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崩壞的城市與詛咒的種子
第二章 崩壞的城市與詛咒的種子
宴會結束後,賓客們陸續離開宅邸,莉莉安娜也早早離開了弗迪亞領。除了住在弗迪亞領的母親蓓琳達之外,隨身物品繁多的祖父母需要花一些時間收拾行李,父親艾布拉姆似乎要在確認完弗迪亞領的領地政務後,才會在莉莉安娜啟程的隔天返回王都。克萊德則是暫時留在母親身邊一些時日。
離開弗迪亞領後,莉莉安娜才總算鬆了一口氣。本以為自己很平靜,但在弗迪亞領的宅邸裡應該都處於緊繃狀態吧。
(也沒什麼特別的收穫。)
在弗迪亞領停留期間獲得的資訊都是第一天蒐集到的。第二天以後,要避開家人和傭人的耳目在宅邸內四處探索變得相當困難,只能一直關在房間裡。
(另外還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與遊戲不同,兄長大人現階段似乎沒那麼討厭我。雖然不知道是因為情況和遊戲不同,還是今後發生的事件會改變兄長大人對我的觀感。)
搭乘馬車移動時無法看書。莉莉安娜漫無邊際地回想停留期間的事情,斜眼看著佩托菈·繆琉萊寧。她非常討厭貴族,因此在弗迪亞領時,她幾乎都不在宅邸裡。莉莉安娜下意識地觸摸衣服底下的項鏈,那是佩托菈給她的魔道具。這個鑲嵌著杉石的魔道具有何效果,莉莉安娜也不清楚。剛收到的時候,上面沒有任何傷痕。然而,在與魔導省長官伯格森初次見面寒暄的那天晚上,她發現石頭中央多了一道白色的裂痕。
(當時聽見了一個金屬聲。裂痕或許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雖然她醉心於魔術的學習,但對魔道具的知識仍顯不足。這個假設終究只是她的猜測,最好還是找佩托菈商量一下,於是莉莉安娜用念話向她搭話。
『佩托菈,如果方便的話,今晚可以去妳的房間嗎?』
佩托菈瞥了莉莉安娜一眼。她點了點頭,隨即看向窗外。這個瞬間甚至連同車的瑪麗安努都沒有察覺。得到佩托菈的同意後,莉莉安娜閉上眼睛。睡意緩緩襲來,不知不覺間,莉莉安娜墜入了夢鄉。
◇ ◇ ◇
當天投宿的旅館,位於莉莉安娜在去程時唯一在外用餐的那座緊鄰深邃森林的城鎮。用完晚餐洗完澡後,莉莉安娜熟練地轉移到佩托菈的房間。
「妳來啦。因為去程時覺得很好喝,所以我買了這個。」
早已料到莉莉安娜會來的佩托菈,將一瓶蘋果汁遞給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坦率地道謝,接過果汁。儘管沒有得到佩托菈的許可,莉莉安娜仍擅自坐到了沙發上。身為貴族,這不是值得稱讚的行為,但佩托菈毫不在意。她正愉快地喝著酒。地上散落著袋子,仔細一看,裡面裝著一堆她在去程時說想當成伴手禮的肉乾和食物。
『在宅邸裡想必很拘束吧。還有,謝謝妳送的這個魔道具。』
莉莉安娜把手按在胸前,向佩托菈道謝。佩托菈挑起一邊的眉毛。
「不愧是妳。我明明只說是護身符,妳果然看得出這是魔道具?」
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佩托菈看起來很是滿意。她心情愉快地笑著,點了點頭。
「確實很不自在,也有股討厭的氣息,不過我幾乎沒待在宅邸裡。妳的侍女應該有告訴妳我不在吧?反正也沒有實際危害,不會有問題。妳應該也沒事吧。」
佩托菈果然察覺到宅邸裡有什麼不對勁,所以才將魔道具交給莉莉安娜。說不定那原本是她自己要用的魔道具。這麼一想,佩托菈頻頻離開宅邸的理由也就說得通了。
『多虧了這個,我才能平安度過。不過,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莉莉安娜把果汁瓶放在桌上,取下項鏈,遞給歪著頭的佩托菈。
『石頭的部分出現了裂痕。』
「裂痕?」
佩托菈神情嚴肅地接過魔道具。她將魔道具舉在天花板的光源下仔細觀察。
「真的耶。很明顯的裂痕。」
『這是擋下某種攻擊的意思嗎?』
莉莉安娜問道,但佩托菈沒有馬上回答。她站起身,從房間角落的包包裡拿出紙和筆。重新坐回椅子後,迅速地在紙上畫了一個魔術陣。漂亮的圓裡映襯著不可思議的圖案和文字。佩托菈將魔道具放在魔術陣中心,注入魔力。
「【以吾之名下令,顯現汝所抵禦之真理形象吧】。」
這與莉莉安娜平時在書上讀到的詠唱不同。不過,和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使用的魔術屬於同一個體系。莉莉安娜被第一次見到的術式深深吸引。
佩托菈詠唱結束後,黑色霧靄從石頭上分離出來。黑霧化為不可思議的文字後便消失了。
佩托菈吐了口氣。額頭上微微滲出汗水。她拿起魔道具,將畫有魔術陣的紙點燃。那張紙轉眼間便化為灰燼。
「魔道具(這個)我會帶回去安全地處理掉。」
『請問──妳發現了什麼嗎?』
遺憾的是,莉莉安娜完全猜不透佩托菈發現了什麼。
「大致可以看得出來。雖然不太清楚細節,但似乎有人對妳施加精神干涉的魔術──結果被這條項鏈擋下了。」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答案,莉莉安娜不由得眨了眨眼睛。精神干涉是禁術。面對歪著頭的莉莉安娜,佩托菈帶著不悅的表情繼續解釋。
「那是相當高級的術式。被施術的人自不用說,周圍的人也完全不會察覺。雖然不知道術式具體想要達到什麼效果,但肯定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既然是有能力施加精神干涉的人,想必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吧。』
既然知道是禁術,代表施術者必定是有一定地位的人物。佩托菈用指尖把玩著項鏈,舒緩了心中的不悅,但眉頭依然緊皺,點了點頭。
「可能性很高。雖然我沒有參加宴會,但有魔導士來嗎?」
『魔導省的尼可拉斯·伯格森長官有來。』
「那個禿頭混蛋啊。」
佩托菈一臉嫌棄地說道。她似乎對伯格森厭惡到想唾棄的程度。
「那個老頭子雖然有這方面的知識,卻沒有足夠的能力獨自構成術式。能用精神干涉做到的事情也相當有限。」
莉莉安娜不解地歪著頭。以地位來說,佩托菈對伯格森的評價相當低。
『──既然能當上魔導省的長官,應該是很優秀的人吧?』
「那傢伙有一半以上是得益於父母的庇蔭(親屬的人脈)。」
佩托菈冷冷地說完,重新打起精神,改變了語氣。
「不過,如果沒有其他魔導士在場,那麼弄壞魔道具的應該就是那禿子了吧。如果是這樣,就算不進行詳細的解析,也能大致想像得到。不是增強已經存在的情感,就是解除自己施加的術式。這次是解咒吧。」
聽到這個假設,莉莉安娜恍然大悟。
『妳的意思是,他想讓我的聲音恢復而施展解咒嗎?』
「目前來看,我認為這個可能性最高。不過在詳細解析之前無法斷定。」
佩托菈用能防禦魔術和咒術干涉的布將魔道具包起來,塞進包包的深處。
『魔道具損壞時會發出聲音嗎?』
「會啊,照這情況來看,大概是發出金屬之類的聲音吧?不過年紀大的人應該聽不見。」
原來如此,莉莉安娜在心裡表示認同。她正是在面對伯格森的時候聽見了金屬聲。佩托菈的假設幾乎毫無疑問是正確的。當然,莉莉安娜打從一開始就毫不懷疑佩托菈關於魔術和咒術的言論。佩托菈不會說出沒有把握的話,而是明確地將事實和個人見解區分開來,很值得信賴。
『之前妳說過解咒伴隨著危險。我身上的詛咒有那麼容易解咒嗎?』
對於這個單純的疑問,佩托菈的回答乾脆俐落。
「沒那麼簡單。一個沒弄好,其中一人會死掉,詛咒也有可能反彈到禿子身上,讓禿子發不出聲音。雖然我個人覺得聽不見那禿子的聲音反而清爽多了。」
伯格森也有可能不知道解咒會帶來負面影響。魔道具將術式彈開,可以說救了伯格森一命。莉莉安娜也因為逃過一死,以及沒有成功解咒這兩點而感到幸運。
『沒成功真是太好了。就算我的聲音恢復,我也不希望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哦?」
佩托菈驚訝地眨了眨眼。莉莉安娜雖然拜託她幫忙恢復聲音,但這是她第一次告訴佩托菈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件事。意識到這一點的莉莉安娜向佩托菈簡單地解釋道:
『雖然我被列入王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候補名單中,但我希望能夠退出候補名單。只不過,身為三大公爵家的女兒,實在不能因為我的任性隨意退出。』
「原來如此啊。」
佩托菈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莉莉安娜的想法似乎出乎佩托菈的意料。
「一般來說,像妳這個年紀的女孩,應該都會想跟王子殿下結婚吧。」
『雖然有些人是這麼希望的,但對我來說負擔太重了。』
莉莉安娜的腦中浮現出對自己充滿敵意、塔納侯爵家的瑪爾薇娜。如果不考慮資質的話,瑪爾薇娜應該會積極地接受王太子妃教育吧。然而,佩托菈卻輕輕地搖著頭說「不不不」。
「比起那些極度渴望權力而不擇手段的傢伙,我倒覺得像妳這種討厭權力卻不得不接受那個位置的人,更能理解我們這些平民的心聲。」
『那種事就算不是我也能做到。』
莉莉安娜沒有理會佩托菈半帶認真的話,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項鏈損傷的原因水落石出,讓莉莉安娜的心情輕鬆不少,她決定確認最後一個疑慮。
『長官的術式被彈開這件事,不會被他察覺到嗎?』
「從結果上來看,他應該會發現吧?畢竟妳的聲音沒有恢復。不過,就算他發現術式失敗,我想應該也無法確定是被魔道具彈開的。」
『那就好。』
雖然佩托菈的說法讓她有些在意,但這件事傳到父親艾布拉姆耳中的可能性應該不高。莉莉安娜如此判斷後,整個人總算完全放鬆下來。兩人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後,莉莉安娜便早早返回房間。
夜深過後的隔天早晨──莉莉安娜等人本應順利地啟程。
◇ ◇ ◇
平靜的早晨。就在用完早餐並準備妥當的莉莉安娜一行人,正要踏出旅館時──
「快逃!!」
旅館外面傳來男人的叫喊聲。下個瞬間,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襲來。兩名護衛立刻把手搭在腰間的劍上,莉莉安娜也提高警覺。神色緊張的佩托菈不禁咂嘴一聲。緊接著,外頭開始響起了悲鳴和怒吼聲。
「是魔物襲擊!」
「快逃,衛兵在哪裡!?」
兩名護衛為了保護莉莉安娜而小跑步趕到外面查看,隨即折返。莉莉安娜看到平時幾乎面不改色的兩人臉色大變。
「不好,是瘴氣。」
黑色霧氣從外面侵入旅館的用地內。佩托菈發出低吟聲。人類無法承受瘴氣,輕則身體不適,重則致命。瘴氣是除了光之治癒魔術以外,沒有其他治療方法的毒。對抗魔物襲擊的唯一手段是最高位的光魔術,但能夠淨化瘴氣的術者寥寥無幾。從瘴氣中脫身的方法只有物理上的逃跑。佩托菈抓住莉莉安娜的手臂開始狂奔。手被拉住的莉莉安娜也跟著跑了起來。儘管臉色很差,但瑪麗安努仍緊跟在佩托菈和莉莉安娜的身後。
終於察覺到外面異變的其他房客也開始驚慌失措地東奔西竄。一聽到魔物這個詞,所有人都臉色慘白。在這種情況下,貴族和平民已無分別。
原本平靜的街道,瞬間陷入了狂亂。
「衛兵呢!?還沒來嗎!?」
撕裂綢緞般的悲鳴。
求救的呼喊聲。
要求讓路的怒吼聲。
離開旅館外的瞬間,莉莉安娜感知到瘴氣變得更加濃厚的方向。恐怕是森林,那裡有一股異樣濃厚的黑霧正逐漸逼近。
莉莉安娜臉上的血色盡失。要不是掌握一定程度的魔術知識,或許早已被死亡的恐懼所驅使。那股壓迫感就是如此地強烈。實際上,大多數的人雖想逃跑,卻因為腿軟而無法動彈,臉色蒼白地顫抖著。
「大小姐,快上馬車──」
瑪麗安努同樣臉色發白,但仍保持著能夠用顫抖的聲音低語的理性。然而,佩托菈搖了搖頭。負責殿後的兩名護衛聽到瑪麗安努的話,反駁道:
「在這種瘴氣下,馬匹無法使用!」
「是要我們徒步逃跑嗎!?」
儘管在混亂中喊叫回應,瑪麗安努也沒有停下腳步。她下意識地理解到,一旦停下就會沒命。魔物不僅腳程快,也很有耐力。而且瘴氣擴散的速度比魔物更快。即使全力奔跑,人類也無法逃脫。
佩托菈臉色蒼白,用只有莉莉安娜和瑪麗安努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話。雖然比瑪麗安努稍微有些經驗,但她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大規模的魔物襲擊。
「只要爭取時間,就能使用轉移之陣。雖然無法帶走所有人,但如果只有大小姐、侍女和我三個人的話……」
佩托菈是優秀的魔導士,但正面迎戰大規模的魔物襲擊是愚蠢之舉。佩托菈無法使用唯一能對抗魔物和瘴氣的最高位光魔術。在生死攸關、死神近在咫尺的情況下,逃跑是最好的方法。佩托菈低頭看著莉莉安娜,用眼神示意她拋下護衛。莉莉安娜從未有過為了目的而拋棄他人的經驗。心臟怦怦直跳,發出令人不快的悸動聲。
(──若是我使用轉移之術,是否就能讓大家逃脫──?)
