開歐爾嘉的目光。歐爾嘉深深嘆了口氣,但沒有說要替他寫報告。既然刺客是吉爾德逮到的,那麼提交報告就是他的工作。知道歐爾嘉不會幫忙寫報告後,吉爾德默默地去回收另一名刺客。將兩名刺客關進牢房後,在回自己的房間前,吉爾德先去廚房拿一瓶新的伏特加。
「話說回來,其他貴族宅邸也沒這麼多刺客吧。」
吉爾德眉頭緊鎖,口中唸唸有詞,在廚房的架子上翻找。雖然他幾乎不曾受僱於貴族宅邸,但聽傭兵同行說,沒有貴族會生活在如此危險的環境之下。
耳邊傳來腳步聲。他瞬間提高警覺,但看到出現的人物後,整個人放鬆下來。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吉爾德啊。這麼晚了,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吉爾德挑起一邊的眉毛。向他搭話的是馬夫米卡爾。他的相貌平平,體格活像個體力勞動者,手上拿著鋤頭。比起在廚房翻找酒的吉爾德,拿著鋤頭出現在廚房的米卡爾更奇怪。吉爾德舉起找到的伏特加酒瓶。
「我想拿瓶新的。」
「喝太多了吧。你好歹是護衛吧?」
米卡爾露出苦笑。受僱成為莉莉安娜護衛的吉爾德,在來到宅邸的第一天,兩人就打過照面了。看到吉爾德瞬間露出疑惑的表情,米卡爾回以意味深長的笑容。即使沒有明確的話語,彼此是同類這點也顯而易見。在那之後,兩人就成了親密交談的關係。
「這點程度哪有可能喝醉。你要來一些嗎?」
「不用了。我跟你這種肌肉棒子可不一樣。」
米卡爾斷然拒絕,但吉爾德毫不在意。他用堅硬的牙齒打開瓶蓋,喝了一口,轉過頭去。
「剛剛才招待了幾個不請自來的客人。這裡的刺客會不會有點太多了啊?就算是三大公爵家,也未免太反常了吧。」
看到吉爾德皺起眉頭,重新拿好鋤頭的米卡爾聳了聳肩。
「所以,我才會奉肯尼斯老爺的命令,和瑪麗安努大人一起潛入這裡,順便擔任她的護衛。瑪麗安努大人沒有被盯上,而大小姐之前的護衛身手也很了得,實際上我幾乎沒怎麼出手。護衛不是我的專長,算是幫了大忙。不過,最近刺客確實增加了不少。」
「──感覺有鬼啊。」
吉爾德冷哼一聲,皺起眉頭,繼續詢問米卡爾。
「知道幕後黑手是誰嗎?」
米卡爾搖搖頭,壓低了聲音。他用吉爾德勉強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不清楚。畢竟公爵的敵人很多。」
「原來如此。」
刺客只是承接委託,不知道真正的委託人是誰。如果不盡快採取對策,睡覺和喝酒的時間就會被占用。看著一臉苦澀的吉爾德,米卡爾的嘴角微微上揚。
「是啊。依我看,如果沒有地下社會的人脈,是很難確認誰主使的。」
聽到這句話,吉爾德猛地抬起頭。他想起了一張紙條。
「──對了,順便去問問這件事的結果,說不定能查到什麼。」
他掏出塞進口袋裡的紙條。那張紙皺成一團,幾乎看不清文字,但他記得上面寫了什麼。
吉爾德對一臉疑惑的米卡爾露出犬齒,咧嘴一笑。
「你幫了大忙。」
「是嗎?那就好。」
吉爾德向米卡爾舉起一隻手,帶著那瓶伏特加回到房間。
──關於出入塔納侯爵領的商人。
吉爾德手上的紙條,是莉莉安娜拜託他調查的案件。
◇ ◇ ◇
幾天後,吉爾德休假。黃昏時分,他一臉不悅地來到王都郊外的一家店舖。這家面向小巷的店舖入口很小,路過時通常會被忽略。事實上,只有極少數的客人會來這家店。
「喲。」
「來了啊。」
「什麼『來了啊』,鼠蝟。你還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被稱為鼠蝟的壯年男子,饒有興致地看著毒舌的吉爾德。身材中等,有著一頭深灰色的頭髮,樸素的外表相當不起眼。由於體型單薄,走在平民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轉眼間就會被淹沒在人群中。不過,若從男子不起眼的外表來判斷,是非常危險的。沒有人知道這個和地下社會有所聯繫的男子本名。
「那個獵狼人終於找到飼主了,這件事在圈子裡可是傳開了呢。」
「怎麼可能。只是因為被捲入魔物襲擊,身無分文啦。」
「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看男子一臉笑咪咪的,難掩苦澀表情的吉爾德心想他一定已經掌握了一切。稱吉爾德為獵狼人也是他的壞毛病。明明已經封印了這個讓人感到畏懼的外號,鼠蝟卻偶爾會像惡作劇似地故意提起這個名字。
不過,鼠蝟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讓他根本無法抱怨。再說,委託的內容本身就有問題。討厭貴族的男人(吉爾德)為何會關心那種事,答案不言而喻。
「首先是第一件事。這是你委託的部分。」
吉爾德粗魯地一把抓過鼠蝟遞出的紙張,斜眼掃過簡短的文章後,挑起一邊的眉毛。
「有許可證啊?」
王國會發行許可證給國外的商人,允許他們在王國內進行買賣。鼠蝟遞出的紙張就是許可證的複本,這是用魔法複製的,相當精巧。
「是啊。不過,你的雇主真是注意到有趣的地方呢。」
「──什麼意思?」
吉爾德的委託是調查所有與塔納侯爵家關係密切的商人情報。莉莉安娜的要求只有想知道那名商人在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內是否擁有商業許可證這一點,但鼠蝟似乎基於過去的交情而幫他調查了更多情報。
鼠蝟抓起酒瓶,喝了一口。他用看不出真心的表情,淡淡地繼續說道:
「那名商人販賣的是尤那提安皇國的紡織品,但接觸的客人卻很偏頗。不過,跟貴族做生意,利用貴族的人脈來增加銷售管道可以說是行規,所以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還是偏頗得很厲害。」