佩托菈的轉移陣和莉莉安娜的魔術不同。雖然沒有嘗試過,但理論上可以轉移的人數沒有限制。然而,魔物數量眾多,而且神出鬼沒。即使在無法看到魔物姿態的當下,也能推測其強大程度。如果只有佩托菈、瑪麗安努和兩名護衛的話,或許還能逃脫。
但是,城裡的人們無處可逃。
這個城鎮的衛兵無法壓制魔物。
一旦莉莉安娜使用魔術,失去聲音的她能夠使用魔術的事情就會暴露。
一股更強烈的壓迫感襲向莉莉安娜。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附近響起一陣刺耳的慘叫聲。
莉莉安娜拚命地移動腳步,回頭看向背後。
視野被染成了黑色和紅色。
莉莉安娜屏住了呼吸。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目睹實物。那個恐怖的景象讓她不寒而慄。
「──!!」
以壓倒性的暴力君臨於食物鏈頂點的異形集團。
────啃食著人類的血肉,從瘴氣中出現無數身影。
◇ ◇ ◇
那位商人有個將商品運往王都的工作。他原本打算在途中經過的城鎮好好休息,隔天一早再啟程出發。最近魔物在街道上出沒的傳聞甚囂塵上,因此他僱用了傭兵擔任護衛。他投宿的旅館位於城鎮邊緣,與莉莉安娜等人投宿的旅館正好在相反的位置。
此刻的他被埋在瓦礫堆中。他的內臟被扯出體外,頭顱也被切斷。死去的表情因恐懼而抽搐。無論房客還是護衛,不分男女老幼,魔物都毫不留情地發動襲擊,貪婪地啃食腸子。
嗆鼻的鐵鏽味與硫磺味混雜在一起,散發出令人反胃的惡臭。被埋在瓦礫堆下的廚房爐灶火勢逐漸蔓延開來,將屍體燒得焦黑。
「該死!」
商人僱用的男性護衛發出怒吼。他的實力出眾。除了一個人以外,其他同伴皆已喪命。他以被魔物破壞而崩塌的石造房屋作為掩護,與眾多魔物奮戰至今。
原本整齊的石板路已經殘破不堪,瓦礫散亂,鮮血匯聚成數道小河。在這個瘴氣和沙塵瀰漫的世界中,只剩下兩名傭兵還站著。勉強逃離此地的人,一定也在其他地方死於魔物之手。
「真是份糟糕的工作,早知道就多收點訂金了。」
「這句話等活下來再說比較好吧,吉爾德。」
回應男人的是個女扮男裝的傭兵。兩人的衣服都破破爛爛,渾身是傷。他們全身上下濺滿了魔物的血,被瘴氣侵蝕的身體狀況糟到不行。嘴裡瀰漫著鐵的味道,稍微動一下就頭暈目眩。即使在如此糟糕的狀況下,兩人的動作依然出類拔萃。
「欸,歐爾嘉。妳覺得這個城鎮有幾個人能活下來?我們來打個賭吧。」
「我一向不賭博的。」
「妳的人生也過得太無趣了吧。」
男人露出尖牙般的利齒,咧嘴一笑。儘管臉色蒼白、汗流浹背,但不改從容的態度是他的堅持。他用手按著側腹,眉頭緊皺。內臟已經受了傷。他吐出積在嘴裡的血和唾液。男人舉起劍,表示自己還能戰鬥。
「──來吧,頭目要登場了。」
感受到與先前魔物截然不同的霸氣,被稱為吉爾德的男人重新振作起來。他壓低聲音,加強警戒。歐爾嘉瞇起眼睛,用袖子粗魯地抹去額頭流下的血和汗水。
「這傢伙到底是第幾隻頭目了啊?」
「誰知道。」
吉爾德又補了一句「誰有空數啦」。這兩人已經斬殺了一百多隻魔物。可魔物的氣息雖然沒有增加,卻也沒有減少。這種情況實在太不自然,太過詭異了。
「──沒辦法。雖然算不上什麼安慰,但也不能太過奢求。」
歐爾嘉如此低語。她那暗褐色的頭髮和黑色的瞳眸,瞬間轉為耀眼的金色。
「妳不打算像之前那樣使用幻視了嗎?」
「你覺得我還有那種餘裕嗎?」
「不覺得。」
一般來說身體的顏色是不可能變化的。尤其歐爾嘉身上散發的金色,與普通的金髮完全不同。然而,她已經沒有多餘的魔力進行偽裝,周圍也沒有目擊者。面對會讓一般人感到驚愕的歐爾嘉的變化,吉爾德絲毫不為所動。
聽到吉爾德的調侃,歐爾嘉冷冷地回應。她以沙啞的聲音詠唱,手上的劍隨即被冰霜纏繞。
◇ ◇ ◇
魔物們的速度比書上記載的還要敏捷。
「咕啊──!!」
嗆鼻的血腥味與腐臭,麻痺了鼻子的嗅覺。莉莉安娜立刻在自己身後張開魔術障壁──甚至沒有在心中詠唱。這是她從未嘗試過的技術。生命受到威脅,讓莉莉安娜的能力提升到極限。
「咿!」
瑪麗安努瞬間想要回頭,但隨即又將蒼白的臉固定直視前方,緊閉著雙唇。她本能地明白,如果回頭看見身後的光景,自己將無法戰勝恐懼。
下個瞬間,兩股氣息從背後消失了。從莉莉安娜張開的障壁中衝出去的兩名護衛,已被魔物活活咬死了。傳來什麼東西被碾碎的聲音,是他們的頭部還是下巴呢──想到這裡,莉莉安娜切換了意識。她無意識地緊抓胸口。不知不覺間,恐懼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占據了莉莉安娜的內心。
『佩托菈。瑪麗安努就拜託妳了。』
「大小姐──!?」
佩托菈瞪大了眼睛。但是,瑪麗安努沒有察覺到莉莉安娜和佩托菈之間用念話進行的對話。莉莉安娜趁機使用了幻術。她創造出自己的身影,將其疊加在身體上,消除了自己的肉體。一般而言,幻術歸類在闇魔術,但只要使用風的魔力,魔力消耗量並不多。
『請和我的影子一起逃吧。我隨後會追上。教會見。』
每個城鎮都有教會。教會裡有對抗魔物的措施。至少,在王都派遣聖魔導士過來之前,應該能夠自保。佩托菈看出莉莉安娜的決心。同時也明白憑自己的力量無法阻止她。佩托菈簡短地點了點頭,直視前方開始奔跑。
與佩托菈拉開距離後,莉莉安娜維持隱身狀態,停在原地。她轉過身,怒瞪逼近眼前的魔物。雙腳在顫抖。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因戰意而顫抖。另一方面,她的思緒卻冷靜無比。
魔物的構成成分與人類並無太大差異。被魔術攻擊而燃燒的魔物,氣味與燃燒的人類相同。主要成分是蛋白質、醣類、脂質和核酸。但是,莉莉安娜無法理解能讓魔物完全消滅的光魔術理論。那是前世的知識完全無法解釋的術式。因此,她無法以無詠唱或短詠唱發動消滅魔物的魔術。即使嘗試,萬一不幸失敗,莉莉安娜受到術式影響而倒下的風險也很高。在目前的情況下,她不能冒任何危險。
「【以驅魔之理,吾今命之,依神聖之力引導,使不淨永絕於世。】」
莉莉安娜詠唱的是記載於光魔術上級魔導書中的詠唱。
全身發熱。前所未有的大量魔力在體內奔騰。莉莉安娜用雙腳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驅除魔物的最高位光魔術。據說能使用的魔導士只有在王都任職的幾位聖魔導士,但我似乎有辦法做到。)
以莉莉安娜為中心,純白光芒化為魔術陣浮現。耀眼的光芒從陣中朝周圍一口氣擴散開來,宛如鱗粉的光輝四處散布。凡是稍微接觸到光芒的魔物,皆從接觸的地方開始消滅。瘴氣也被淨化。
聖魔導士需要具備三種素質。龐大的魔力、對光魔術的耐性、以及足以對抗淨化之術的精神。缺少任何一種,驅魔之術便無法發動。縱使是正式獲得認可的聖魔導士,也唯有在精神和肉體都處於萬全狀態,且多人聯手的情況下,才能施展驅魔之術。據說如果單獨發動術式,精神崩潰的風險極高,它就是如此強大的術式。
然而,莉莉安娜毫不猶豫。被魔物殺死,或是承受不住驅魔之術而死。若是這兩個選擇,那就不需要猶豫了。她從以前就不擅長判斷善惡。但是,正因為如此,她以貴族應有的理想為參考,選擇自己的言行。因此,莉莉安娜的心中沒有拋棄人民、自己逃走的選項。
當周圍魔物的身影消失時,莉莉安娜已經筋疲力竭了。她呼吸急促,汗水從額頭滑落。儘管如此,莉莉安娜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瘴氣和魔物仍在肆虐城鎮。抬頭仰望天空,城鎮的另一側也籠罩著黑色霧靄。城鎮很寬廣,奔跑會消耗體力。莉莉安娜毫不猶豫地轉移到仍有霧靄殘留的地方。充滿嗆鼻血腥味的紅色道路上,散落著人類和狗的屍體,還有魔物的屍骸。從魔物屍骸中散發出來的瘴氣會讓城鎮的機能癱瘓。打倒魔物後,通常會用魔術進行淨化。但是,還有其他活著的魔物。那些魔物現在依然在攻擊城鎮。另一方面,人們的慘叫聲逐漸減少。想必已經有無數生命逝去了吧。
(我得保留足以施展驅魔之術的餘力。畢竟驅魔之術所需的魔力量更多,現在使用淨化之術並非明智之舉──殲滅魔物才是首要之務。)
瘴氣濃密的地方就有活著的魔物。莉莉安娜瞇起眼睛。
還剩下兩個地方。
莉莉安娜決定先將仍活著的魔物屠戮殆盡。
◇ ◇ ◇
兩名傭兵已做好赴死的覺悟。他們意識到自己已經窮途末路,即將命喪於此。周圍的景象宛如人間煉獄。儘管他們至今為止也見過幾次地獄,但根本無法與這次相提並論。
「臨、死、之際,居、然、看到你的、臉──糟、透了。」
歐爾嘉吐著血,氣若游絲地說著惡毒的話。
「──少囉、嗦,那是、我要說的。」
吉爾德露出無畏的笑容,同樣用毒舌回應。甚至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兩人周圍堆積著近兩百具魔物的屍體,形成了一座冰山。儘管身體流著血,被傷口的疼痛折磨,只要沒有瘴氣,他們就能繼續戰鬥。然而,籠罩城鎮的瘴氣明顯消耗了他們的體力和精神力。
既然註定要死,索性多帶一隻魔物上路,正當兩人咬緊牙關,在心中如此發誓時──一道令人目眩的閃光籠罩了周圍。
「什──!?」
兩人同時啞然失聲。他們過去曾看過一次與這道閃光相似的光芒。那天,他們的身邊有三名聖魔導士。他們使用最高位的光魔術消滅了活著的魔物。若是魔物的屍骸,可以透過每個城鎮的聖職者祈禱或魔導士的魔術進行淨化,最糟糕的狀況下也能用火淨化。然而,只有最高位的聖魔導士才能消滅活生生的魔物。不過,這座城鎮沒有聖魔導士。那是本來應該不可能出現在眼前的光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聖光灼燒的魔物們,發出遠非人類或動物能比擬的淒厲叫聲。那是令人們從五臟六腑感到恐懼的不協調音。與閃閃發光散落的夢幻光之碎片形成鮮明的對比。僥倖從光芒中逃脫的魔物發出咆哮,齜牙咧嘴地盯著一個點。一隻魔物滴下能溶解一切的唾液,另一隻魔物則吐出死亡之霧。歐爾嘉立刻在自己與吉爾德的周圍張開冰之結界。魔物釋放飄散硫磺味的黑紫色火焰,在擊中兩人之前改變了方向。
瞬間,光芒減弱。魔物趁隙朝瞪視的那一點直衝而去。被破壞殆盡的地面隆起,彷彿在妨礙魔物的疾馳。一隻異形魔物踩踏著失去平衡的魔物現身,發出宛如骨髓都會為之凍結的嚎叫。
「居然呼叫同伴──!」
吉爾德大喊一聲。不知從何處湧現的魔物愈來愈多。如龍捲風般延伸至空中的瘴氣畫出一個圓。從中央的空洞附近出現的那群新魔物,體型比地上的個體更大。一股不祥的暗紫色光芒脈動纏繞在牠們的身上。
驅魔之光消失。
新出現的魔物看起來像在露出獰笑。冷汗順著吉爾德和歐爾嘉的臉頰流下。出現在眼前的魔物比他們至今對峙過的任何魔物都還要強大。肌膚感受到壓倒性的霸氣。
瘴氣中心的空洞閉合,魔物不再增加。然而,消滅魔物的驅魔之光已不復存在。這種對生存的斷念,凌駕於魔物襲擊開始後無數次產生的絕望之上。從絕望中燃起的希望,再度被絕望所覆蓋,這樣的心境實在難以用筆墨形容。
儘管內心已經放棄,兩名傭兵仍凝視著眼前那群魔物。他們決定親眼見證奪走自己性命的敵人身影直到最後一刻──下個瞬間。
魔物周圍的地面呈壺狀隆起。失去立足點的魔物們失去平衡,滑入了壺底。壺壁抓住在空中飛行的魔物,將其拖曳至地面。看到這壓倒性的精密魔術,歐爾嘉不禁瞠目結舌。就連她這位身經百戰的傭兵,也從未見過如此精巧的技術。隆起的地面立刻恢復平坦,魔物們卻動彈不得。腳下的泥土將魔物的腳牢牢固定。魔物試圖掙扎逃跑,卻只能狼狽地翻滾。飛空的魔物因為無法動彈而發狂。
接著,本應消失的光芒復活。將那些動彈不得的魔物團團包圍,釋放出比剛才更加強烈的光芒。周圍一帶被染成了白色。由於太過刺眼,吉爾德與歐爾嘉不得不遮住眼睛。儘管如此,視野仍是一片白茫茫。
兩人屏住呼吸,心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視野逐漸變得清晰。當閃光消散,視力總算恢復時,歐爾嘉倒抽了一口氣。
「魔物消失了?」
兩人周圍只剩下被魔物啃食的大量屍體、崩塌的建築物瓦礫、殘破的石板路,以及一片血海。別說是襲擊歐爾嘉他們的魔物了,就連魔物的屍骸也都消失無蹤。
「這怎麼可能。」
吉爾德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站起身來,茫然地低語。過去見過的聖魔導士們的術式,威力並沒有強大到能夠消滅魔物的屍骸。與那次的術式相比,這次的光芒壓倒性地強大。應該是在驅魔之術中加入了淨化之術,實在太過驚人了。
「發生了什麼事?」
歐爾嘉也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站起身來環顧四周。被瘴氣侵蝕的身體也得到淨化,只剩下疲勞和傷口的疼痛。行動上已經沒有大礙。
「喂,妳看那個。」
吉爾德戳了戳歐爾嘉的手臂。歐爾嘉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不禁眨了眨眼。一名剛才還不在這裡的少女倒在瓦礫堆中,她身上穿著高級的簡樸衣服,美麗柔順的銀髮散落在血海之中。
歐爾嘉連忙趕過去抱起少女。吉爾德晚一步跟了過來,從歐爾嘉的後面探頭觀察少女的情況。
「死了嗎?看起來沒受什麼重傷。」
「不,還有脈搏。看樣子只是昏過去了。好像是魔力枯竭的樣子。」
「真的假的?話說,這個小姑娘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啊?」
吉爾德挺直上半身,環顧四周,當然沒看到任何線索。歐爾嘉把手放在少女的頸部確認脈搏,隨即輕輕抱起她那嬌弱的身軀。少女全身癱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不知道。至少在發出驅魔之光之前,她都不在這裡。」
兩人迅速交換視線,用眼神商量該怎麼辦。歐爾嘉和吉爾德以前也曾一起工作過。雖然個性不合,但彼此信任。
「不能放著不管。」
「──總之先帶去教會吧。說不定監護人在那裡。」
「這樣比較保險。」
歐爾嘉點點頭,將少女交給吉爾德。她用稍微恢復的魔力改變頭髮與眼睛的顏色。雖然彼此都是傭兵,但吉爾德的體力比較好。吉爾德雖然皺了一下眉頭,但沒有抱怨,接過了少女。