「具體來說是怎樣?」
「完全沒接觸國王派和阿爾卡西亞派。只向現任當家或下任當家是中立派的貴族兜售。」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說明,吉爾德臉上表現出憤怒。
「真是麻煩。」
「我覺得最好別扯上關係,但你的雇主恐怕無法置身事外吧。」
支持現任國王與萊利的國王派,以及支持艾爾多烈德公爵的阿爾卡西亞派。除了國王派和阿爾卡西亞派這兩大派系之外,中立派的貴族少之又少。即使懷疑商人除了販售商品之外另有所圖,也不足為奇。
吉爾德咂嘴一聲,不耐煩地抓了抓頭,彷彿在說思考不符合他的個性。
「算了,我的工作就只有把情報交給小姑娘而已。」
「關係滿不錯的嘛。」
「你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鼠蝟看著沒好氣回嘴的吉爾德,翹起了二郎腿,露出賊兮兮的笑容。
「從小鼠蝟那裡聽說你要在王都幹一年的護衛工作時,我還以為是認錯人了呢。」
「──我本來沒打算再來這裡。」
「我想也是。不過,聽了各種消息後,我覺得你倒是找到了一個有趣的雇主呢。」
「你很煩耶。」
吉爾德鬧起彆扭。鼠蝟似乎覺得那副模樣很有趣,顯得非常愉快。吉爾德的心情變得更加惡劣,但鼠蝟完全不以為意。他繼續笑了一會,直到吉爾德用「就這些嗎?」的眼神看著他,才終於收起笑容。
「還有一件事。那一族開始行動了。最好小心點。」
「起頭的是?」
「來自四面八方。」
鼠蝟用滑稽的動作聳了聳肩。吉爾德對他白了一眼。
「是哪邊開始行動了?」
「兩邊都有。」
鼠蝟爽快回答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緊張。吉爾德用力地「嘖」了一聲。
「跟十七年前一樣嗎?」
「恐怕比當年更糟吧。」
「你說什麼?」
吉爾德瞇起眼睛。鼠蝟意味深長地看著吉爾德,聲音壓得更低了。
「聽說上頭前年換人了,導致本家和分家處於對立狀態。」
「你的意思是會陷入混亂嗎?」
「如果不想惹麻煩的話,最好離開王都──雖然我想這麼說,但國境那邊也很危險。」
沉默降臨。吉爾德散發的殺氣讓店內的溫度驟降。
鼠蝟的情報對吉爾德來說極具衝擊性。絕不會在歷史舞台上露面的那一族,卻在暗中對時代產生影響。雖然吉爾德沒有直接參與,但十七年前的政變,甚至有傳聞說是那一族引導先王走向勝利。
「你是有憑有據?還是你自己的直覺?」
「目前只是我的直覺。」
吉爾德放鬆了肩膀的力量。儘管苦澀的表情尚未消失,但殺氣已經收斂。他雖然一臉厭煩,卻沒有說要離開王都。如果是以前的吉爾德,肯定二話不說便離開王都了吧。鼠蝟瞇起眼睛補充道:
「當然,你的雇主身邊也會變得很不平靜吧。」
不管怎麼說,莉莉安娜是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第一人選。吉爾德皺起眉頭。
「假設──如果小姑娘要求準備影子的話,你能找到多少?」
這個問題似乎出乎鼠蝟的意料。他瞬間瞪大了眼睛,罕見地說不出話來。他以非常傻眼的表情搖了搖頭,但可以理解吉爾德是認真的。
「現在到處都缺人手。魔物也在增加,優秀的傢伙大多都抽不開身。就算我開口,能長期幹活的頂多也只有一兩個人。」
「不夠啊。」
吉爾德低吼著表示太少。早有預料的鼠蝟聳了聳肩,吉爾德仍不死心地問道:
「既然如此,有沒有人可以幫忙訓練小姑娘本人?」
這番話讓鼠蝟啞口無言。他凝視著吉爾德,彷彿要將他看穿一般,但吉爾德不為所動。
「你認真的?」
「我開始覺得這樣比較省事。」
比起隨便找個技術低劣的護衛,不如讓護衛對象(莉莉安娜本人)學會戰鬥技巧,生存率反而比較高。至少,光是學會被護衛的方法,應該就會有很大的不同。雖然一般的千金大小姐做不到,但莉莉安娜應該沒問題──從魔物襲擊那時起便一直近距離觀察莉莉安娜的吉爾德,是真心這麼認為的。
然而,對於只從情報中瞭解莉莉安娜的鼠蝟來說,一時之間難以置信。吉爾德默默地等待鼠蝟的反應。鼠蝟用手摀著額頭,輕輕搖了搖頭。
「你是撞到頭了嗎?雖然我很想這麼說。」
「我是認真的。」
「這樣反而更惡劣。」
從傻眼中恢復的鼠蝟思索片刻,說出一個男人的名字。
「既然如此,螳螂怎麼樣?雖然收費昂貴,但在技術和身分上都沒有問題吧。」
「螳螂啊──的確,那傢伙應該不錯。」
吉爾德也點頭同意,鼠蝟說了聲「那就這麼決定了」。
「等我跟小姑娘確認後再聯繫你。之後就麻煩你聯絡螳螂那邊。」
「知道了。」
吉爾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裝著錢的袋子,朝鼠蝟扔過去,他輕鬆地用左手接住袋子。鼠蝟將銅幣倒在桌上確認,隨即露出賊兮兮的笑容。
「多謝惠顧。」
已經沒事問鼠蝟了。吉爾德默默地轉身離開店舖。等吉爾德的氣息遠去後,鼠蝟收起表情,存在感頓時變得淡薄。
「喂。」
鼠蝟一出聲,昏暗的房間中出現一個小小的人影。他看也不看一眼便說道:
「去找出螳螂的下落。還有,死亡蠕蟲也要。」
「──那傢伙現在應該在協助分家的工作。」
小小的人影遲疑片刻,但鼠蝟毫不在意。
「就跟他說有人提出挖角。」
「遵命。」
人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店舖。鼠蝟叼著雪茄,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他露出在吉爾德面前未曾展現過、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暗笑容,愉快地低喃:
「好了,是時候大賺一筆了。」
這句話在空無一人的昏暗靜謐空間裡迴盪著。
◇ ◇ ◇
在太陽高掛天頂時,一個自稱螳螂的矮小男子造訪了莉莉安娜的宅邸。他的身形消瘦,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看似不時帶著笑意的下垂眼瞼底下,露出一雙深不可測的銳利眼眸。雖然看起來可疑至極,但他擁有尤那提安皇國的爵位,還帶來了介紹信。守衛無法判斷爵位是否為真,也不敢讓身為貴族的他吃閉門羹。為了不讓守衛以外的人知道,吉爾德按照事前與莉莉安娜商量好的計畫,將男子帶到別館的房間。
莉莉安娜身穿典雅的連身裙,在吉爾德和歐爾嘉的陪同下來到螳螂面前。螳螂雖然露出可疑的笑容,但仍像個貴族一樣起身行了一禮。
「初次見面,為了方便起見,請容我自稱螳螂,公主殿下。」
回答螳螂的是歐爾嘉。她以毫無破綻的態度,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
「大小姐發不出聲音,有事會以筆談來溝通。順帶一提,這裡只有我們幾個,是大小姐體恤閣下的身分而做的安排。」
「哦,那還真是感激不盡。」
雖然歐爾嘉帶著威嚇的態度,但螳螂絲毫沒有畏懼的樣子。反而像是有些錯愕,故意撇了撇嘴。莉莉安娜毫不在意,面帶微笑,優雅地行了一禮。螳螂摸了摸下巴,歪頭說道:
「聽吉爾德(這傢伙)說,那邊的公主殿下是要請教應對刺客的方法對吧。」
莉莉安娜點了點頭,表示正是如此。螳螂看似打從心底感到傻眼。他大概是想說,這不是一名年紀尚幼的貴族千金該委託的事情吧。儘管是受吉爾德之託來到宅邸,但一定覺得這八成只是在瞎起鬨。然而,他沒有表現出戒心,果然不簡單。大概有自信就算被騎士追捕也有辦法脫身吧。
「暗殺並沒有固定的手段。布置成意外身亡、病死或自殺,方法多得是。像公主殿下這樣的人物,與其親自學習,不如多增加護衛比較合適吧?」
因為是公爵家的千金,只要砸大錢僱用護衛就可以了。比起自己鍛鍊,這樣更實際。不過,莉莉安娜早已預料到會受到如此的反駁。
〈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想請您將所知的暗殺方法傾囊相授。另外,如果有因應對策的話,也請不吝賜教。〉
其實莉莉安娜自己也無意鍛鍊。女性向遊戲的反派千金(莉莉安娜)雖然擅長魔術,但也僅止於此。不過,前世有環境犯罪學這門學問。這是一種以破窗效應聞名、藉由改善環境來減少犯罪率的策略。只要掌握刺客的手法,就能運用魔術或咒術擊退敵人。即使不依賴術式,應該也能營造出不利暗殺的環境。
螳螂收起曖昧的笑容,瞇起眼睛,試探地打量著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大方地接受螳螂的視線。先移開目光的是螳螂。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刺客之中也有使用魔術或咒術的傢伙,那種情況下只能以魔術來對抗。但如果不能發出聲音,那就無計可施了。」
〈我有認識的魔導士朋友,這部分會請那個人協助。〉
當然,莉莉安娜壓根沒打算拜託他人。不過,螳螂身為地下社會的人,自然不想暴露自己的底細。
「原來如此。有錢人果然就是不一樣。」
像是佩服又似是傻眼,難以言喻的聲音。不過,螳螂似乎沒有瞧不起莉莉安娜的意思。
「刺客有兩種類型。一種是趁著夜色行兇,這類刺客就算被發現是他殺,只要不曉得行兇的人是誰就無所謂,所以交給護衛處理就好。」
螳螂解釋道,只要護衛不露出破綻就好,這類刺客通常會在殺害目標之前散發出殺氣。
「另一種則是偽裝成意外死亡、病死或自殺的刺客。這類刺客通常會在光天化日下行動,有時甚至花上好幾年的時間。他們會偽裝成一般人,行兇手法也必須稍微下點工夫。雖然其中也有使用魔術或咒術的傢伙,但比起前一種要少得多。」
螳螂補充道,使用魔術難免會留下魔力的痕跡,所以刺客會擔心因此暴露身分。咒術也同時耗費心力與時間。相比之下,物理性的手段要便宜省事得多。螳螂的說明非常熟練,感覺是非常優秀的刺客。考慮到商人和工匠都有師徒制度,他或許也曾培育過刺客。
儘管看似已經隱退,知識量卻壓倒性地多。當然,他應該會控制情報,以免對現役的刺客(同伴們)造成麻煩,但對莉莉安娜來說已經足夠了。在貴族中,直接接受刺客指導的人恐怕只有莉莉安娜吧。
「吉爾德和歐爾嘉(那兩人)是優秀的護衛,無論哪種類型試圖偷襲,除非是最頂尖的刺客,否則應該都能輕易應付。」
歐爾嘉面不改色,吉爾德卻露出像是吃了黃連的苦澀表情。莉莉安娜疑惑地歪著頭。
〈王國和鄰近諸國大約有多少實力最頂尖的刺客呢?〉
「──連對刺客也用敬語啊,真是徹底呢。」
螳螂發出苦笑,伴隨著嘆息說出這樣的感想,隨即回答了這個問題。
「也沒幾個啦,頂多三、四個人吧。其中有個特別出眾的傢伙──是最惡劣的傢伙。」
螳螂看似疲憊地望向遠方。
〈您說的惡劣是什麼意思?〉
「沒人管得住他。他會凌虐獵物。暗殺這種事只要殺掉目標就可以了,但凌虐獵物這點可就讓人不敢苟同了。」
他感慨地搖搖頭,語氣中透露出辛勞。刺客的世界似乎也很麻煩。
(前世的連續殺人犯也有自己的規範呢。只不過,那些規範不被大眾接受,會擾亂社會秩序就是了。)
莉莉安娜重新振作精神,回到正題。
〈除了毒殺以外的物理方法,還有哪些手段呢?〉
螳螂似乎沒料到會被問到這種問題,不由得眨了眨眼。他思索片刻,從口袋裡取出某種道具。
「最簡單的就是毒,但毒必須接觸目標才行。在擦身而過的時候用細針刺入脖子,或者是──這個。」
螳螂夾在手指間的是一根平凡無奇的縫衣針。
「一般來說是做不到的,但若是熟練的術者,就能這樣使用。」
說著,螳螂輕輕舉起了手。雖然動作看起來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一樣輕鬆,但縫衣針卻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莉莉安娜背後的吉爾德和歐爾嘉提高警戒,但兩人隨即放鬆下來。