兩人走在滿是血跡,被瓦礫掩埋的崎嶇道路上。朝位於城鎮中心的教會走去。
◇ ◇ ◇
少年爬上森林中最高大的樹上,悠哉地啃著蘋果。黑色的雙眸如星星一般閃爍,凝視著某個不屬於這裡的地方。儘管被瘴氣籠罩,他卻完全若無其事。
「看這個樣子,那些傢伙八成死光了吧。目標應該也沒能倖免。不過,這樣也挺無趣的。」
然而,少年被禁止插手干預。他的工作是見證這一切。
「真是有夠會使喚人的。明明直接殺掉不就好了,幹嘛特地搞什麼下毒等目標慢慢衰弱的麻煩把戲。大人物的想法實在讓人搞不懂。」
少年把蘋果核隨手一扔,幾隻鳥形魔物便拍著翅膀過來互相爭搶。少年完全無視這令人膽戰心寒的詭異氛圍,眺望著城鎮的景象。
數小時前還很平靜的城鎮,在大量魔物的襲擊之下完全不堪一擊。那裡既沒有訓練有素的騎士團精銳,也沒有專門消滅魔物的聖魔導士,城鎮轉眼間便陷入毀滅狀態。
無論是被瘴氣嚇壞的馬匹,還是遠比魔物愚鈍的人類,都絕對無法逃脫。轉眼間就被魔物啃食,內臟被扯了出來,變成沉默的屍體。若是持有轉移陣,或許有幾個人能夠逃過一劫,但能持有轉移陣的人少之又少。
「畢竟轉移陣可是貴族大人的特權。」
少年語帶嘲諷地說道。
「能用劍斬殺的魔物數量也有限。如果是魔物襲擊,就算不用費力,目標也會自己死掉。真沒意思。太沒創意了啦。」
對他而言,這次的工作讓他完全興奮不起來。工作應該要有美學,但最近的工作全都違背了他的美學。靠一點點智慧與壞運擊潰對手,這樣才有趣。但他也知道,憑自己的身分沒資格奢求太多。
「嗯啊?」
彷彿感到厭倦般打著呵欠的少年,下個瞬間瞪大了雙眼。
「那是什麼?」
視野中的景色瞬間染成一片白色,當視野恢復時,魔物已經消滅了。瀰漫在森林中的瘴氣也緩和下來,剛才還在爭搶蘋果核的魔物也消失了。
「有聖魔導士在嗎?不可能吧,沒收到那樣的報告啊。那些傢伙不可能疏忽,也可不是會犯下那種低級錯誤的窩囊廢。」
那些訓練有素的同伴都是優秀的刺客。他們就是為此而培養訓練至今的。一直觀察城鎮的少年也能斷言沒有可疑的人影。也就是說,出現了當初沒有料想到的變數。
就在少年內心大感詫異之時,城鎮的另一端也迸發出閃光。其規模和威力都更勝於一開始的光芒。
「喂喂,真的假的?」
少年罕見地臉頰抽搐。他連忙切換視野,發現閃光周圍的魔物都消滅殆盡。無論是活著的魔物還是死去的魔物,都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地面上流淌的鮮血,應該是被魔物啃食的人類身上流出來的吧。
少年接連切換視野。雖然閃光未及之處仍留有魔物的屍骸,但已經找不到任何活著的魔物了。
「究竟是誰幹的?」
少年多次見過聖魔導士壓制魔物襲擊的場面,但從來沒有人能夠頻繁施放威力不減的術式。從理論上來說,普通人類是不可能辦到的。
少年雖然奉命監視,但必須向雇主報告魔物是被什麼人物消滅的。否則就會被烙上失敗者的烙印。最後,少年再次切換視野,發現了奇蹟般倖存下來的三個人影。
滿身瘡痍的兩名傭兵,以及一名失去意識的少女。他對少女有印象。
少年揚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 ◇ ◇
佩托菈和瑪麗安努帶著莉莉安娜的幻影一同逃進了教會。教會裡,避難的人們滿臉驚恐地依偎在一起。根據規定,教會內必須常駐至少一名能夠使用光魔術的魔導士和騎士,因此比外面更安全。但是,這次魔物襲擊的規模之大前所未見。沒人知道教會能夠撐到什麼時候。
(要是被發現是魔導省的人可就麻煩了。)
佩托菈踏進教會,迅速地環視教會內部,隨即若無其事地將長袍翻面。身為魔導省的一員,當教會遭到襲擊時,必須出面與魔物對峙。但如果是自己想保護的人也就算了,她可不想為了平民賭上性命。
(等大小姐回來後,就和侍女三人一起轉移,這是最好的辦法。)
不過,帶著兩人進行轉移,會對佩托菈帶來很大的負擔。要回到王都近郊的宅邸,必須反覆進行多次轉移。無論魔力還是體力,都會讓她筋疲力盡。如果是以前的佩托菈,恐怕早就一個人溜之大吉了吧。不過,為了莉莉安娜,她願意破例違背自己的原則,佩托菈對莉莉安娜的好感由此可見一斑。
「總之,只要來到這裡──」
瑪麗安努雖然臉色蒼白,但仍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堅強地低聲說道。兩人在翼廊的角落找到一處空位,坐下來歇息。幻影的莉莉安娜也默默地跟隨著兩人。佩托菈注意到幻影形象偶爾會變得不穩定。同時,她也敏銳地察覺到外面的氣息。只有佩托菈能夠掌握外面的狀況。
(她竟然能一個人連續施展最高位的光魔術。簡直就是魔王,太可怕了。)
魔力量和精神力,以及對光魔術的耐性都不是同一個級別。輕易超越了天才這個概念。
(光魔術是與魔王相對的概念,所以應該說是聖女吧。不過,我覺得那孩子擅長的魔術應該是風才對。)
在前往弗迪亞領的路上,佩托菈直接向莉莉安娜確認了她擅長的魔術屬性。她無法理解莉莉安娜為何能用非最佳屬性的光魔術發揮出如此驚人的能力。
(如果使用風魔術,能發揮出多大的力量呢──想想就覺得可怕。)
佩托菈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如果待在莉莉安娜全力施展風魔術的現場,到時候佩托菈恐怕會落得跟死神握手的下場吧。
突然間,佩托菈感到一股異樣。她將視線轉向旁邊,瞪大了眼睛。注意到佩托菈的反應,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的瑪麗安努也屏住呼吸。
「大小姐!?」
坐在兩人中間的莉莉安娜消失了。瑪麗安努沒有注意到和她們在一起的莉莉安娜是幻術。對她來說,就是『重要的大小姐』憑空消失了。瑪麗安努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的臉色又變得蒼白,顫抖著環顧四周。她本想起身,卻因為周圍投來的目光又坐了下來。不過,她的視線仍在搜尋著莉莉安娜。
(很好的判斷。我以為一遇到大小姐的事,她的目光就會變得短淺呢。)
佩托菈在內心對瑪麗安努刮目相看,沒想到她意外地理性。若是此刻貿然引起騷動,不知道周圍陷入恐慌而變得具有攻擊性的人會做何反應。
(不過,這下子可傷腦筋了。大小姐就算沒死,八成也在哪裡倒下了吧?)
直到剛才為止還能感受到的瘴氣氣息已然煙消雲散。一定是莉莉安娜用驅魔之術消除了一切。正因為如此,佩托菈推測,莉莉安娜陷入了魔力枯竭而昏迷。一旦失去意識,幻影便無法維持下去。換做是其他人,佩托菈大概會認為已經死了吧,但她十分確信莉莉安娜還活著。
(幻影消失也是在瘴氣消失之後呢。看來得費一番工夫找她了。早知如此,就算來硬的,也應該把追蹤用的魔道具塞給她。)
佩托菈抿著嘴,忍住咂嘴的衝動。後悔莫及這句成語用在這裡是最合適不過了。雖然用魔術陣和莉莉安娜的隨身物品就能鎖定她的位置,但佩托菈可沒興趣在眾目睽睽之下賣弄自己的魔術。尤其是在現在這種地方,一定會有人纏著要她幫忙尋找失散的家人或戀人。即使幫忙尋找,找到的也只會是屍體。佩托菈不想為了那種事情消耗貴重的魔力,而且她切身地體會過,一旦渺茫的希望落空,人類會變本加厲地責怪他人。
(偏偏這種人什麼理由都不會接受。還會把所有事情都怪到我的頭上,開什麼玩笑啊。)
丈夫應該還活著,請幫忙再找一次。要是妳早一點使用魔術,妻子說不定還活著。
擁有異國血統的佩托菈原本就飽受歧視,她早就失去抱著被批判的覺悟也要幫助他人的善心。
(儘管如此,只有大小姐是例外。嗯,畢竟我收了人家那麼多錢,雖然想去找她,但丟下這位侍女小姐又讓我有點顧忌。)
瑪麗安努正處於理性與瘋狂的邊緣,勉強保持著理性。要是丟下她一個人,最後很有可能會衝出去找莉莉安娜。迷路的人變成兩個就更麻煩了。
最重要的是,莉莉安娜將瑪麗安努託付給了佩托菈。她想遵守約定。
(──啊啊,真是麻煩死了。)
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根本不需要煩惱,但自從遇見莉莉安娜後,自己就變得不像自己了。無論是判斷還是行動,都是過去的佩托菈不曾想像的。然而,佩托菈並不討厭這樣,這讓她感到不可思議。
◇ ◇ ◇
吉爾德和歐爾嘉抱著失去意識的少女前往教會。如果有監護人的話,應該會待在教會,就算監護人已經死亡,想要離開城鎮也必須乘坐教會準備的交通工具。魔物和瘴氣雖然已經消失,但魔物襲擊留下的痕跡依然歷歷在目,訴說著這場慘劇的嚴重程度。儘管這座城鎮為重要交通樞紐,要恢復原貌恐怕也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城鎮大概有三分之二遭到損害吧。」
「傷亡人數更慘重。」
聽到吉爾德的咕噥,歐爾嘉也點頭同意。兩人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吉爾德懷中的少女身上。
「會是這名少女嗎?」
「可能性很高,但為何沒聽過她的傳聞?」
身高連吉爾德的腰都不到的少女,居然以只有少數的聖魔導士才能使用的驅魔之術屠戮魔物。考慮到當時的狀況,這是必然得出的結論。然而,作為優秀的光魔術使用者,卻沒有流傳任何有關少女的傳聞,這點實在很奇怪。從少女的衣著來看,毫無疑問是個貴族。但是,即使少女和吉爾德與歐爾嘉出身的階級不同,憑兩人的門道,也一定會聽聞這個『奇蹟』。
「不是被隱匿,就是無人知曉吧。」
「我可不想扯上關係。」
吉爾德打從心底厭惡地說道。歐爾嘉沒有安撫他,只是聳了聳肩。
「不管怎樣,我們能得救都是多虧了這位少女。雖然不知道她的身分,但鄭重地送她回去才是做人的道理吧。」
「在這種狀況下,也不知道送還的對象在不在教會就是了。」
貴族少女隻身一人,使用驅魔之術消滅魔物,這一切的事實都散發著麻煩的氣息。吉爾德對貴族沒什麼好感,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不滿。歐爾嘉則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完全看不出她遍體鱗傷,以及對少女抱持怎樣的情感。
不久,兩人抵達了教會。人們似乎也發現魔物的威脅已經解除,儘管還很疲憊,但都露出安心的表情。平靜下來後,人們開始湧現尋找失散家人或朋友的力量。由於沒有多餘的心力顧慮他人,教會內外陷入一片混亂。
「那麼,現在要怎麼找人?」
吉爾德與歐爾嘉穿過人群進入教會,靠在一處人較少的角落低聲商量。
「只能邊走邊找了吧?」
「在這間大到不行的教會裡嗎?」
吉爾德皺起眉頭。不過,歐爾嘉並不是在開玩笑。吉爾德環顧教會內部的狀況。到處走動確實比較有可能找到少女的監護人。
「有夠麻煩的,該死。」
「別抱怨了。怠慢救命恩人可不配當個傭兵。」
「真要說起來,這應該是騎士道,而不是傭兵吧。」
吉爾德雖然口中唸唸有詞,但內心其實同意歐爾嘉的意見。他跟著歐爾嘉一起緩緩邁開步伐。少女的監護人是否在教會裡,甚至是否還活著,都還是未知數。
吉爾德留意著周遭人們的狀況,同時穿過教會的側廊。就在抵達翼廊時,吉爾德的耳邊傳來微弱而沙啞的聲音。
「──大小姐?」
吉爾德用手肘戳了戳歐爾嘉的手臂,歐爾嘉也注意到聲音的來源。兩人停下腳步,轉過身去,只見兩名年輕女性席地而坐。其中一位是年齡約莫十來歲的侍女,她的嘴唇正顫抖著。下一秒,她立刻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衝到吉爾德面前。她完全無視兩名傭兵,將顫抖的手伸向失去意識的少女。
「大、大小姐──」
侍女那樸實的雙眸因恐懼而搖曳。她用顫抖的指尖輕撫著少女那沾滿血跡而凝固的美麗銀髮。那泫然欲泣的表情,因為害怕重要少女的生命是否消逝而扭曲起來。
「──還有氣息。看起來也沒有受重傷,只是昏過去而已。」
不忍心看下去的歐爾嘉簡潔地說明少女的狀況。侍女的眼睛眨也不眨,用撫摸銀髮的手觸碰少女的臉頰。發現她還有呼吸後,侍女鬆了一口氣,險些癱倒在地。這時,一頭鮮豔紅紫色頭髮的女性從後方走近,扶住了侍女。
「小心。」
「啊,對不起,我一放心就──」
侍女連忙用自己的雙腳站穩。長袍女性將扶著侍女的手放開,視線轉向吉爾德和歐爾嘉。
「謝謝你們救了大小姐。」
「不。這是互相幫忙。」
歐爾嘉簡短地回答。她無法判斷是否該將被喚作大小姐的少女使用驅魔之術這件事告訴對方。用輕鬆的語氣道謝的長袍女性,因為長袍翻面而無法確定,但似乎是一名魔導士。她接過吉爾德抱在懷中的少女。以她的纖細手臂來說應該很沉重,她卻站得穩如泰山。放下心的侍女掩面哭了起來。
吉爾德與歐爾嘉對視一眼,能順利找到少女的監護人,確實讓他們鬆了口氣。尤其吉爾德更感到神清氣爽,他心想這樣就盡完義務了。剩下的只有治療自己的傷勢,以及決定是要離開這座滿目瘡痍的城鎮,或是留下來參與重建工作而已。正當兩人準備轉身離開時,長袍女性發出「欸」的一聲喊住他們。
「有什麼事嗎?」
歐爾嘉疑惑地歪過頭。少女露出難以捉摸的微笑。
「你們是傭兵吧?」
「一看就知道了吧?怎麼,妳有意見嗎?」
一身傭兵打扮的吉爾德不悅地皺起眉頭。雖然他的氣勢足以讓一般的婦孺感到畏懼,但她卻毫不在意。
「你們現在的雇主在哪?還活著嗎?還是死了?」
「──妳想說什麼?」
吉爾德提高了警戒,瞇起眼睛居高臨下地瞪著長袍女性。另一方面,歐爾嘉則是睜大了雙眼。長袍女性的笑容變得更深了,看起來更顯性感。
「因為你們的主人似乎不在了。我們這邊的護衛也不在了,所以我想提議僱用你們擔任護衛,護送這位大小姐回到宅邸。」
「妳說什麼?」
打從心底厭惡貴族的吉爾德咬牙切齒地從喉嚨深處發出低吼。一副隨時都會發動攻擊的樣子,但長袍女性完全不以為意,她還轉頭看向一旁好不容易停止哭泣的侍女。
「不過,付錢的人不是我就是了。侍女小姐,妳覺得如何?」
即使哭個不停,侍女似乎仍有認真地聆聽兩人的對話。她點了點頭,將淚眼汪汪的大眼睛投向歐爾嘉和吉爾德。
「是、是的。這邊非常希望能拜託兩位擔任護衛。只是費用方面必須請示大小姐,而且得等抵達宅邸後才能支付。」
旅途費用是向公爵家請款,所以不需要現金。不過,由於她們是從旅館倉皇逃出,身上沒有能夠立刻支付給兩名傭兵的錢。