「看得見嗎?」
莉莉安娜看向螳螂所指的方向。在相當遠的地方有個石製擺設。凝神細看,上面插著某個閃閃發光的東西。吉爾德默默地靠近,用力拔出插在擺設上的縫衣針。看到莉莉安娜驚訝地瞪大眼睛,螳螂饒有興趣地扭曲了臉。
「雖然得視技術而定,但只要熟練的話,便能從相當遠的距離殺死目標喔。」
除此之外,螳螂還展示了幾種道具。
「之後就要看公主殿下的體力了。如果覺得不妙就要逃跑,在援兵抵達前得想辦法別死掉──以您那纖細的手臂,還是別碰劍比較妥當。」
螳螂用同情的眼神看著莉莉安娜的身體。雖然她接受了王太子妃候補的教育,但並不包含劍術和體術。當然,她的身體也很柔弱。然而,莉莉安娜還是有勝算。魔術中也包含身體強化。只要結合魔術,應該能出乎敵人的意料。
〈即使無法學會,我也想挑戰看看,可以請您教我嗎?〉
僅僅數刻便掌握莉莉安娜性格的螳螂苦笑著點了點頭。
「我會送公主殿下防身用的武器。畢竟您付錢很爽快,就當作是餞別禮。」
〈哎呀,那真是感激不盡。〉
莉莉安娜發自內心地露出微笑。螳螂瞬間被她的表情吸引,但隨即對背後的兩名護衛投以同情的眼神。那是對保護大膽公主的護衛感到辛苦的同情,但他立刻若無其事地對莉莉安娜說:
「也順便教您將身邊的物品當作武器的方法吧。」
考慮到武器未必隨時帶在身邊,螳螂的提議正好求之不得。雖然基本上會用魔術來應付,但還是得設想無法使用魔術的情況。
莉莉安娜興致勃勃地對螳螂不斷發問。原本打算簡單結束的螳螂也在不知不覺間熱衷起來,最終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才完成所有課程。當然,課程並非頻繁進行,卻是很長一段時間。內容幾乎都是理論和實例的介紹,不過莉莉安娜是個優秀的學生。最後一天,對莉莉安娜已經有些熟悉的螳螂,對苦笑著目送他離開的莉莉安娜說:
「以貴族的公主殿下來說,您的資質好得讓我吃驚呢。」
第一天展現的銳利眼神已然消失。不僅如此,甚至能感受到幾分親近感。
〈非常謝謝您教我各種東西,我學到了很多。〉
對貴族千金來說不可能說出的台詞,如果是莉莉安娜就會這麼說,螳螂不知何時領悟了這件事。同時,他似乎因為不習慣的禮儀感到難為情,像是在掩飾般地聳了聳肩。螳螂輕輕點頭致意後,便默默地從莉莉安娜面前離開。身為三大公爵家千金的莉莉安娜,與在地下社會生存的螳螂,應該再也不會見面了──莉莉安娜如此堅信著。
◇ ◇ ◇
一直持續到昨天為止的雨停了,久違的晴天讓莉莉安娜的心情稍微好轉起來。在王宮接受王太子妃教育,與萊利的茶會也順利結束,現在正踏上歸途。莉莉安娜坐在由吉爾德擔任車夫的馬車上,透過車窗眺望著緩緩流逝的黃昏景色。
國王、王太子和艾爾多烈德公爵都支持莉莉安娜成為王太子的未婚妻。另一方面,她的親生父親克拉克公爵仍然堅持『如果到了十歲還發不出聲音,就從未婚妻候補中除名』的想法。雖然也想過這個條件有可能提前,但精明能幹的克拉克公爵似乎也不能無視他們的意見自作主張。多虧如此,莉莉安娜的王太子妃教育也即將進入最後階段。一旦正式成為未婚妻,應該就能獲知只有王族才知道的情報吧。
(──一般來說,應該是反過來才對吧……)
莉莉安娜嘆了口氣。如果克拉克公爵讓莉莉安娜留在未婚妻候補的名單上,而艾爾多烈德公爵逼迫她辭退,那樣事情就簡單多了。然而,現實卻完全相反。莉莉安娜當然不知道父親的想法,也不理解艾爾多烈德公爵的意圖。萊利和奧斯汀都坦率地接受了艾爾多烈德公爵的意見,莉莉安娜卻變得疑神疑鬼。
「大小姐,看來發生了事故。我們改走小路可以嗎?」
馬車停了下來,坐在吉爾德旁邊的歐爾嘉向莉莉安娜詢問。莉莉安娜敲了一下牆壁表示同意,馬車便改變方向繼續行駛。雖然王都的小路並沒有那麼危險,但為了以防萬一,莉莉安娜還是將窗簾拉上。就算真的遭到惡棍襲擊,有歐爾嘉和吉爾德在就沒問題。比起父親以前安排的護衛,莉莉安娜更信賴歐爾嘉和吉爾德的實力。雖然以前的護衛絕對不弱,但實力仍無法與這兩人相提並論。
進入小路後,馬車的晃動變得更加劇烈。大路因為有貴族通行,因此裝備得相當完善。不過,小路是供傭人使用的,既沒有好好維護,也沒有打掃乾淨。
(──哎呀?)
莉莉安娜透過窗簾的縫隙,偷看鮮少經過的小路景象,眨了眨眼睛。路旁停著一輛漆黑的馬車。雖然沒有紋章,但很明顯是高位貴族的私訪。她不自覺地將窗簾的縫隙拉得更窄,仔細地觀察。果不其然,有個高䠷的男人避人耳目地從宅邸的後門走了出來。他將兜帽拉得很低,身上的長袍剪裁相當精緻。在他背後,有個女人躲在門後,用依賴的眼神看著那個男人。
(芬契侯爵夫人?這棟宅邸原來是芬契侯爵家的宅邸啊。)
芬契侯爵是艾爾多烈德公爵家的旁系。被譽為賢夫人的芬契侯爵夫人是廣為人知的教育家,儘管她的丈夫是阿爾卡西亞派,卻擔任萊利的家教。一絲不苟的夫人平時總是將頭髮整齊地盤起,此刻的頭髮卻罕見地顯得有些凌亂。從她偷偷摸摸的樣子來看,可以明顯看出與男人之間的關係。令人在意的是男人的身分。若沒有兜帽遮住,便能看清男人的臉。莉莉安娜瞬間猶豫了一下,接著施放魔術。因為情報愈多,不安要素就越少。
(【吹風】。)
瞬間刮起一陣風,男人的兜帽被掀了起來。露出來的臉比侯爵夫人略顯年輕,五官端正。男人慌忙按住兜帽,窺探四周。莉莉安娜的馬車早已將男人他們拋在後方。在搖晃的馬車中,莉莉安娜驚愕得說不出話來。雖然沒有實際見過面,但莉莉安娜看過男人的肖像畫。
(富蘭克林·斯利貝格蘭德大公──!)
莉莉安娜聽說過大公風流成性的傳聞,也知道大公被先王放逐到王家直轄領的事情。但是,她並不知道大公回到了王都,更完全沒想到大公竟和那個芬契侯爵夫人有染。芬契侯爵在阿爾卡西亞派中,是僅次於普雷斯特德卿的有力人士。
(如果只是單純的情婦倒還好,但萬一夫人洩露了什麼情報──?)
艾爾多烈德公爵家可能會遭受重創。雖然大公本人耽於享樂,做事從不深思熟慮,但對於想將大公富蘭克林當作傀儡的勢力來說,沒有比他更棒的情報來源。
(應該告訴殿下嗎?但是,殿下尚且年幼,就算說了,殿下也做不了什麼吧。)
況且,比起莉莉安娜,萊利和克拉克公爵交談的機會更多。萊利有可能會不小心洩漏情報。說到其他可以依賴的人,就只有佩托菈和班·德拉科了。但是,兩人都熱衷於魔術和咒術的研究,傾向避開權力鬥爭。特別是牽涉到王族,他們也束手無策。
莉莉安娜之所以對貴族的勢力版圖感興趣,不僅僅是為了避免自身的破滅。在女性向遊戲的劇情之外,莉莉安娜也要保護自己,以免被試圖將她拉下馬的勢力所傷。
在無法得出結論的情況下,莉莉安娜抵達了宅邸。她走下馬車,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上簡樸的禮服,一個人獨處的時候,莉莉安娜注意到班·德拉科給她的魔導石在發光。她在房間裡張開隔音結界,將手放在上面,讓魔力與魔導石產生反應。佩托菈的聲音從魔導石中傳了出來。
『大小姐,妳現在可以行動嗎?』
「嗯,沒問題。怎麼了嗎?」
『雖然不是魔物襲擊,但情況有點麻煩。可以來幫個忙嗎?能不能立刻轉移到我這裡?地點在普羅芬森林。』
莉莉安娜納悶地歪著頭。佩托菈難得向她求助。不過,平時她就受到佩托菈不少照顧,沒有拒絕的選項。
「當然可以,我立刻就過去。」
『太好了,謝啦。』
通話結束後,魔導石又恢復成普通的石頭。莉莉安娜解除結界,搖鈴呼叫瑪麗安努。優秀的侍女立刻就過來了。
〈我在王宮吃了很多茶點,所以今天不吃晚餐了。〉
「哎呀,是這樣啊。我明白了。」
瑪麗安努大概是以為她和萊利聊得很愉快,嘴角綻開了笑容。
〈還有,今天有點累,我要先休息了。〉
「遵命。那麼,我來為您準備就寢吧。」
瑪麗安努迅速做好準備。雖然接下來要出門,不需要換上睡衣,但為了瞞過優秀的侍女,還是有必要這麼做。瑪麗安努關掉房間的燈,離開了房間。原本已經鑽進被窩的莉莉安娜,等到房間周圍的氣息遠離後,立刻將衣服換成簡樸的連身裙。
(是普羅芬森林吧。希望魔力感知不會受到干擾。)
莉莉安娜用幻術隱去身形,發動了轉移之術。轉移目的地是以佩托菈的魔力進行鎖定。術式已經改良完成,只要大致指定地點,即可避開轉移目的地的障礙進行轉移。一般魔導士使用轉移陣的理由之一,就是因為無法自行避開轉移目的地的障礙物。
視野改變。轉移到目的地的瞬間,莉莉安娜以為術式失敗了。
「──!!」
全身寒毛倒豎。莉莉安娜反射性地在周圍張開結界。接著映入眼簾的是佩托菈和躲在她背後的少女,以及包圍莉莉安娜她們的無數紅色眼睛──瘴氣的黑暗。
察覺到空氣晃動的佩托菈,額頭上冒出冷汗,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謝謝。我覺得這個情況光靠自己實在有點難以應付呢。」
『班·德拉科大人呢?』
莉莉安娜對蹲在佩托菈身邊的少女有些在意,維持隱身的狀態使用念話。
「聯繫不上。他大概在魔導省。」
這時,綠髮少女終於有了動作。她那微微上揚的水藍色眼睛像小貓一樣惹人憐愛,但也流露出好勝的性格。然而,她嬌小的身軀卻因恐懼而顫抖。
「──佩托菈姊姊?妳在跟誰說話?」
佩托菈輕輕撫摸少女的頭,像是在鼓勵她一般。
「是我們的同伴,放心吧,塔妮雅。」
莉莉安娜目不轉睛地盯著少女。她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就連周圍的魔物也瞬間從腦海中消失。少女的長相確實與那人有幾分相似。她是貝拉斯塔分歧路線中的勁敵,因為人氣很高,甚至準備了友情結局的塔妮雅·德拉科。佩托菈雖然感覺到莉莉安娜的氣息,卻看不見她的身影,因此沒有察覺到莉莉安娜的驚訝,繼續說道:
「雖然我設下了結界,讓魔物無法繼續靠近,但要是瘴氣繼續擴散,結界就擋不住了,加上不能帶著魔物一起轉移,所以也無法貿然使用陣法。不知為何,這些魔物的智慧好像比上次魔物襲擊的個體還要高。」
莉莉安娜再次環顧四周。魔物們全都在窺探著莉莉安娜等人的動靜。以前的魔物襲擊中,魔物只是憑藉本能襲擊所有會動的事物。
(魔物是具有智慧的存在嗎?)
結界會妨礙轉移。莉莉安娜也只能轉移到佩托菈張設的結界外側。也就是說,如果佩托菈想要轉移,就必須解除結界。魔物們似乎正在等待那個瞬間。
『在轉移之前,必須先殲滅魔物呢。』
「正是如此。」
然而,佩托菈是專精於防禦的咒術士。佩托菈一個人或許還能勉強應付,但她並不具備一邊保護少女(塔妮雅)一邊討伐複數魔物的技術。
(有智慧的魔物跑到有人類居住的地方也很麻煩呢。雖然不是魔物襲擊,但確實是需要幫助的狀況。)
莉莉安娜再次確認周圍的情況。從樹木的生長方式來看,這裡是人跡罕至之處。根據泥土、空氣的味道和濕度來判斷,這裡是終日照不到陽光的地方,附近似乎有水源。豎耳傾聽,也聽不見激烈的水聲,就算有水,也只會是湖泊或河川──而不是瀑布。高濕度的陰暗場所容易滯留瘴氣,有水流或明亮的地方則不利於瘴氣產生。莉莉安娜她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正是容易形成瘴氣淤積的環境。
空氣的沉滯感變得更深。魔物正逐漸縮小包圍網,準備發動攻擊。
在上次的魔物襲擊中,莉莉安娜使用了最高位的光魔術。不過,事後翻閱書籍後,她才理解那是效率不佳的做法。若是大規模的魔物襲擊倒也罷了,面對區區數十隻魔物,根本不需要這麼做。
(就像為了殺蒼蠅而使用大砲一樣呢。)
況且,先前與班·德拉科及佩托菈討論時的假設,現在正是驗證的絕佳機會。佩托菈一定也是預料到這一點,才呼叫莉莉安娜的。
『如果留下屍體,就能知道這些魔物是否為自然產生的嗎?』
佩托菈雖然沒有回答,但明確地點了點頭。莉莉安娜的嘴角勾起一道弧線,不禁情緒高漲。身為貴族千金,她很少有機會積累實戰經驗。現在正是測試實力的少見良機。莉莉安娜凝聚魔力,解除了結界。
(【空間分析】,以及【記錄】。)
分析並記錄瘴氣的構成成分。這是在魔物即將攻擊前的剎那完成的。莉莉安娜輕鬆躲開率先發動攻擊的一隻魔物,將注意力集中在體內的魔力。與魔物襲擊時不同,魔力和精神上都游刃有餘。莉莉安娜感受著魔力充滿身體,同時吸引魔物,以無詠唱的方式展開術式。莉莉安娜的綠色眼眸閃爍著光芒,銀髮輕柔地飄浮在空中。