吉爾德發出猛烈的咂嘴聲。侍女的肩膀因為這個聲音而嚇得猛地一顫,看到她的反應,吉爾德勉強忍住了嘆息。雖然全身都表達著不滿,但兩人的委託對他們來說猶如雪中送炭。雇主商人在來到這個城鎮時遭到魔物襲擊,原本預計在行商結束後支付的一半報酬就這麼泡湯了。率先做出決定的是歐爾嘉。
「明白了。我接受這個委託。」
「啊?妳是認真的嗎?」
「我認真的。你想怎麼做隨你高興。反正你接下來要怎麼弄到盤纏不干我的事。」
聽到歐爾嘉的話,侍女明顯露出開心的表情。長袍女性似乎也很滿意。
聽到傭兵同伴明確且冷淡的話語,吉爾德撇著嘴,雙手抱胸。
「可惡,妳這個叛徒。」
雖然他依然一副不悅的樣子,但兇狠氣勢已經比剛才稍微收斂了一些。吉爾德也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同意。
「──知道了啦,我也加入。」
「非常感謝兩位!」
侍女鄭重地向他們表達謝意。此刻止住淚水的她,終於像個淑女一樣行禮。侍女行禮的動作過於優雅,只有歐爾嘉察覺到這個差異。她微微睜大了眼睛。
「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叫瑪麗安努。承蒙兩位搭救的大小姐是克拉克公爵家的千金莉莉安娜小姐,我是她的侍女。這位是魔導士佩托菈·繆琉萊寧大人,這次特別請她同行。」
「──啥?」
吉爾德發出呆愣的驚呼。他先前的兇惡表情消失無蹤,顯得十分錯愕。就連歐爾嘉也難掩動搖,她端正的臉上浮現一絲驚愕。
「咦──克拉克公爵家?那個三大公爵的?」
「是的。正是如此。」
「那個公爵家的千金?」
「是的──請問怎麼了嗎?」
吉爾德難以置信地反覆詢問,瑪麗安努訝異地歪著頭。吉爾德抱住了頭,小聲嘀咕著「騙人的吧」,反觀早一步從動搖中恢復過來的歐爾嘉則露出優雅的微笑,輕輕行了一禮。
「先前不知各位的身分,恕我們失禮了。我們會按照約定,護送各位回到宅邸。想必馬車應該也毀損了,還請稍待片刻,等我們做好出發的準備。」
「哎呀,那真是幫了大忙。非常謝謝妳。」
瑪麗安努露出安心的笑容,坦率地向兩人道謝。對於身為純粹的貴族且年紀尚輕的瑪麗安努來說,要準備一輛新的馬車是沉重的負擔。為數不多的交通工具,毫無疑問會在貴族和商人之間引發一番爭奪。雖然也考慮過拜託佩托菈,但她也沒有競標的經驗。她是那種會迅速選擇用魔術脫身,避免與他人爭奪的人。
歐爾嘉和吉爾德要瑪麗安努她們在原地等待,先前往聚集傷患的教會中庭。兩人必須先簡單處理一下傷口,才能去尋找馬車。在前往中庭的路上,尚未從震驚中恢復的吉爾德低聲在歐爾嘉的耳邊問道:
「喂。妳聽說過克拉克公爵家的事嗎?」
「頂多只有傳聞而已。我知道的大概跟你差不多吧。」
吉爾德撇著嘴,眉間刻著深深的皺紋。
「老爸是青炎宰相,女兒是戴著冰冷面具的大小姐,還是王太子妃候補吧。」
這些稱呼都是在揶揄他們極少表露情感。尤其是克拉克公爵,他以對敵人採取毫不留情的手段而聞名。而女兒擁有著會讓人聯想到這樣的父親的稱號,想必也給人個性格苛刻的印象吧。不過,因為這相當於對克拉克公爵的不敬,所以貴族中無人敢大聲議論。然而,在平民之間,謠言往往傳得十分露骨。
「那個人的女兒啊。」
吉爾德帶著複雜的表情含糊其辭。歐爾嘉立刻察覺了吉爾德的意圖。
「看來最好認為女兒的神祕能力是被隱匿起來的。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意圖。」
僅僅一人便多次行使極少數聖魔導士需要數人合力才能勉強施展的驅魔之術。如果擁有這種能力的少女是克拉克公爵的獨生女,那麼貴族社會的權力結構將會發生巨大變化。克拉克公爵將一家獨大。
雖然不清楚公爵隱藏這個籌碼的意圖,但或許是在等待將權力納入手中的時機,而故意隱藏女兒的能力,兩人勉強如此說服自己。
◇ ◇ ◇
莉莉安娜正在做夢。那是一個遊戲畫面從左向右捲動的夢。
(彷彿是將前世記憶的碎片逐一展示在我的面前啊。)
莉莉安娜茫然地低語。聽不見聲音。在完全的虛無中,好不容易聽到的聲音,彷彿隔著薄膜一般混濁不清。但是,話語的內容卻不可思議地清晰。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發出撕心裂肺的悲鳴。那猶如裂帛般的淒厲叫聲,是從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來的。不知不覺間,莉莉安娜變成了記憶中的人物。她就像第三者一樣在一旁旁觀。如此不可思議的狀況,讓莉莉安娜理解到是在做夢。
年幼少女的雙眸映照出逼近的魔物,以及流著大量鮮血死去的人們。她的護衛死於魔物的獠牙之下,同行的女魔導士不知何時消失了蹤影。
瘴氣的侵蝕使恐懼更加猛烈地被拖拽出來,不由分說地引出深藏於少女幼小身體裡的龐大魔力。周圍被暴風捲入、撕裂、粉碎。儘管身體被毫不留情的風之魔術接連撕裂,灑著不祥之血的魔物們仍對少女露出了獠牙。
『大小姐!!』
再這樣下去會傷到自己的──拚命想阻止莉莉安娜的侍女聲音震動著鼓膜。然而,她的聲音卻傳不進被恐懼和絕望支配的少女耳中。
『大小姐,請冷靜下來,請聽瑪麗安努我的聲音!』
不久,少女的魔力耗盡,環繞著她的風也停了下來。佇立在原地的只有少女一人。少女失去意識,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只剩下莉莉安娜還有氣息。周圍散落著被撕裂的魔物,以及侍奉她的那些人被殘忍撕碎的屍體。
◇ ◇ ◇
意識浮了上來。莉莉安娜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大小姐,您醒了嗎?」
聽到安心的聲音,莉莉安娜轉頭一看,看見本應死去的侍女噙著淚水。
「──」
在夢中明明能發出聲音,此刻卻只能從口中吐出氣息。這時,莉莉安娜才總算理解自己所處的狀況。
(果然魔力枯竭了呢。)
連續施展了驅魔之術。不如說,真虧她能憑一己之力鎮壓了魔物襲擊。即使是數位聖魔導士在做好充分準備的狀態下迎戰,也未必能像莉莉安娜那樣迅速地屠戮魔物。莉莉安娜勉強確認瘴氣消失後,便失去了意識。實際上與魔物對峙時雖然很興奮,但冷靜地回想起來,這其實是相當魯莽的行為。同時,她也理解到自己的魔術能力異常強大。
(發揮全部實力,就能掌握之前看不見的東西呢。況且,知道驅魔之術仍有改進空間,是很大的收穫。最後的魔力效率確實比一開始更加提升了。)
莉莉安娜緩緩坐起身子。自己所在的地方是教會的一角,身上蓋著借來的毛毯。瑪麗安努連忙扶住莉莉安娜的肩膀。
「大小姐失去了意識,請不要勉強自己。話雖如此,已經安排好回宅邸的交通工具,必須盡快啟程移動。在那之前,需要為您拿毛巾來擦汗嗎?」
莉莉安娜的身體應該被汗水、沙塵和血漬弄髒了才對。然而,不知何時已經變得乾乾淨淨。雖然衣服上的髒汙尚未完全清除乾淨,但回想起大量使用驅魔之術時的情況,身體簡直乾淨得令人驚訝。想必是瑪麗安努在莉莉安娜昏迷的期間盡可能地幫忙清理的吧。莉莉安娜婉拒說自己沒事後,再次把身體埋進毛毯裡。她從瑪麗安努遞過來的水壺喝了一口水,這才意識到喉嚨的乾渴。她又喝了兩、三口,同時回想起醒來前一刻做的夢。
(夢境雖然讓我嚇了一跳,但我想起來了。記得莉莉安娜(我)之所以確定成為殿下未婚妻,就是魔力失控這個事件呢。)
莉莉安娜不認為這次遭遇的魔物襲擊會是契機。在女性向遊戲的本篇和相關資料中,都沒有出現魔物襲擊的文字。或許在女性向遊戲中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沒有必要詳細記載吧。
引發魔力失控的莉莉安娜,其驚人的威力被王家知曉,進而與王太子締結了婚約。遊戲裡只用了一行文字帶過,但實際上勢必經過一番爭論。有些勢力擔心讓她嫁到他國會導致強大的魔力外流;有些勢力認為如果不與王家聯姻,可能會成為謀反的旗幟;有些勢力憂慮克拉克公爵家的權勢會因此增強;有些勢力主張應該半永久性地將她幽禁以便管理。雖然各有不同的想法,但共通的看法是莉莉安娜應該被置於監視之下。最終,為了向王家展示絕對的忠誠,女性向遊戲的莉莉安娜確定成為萊利的未婚妻。
(父親大人在遊戲中也想將我從殿下的未婚妻名單中剔除嗎?若真是如此,故事的發展便與父親大人的意圖背道而馳了。)
說不定父親主張應該將女兒幽禁。雖然沒有詳細說明,但這樣想也並不奇怪。
(現實中的我隱藏了行蹤並使用驅魔之術,應該不會重蹈遊戲中的我的覆轍吧。)
若被人知道自己使用了最高位的光魔術,無疑會步上遊戲中莉莉安娜的後塵。雖然不知道失去意識後的情況,但只要能弄清楚這一點,就可以設法矇混過去。即使被人目擊,照常理來說,年僅六歲的少女也不可能使用驅魔之術,目擊者多半會被認為是在說謊。
「大小姐。」
莉莉安娜將喝完的水瓶還給瑪麗安努後,瑪麗安努呼喚莉莉安娜的名字以引起她的注意。莉莉安娜抬起頭,看見佩托菈和一對陌生男女站在不遠處。兩人似乎是傭兵。佩托菈向不解地歪著頭的莉莉安娜介紹兩人。
「他們是吉爾德和歐爾嘉。是他們發現昏倒在地的大小姐,將妳帶到這裡的。因為似乎失去了工作,所以便委託他們護送我們回去宅邸。畢竟只有我和侍女小姐兩個人,要從這裡回到宅邸實在有些不安。」
莉莉安娜點點頭。佩托菈的提議令人感激。雖然父親對於僱用傭兵一事應該會有意見,但眼下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況且,能將不受克拉克公爵掌控的護衛留在身邊,對莉莉安娜來說正求之不得。
莉莉安娜看向吉爾德和歐爾嘉,吉爾德用奇怪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莉莉安娜。歐爾嘉雖然面無表情,給人冷淡的印象,但長相頗為標緻。莉莉安娜判斷兩人沒有敵意,便露出友善的笑容。如此便表達了謝意和問候。吉爾德撇著嘴沒有回答,歐爾嘉則恭敬地低頭致意。
「從現在起,容我們陪同各位前往宅邸。明天早上應該就能啟程。」
莉莉安娜的內心感到疑惑。歐爾嘉的說話方式完全不像傭兵。說她是貴族的私生女反而比較能讓人接受,但既然會淪為傭兵,想必有著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莉莉安娜不便深究,只能保持著微笑。
翌日清晨,莉莉安娜一行人早早離開了城鎮。被魔物瘴氣汙染的食物對人類的身體來說是毒。莉莉安娜等人吃的早餐是教會裡儲存的物資。
今天早上抵達的團體開始進入城鎮,他們並不知道魔物襲擊的事。那些人繞過倒塌的建築物和道路,緩慢地穿過城鎮。雖然有些人認為無法久留而放棄,但長途跋涉的馬匹必須休息,所以大部分的人似乎都決定露宿。另一方面,遭遇昨日魔物襲擊的人們則爭先恐後地試圖逃離城鎮。這使得城鎮及其周邊都擠滿了人和馬匹,籠罩在一種不安的氛圍中。
「大小姐,您的身體還好嗎?」
坐在馬車裡的莉莉安娜對一旁的瑪麗安努點頭表示自己沒事。自從魔物襲擊以來,瑪麗安努就對莉莉安娜的身體狀況格外敏感。不過多虧了吉爾德和歐爾嘉,讓她們得以在輕鬆的心情下踏上歸途。瑪麗安努仍受到昨天衝擊的影響,對周圍的不安氣氛十分警戒,但莉莉安娜絲毫不以為意。
莉莉安娜一行人配合周圍的速度緩緩前進,排在離開城鎮的馬車隊伍中時,速度變得更慢了。這輛簡樸的馬車與公爵家的馬車完全無法相提並論,莉莉安娜透過小小的車窗觀察外面的情況。
(簡直一片混亂呢。)
她的視線前方,有個貴族正對著商人怒吼,要對方讓自己先通過。從服裝來看,那位貴族似乎也遭遇了魔物襲擊。對於接受王太子未婚妻候補教育的莉莉安娜來說,沒有什麼比流露情感更為羞恥的事。她對生命的危機竟如此輕易奪走人類的尊嚴感到傻眼。
(這是負面教材呢。)
她在心底暗自決定,自己絕不能展現如此不堪的模樣。就在馬車再次開始移動時,莉莉安娜突然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在連接街道的道路上,整齊排列的馬車隊伍中,有一輛印有熟悉紋章的馬車。
(為何會在這裡?)
雖然一瞬間浮現疑惑,但莉莉安娜很快就理解了。莉莉安娜是家族中第一個離開弗迪亞領的人,父親艾布拉姆則預計晚一天啟程返回王都。既然莉莉安娜延遲一天出發,自然會和公爵不期而遇。就在莉莉安娜心想父親幸運地沒有被捲入魔物襲擊時,公爵從馬車的窗戶探出頭來。
(咦──?)
或許是自己的錯覺。但是,莉莉安娜覺得兩人有一瞬間四目相對。而且,她還清楚地聽到了父親喃喃自語的那句話。雖然公爵隨即拉上窗簾隱藏身影,但莉莉安娜無法抑制內心的動搖。
「大小姐?」
瑪麗安努敏銳地察覺到莉莉安娜的異樣。莉莉安娜連忙搖頭表示沒事。不久,莉莉安娜乘坐的馬車駛入了街道。一旦進入街道,後續的旅程便順利無阻。莉莉安娜在不讓瑪麗安努和佩托菈察覺的情況下,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雖然仍殘留著一絲疑惑和衝擊,但情緒已經平靜下來。儘管如此,父親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卻始終在莉莉安娜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什麼啊,居然平安無事。』
克拉克公爵確實說出了這句話。
◇ ◇ ◇
當馬車接近下一個城鎮時,擔任車夫的吉爾德透過歐爾嘉向她們傳話。昏昏欲睡的莉莉安娜揉了揉眼睛,從窗簾的縫隙間窺探外面的景象。原本的森林景色豁然開朗,可以看到零星散布在田野間的民宅。
途中短暫休息時,歐爾嘉、吉爾德、佩托菈和瑪麗安努四人聊得很起勁。兩人完全沒有提及莉莉安娜連續施展驅魔之術,以及用幻術隱藏身形的事。不知道是他們沒看到,還是認為沒必要說出來。總之,莉莉安娜會使用魔術這件事,目前看來尚未傳開。
(還有,實在很想知道父親大人的真實意圖。)
回想起父親的低語,謎團愈來愈深了。從城鎮的景象來看,很明顯發生了魔物襲擊,父親會認為女兒可能已經喪命也是理所當然。但是,如果真是這樣,他應該要為女兒平安無事而感到高興,而不是說出像是遺憾她沒死的話。儘管莉莉安娜從未感受到父親的愛,但這次明確地感受到他的惡意。這讓她比以往更加警惕。
(那些意圖襲擊我的賊人,究竟是受誰指使的?)