(【鐮風】。)
那是,將觸及的一切盡皆撕裂的──風之魔術。
擁有利爪的風,在接觸到魔物身體的瞬間,毫不留情地將厚實的皮膚撕裂。不給魔物逃跑的時間,魔物光是觸碰到風,生命即被奪去。
「嗚哇,有夠狠……」
在莉莉安娜的身後,佩托菈發出驚愕的聲音。少女的風魔術,沒有一絲猶豫。雖然和最強劍士一刀斬殺魔物的樣子很相似,但莉莉安娜是全方位地展開攻擊。一般來說,即使是魔術,也無法擊中無法目視的敵人或無法感知動作的敵人。由於魔物身上纏繞著瘴氣,就算能感受到氣息,也無法確定其動作和位置,當然,討伐也極為困難,這可以說是常識。
也就是說,莉莉安娜不僅驅除瘴氣的影響,還掌握了所有魔物的位置和動作。她以視野三百六十度的狀態,反射性地揮舞數十把武器。這絕非一般的精神力、魔力量和反射神經所能做到的。
上次以最高位光魔術殲滅魔物襲擊時就已經讓佩托菈驚訝不已了,但這次更讓她吃驚。面對這超乎常人的技術,讓佩托菈目瞪口呆。
「一般來說,這麼做神經會壞掉吧……?」
勉強擠出的聲音,沙啞得連佩托菈自己都覺得奇怪。她下意識地擦去額頭上的冷汗。
魔物發出咆哮,從嘴角溢出泡沫。有些魔物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便吐血倒地。另一方面,體力較好的魔物則朝萬惡根源的莉莉安娜衝了過去。儘管看不見身影,但牠們似乎能夠感知魔力源頭的位置。然而,那時莉莉安娜早已不在那裡了。
(【旋風】。)
六隻魔物衝進凝聚了莉莉安娜魔力的空間,被縱向拉長,悽慘地被撕成了碎片。模擬龍捲風的局部風魔術,在魔物化為肉片的瞬間被解除。將近三十隻的魔物,僅僅幾分鐘就被莉莉安娜化為沉默的屍體。
(【淨化】。)
最後用光魔術淨化瘴氣,一切就結束了。和最高位的光魔術不同,【淨化】不會消滅魔物的肉體。這轉眼間的神技也讓塔妮雅瞠目結舌。儘管臉色蒼白,但對於一名年僅六歲的少女來說,沒有昏倒已經很了不起了。
「該怎麼說呢……真不愧是妳。」
恢復寂靜的現場,傳來佩托菈佩服又傻眼的聲音。確認安全後,佩托菈解除了覆蓋四周的結界。
『話說回來,你們怎麼會在這個時間點來到這個地方呢?』
「我昨天收到這裡出現魔物的報告,所以來實地調查。」
佩托菈低頭瞥了一眼抱住自己腰部的塔妮雅,臉上浮現有些為難的表情。聽不見莉莉安娜聲音的塔妮雅,疑惑地歪著小腦袋。佩托菈稍微思考後,向塔妮雅問道:「欸,妳為什麼會來這裡?」
「那個──塔妮雅開始學習魔術了喔。」
「嗯,這個我知道。」
塔妮雅好勝的眼神閃閃發光,一副很自豪的樣子。不過這並不能成為她出現在傍晚森林的理由。佩托菈又說:「所以呢?」催促塔妮雅繼續說下去。只見她不滿地鼓起臉頰。
「不明白嗎?老師在今天的課堂上教了我變強的方法。老師說如果想增加魔力,就需要紅花、杜松和牛蒡。」
塔妮雅露出一副「這樣妳總該明白了吧」的樣子,但佩托菈依然聽不懂。見佩托菈皺起眉頭,塔妮雅惱怒似地提高了嗓門,只差一步就要抓狂了。
「所以說!塔妮雅是來採集那些藥草的啦!」
「在這種月黑風高的夜晚?」
「──因為。」
塔妮雅泫然欲泣地扭曲著臉。老師可能只是以一般論來教導塔妮雅。然而,對於精神和肉體都還在成長階段的塔妮雅而言,不建議增強魔力。書本上也有提到,除了增加魔力以外,為此而服用的藥草也不適合大量攝取。
(記得紅花具有促進血液循環的功效,杜松和牛蒡則有利尿和淨血的作用。)
這些是為了讓體內的魔力順暢循環而挑選出來的藥草。然而,杜松會作用於腎臟。如果負擔過重,就會導致腎功能障礙,最嚴重甚至會致死。如果少量用於花草茶或芳香劑倒還無所謂,但若是用來讓魔術的效果發揮到最大限度,其副作用將難以估量。佩托菈似乎也得出跟莉莉安娜相同的結論,露出傻眼的表情。
「妳啊,這麼做可是會死的。」
「可、可是──!」
「不用再說了。我會向班報告,魔術家教對妳來說還太早了。」
「為什麼!?佩、佩托菈又不是塔妮雅的姊姊!」
塔妮雅終於忍不住發起脾氣,但或許是被魔物襲擊的恐懼尚未消除,她緊抓著佩托菈不放。佩托菈不耐煩地仰望天空,小聲地咂了咂嘴,但塔妮雅沒有聽見。
莉莉安娜看著兩人的模樣,覺得再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於是向佩托菈提議:
『如果不介意的話,不如用轉移送這位大小姐回去如何?』
「──妳說大小姐……塔妮雅(這丫頭)才不是什麼大小姐。」
佩托菈雖然欲言又止,但還是明智地閉上了嘴。儘管莉莉安娜和塔妮雅只差一歲,她卻稱呼塔妮雅為『大小姐』,這似乎令佩托菈感到很在意。
「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我來送她回去吧。妳呢?」
『我留在這裡調查之後再回宅邸。妳打算怎麼做?送那位大小姐回去之後,妳會回到這裡嗎?』
「啊啊,嗯。我會回來的。」
『那麼,我就在這裡等妳。』
看到佩托菈毫不猶豫地點頭,莉莉安娜如此回答。佩托菈從懷裡取出轉移陣,與塔妮雅一同從原地消失。莉莉安娜解除幻術後,開始調查附近的情況。
魔物產生的瘴氣起源尚不清楚。目前最有力的說法是,分散於空中的瘴氣元素聚集在一處,濃度變高後被識別為瘴氣。
(雖然很有說服力,但仍留有一個疑點。)
那就是沒有解釋魔物究竟是瘴氣形成的,還是動物在接觸瘴氣後變成了魔物。
「今天的魔物似乎擁有高度智慧。如果是動物接觸瘴氣後變成魔物,那麼這次犧牲的很可能是擁有高度智慧的動物。」
問題在於以什麼標準認定為高度智慧,但這次可以定義為具備邏輯思考的能力。換句話說,大腦重量相對於體重的比例可以作為其中一項指標。具體來說,包括人類、大象、海豚、猩猩、烏鴉、狼和蝙蝠。其中,存在於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是人類、烏鴉、狼和蝙蝠。從魔物的屍骸來看,即使認為是人類以外的動物變成魔物,也不足為奇。
「【魔術探知】。」
為了抑制魔力消耗量,莉莉安娜進行詠唱。確認周圍是否留有魔術或咒術的痕跡。【魔術探知】原本是用來感知魔力或魔術的術式。不過,只要修改部分術式,也能對使用魔力的咒術產生反應。
(果然沒那麼順利。找不到類似的東西。)
莉莉安娜輕嘆一口氣,隨即詠唱了「【收集】」。剎那間,散落四處的魔物肉片集中於一處。為了保險起見,她在殘骸周圍設下結界。