腦海中閃過半年前的馬車襲擊,以及這次旅途中經歷的下毒事件。半年前,她在從王宮返回的路上遭到惡棍襲擊,最終在兩名護衛和莉莉安娜自己出手下才化解了危機。
(雖然生擒了襲擊馬車的賊人,卻在獄中自盡了。)
負責審訊的是護衛。也就是在這次的魔物襲擊中喪命、父親艾布拉姆安排的那兩個人。不能排除他們刻意忽視賊人自殺用的毒藥,甚至假借自殺強行封口的可能性。
(雖然不認為父親大人有意加害於我,但還是忍不住會往壞的方向想呢。)
原本只打算應付女性向遊戲的攻略對象,卻在遊戲開始前就面臨喪命的危險。莉莉安娜感到一陣頭痛,輕輕咬住了嘴唇。
(這麼一想,這次能遇到歐爾嘉和吉爾德真是幸運。不如說服兩人,僱用他們作為新的護衛吧。這兩人不受父親大人的掌控,我也比較放心,是最適合的人選。)
歐爾嘉和吉爾德都是在堪稱史上最兇惡的魔物襲擊中存活下來的強者。聚集在教會的人當中,沒有發現與魔物戰鬥過的傭兵或戰士。那些人一定是為了保護非戰鬥人員而犧牲了。由此看來,歐爾嘉和吉爾德的實力毋庸置疑。不僅如此,他們的實力很有可能比迄今為止的護衛更強。
在莉莉安娜的宅邸中,負責家政的人不多,只要說他們是莉莉安娜的救命恩人,想必不會遭到強烈反對。至於父親那邊,只要巧妙地在文件上矇混過去,應該不會被發現。
(聽說傭兵中不乏厭惡貴族的人,吉爾德似乎就是如此,但只要給予豐厚的報酬,他們應該不會拒絕。只要歐爾嘉點頭同意,吉爾德說不定也會出乎意料地輕易點頭。)
莉莉安娜用那形狀優美的小腦袋制定今後的計畫。這時,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
「大小姐,城鎮到了。」
一路上對魔物的存在感到害怕的瑪麗安努,進入城鎮後似乎鬆了口氣。從她柔和的聲音中,可以聽出她終於卸下了緊繃的神經。
到達旅館,搬完不多的行李後,彷彿前一個城鎮的慘劇從未發生過一般,佩托菈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道:
「是跟去程不一樣的城鎮呢,真令人期待。不知道有沒有好酒和美味的下酒菜。」
「妳這個人真是……」
瑪麗安努一臉無奈,心想這個人滿腦子就只有吃的嗎,但佩托菈的玩笑話確實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每當佩托菈說笑時,瑪麗安努的表情就會變得開朗一些。
吉爾德和歐爾嘉選擇的回程路線與去程不同。雖然沿途有很多小城鎮,但據說很少有魔物襲擊的報告,相對比較安全。只是因為城鎮不大,當地人不習慣應對貴族,無法像去程那樣在旅館受到盛情款待,有時連莉莉安娜都得親自前往餐廳。雖然瑪麗安努對此頗有微詞,但考慮到魔物襲擊的風險,也只能妥協。
「幸好之前在我們下榻的旅館找回了一些錢,雖然不多,但至少可以滿足最低限度的飲食需求。」
住宿費可以向克拉克公爵家請款,但餐廳未必能接受賒帳請款。因此,在離開魔物襲擊的城鎮前,瑪麗安努、佩托菈、吉爾德和歐爾嘉似乎盡可能地四處收集了一些金錢。
「大小姐和你們不一樣,是出身高貴之人。所以挑選餐廳時也必須充分考慮到這一點。」
聽到瑪麗安努的話,歐爾嘉理所當然地點頭同意,但吉爾德卻不悅地抱起雙臂。瑪麗安努皺起眉頭瞥了吉爾德一眼,忍住沒有抱怨。要是吉爾德離開,就沒有其他可以僱用的護衛了。雖然也可以在這座城鎮尋找,但無法保證有合適的人選。再說,瑪麗安努本來就無權干涉主人莉莉安娜的人事權。
這天,莉莉安娜一行人下榻的城鎮以治安相對良好而聞名。走在大街上,甚至不需要護衛。莉莉安娜決定與兩名傭兵暫時分開,告訴他們晚餐前可以自由活動,帶著佩托菈和瑪麗安努在大街上散步。瑪麗安努雖然臉色不太好看,但仍勉為其難地點頭同意讓傭兵在天黑之前自由行動,大概是為了讓莉莉安娜稍稍放鬆心情吧。佩托菈則是順勢跟著她們出門。
「在之前的城鎮買的伴手禮全都泡湯了。被瘴氣汙染的食物根本不能吃。難得人家買了當地豬肉名產的說。」
佩托菈又嘟著嘴說了一句「食物的怨念是很可怕的」,這副模樣與她的性格完全相反,顯得十分性感。果不其然,擦肩而過的男人們紛紛投來被她吸引的目光。不過,不分男女老少,莉莉安娜的可愛也同樣引人注目,只是本人渾然不覺。
「您真的要帶伴手禮回去送給宅邸的人嗎?」
瑪麗安努問道,莉莉安娜點點頭。一般的貴族是不會送禮給傭人的,但對於想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莉莉安娜來說,需要有人站在自己這邊。女性向遊戲並沒有交代所有的細節。為了應對意料之外的情況,應該要採取一定程度的懷柔策略。她挑選了一些不占空間、價格不高的物品購買。除了僕人和侍女之外,就算包括廚師和馬夫,人數也不算多。
「大小姐,那邊也有看似不錯的東西,容我過去看看。」
瑪麗安努快步走向離莉莉安娜和佩托菈稍遠的店舖。在兩人的注視下,瑪麗安努接連挑選年輕侍女和洗衣女可能會喜歡的披肩、手帕等布製品。佩托菈一臉傻眼地低頭看著莉莉安娜。
「妳還真會做人呢。」
『妳是指什麼呢?』
「妳要給宅邸裡的所有傭人買伴手禮吧?我從沒聽說過這種事。況且,我們明明可以用那些錢提升自己的伙食品質。」
現在莉莉安娜她們身上並沒有寬裕的現金。聽到佩托菈點出這件事,莉莉安娜微微揚起了嘴角。
『因為平時受到大家很多照顧。』
「這種想法就已經不像貴族啦。」
無論佩托菈如何揶揄,莉莉安娜都泰然自若。她完全不打算告訴任何人自己的真心話。說到底,莉莉安娜只是從自身利益出發而已。
(如果所有傭人都像父親的管家(菲利普)那樣,要籠絡他們是不可能的,但我的宅邸裡沒有那樣的人。如果順利的話,應該能拉攏他們。)
如果用一點錢就能買到一時的忠誠,算是很便宜了。佩托菈收起笑容,改變語氣,一臉嚴肅地說道:
「話說回來,妳打算怎麼處理護衛的事?雖然暫時找到護送回宅邸的護衛,但之後要拜託父親嗎?」
『不,如果吉爾德和歐爾嘉不介意的話,我想僱用他們當護衛。』
「是喔。姑且不論女的,那個男的感覺有點難搞呢。妳有幾分勝算?」
『一半一半吧。這次也是,如果能籌到錢,他們似乎也不想當貴族的護衛。必須想想其他辦法才行呢。』
無法出聲的莉莉安娜無法和吉爾德交流。不過,就算能說話,吉爾德也會避免和身為貴族千金的莉莉安娜對話吧。正當莉莉安娜感到傷腦筋而發出嘆息時,陷入沉思環顧四周的佩托菈像是發現了什麼,興奮地說道:
「啊,那個看起來很好吃。」
佩托菈發現的是掛在商店屋簷下的燻肉。此刻的佩托菈完全就是眼前掛著紅蘿蔔的馬。她拋下莉莉安娜,徑自衝進店裡。
(哎呀?)
被獨自留在原地的莉莉安娜,感覺到殺氣而疑惑地歪著頭。現在,莉莉安娜正站在遠離人群的路邊。雖然最近都沒感覺到什麼,但脖子上久違地產生一種雞皮疙瘩的感覺。最後一次感受到類似的氣息,是在從王宮回到宅邸的馬車上。當時,莉莉安娜遭到惡棍的襲擊。
莉莉安娜凝視人群,卻沒有發現任何異樣。判斷是自己多心後,莉莉安娜為了尋找瑪麗安努和佩托菈而四處張望。就在這時,人群偶然移動,恰好擋住了兩人的身影。莉莉安娜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往前走了幾步。此時,一名身穿黑色長袍的纖瘦男子,從人群中走出來,撞上了莉莉安娜的肩膀。
「抱歉。」
莉莉安娜險些跌倒,身體被突然出現的壯碩男人輕鬆扶住。
「站住,你這混蛋。」
低吼般的聲音回應了簡短道歉的長袍男子。目瞪口呆的莉莉安娜抬頭一看,才發現是吉爾德。他面露不悅,用像是隨時會撲上去的表情瞪著長袍男子。險惡的氛圍讓莉莉安娜皺起眉頭。她對吉爾德還不太瞭解。要是他突然對什麼都沒做的長袍男子動手,事情就麻煩了。
「非常抱歉。」
然而,在吉爾德開口之前,長袍男子已經深深低頭道歉。他大概也不想把事情鬧大。或許是察覺到吉爾德還想說些什麼,長袍男子匆匆離開現場。轉眼間便消失在人群之中。人們似乎完全不在意發生了什麼事,照常在路上來回行走。吉爾德瞪著男子消失的人群好一會。
「大小姐!」
買完東西的瑪麗安努慌張地跑回來。似乎是從吉爾德的樣子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吉爾德的眉間皺得更深,怒視著侍女。
「竟然丟下主人不管,以女僕來說實在太不像話了。到底是怎麼教育的,公爵家難道就沒有像樣的傭人嗎?」
他嘲諷的語氣中流露出焦躁,瑪麗安努羞愧得滿臉通紅。插不上話的莉莉安娜,只能來回看著兩人。如果能出聲,她就能為瑪麗安努辯解,但又不能使用念話。對年紀尚輕的瑪麗安努要求盡善盡美未免也太嚴苛了,況且也不可能要求她從魔物襲擊後就一直保持緊張感。再說,她相信有佩托菈陪著莉莉安娜,怎麼也沒想到佩托菈會丟下莉莉安娜跑去買肉乾。
「既然這樣。」
打破尷尬沉默的是佩托菈的悠哉聲音。買了一堆伴手禮的她,對吉爾德露出挑釁的笑容。吉爾德被她的氣勢壓倒,不由得縮起下巴。
「怎樣。」
不知是因為不擅長應付佩托菈這種類型,還是單純地保持警戒,吉爾德從喉嚨深處發出低吼。這股魄力足以讓一般人嚇得渾身發抖,但佩托菈卻毫不在乎。
「你來教育她不就得了?雖然不知道得花多久時間才能教好,差不多一年?當然,因為是公爵家,謝禮想必相當豐厚,還能順便擔任大小姐的護衛。我覺得這對雙方來說都不是壞事吧?」
「啊?」
吉爾德立刻皺起眉頭。佩托菈轉頭徵求莉莉安娜的同意,理解佩托菈意圖的莉莉安娜則露出滿面笑容。雖然她還沒打算現在就招攬吉爾德,也覺得時機尚未成熟,但這是表明莉莉安娜意願的好機會。
「開什麼玩──」
「宅邸裡只有大小姐一個人。護衛也只有在上一個城鎮死掉的那兩個人。沒有其他麻煩的貴族,大小姐比起其他貴族也算通情達理,食衣住行都有保障,這麼一想,我覺得挺划算的呢。你們的財產不是因為魔物襲擊而幾乎都不剩了嗎?」
「──妳這傢伙。」
吉爾德啞口無言。他被佩托菈的氣勢壓倒,顯得手足無措。
瑪麗安努對佩托菈如此瞭解莉莉安娜的情況感到驚訝。莉莉安娜也歪著頭感到疑惑,但隨即想起前往弗迪亞領的途中,在咒術課上閒聊時的事。佩托菈看似沒認真在聽,卻意外地連細節都記得很清楚。
就在吉爾德準備開口反擊時,一道低沉的聲音從他背後插了進來。
「哦哦,真是個好提議。我也可以加入嗎?」
吉爾德猛然回頭,只見買完東西的歐爾嘉就在他身後。佩托菈愉快地笑著點頭。
「當然可以。」
「那我就接受吧。」
「歐爾嘉,妳這傢伙竟然背叛我!」
被搶話的吉爾德氣得咬牙切齒。歐爾嘉用若無其事的眼神看向吉爾德。
「我又沒跟你組隊。我想怎樣是我的自由,要怎麼做隨便你。」
「妳這傢伙──」
吉爾德一副恨不得想宰了歐爾嘉的樣子,歐爾嘉卻泰然自若地無視了他。佩托菈一臉滿意地將視線轉回吉爾德身上。
「在抵達宅邸之前還有很多時間。你好好考慮一下吧。」
佩托菈俏皮地眨了眨一隻眼睛,表示期待他的正面答覆,隨後轉身離去。莉莉安娜她們也跟在後面離開。吉爾德和歐爾嘉走在最後面。吉爾德恨恨地瞪著歐爾嘉,用走在前面的三人聽不見的低沉聲音問道:
「妳是哪根筋不對?」
「這份工作不錯吧。」
「話是沒錯啦。」
與滿不在乎的歐爾嘉相反,吉爾德顯得很不高興。不過,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擔憂。眼尖地察覺到這點的歐爾嘉揚起了嘴角。吉爾德繼續追問:
「剛才那個黑袍男子,妳也注意到了吧?」
「──所以我才同意。」
歐爾嘉也從遠處目睹了整個過程。因此,她能猜到吉爾德想說些什麼。然而,她得出的結論與吉爾德截然相反。這讓吉爾德感到失望。
「扯上關係可不會有什麼好事。」
「即使知道會這樣,我也決定不讓自己後悔。」
歐爾嘉低沉的聲音中充滿靜謐,以及不容反駁的堅定。
◇ ◇ ◇
黑袍男子消除氣息,嘴角洩露出一抹忍俊不禁的笑。
「原來如此。除了殺意以外,其他方面都有夠遲鈍呢。」
從遠處散發的殺氣立刻被少女察覺,但當他不帶殺意地出手時,少女卻無法避開。他被這種能力與經驗的不均衡深深吸引。雖然被護衛察覺到了,但那是因為傭兵是個高手。
他搖搖晃晃地在人群中穿梭,從長袍底下拿出蘋果咬了一口。
「真有意思。那時候的解術,說不定也是小姑娘的傑作呢。」
以前,他──那名少年曾經觀察夥伴襲擊馬車的過程。其中一人用幻術隱藏行蹤,卻轉眼間被解術,慘遭活捉。
啃完蘋果後,少年將果核丟到路邊,轉進一條小巷。
這座城鎮雖然大街井然有序,治安也很良好,小路卻破舊荒涼。聚集在路邊的流氓目光銳利,不接受外人。對他們來說,旅人是待宰的肥羊。他們會評估外來者的實力,鎖定今晚的獵物。就在這個瞬間,少年被那些流氓盯上了。
發現黑袍的闖入者是一名少年後,他們便投來凶狠的目光,站起身來。男子右手握著一把老舊的劍,威脅似地扭了扭脖子,發出喀喀的聲響。他的體型大約是少年的兩倍,臉上留著刀疤。這個單憑外表就足以讓大多數人畏懼的男人發出冷笑。
「來這種地方有何貴幹,小鬼。」
面對恫嚇與暴力的前兆,男人們決定好好地玩弄獵物一番。他的同夥緩緩地走來,將少年團團圍住。少年停下腳步,一言不發地轉頭面向看似頭目的男人。由於兜帽壓得很低,看不見表情。流氓咂了咂嘴。
「欸,把臉露出來給大伙瞧瞧?這可是禮貌吧,啊啊?」
少年沒有回答。也沒有動作。男人們判斷他是因為恐懼而發抖。
男人們看出黑色長袍的質地相當不錯。就算賣不了很多錢,應該也有一定程度──足以買今晚的酒和女人的價值。
「這裡可是我們的地盤──也不是說不讓你通過。只要拿出一定的誠意,我們也不會硬把你趕走。怎麼樣?」
「那是當然。」
頭目詢問其他人,男人們紛紛表示同意。接著,像是誇耀力量一般,雙手交互亮出各自的武器。大多數外地人都會在這個時候心生畏懼,乖乖地交出錢後落荒而逃。儘管有些人會向維持城鎮治安的衛兵投訴,但衛兵頭目和流氓頭目是酒肉朋友。兩人對女人的品味不同,但對酒的喜好很投緣。
然而,少年的反應和男人們所知的外地人不同。
「──所以呢?」
起初沒有人發現這個聲音來自聳著肩說出這句話的少年。他的語氣中聽不出恐懼,反而帶著無奈的氣息。頭目終於意識到那是少年的聲音,無視內心浮現的困惑和異樣感,像是要威脅般聳起肩膀怒喝:
「啊?你這小子,態度倒是挺囂張的嘛。看來是活膩了。」
比自己矮了半截的瘦小少年,一刀便能讓他血流倒地。流氓們的腦中浮現三兩下就分出勝負的無聊畫面。這對他們來說是常識。站在少年身後的男人說著「我的運氣不錯嘛」,舉起了手中的棍棒──下個瞬間。
「──!?」
只有一個人,也就是頭目看見了少年的動作。頭目驚愕地瞪大雙眼。
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弧線。從長袍中伸出的右手,不知何時握著一根黑色短杖。當頭目意識到那是鞭子的握柄時,看不見的鞭子已經銳利地劃破空氣,將流氓們的頭顱從身體上切了下來。那群男人的身體噴出鮮血,砰地一聲倒在地上。少年摘下兜帽。藏在深藍色頭髮中的漆黑眼眸,不帶任何感情地瞥了一眼屍體。當那雙眼睛轉過來時,呆立在原地的頭目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從腳底往上竄起的恐懼。少年一步步地緩緩靠近頭目。頭目下意識地想與少年拉開距離而往後退,他的背靠在房子的牆壁上。少年靠近到剛好伸手踫不到的距離,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
「我就長這樣。因為你說讓你們瞧瞧,那就讓你看個夠,滿意了嗎?」
如果化妝打扮一下,俊美的少年甚至會讓人誤以為是少女,但炯炯有神的目光卻好似身經百戰的傭兵。咧嘴一笑的表情雖然十分誘人,但頭目卻滿臉直冒冷汗。
「太好了呢。大叔,你最後的願望實現了喔。」
表情換成可愛笑容的少年退後一步。頭目看不見除此之外的動作。帶著因恐懼而扭曲的表情,男人的頭部染成紅色,飛向空中。不等身體倒下、頭顱沾到沙土,少年便對那些流氓失去了興趣。他重新戴好兜帽,離開了現場。巷子裡瀰漫著濃濃的鐵鏽味。想必用不了多久,聞到異味的居民就會發現這些男人的屍體吧。不過,就算流氓死了,也不會有人為他們哀悼。
「這條鞭子雖然方便攜帶,用起來也很順手,但因為有握柄,只能用兩條,這算是缺點吧。」
少年的鞭子是特製品。握柄和切換部分與一般鞭子相同,但前端的本體是以肉眼看不見的細鋸絲製成。鋸絲可以伸縮自如,不只近距離戰鬥,也能打倒遠處的敵人。由於操作相當困難,只有少年能夠駕馭。此外,因為肉眼看不見鋸絲,導致無法與他人並肩作戰,這也是個問題。
「反正我一個人就夠了,所以不成問題。話說回來,我可是為了與他人聯手才特地打造這把武器的耶。」
少年如此嘟囔,同時往更深處走去。周圍的空氣變得愈發沉重。巨大的落差足以讓只知道表象的人瞠目結舌。不過,每個城鎮或多或少都有黑暗面,少年對地下社會反而更熟悉。
少年熟門熟路地前進,在一棟看似老舊倉庫的建築物前停下腳步。屋頂有一部分已經崩塌,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廢棄房屋。不過,外面掛著的招牌寫著酒館。即使知道這是一家店,想必也鮮少有人會想進去吧。
少年環顧四周,確認四下無人後,便毫不猶豫地走進店裡。裡頭一片昏暗,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明明是酒館,室內卻只有吧檯和簡陋的桌椅。牆上的櫃子裡隨意地擺著幾瓶積滿灰塵的酒瓶,吧檯邊則有三個出現裂痕的玻璃杯。玻璃杯清洗得很乾淨,看似最近才使用過。少年不經意地看著從視野角落竄過的老鼠,毫不客氣地出聲喊道:
「喂。有客人上門,還不快點出來招待。」
「你算哪門子客人啊,小鬼。」
一名彎腰駝背的矮小老人發著牢騷從深處走了出來。他頂著一頭凌亂的白髮,看得出來衣服很久沒換了。儘管老人骯髒到實在不像酒館的主人,但少年毫不在意,笑容滿面地在吧檯前坐了下來。
「我就是客人吧。」
老人完全無視少年說的話,粗魯地遞給他一個玻璃杯。少年喝了一口後皺起眉頭。
「怎麼是檸檬水。」
「酒要等成年以後才能喝吧,小弟弟。」
「既然把我當作小孩,就給我安排更像樣一點的工作啦。」
少年嘟起嘴抱怨。老人揚起白色眉毛,一副很意外的表情。
「給你的不都是些輕鬆的工作嗎?」
「監視雖然輕鬆,但不是有趣(像樣)的工作吧。」
老人露出十分傻眼的表情,搖搖頭表示「這小子真危險」。少年從長袍底下取出了一封信。
「雖然盡是些無聊透頂的工作,不過我可是把報告書帶來了。」
老人接過信封,連看都沒看一眼便塞進懷裡。信封被壓得皺巴巴的。他從吧檯底下取出酒瓶,打開後直接對著瓶口猛灌一口。
「所以呢?以你來說倒是挺少見的。分家那邊似乎很生氣,嫌你太晚報告了。」
「我也沒辦法啊。」
心裡有數的少年感到不悅,遞出杯子示意再來一杯。老人一臉嫌麻煩地把裝有檸檬水的大瓶子放在吧檯上。從瓶口溢出的檸檬水弄髒了桌面,但老人不以為意。少年自己從大瓶子裡將檸檬水倒到杯子裡。
「這工作麻煩得要命。既然要我趕快把事情辦好,不如乾脆把工作交給我不就得了。大人物做事不但拖泥帶水,還毫無美學可言。」
「還說什麼美學。在我看來,你做事實在太高調了。」
「要是喜歡低調一點,我也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要求。」
少年又一臉得意地接著說「但不會讓人妨礙我就是了」。看起來就像隨處可見的少年。然而,熟知他本性的老人卻露出苦澀的表情。
「──在一定程度上給我低調一點。下次你真的會被戴上項圈喔。」
「如果真的有人能給我戴上項圈,到時候要我跪下來也無妨。」
少年用分不清是真心話還是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老人冷哼一聲。據他所知,沒有人控制得了這名少年。少年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事態更是雪上加霜。根本無人能阻止毫無顧忌地說出這種狂妄台詞的少年。實際上,少年準確地掌握了自己的力量,絲毫沒有年輕人常見的過度自信。老人嘆了口氣,掏出另一封信遞給少年。
「這是下一個工作。」
少年注入魔力開啟信封。看過信封裡的文字後,不禁皺起眉頭。
「居然是本家,有夠麻煩。」
「很多人爭著指名找你呢。」
「受到老頭子們的歡迎,我可一點也不高興。」
少年發著牢騷,同時用魔術燒掉信封。老人用酒潤濕嘴唇。
「所以呢?這次有收穫嗎?」
「你問的是毒藥?還是魔物襲擊?」
「是魔物襲擊。」
聽到老人的回答,少年聳了聳肩。
「貪財是可以,但我覺得隨便亂伸手不太好。」
聽到少年的調侃,老人緊抿嘴唇。少年很清楚,對只是仲介者的老人說這些沒有意義。然而,少年卻絲毫不懂得體貼。
「收穫啊。什麼都沒有。魔物襲擊雖然很快就消失了,但在沒有聖魔導士的城鎮,消失的原因是個謎。該不會是手法太過粗糙了吧?」
少年的語氣雖然聽起來很愉快,卻帶著嘲諷的意味,老人的表情則像是吃了黃連一樣苦澀。少年斜眼看著老人,將最後一口檸檬水一飲而盡。
「所以我才說啊,不僅拖泥帶水,還毫無美學(意義)可言。」
喝完檸檬水的少年留下一句「多謝招待」後,便離開了酒館。老人目送少年離去的背影,嘆了一口氣,隨後打開窗戶,放飛了一隻鳥。
少年走向城鎮外的森林,抬頭仰望天空。視線的前方,有個變得很小的鳥影。少年的唇邊發出愉快的笑聲。
「──難得找到有趣的獵物,可別奪走我的樂趣啊。」
如此難得一見的上等玩具,絕不能被偷走。因此,無論是對老人還是對分家的報告書,少年都隻字未提那個名字──那個使用最高位光魔術的存在。
◇ ◇ ◇
載著莉莉安娜的馬車,正逐漸接近王都。
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王都休德爾。以王宮為中心的城鎮,其特徵是聳立在王宮附近的瞭望塔。這座在建國時建造的歷史悠久的塔,有著即使受到砲擊或雷擊都不會倒塌的傳說。所以,初次來到王都的人無不對這座瞭望塔讚嘆不已。然而,對吉爾德來說,瞭望塔只不過是他不想看到的王公貴族的象徵罷了。
悠閒地坐在車夫座上放鬆的吉爾德,看著從樹木的縫隙間隱約可見的瞭望塔,不禁嘆了口氣,接著斜眼看向坐在旁邊閉目養神的歐爾嘉。
「喂,妳醒著吧?」
「──如果你沒找我說話,我就能小睡片刻了。」
回答的歐爾嘉微微睜開一隻眼睛,詢問「有什麼事?」。吉爾德撇了撇嘴。他認識許多傭兵,歐爾嘉本來就不是那種會成為傭兵的人。不論是個性,還是在劍與魔術都能運用自如的戰鬥方式上,她更像是能成為魔導騎士的人物。儘管與吉爾德個性不合,但在戰鬥方式上非常契合。這種能夠互相彌補彼此優缺點的關係,即使在眾多傭兵中也極為罕見。
「說真的,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不進王都直接開溜。」
「因為怕被抓嗎?」
聽到歐爾嘉的回應,吉爾德皺起眉頭。不過,他知道歐爾嘉沒有揶揄的意思。歐爾嘉也不會對表情兇惡的吉爾德感到畏懼。吉爾德哼了一聲,恢復原本的表情。
「吵死了。幹傭兵這行的,大部分的人都有見不得人的事吧。」
「我可是光明磊落喔。」
「妳這傢伙是例外啦,白痴。」
或許是覺得吉爾德的話很有趣,歐爾嘉輕聲一笑。放棄小睡的她睜開雙眼,雙手抱胸,環視周圍。
「所以,你不打算繼續擔任大小姐的護衛嗎?」
面對這個直截了當的問題,吉爾德沉默以對。歐爾嘉很清楚,吉爾德打從心底討厭貴族。平常不會勉強吉爾德的歐爾嘉,這次卻難得地多說了幾句。或許她已經隱約察覺到吉爾德還沒下定決心。
「車夫與護衛都死掉後,還願意接納我們這樣的傭兵,可見她是個很有氣概的人。再說,錢也給得很大方。看到你那張兇惡的臉也能泰然處之,甚至若無其事地與你同桌吃飯。對於一名誇口說只要有錢和酒什麼都好的傭兵(你)來說,我覺得應該不會放過這樣的好差事吧?」
每一點都很有道理。傭兵這行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也經常發生接到的工作與當初聽到的內容完全不同的情況。無論委託人是貴族或商人,大多都把傭兵當成奴隸使喚。
然而,莉莉安娜對待吉爾德的態度卻極為普通。瑪麗安努雖然接近吉爾德所知的一般女性,但與至今為止遇到的貴族有著天壤之別,而且一點也不怕他。當吉爾德對莉莉安娜擺出傲慢的態度時,她也毫不畏懼吉爾德的兇惡,反而提出抗議。在一旁笑看這一切的佩托菈就更不用說了。吉爾德忍不住脫口說出「怪物」,結果又被瑪麗安努抱怨了一頓。若單純考慮工作環境,其實一點也不差。
吉爾德低聲沉吟。聽起來像是狼的威嚇。
「……妳這傢伙,就這麼想跟我一起工作嗎?」
吉爾德嘲笑著歐爾嘉。這是個粗糙的挑釁。尋常傭兵會因此勃然大怒,但歐爾嘉根本不理會他。吉爾德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不禁咂嘴一聲,一臉不悅地陷入沉默。
職場環境雖然不錯,但吉爾德的第六感告訴他,一旦扯上關係,就不會有什麼好事。在途中的那個城鎮,故意撞上莉莉安娜的黑袍男子,肯定是從事見不得光的工作的人。他在人群中向莉莉安娜散發殺氣,後來又輕易地消除氣息,瞬間移動到莉莉安娜附近。很明顯是個行家。吉爾德自認自己的能力超乎一般人,但世上還有更厲害的危險人物。黑袍男子毫無疑問就是那一類人。那名男子若要直接取莉莉安娜的性命,光憑吉爾德和歐爾嘉的本事,也未必能保護她周全。如果無法完成委託,作為傭兵的價值也會下降。若護衛對象是貴族,甚至有可能得用命來償還。
吉爾德粗暴地抓著頭。他從以前就不擅長動腦筋的工作。和歐爾嘉搭檔時,他總是把所有需要動腦的工作都交給歐爾嘉。正當他苦著臉陷入不擅長的思考時,打開馬車窗戶的佩托菈向他搭話。
「在前面的路口停下來,我要下車。」
離宅邸還有好一段距離。吉爾德拿起踩在腳下的韁繩,放慢了速度。這麼說來,這位魔導士說過自己也是受僱而來,吉爾德想起了這件事。
在路口停下馬車後,佩托菈自己打開馬車的門,輕快地下了馬車。她抬頭看向車夫座上的吉爾德,咧嘴一笑。看到那個表情,吉爾德露出厭惡的神情。吉爾德揮動馬鞭,趁她尚未開口說些什麼之前先走一步。馬車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開始前進。
莉莉安娜居住的宅邸愈來愈近。這次的工作也即將結束。吉爾德什麼也沒說,但歐爾嘉卻一副理所當然地開口說道:
「吉爾德,你會接受這份工作吧?接下來的一年,請繼續多多關照。」
「──我還沒說要接受啦。」
該死,吉爾德咒罵一聲,焦躁地抖著腳。雖然這份工作充滿麻煩事的味道,卻有著更勝於此的吸引力。歐爾嘉看著這樣的吉爾德,忍不住笑了出來,但吉爾德假裝沒看見。
「我不喜歡。令人火大。」
吉爾德搖搖頭,心想不喝點烈酒根本撐不下去。威士忌或伏特加是吉爾德想藉酒澆愁時喝的酒。姑且不論偏僻的酒館,他不認為公爵家會有這些酒。吉爾德沮喪地垂下肩膀。儘管滿口抱怨,心裡卻已經打算在護衛的契約書上簽名了。
「真是個毫無女人味的職場。」
對於平時就誇口說只要有酒和女人就沒意見的吉爾德來說,莉莉安娜和瑪麗安努都是毫無魅力的孩子。佩托菈雖然女人味十足,但不是吉爾德喜歡的類型,完全勾不起他的興趣。
「──真的除了酒就沒別的樂趣了。」
然而,即使這樣也無所謂,自己這樣的心情,讓吉爾德感到不可思議。
◇ ◇ ◇
回到宅邸過了數週,莉莉安娜從早上開始心情就很好。因為要出門,瑪麗安努正在幫莉莉安娜梳理頭髮。
「您看起來很開心呢,大小姐。能見到殿下有那麼高興嗎?您今天預定會久違地在王宮待上好一陣子吧。」
〈是的。〉
莉莉安娜微微點頭,以免妨礙瑪麗安努的工作。在王太子妃教育幾乎已經結束的現在,她前往王宮只是為了和萊利進行茶會。不過她預計今天幾乎整天都不在宅邸。上午陪萊利度過之後,還有其他行程。不過,她並沒有告訴瑪麗安努。知道莉莉安娜行程的,只有擔任護衛的吉爾德和歐爾嘉。在不知道情報會從何處傳到父親那裡的情況下,還是小心謹慎為上。
「請您路上小心。」
在瑪麗安努的目送下,莉莉安娜朝王宮出發。雖然整理好儀容後,吉爾德還是像個十足的傭兵,歐爾嘉卻散發出讓人誤以為是近衛騎士的氣質。為了連王宮甚至王都都不願接近的吉爾德,莉莉安娜適當地幫他安排了一個身分。然而,吉爾德隱藏氣息的技巧高超到讓她覺得或許沒這個必要。說起來,護衛本來就不會引起貴族的注意,引人注目的工作歐爾嘉也會主動承擔。
抵達王宮後,莉莉安娜與兩人分開,與帶路的侍女一同前往會客室。那是一個面向外廊、採開放式設計的房間。按理來說,貴族之女前往王宮時會有隨從陪同,但熟悉王宮的莉莉安娜有時也會不帶瑪麗安努前來。此刻經過的走廊,也是她所熟悉的路徑。
雖然抵達了會客室,但萊利還沒到。萊利偶爾會在會客室等候,但通常都是莉莉安娜在等他。早有心理準備的莉莉安娜坐在窗邊的沙發上,從包包裡拿出書本。她平時喜歡閱讀的魔導書十分厚重,不適合攜帶。因此,這次她帶來的書是詩集。這是最近在貴族子女之間流行、讚頌愛情的詩集。然而,由於內容不合莉莉安娜的胃口,讓她讀的速度很慢。
(妳的心宛如月之女神芙歐蒙特般美麗閃耀,滋養著我的思念,卻未曾融化我冰封的大地,只讓我感到無比寒冷──完全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與魔導書不同,詩集的語句簡單,文章也很短。儘管如此,她卻完全無法理解詩的意涵。曖昧的文章本身讓莉莉安娜感到痛苦。一想到世上的女性們都憧憬著聽到這種內容的低聲呢喃,她對男性們甚至感到一絲憐憫。
(你的雙眸如太陽般耀眼,你的話語如暖爐的火般溫暖,你的雙手如地獄的業火般灼熱,讓我迷惑,讓我燃燒,你這個罪孽深重之人啊──?既然罪孽深重,乾脆被那業火燒死不就好了?)