「【構築】。」
腦中想像的是AI演算法。將基因序列相同的蛋白質定為同一組,若其中存在帶有相同魔力的部位,就分類為更下級的組別。從細胞、組織構造乃至附著的微生物,反覆進行推測,重現魔物的模樣。
無論是所需的魔力量,還是構築術式的知識,都是遠遠超越人類能力的魔術。若是有人看到,一定會以為是魔王所為而嚇得昏厥過去。但莉莉安娜毫無自覺。她認為這並非不老不死之術,也不是從化石復原恐龍之類的東西,不算觸犯禁忌。話雖如此,這次的魔物有將近三十隻。要將所有魔物分門別類並復原,簡直是瘋狂的舉動,但莉莉安娜並不討厭這種細膩的作業。
「雖然有些地方不明確,但也沒辦法。就在已知的範圍內進行復原吧。」
與魔物戰鬥時,因為瘴氣的干擾,無法仔細看清楚魔物的樣貌。
魔物的復原在數分鐘內就完成了。牠們沒有起死回生,只是像單純的標本一樣。原本擔心牠們再次散布瘴氣會很麻煩的莉莉安娜,總算鬆了一口氣。
「狼形的魔物很多呢。其他還有烏鴉和老鷹,還有──兔子。」
莉莉安娜逐一確認魔物,感覺到空氣產生一絲晃動,她瞬間提高警覺。不過,發現那是熟悉的魔力後,頓時放鬆下來。
「妳回來得真快呢。」
現身的是佩托菈。佩托菈一時無法理解狀況,來回看著莉莉安娜和復原的魔物,盡全力運轉那顆優秀的腦袋──這才掌握了情況。
「──妳放棄當人類了嗎?」
佩托菈一臉厭煩地說出的話,迴盪在恢復寧靜的森林裡。莉莉安娜不禁加深了笑意。
「哎呀,我可不打算放棄當人類喔。」
「算了,本來就不指望妳做出人類的行為──不過妳為什麼要復原牠們啊?」
佩托菈似乎已經放棄要求莉莉安娜遵循常識。她用依然有些無奈的語氣問道。
「牠們活著的時候,不是因為瘴氣而無法確認形狀嗎?」
這短短的一句話讓佩托菈理解了。這是查明魔物真面目的作業之一。她立刻靠近結界,目不轉睛地觀察復原的魔物。
「原來如此。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動物呢──雖然搞不懂術式。」
雖然也確認了莉莉安娜構築的術式碎片,但佩托菈似乎無法理解,於是放棄了解讀。莉莉安娜無視術式的部分答道:
「我也覺得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動物。為什麼這些動物會擁有非比尋常的身體能力和魔力呢?」
「唔嗯……不知道呢。雖然樣本不夠,但即使像這樣復原,似乎也無法得出令人滿意的結論。」
莉莉安娜用指尖抵著下巴,歪著頭思考。不僅骨骼、肌肉和內臟的比例,構成各內臟的蛋白質和荷爾蒙等,也與一般動物沒有太大的差異。
(身體組成也跟一般的野獸沒什麼區別,似乎也有血液循環──如果有什麼不同的話,應該就能成為調查的契機吧。)
莉莉安娜遺憾地垂下肩膀。面對同樣的東西,擁有前世知識的莉莉安娜,得到的情報比佩托菈要多得多。但即使如此,現狀也只是『明白了什麼都不知道』而已。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看來有必要活捉了。」
「──啥?」
「活捉的話,不就能知道活體的狀態嗎?」
佩托菈回頭看向莉莉安娜,以為自己聽錯了。只見莉莉安娜一臉茫然。雖然動作很可愛,但說的內容卻絲毫沒有可愛之處。
「妳說活捉魔物,要怎麼做?那些傢伙會使用魔力,為了避免傷害我們,必須把牠們關在施加魔力控制之術的籠子裡。這樣一來,就無法進行使用魔術的研究了。」
「即使活著,只要還有意識,分析也會很困難吧。」
莉莉安娜淡淡地同意佩托菈的話。佩托菈瞪大了眼睛。她絲毫不差地理解了莉莉安娜所暗示的內容。
「只奪走魔物的意識?妳是認真的嗎?」
魔物不會失去意識,這是普遍的說法。牠們會盡可能地進行破壞,直到肉體腐朽為止。只要肉體還保留一定程度的形狀,牠們就不會停止。
莉莉安娜毫不在意,用看不出感情的表情,彷彿回答早餐菜單一般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認為並非不可能。」
佩托菈瞇起眼睛,在心中揣測莉莉安娜是否認真的。莉莉安娜沒有透露細節。
「只是,必須確認術式的實效性。在展示之前請稍等一段時日。」
「──有那種機會到底是好是壞,真是讓人難以判斷呢。」
莉莉安娜說的『展示』只有在魔物出現時才會發生。雖然對新開發的術式很感興趣,但佩托菈不想讓莉莉安娜涉險,因此抱頭苦惱。
莉莉安娜解除包圍魔物的結界,像是低語又像是祈禱般地喃喃道:
「【消滅】。」
魔物們的碎片如同沙子般隨風飄散消失。灰燼反射著從樹木縫隙間灑落的月光,宛如閃耀著白色光芒的銀河。
◇ ◇ ◇
──深邃的森林中,孕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瘴氣。
少女鼓著臉頰,卻對初次的冒險感到興奮不已,獨自一人走在森林裡。她用魔術照亮腳邊,小心翼翼地前進。點亮光線的魔術是她才剛學會的。
(這裡是──普羅芬森林?)
莉莉安娜驚訝不已。自己在這座森林裡與佩托菈分開後,應該已經回到宅邸睡著了。
(──哦哦,是夢嗎?)
她如此心想。獨自一人走在黑暗森林裡的,是數刻前才見過面的塔妮雅·德拉科。本應被黑暗籠罩的森林,此刻卻微微有些明亮。
『誰教大家都把塔妮雅當成小孩子看待。塔妮雅可是比貝拉斯塔更早學會魔術,所以塔妮雅已經是大人了。』
年僅六歲就接受魔術課程,對她而言是一種榮耀。
『紅花、杜松、牛蒡。呵呵,塔妮雅可是記得一清二楚喔。』
記憶力過人也是塔妮雅·德拉科引以為傲的一點。
『班哥哥也說過,自己是在五歲時請老師的。塔妮雅雖然只有六歲,但已經有足夠的能力幫班哥哥的忙了。』
長兄班·德拉科是魔導省史上最年輕就任副長官的人,在一族中以優秀聞名,是塔妮雅的憧憬。貝拉斯塔最近經常與哥哥唱反調,但塔妮雅只認為他很愚蠢。『塔妮雅的班哥哥』是比任何人都出色的人。而貝拉斯塔居然忤逆如此了不起的班哥哥,真的很幼稚,因此塔妮雅最近也沒怎麼跟貝拉斯塔說話。
不過,貝拉斯塔最近似乎比以往更認真地練習控制魔力。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他迎頭趕上,塔妮雅就感到很焦慮。話雖如此,自己仍領先了他一步甚至兩步。想到這裡,塔妮雅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塔妮雅要成為更強的魔導士,擔任班哥哥的左右手。
『為了這個目標,得讓魔力變得更強才行。雖然老師說現在還太早,但要是這麼想就會落人於後了。塔妮雅可不是普通的女孩子。』
塔妮雅之所以一直說話,是因為害怕開始被黑暗籠罩的森林。與城鎮不同,茂密的森林天黑得很快。不過,塔妮雅對此毫無自覺。假如她察覺到這點,恐怕會害怕得待在原地動彈不得。
全神貫注地尋找藥草的少女,直到那個存在出現在附近之前都渾然不覺。
『──?』
感覺到一股危險的氣息,塔妮雅抬起頭,環視四周。然而,她以為是自己多心了,於是繼續前進。下個瞬間,周圍出現一團黑霧。這股令人作嘔的空氣讓塔妮雅不由得停下腳步。
『咦──!?』
彷彿呼應著湧現的恐懼一般,魔物接連現身。塔妮雅連忙張開結界,但尚未正式接受魔術訓練的她,張開的結界相當薄弱。更何況,面對初次遇到的十幾隻魔物,讓剛滿六歲的少女內心根本無法保持冷靜。
魔物將塔妮雅視為獵物,以幾近瘋狂的混濁眼神看向少女,伴隨咆哮吐出充滿臭味的氣息。塔妮雅的臉染上絕望,用來保護自己的結界隨之解除。第一隻魔物將利爪伸向塔妮雅。塔妮雅當場嚇得腿軟,只能拚命將身體縮成一團。陷入恐慌的她,既無法喊叫,也無法進行防禦。正當魔物的利爪即將撕裂塔妮雅那小小的腦袋時──
死亡的慘叫響徹黑夜。
感受不到疼痛的塔妮雅,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發現眼前站著一名身穿長袍的女性。她目光灼灼,睥睨著眼前的魔物們。
『真是的,貝拉斯塔嚷嚷著說妳不見了,害我得出來找人。妳在這裡做什麼啊!』
『啊,佩、佩托──』
塔妮雅用顫抖的嘴唇呼喚救了自己的人的名字。佩托菈·繆琉萊寧是塔妮雅最喜歡的班哥哥除了家人以外唯一能敞開心胸交談的女性。班哥哥與佩托菈的對話內容太過艱澀,塔妮雅無法理解。她感覺自己彷彿被排除在外,對於絕對贏不了佩托菈總是心有不甘。
在驚愕的塔妮雅面前,佩托菈接連用魔術迎擊來襲的魔物們。塔妮雅終於回過神來,心想自己也必須戰鬥。她站起身,準備走到佩托菈前面,但偏偏時機太不湊巧。
『別礙事,快退下!』
『什麼嘛,跩什──!?』
魔物的獠牙襲向反射性頂嘴的塔妮雅。佩托菈用魔術焚燒另一側的魔物,察覺到無法及時應付襲擊塔妮雅的魔物。
『──唔!』
倉促之下,佩托菈將塔妮雅拉進懷裡,用身體保護她。魔物的獠牙猛地刺進佩托菈的側腹。魔物的獠牙帶有劇毒。一股熱流從側腹開始侵蝕,伴隨侵襲全身的寒意,讓佩托菈險些失去意識。光是被魔物的利爪抓傷,瘴氣就會從傷口入侵──更何況被帶有劇毒的魔物獠牙所傷,簡直是最糟糕的情況。
『佩托菈姊姊──?』
被護在懷裡的塔妮雅,從佩托菈的臂彎中仰望她的臉。佩托菈使出僅剩的力氣,將藏在長袍底下的短劍刺向魔物。趁著魔物鬆口之際,佩托菈才從獠牙中掙脫。她用魔術燒灼傷口。雖然止住了血,但必須使用治癒魔術才能夠淨化侵入體內的毒。然而,治癒魔術無法對自己施展,何況周圍還有其他魔物。
『唔。』
佩托菈喘著粗氣,當場癱倒在地。這時塔妮雅終於注意到佩托菈已被鮮血染紅的側腹。稚嫩的臉龐瞬間變得蒼白。
『佩托菈──』
『回去吧。』
佩托菈氣若游絲地用盡最後的力氣,帶著塔妮雅一起轉移到熟悉的房間。
『繆琉萊寧!?』
在朦朧的意識中,佩托菈聽見了絕不會直呼自己名字的男人的聲音。她感覺到男人拚命施展治癒魔術的氣息。睜開眼睛,一張模糊的蒼白臉龐映入眼簾。
『──拜託,算我求妳──妳可別死啊,佩托菈。』
他第一次喊著自己的名字,溫柔的語氣中帶著悲傷。
要在意識清醒的時候叫啦,這個膽小鬼。意識模糊的佩托菈在心中如此咒罵男人。
『活下去啊,佩托菈。』
男人無數次地呼喊著失去意識的佩托菈。事後從班的乳兄弟保羅那裡聽說,他一直以笨拙的動作拚命照顧她。
班·德拉科收留了在戰爭中失去母親而成為孤兒的佩托菈。他給了只有名字的佩托菈繆琉萊寧這個姓氏,並讓她進入魔導省工作。班告訴佩托菈,只要繼承母親的衣缽,成為咒術士就好。
班·德拉科沒有出現在從重傷中醒來的佩托菈身邊。側腹留下巨大傷疤的佩托菈,在回歸日常生活後,班·德拉科卻對她很冷淡。佩托菈也不主動向班搭話,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每次見面,塔妮雅都會向佩托菈投以欲言又止的視線,但佩托菈完全沒理會她。保羅說,班大概是對挺身保護妹妹的佩托菈感到內疚。不過,佩托菈只是露出嘲笑的表情。
為什麼要向避開自己的人搭話呢?
『──這個沒用的傢伙。』
佩托菈完全沒有說出真心話的打算。她最害怕的是,伸出的手遭到拒絕──膽小的究竟是班還是自己?佩托菈如此自嘲,卻還是沒有主動接近他。
她從未想過,竟會有為這件事感到後悔的一天。
明明心裡很清楚,沒有什麼是永遠不變的。
◇ ◇ ◇
莉莉安娜醒了過來。她茫然地注視著天花板,那是熟悉的宅邸天花板。
「──是夢?」
以夢來說,未免太過真實。渾身無力的她,臉色蒼白地深深嘆了口氣。
莉莉安娜討伐完魔物回到宅邸後,將【記錄】的瘴氣與普通的空氣進行比較。雖然疲憊不堪,但心想盡快處理比較好,於是稍微硬撐了一下。不出所料,成分有著明確的差異。瘴氣中包含了二氧化硫和氰化氫等有毒物質。這些有毒物質沒有相互反應,而是以分離的狀態懸浮在空氣中。
確認到這裡後,莉莉安娜便筋疲力盡了。可能是難得的疲勞,因此做了惡夢吧。莉莉安娜努力運轉不太靈光的腦袋,她的手微微顫抖,全身被冷汗浸濕。
「這是怎麼回事?應該不是──現實中發生的事情吧。」
認為是接近現實的夢,這麼想比較能夠接受。然而,那種感覺卻讓她猶豫著是否可以斷定這不是現實。
莉莉安娜以前也做過清醒夢,每次都是按照女性向遊戲的劇情發展。這是她第一次遇到如此偏離現實和遊戲的內容。
「這是即將發生的事情嗎?不,不可能會那樣。」
莉莉安娜撐起上半身,如此告訴自己。既然已經遭遇過魔物,塔妮雅應該不會再獨自前往普羅芬森林才對。塔妮雅的心態雖是與年齡相稱的少女,卻很聰明。莉莉安娜感到莫名的悸動,用右手揪住自己的胸口,心跳卻遲遲無法平靜下來。
可以感覺到黏膩的冷汗沿著背脊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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