若無法從比喻中解讀作者的意圖,詩集就是無用之物。就算大致能夠推測,但要產生共鳴,莉莉安娜只能舉雙手投降。不過,不難想像這類知識在社交界亮相後將不可或缺。
感受到一道視線,莉莉安娜抬起頭來。她原本就沒有專心在詩集上,所以知道視線的主人不是萊利。不出所料,莉莉安娜的視線前方是一位千金小姐。
(哎呀,她在做什麼呢?)
用愉悅的微笑掩飾敵意,凝視著莉莉安娜的人,是塔納侯爵的千金瑪爾薇娜。正是這名少女在貴族社會中悄悄散布莉莉安娜發不出聲音的消息。然而,瑪爾薇娜在王太子妃教育中的表現似乎不盡理想。加上近期萊利頻頻與莉莉安娜見面,使得瑪爾薇娜被排除在王太子妃候補名單之外的傳聞甚囂塵上。
不過,瑪爾薇娜本人卻對侯爵家千金的身分感到自豪,不遺餘力地打扮自己。據說她總是走在流行的最前端,經常購買昂貴的物品。事實上,她現在身上穿的衣服,花紋在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很少見,恐怕是鄰國尤那提安皇國的款式吧。
(雖然創造流行是王妃和王太子妃的工作之一,但光是這樣還不夠呢。)
莉莉安娜在心中發出嘆息。王太子妃教育中也包含了鑑賞能力的學習,而莉莉安娜在這方面的資質也出類拔萃。瑪爾薇娜雖然似乎只在美術品和珠寶飾品的鑑賞方面很出色,但仍不及莉莉安娜。其他方面的教育就更不用說了。就在莉莉安娜思考這些事的時候,瑪爾薇娜沿著外廊走了過來。雖說是會客室,卻是開放式的設計,況且侍從也不能阻止身為王太子未婚妻候補的瑪爾薇娜。瑪爾薇娜走近莉莉安娜,像是炫耀一般展開扇子遮住嘴角。
「妳好啊。聽說妳還發不出聲音,讓我甚是擔心呢。不如妳身體狀況如何呢?話說回來,妳一個人在這種地方努力讀書嗎?我現在光是能在王族身邊侍奉,便已感到身心振奮了,不愧是克拉克公爵家的千金,真是不得不讓人佩服呢。」
瑪爾薇娜努力地使用社交界的措辭(場面話),但因為年紀還小,顯得很生硬。她是在暗諷莉莉安娜在王宮裡沒人陪同,以及無法發出聲音的事。瑪爾薇娜身邊也不見侍女的身影,想必是讓她們待在某處等候吧。如果只是為了挖苦莉莉安娜才特地繞道過來,那還真是煞費她一番苦心了。
莉莉安娜沒有理會瑪爾薇娜拐彎抹角的挖苦,而是用微笑來回應。她優雅地用扇子遮住嘴角,微微地歪著頭。注意到莉莉安娜往桌子的方向示意的眼神,瑪爾薇娜的表情頓時僵住。桌上已經備好兩人份的茶具,雖然尚未準備好茶和點心,但萊利一到便能立刻開始進行茶會。
(暗示得如此明顯,看來她應該也明白了吧。)
莉莉安娜冷靜地觀察瑪爾薇娜的反應。莉莉安娜是王太子正式邀請的客人,而瑪爾薇娜只是偶然路過。莉莉安娜的這番暗諷,足以傷害最近幾乎未與王太子共進茶會的瑪爾薇娜的自尊心。莉莉安娜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
(說起來,她明明知道這個地方是王族使用的私人會客室。)
瑪爾薇娜氣得雙頰漲紅,正欲開口繼續說下去,但在她開口之前,出現了新的訪客。
「這還真是難得的組合。」
莉莉安娜和瑪爾薇娜同時轉頭望去。只見奧斯汀就站在會客室的入口。瑪爾薇娜瞬間喜形於色。莉莉安娜斜眼朝她瞥了一眼,傻眼地瞇起眼睛。身為王太子妃候補,卻對王太子(萊利)以外的人動心,簡直是荒謬至極。不過,除了王太子的兒時玩伴和公爵家次子的頭銜之外,奧斯汀還擁有與萊利不同類型的俊美容貌。女性看到英俊的奧斯汀,或許多少會感到心動。
「不──您誤會了。那個,我是因為看到莉莉安娜大人獨自一人,有點擔心才過來的。」
面對慌張辯解的瑪爾薇娜,奧斯汀依然保持著沉穩的態度。這是幾經交流後,他不會在莉莉安娜面前展現的客套態度。注意到這一點的莉莉安娜決定選擇旁觀。奧斯汀走進室內,面向莉莉安娜。
「殿下應該再過一會就到了。不好意思,能請妳再稍候片刻嗎?還有,請允許我和瑪爾薇娜小姐告退。」
在場身分地位最高的是奧斯汀和莉莉安娜兩人,但莉莉安娜是王太子妃候補第一順位,所以奧斯汀理所當然地向莉莉安娜徵求許可。莉莉安娜平靜地點了點頭。
「我送妳出去吧,瑪爾薇娜小姐。」
奧斯汀為了護送而伸出手臂,瑪爾薇娜開心地紅著臉頰,挽住了他的手臂。瑪爾薇娜邊走邊得意地看著莉莉安娜。巴不得奧斯汀趕快把瑪爾薇娜帶走的莉莉安娜只是瞇起了眼睛。
兩人離開後,莉莉安娜再次翻開詩集,卻無法集中精神。畢竟要將注意力放在原本就不感興趣的領域上,本來就極為困難。正當她打算放棄時,一個熟悉的氣息接近了。
「抱歉,讓妳久等了。」
伴隨著道歉現身的人是萊利。莉莉安娜將詩集放回包包,搖了搖頭。
『不要緊的,殿下。』
注意到莉莉安娜左腕上戴著自己送的手鐲,萊利開心地露出笑容。自從克萊德的宴會結束後,兩人已經見過了幾次面,但今天的萊利看起來有些疲憊。
『您很忙嗎?』
「不──啊,嗯。或許吧。」
萊利含糊其辭地回答。這時,侍女俐落地泡好了茶。在萊利的引導下,莉莉安娜從沙發移動到椅子上。萊利也在對面坐下,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
「雖然還不到忙碌的程度──妳有從公爵(令尊)那裡聽說嗎?」
莉莉安娜歪了歪頭。確認侍女離開後,萊利壓低聲音說道:
「不過是公開的祕密就是了。陛下的病情一直反覆無常,但最近稍微惡化了。雖然醫生和魔導士全力照料,但情況不太樂觀。這幾天甚至連起身都有困難。」
莉莉安娜含糊地點了點頭,露出擔心的表情。她沒有直接從父親那裡聽說,但也不能說自己在弗迪亞領偷聽了父親他們的對話。萊利看到莉莉安娜的表情,似乎認為她毫不知情。
「愈來愈讓人懷疑是否人為造成的。」
他之所以沒有斷言,是因為缺乏證據。萊利那充滿智慧的雙眸中,閃爍著陰暗的光芒。
『由衷祈禱陛下能夠早日康復。』
「謝謝。」
面對莉莉安娜的關切,萊利垂下眉梢。莉莉安娜露出微笑,像是安慰般地將手疊在放在桌上的萊利左手上。萊利瞬間緊張起來,但隨即綻開柔和的笑容。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幸福。莉莉安娜把手從萊利的手上移開。
『茶要涼了呢。』
說著,莉莉安娜拿起杯子啜了一口,垂下眼簾。
(話說回來,為什麼現在要告訴我內情呢?)
是因為心力交瘁導致自制力鬆懈,還是另有隱情,莉莉安娜手邊沒有足夠的情報可以判斷。正當她思索著該如何再套出一些情報時,會客室響起了敲門聲。侍從通報有來客。
所謂的來客正是剛才送瑪爾薇娜離開的奧斯汀。他站在敞開的門外,臉上浮現出狡黠的笑容。
「我可以打擾一下嗎?」
「就算我說不行,你也不在意吧。」
萊利悶悶不樂地回答。至今為止,奧斯汀已經多次闖入萊利與莉莉安娜的茶會。奧斯汀咧嘴一笑,面向莉莉安娜。
「如果莉莉安娜小姐說不行,那我就告退。」
莉莉安娜苦笑著點點頭。奧斯汀得意洋洋地看向萊利。
「看吧,人家同意了。」
「那是因為莉莉安娜小姐很溫柔。」
儘管有些不滿,萊利仍搖響桌上的鈴,吩咐侍女為奧斯汀準備茶點。侍女準備好茶點退下後,奧斯汀立刻喝了一口茶,壓低聲音說道:
「我送走狐狸的妹妹後才來的。」
「狐狸──?哦哦,在說她啊。」
萊利一瞬間露出不解的表情,但立刻就明白了。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型魔道具,啟動後便張開了隔音結界。莉莉安娜納悶地歪著頭,不明白『狐狸』指的是誰。自從在茶會上與萊利和奧斯汀同席以來,她漸漸不再需要使用筆談。兩人都能透過細微的動作領會她的意思,即使莉莉安娜無法說話,他們也不怎麼在意。莉莉安娜自己也因為手鐲擁有類似念話的功能,覺得筆談很麻煩。這次也是一樣,萊利對莉莉安娜溫柔地笑著補充道:
「奧斯汀稱呼塔納侯爵家的嫡子為『狐狸』。妳應該還沒見過他,他長得高高瘦瘦的,臉型和眼神都很尖銳。」
「簡直跟狐狸一模一樣。」
奧斯汀毫不愧疚地說道。萊利皺起眉頭。
「這麼說也太失禮了,奧斯汀。」
「我可是有挑場合和對象,所以沒問題。」
奧斯汀笑著聳了聳肩,把杯子放在桌上,將身體往前傾。
「問題不在那裡。最近,塔納侯爵家的領地似乎來了個財大氣粗的商人。」
「商人?」
「對啊。聽說他賣的都是國內難得一見的珍品。」
萊利和奧斯汀似乎都沒有頭緒。莉莉安娜眨了眨眼,微微歪著頭,迅速在手邊的紙上寫下文字。跟萊利獨處時她會使用手鐲,但奧斯汀在場時,她會像以前一樣使用筆談。手鐲的存在是萊利和莉莉安娜,以及製造手鐲的魔導士之間的祕密。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會不會是尤那提安皇國的商人呢?〉
「尤那提安皇國?」
看完莉莉安娜的文字後,兩人面面相覷。尤那提安皇國是與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東部接壤的大國。
「這句話從何說起?」
〈瑪爾薇娜小姐身上的禮服,是我國無法製作的款式。從花紋來推測,應該是參考了尤那提安皇國的流行。〉
「原來如此。禮服的花紋啊。我倒是沒想到呢。」
萊利發出感嘆的聲音,奧斯汀則是嘆了口氣,表示自己的修行還不夠。莉莉安娜微微苦笑。自從一起參加茶會後,莉莉安娜才發現奧斯汀並非單純的花花公子,他只是努力地溫柔對待淑女。他似乎有自己的理想類型,但莉莉安娜並未具體問過他。莉莉安娜無意深入攻略對象的內心世界。
「萊利,為防萬一,還是調查一下比較好吧?狐狸的領地離國境很近。如果是有許可證的商人倒還好,但要是沒有,事情就麻煩了。」
「你說得對。但要派誰去打探?」
面對一臉嚴肅提出忠告的奧斯汀,萊利抱著雙臂,面露難色。他們這個年齡還沒踏入社交界,能做的事情有限。奧斯汀粗魯地抓了抓頭。
「畢竟只是我們的直覺。宰相自不用說,要是牽扯到普雷斯特德卿,事情就會鬧大。三大公爵家的『盾』更是想都別想。」
「這是當然。難道你想挑起戰爭嗎。再說『盾』也不是我們能動得了的。」
萊利一臉苦澀地反駁。三大公爵家的『盾』,連當家都不會在人前現身。雖然有傳聞說他們會定期謁見國王,但終究只是傳聞。一切都籠罩在謎團之中,人們知道的只有『盾』就是洛卡德公爵家,以及洛卡德公爵領位於何處這兩點。洛卡德公爵領位於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東部,靠近尤那提安皇國的國境,是僅次於兩個邊境伯爵領的重要據點。
莉莉安娜優雅地喝著茶,聆聽兩人的對話。
「要是我能去,事情便簡單多了。這種時候次子的身分就很方便。」
「騎士團的入團考試就快到了吧。你還是以那邊為優先。」
「當然囉。」
萊利無奈地指出這一點,奧斯汀自信滿滿地咧嘴一笑。為了即將舉行的騎士團入團考試,奧斯汀已經做足萬全的準備,成為騎士幾乎是十拿九穩的事。
再繼續討論下去也無濟於事,萊利嘆了口氣說道:
「──我會把這件事當作隱憂放在心上。奧斯汀,你可別一個人擅自行動。」
「知道啦。」
奧斯汀聳了聳肩。無論怎麼討論,萊利他們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雖然兩人比莉莉安娜年長,但也不過八歲而已。以他們的年紀來說,儘管聰明伶俐,屬於天才的範疇,但輕率的行動可能會危及國家。正因為兩人都明白這一點,所以才僅止於蒐集情報和討論的階段。
(真是合理的判斷。不過,既然是王家或公爵家,應該也差不多該擁有自己的『影子』了──難道只限於長子嗎?以殿下的情況來說,或許得視陛下的病情而定。)
莉莉安娜斜眼窺視著奧斯汀。萊利或許已經有專屬的間諜,但奧斯汀就不得而知了。不過,他也差不多該接受如何運用部下的指導。在克拉克公爵家,莉莉安娜的哥哥也已經被委派一些使用『影子』的工作。當然,這與身為女子的莉莉安娜無緣。如果有需要,她必須自己僱用間諜。
(如果我也能使用影子蒐集情報就好了。)
莉莉安娜不動聲色地思考著一般子女不會想到的事情。不過,她不知道該如何找到『影子』僱用。這跟尋找傭人是兩碼子事。
渾然不知莉莉安娜在想著這些事,奧斯汀繼續說道:
「再說,就算狐狸想利用妹妹做些什麼,也不可能馬上做到。情況說不定反而比現在更糟。」
「什麼意思?」
萊利不解地歪著頭。莉莉安娜也無法理解奧斯汀的意圖,於是暫時中斷思考,將注意力轉向他。
「看來父親大人似乎很擔心莉莉安娜小姐是否會被排除在王太子(你)的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也就是說,他支持莉莉安娜小姐成為未來的王太子妃吧?普雷斯特德卿是父親大人的信奉者,所以阿爾卡西亞派應該不會反對,也不會成為其他未婚妻的靠山。」
萊利瞬間屏住呼吸。接著,他才安心地從腹部深處呼出一口氣。反觀莉莉安娜則是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不知道在高興什麼,奧斯汀雙手抱胸賊兮兮地笑著。萊利略顯不悅地抬眼瞪了奧斯汀一眼,但沒有開口。然而,莉莉安娜沒有那個心情管這些。
(情況變得奇妙起來了呢。)
克拉克公爵的父親艾布拉姆希望莉莉安娜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另一方面,其政敵奧斯汀的父親艾爾多烈德公爵,卻認為莉莉安娜適合成為王太子的未婚妻。一般來說,情況應該要顛倒過來才對。
儘管萊利和奧斯汀都鬆了一口氣,但莉莉安娜完全無法安心。阿爾卡西亞派原本就是認為艾爾多烈德公爵才適合王位的集團。追溯歷史,艾爾多烈德公爵家是上上一代的王弟在權力鬥爭中落敗後被賜予的地位。率領阿爾卡西亞派的普雷斯特德卿就算支持艾爾多烈德公爵的想法,也只是讓阿爾卡西亞派不再公開反對而已。要把莉莉安娜從未婚妻候補拉下來的方法多得是。只要委託大禍一族,莉莉安娜說不定明天就小命不保。
(雖然我不打算那麼輕易被殺,但思考對策也很麻煩呢。)
正當莉莉安娜開始感到憂鬱的時候,侍女出現了。注意到侍女的萊利低聲說了一句「已經這個時間了啊」,隨即站了起來。
「今天的茶會就到此結束。難得妳過來,我送妳到半路吧。」
萊利向莉莉安娜伸出手。奧斯汀仍坐在椅子上,愉快地笑著揮揮手。莉莉安娜站起身,向他輕輕點頭致意後,在萊利的護送下走出房間。走了一段路後,萊利帶著歉意開口說道:
「抱歉,那傢伙在場的時候,沒辦法好好跟妳聊聊。」
『聽兩位說話也很有趣。因為我很少離開宅邸。』
「我也喜歡聽妳聊讀過的書。」
萊利笑著微微彎腰。面對那張近在眼前的俊美臉龐,想必大多數的少女都會臉紅心跳吧。然而,莉莉安娜只是回以微笑。
「妳今天也在讀書吧。讀了什麼呢?」
『是詩集。』
「詩集?真稀奇呢。」
萊利睜大眼睛,低頭看著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平靜地回答:
『是的。我聽說最近很流行,所以想看看是怎樣的內容。』
「哦哦,原來是這樣啊。我明白了。所以呢,妳覺得如何?」
無法將詩集與莉莉安娜聯想在一起的萊利點頭表示理解。莉莉安娜稍微思考了一下。即使被問及感想,她的腦海中也只有浮現「無法理解」或「毫無生產性且浪費時間」這類與淑女形象無緣的感想。莉莉安娜很快便放棄思考,直截了當地說出想法。
『我覺得就像來自遙遠世界的搖籃曲。』
意思是完全無法理解,反而覺得昏昏欲睡。莉莉安娜希望萊利能因此對她感到失望,他卻忍不住大聲笑了出來。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對那類東西不擅長,跟奧斯汀不同。」
『這樣呀。』
雖然計畫落空,但萊利沒有低聲說出甜言蜜語,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萊利似乎也習慣了莉莉安娜面無表情的樣子,高興地說著「我們很合得來呢」。莉莉安娜想與若無其事地縮短距離的萊利離得遠一點,無奈被他牽著手,能拉開的距離有限。
「這裡的馬車停靠處果然太近了。」
萊利發著牢騷,同時向侍女確認莉莉安娜的馬車是否到了。幸好馬車已經在那裡等著莉莉安娜,讓她感到慶幸。莉莉安娜鬆開萊利的手,行了告辭之禮。
「我會再寫信給妳的。下次茶會的日期會在信裡通知妳。」
『好的。』
莉莉安娜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萊利站在門前,目送著莉莉安娜乘坐的馬車,直到消失在視線中。
◇ ◇ ◇
離開王宮後,莉莉安娜在手邊的紙上寫下筆記,接著敲了敲面向車夫座的牆壁。她伸手將筆記遞給立刻注意到聲響的歐爾嘉。歐爾嘉重新坐回車夫座,瞥了一眼紙上的內容,不由得瞇起了眼睛。
「吉爾德。我記得你有說過,以前曾經為了工作去過塔納侯爵的領地吧?」
「啊啊?是啊,雖然只有一下子。怎麼了嗎?」
「她想要最近出入侯爵家的商人情報。」
吉爾德挑起一邊眉毛望向歐爾嘉。看到歐爾嘉手中揮動的紙,隨後轉頭瞥了馬車一眼。接著,他壓低聲音,將臉湊近歐爾嘉問道:
「那個小姑娘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了。」
「我怎麼會知道。」
歐爾嘉同樣挑起一邊眉毛,吉爾德咂了咂嘴,把韁繩和鞭子塞給歐爾嘉。他身手矯健地站起身來,從行駛中的馬車車夫座探出身子,隔著車窗向莉莉安娜搭話。那宛如雜技演員般的身手,就連莉莉安娜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是一年前去那裡工作的,那時候可沒聽說有這樣的事。不過,那裡有我當時認識的人,只要去問一下,對方應該會幫我調查。」
當吉爾德問「妳打算怎麼做?」的時候,莉莉安娜已經恢復鎮定。她在手邊的紙上寫下〈請連繫對方。謝禮可以商量〉,接著遞給吉爾德。吉爾德輕鬆地接過紙條,回到車夫座上掃過內容一遍,一臉傻眼地嘀咕:
「──還會付錢啊,喂。出手還真慷慨。」
不過,吉爾德沒有理由反對雇主的指示。他稍稍提高音量說了聲「瞭解」,讓聲音傳進莉莉安娜的耳中。莉莉安娜滿意地微微揚起嘴角。
(就結果來說,可以說撿到寶了呢。)
以佩托菈為首,歐爾嘉和吉爾德都比單純的護衛有用得多。對莉莉安娜來說,能增加與父親無關的棋子,無疑是件令人安心的事。
(不僅要提防阿爾卡西亞派,還得小心家人(父親大人),以及避開女性向遊戲的劇情──要考慮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佩托菈、歐爾嘉和吉爾德都不是女性向遊戲的登場人物。這些變數能改變莉莉安娜(自己)的命運到什麼程度──這是一場賭注。
◇ ◇ ◇
與萊利的茶會結束後,莉莉安娜前往位於遠離王都中心、建造在廣闊土地上的棕色磚瓦古老建築。雖然是晴朗無雲的好天氣,但那棟建築物的周圍卻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氛圍。這裡正是精挑細選的魔導士(菁英)工作的魔導省。建築物中央聳立著一座圓筒形的鐘樓,莊嚴的中央大門上掛著象徵魔導士的紋章。只有得到許可的人才能進入那道門裡面。
馬車放慢速度,在大門前停了下來。許久不見的佩托菈穿著魔導士的長袍站在那裡。歐爾嘉打開車門。看到下了馬車的莉莉安娜,佩托菈咧嘴一笑。
「好久不見。妳看起來氣色不錯,真是太好了。」
『謝謝。妳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呢。』
莉莉安娜也微笑著回應,但佩托菈給人的感覺比上次見面時更加帶刺,也顯得有些憔悴。不過,看起來心情似乎不差。歐爾嘉關上馬車的門,轉身面向莉莉安娜。
「我們會在附近待命。時間到了就會回到這裡。」
莉莉安娜點了點頭,隨即跟著佩托菈走向大門。佩托菈把手放在緊鄰大門的石像鬼裝飾上。大門自動開啟。這是這個世界從未見過的設計。莉莉安娜的眼睛閃閃發光,目不轉睛地看著裝飾。
「這玩意會對魔力產生反應喔。對魔道具記憶的魔力有反應時,大門就會開啟。因為是稀有的魔道具,所以只設置在這棟建築物。」
莉莉安娜居住的宅邸裡雖然有不少魔道具,但種類並不多。一想到魔導省裡擁有的魔道具之多,莉莉安娜的內心便罕見地有些雀躍。
佩托菈瞥見莉莉安娜的樣子,瞇起了眼睛,邁步走進敞開的大門。還想再多看一下魔道具的莉莉安娜,只能帶著依依不捨的心情跟上佩托菈。門口到魔導省的建築物之間有好一段距離。
『比起會被外表矇騙的守衛相比,人無法偽裝魔力,是因為這樣嗎?』
「就是這樣。是出於防盜的考量。」
魔力會強烈地反映出個人的特徵。理論上來說,魔力雖有可能偽裝,但目前還沒有人能夠做到。
和去弗迪亞領的時候相比,佩托菈的語氣顯得很沉重。莉莉安娜也知道,佩托菈雖然在魔導省工作,但對周圍的魔導士感到厭惡。然而,光憑這點仍無法解釋這股不協調感,莉莉安娜在心中感到納悶。
兩人沒有多談,抵達了建築物。她們直接穿過櫃檯。櫃檯有個看不出年紀、滿臉皺紋的老婆婆,孤零零地坐在那裡,讓人分不清她到底是醒著還是睡著了。從玄關延伸出去的走廊錯綜複雜,初次造訪的人肯定會迷路。擔心不小心和佩托菈走散的莉莉安娜,不動聲色地觀察周圍,記下路線。
佩托菈的步伐漸漸加快,卻突然放慢了速度,發出一聲咂舌。差點撞上佩托菈背部的莉莉安娜連忙放緩腳步。前方不遠處的房間門打開,魔導士們陸續走了出來。看樣子那個房間是講堂。停下腳步的佩托菈靠在牆邊,在莉莉安娜的耳邊低語:
「快隱藏身影。」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莉莉安娜還是乖乖地用幻術將身影隱藏起來。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操控了周圍的空氣,使魔力也變得難以感知。佩托菈點點頭說「這樣就好」,但視線並沒有看向莉莉安娜。
從講堂出來的魔導士們,不自然地將臉從佩托菈的身上別開。極少數的魔導士看到佩托菈時,不是輕蔑地冷哼一聲,就是露骨地擺出厭惡的表情。
魔導士大多是貴族,幾乎沒有平民。因此,擁有魔術能力且非嫡子的男性會進入魔導省。反過來說,沒有隸屬魔導省的魔導士就會被認定為無法使用什麼了不起的魔術。這讓他們有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身為平民且帶有濃厚異國血統的佩托菈自然受到相當強烈的排擠。最後走出講堂的幾位中年男性,一看到佩托菈,便發出「哎呀哎呀」的聲音,露出刻意為之的假笑。
「妳會出現在這種地方還真稀奇。終於決定遞交辭呈了嗎?」
佩托菈回以冰冷的視線。三名男性態度從容。或許是仗著人多勢眾而輕視她。高個子的男性骨瘦如柴,平均身高的男性搖晃著啤酒肚。最矮的男性體型適中,眼神卻像在舔舐一般上下打量著佩托菈的身體。
「我們對妳可是寄予厚望喔,所以才會說些嚴厲的話,但妳卻遲遲沒有做出任何成果。我們也不可能一直包庇妳。妳明白我的意思吧?」
「閣下,這個野蠻的──不,這個女性的腦袋哪裡懂得拐彎抹角的說法啦。」
「你說這種話未免太失禮了。人家應該也有拚命努力過吧。當然,人類的資質是無法單憑努力改變的。」
「畢竟只有資質最優秀的人才有資格進入魔導省啊。」
以諷刺來說未免太過露骨。魔導省有入省考試,表面上是實力主義。佩托菈應該也通過了那道關卡,但這些男人似乎連這件事都忘得一乾二淨。話雖如此,魔導省終究是貴族的聚集地。這裡是人脈至上的世界。
(聽說愈弱的狗叫得愈大聲呢。)
即便是不諳世事的莉莉安娜,也能隱約察覺佩托菈的優秀之處。光憑她身為平民卻能在魔導省工作這一點,就足以證明她作為魔導士的能力比任何人都要高。然而,男人們似乎打從心底相信自己的發言。
原以為佩托菈會忍氣吞聲不加以反駁,但聽完男人們的挖苦後,她終於露出一抹冷笑。雙眸中閃爍著嘲諷的光芒。
「隨便你們怎麼說。現在我的手邊幾乎沒有研究經費,在沒有研究經費和器具的情況下,你們有辦法『做出成果』嗎?好厲害喔,無中生有可是禁術呢。你們有好好取得許可嗎?啊,對啦,你們自己就能發出許可,要使用禁術還是稍微在金錢上動點手腳也不是不可能吧?」
「──什麼?」
「妳這傢伙,剛才說了什麼?」
男人們臉色大變,怒瞪著佩托菈。他們可以愚弄別人,卻無法忍受自己被嘲諷。佩托菈又發出了嘲笑:
「連耳朵也變差了嗎?有時間在那邊拍馬屁,不如為了自己想辦法補一補那顆不靈光的腦袋吧。那樣荷包也會變肥,研究經費不就有著落了嗎?」
聽到這番話,男人們氣得滿臉漲紅,因為太過憤怒而全身顫抖。他們似乎一時之間想不出如何反駁。莉莉安娜悄悄觀察佩托菈的樣子。佩托菈的魔術雖然比那些男人高明,但對方是貴族,不僅擁有可以隨意處置一個平民的權力,也懂得動歪腦筋。佩托菈是考慮到這點才故意挑釁對方的吧,但莉莉安娜仍不免感到擔心。
「我、我們可是以禮相待,妳這個不知羞恥的傢伙竟如此放肆──!」
一瞬間,莉莉安娜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但是,男人的發言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從開口到現在,他們的每一句話都很無禮,但似乎毫無自覺。就連莉莉安娜也感到有點火大,她甚至想讓男人們所剩不多的頭髮永久消失。就在這時,傳來一道年輕男人的聲音。
「這裡看起來滿閒的嘛。不如給各位派點新工作吧。」
抬頭挺胸地與男人們對峙的佩托菈瞬間轉過頭去。臉上流露出一絲安心的表情。莉莉安娜也瞬間繃緊肩膀轉頭望去。莉莉安娜很罕見地完全沒注意到這個男人。平時她都能立刻感知到魔力,但年輕男人的能力似乎超越了莉莉安娜的感知之術。
年輕男人身材高䠷。他身披暗色的舊長袍,頭髮只是隨意修剪,沒有好好整理。雖然留著邋遢的鬍渣,但五官明顯很端正。可能是過著不健康的生活,他的臉色不太好。但是,那威風凜凜的態度帶著足以令人臣服的魄力。
「副、副長官──」
魔導士們的表情抽搐。這個人的地位僅次於莉莉安娜在弗迪亞領見過的魔導省長官伯格森。他沒有理會那些男人,轉身面對佩托菈。
「話說回來,繆琉萊寧。妳剛才說了一件讓我很在意的事。」
「我說了好幾個,你是指哪一件呢?」
與因為緊張而表情僵硬的男人們形成對比,佩托菈的態度毫無變化。男人們恨恨地瞪著佩托菈。然而,副長官和佩托菈都直接無視了他們。
「就是關於研究經費和禁術之類的事情。」
「哦哦,那個啊。我是有說過。」
莉莉安娜突然注意到,佩托菈回答時的表情很平靜,眼角也溫柔地彎了下來。她明明很討厭魔導省的人,但似乎只有副長官是例外。
副長官將視線從佩托菈身上移開,轉而注視三個男人。雖然他表現得很平淡,但態度的每個細節都流露出火大的氛圍。
「不只是研究經費,我在各種經費的流向中也發現了可疑之處,目前正在調查當中,報告很快就會出來。至於禁術,執行時我就會收到通知。當然,到時候執行者將被要求出席審問會。不過,在調查確定之前,請避免做出不確定的發言。」
表面上是提醒佩托菈,實際上卻是在牽制那些男人。在使用禁術的當下,施術者不會察覺到事情已經暴露。在以為事情已經瞞天過海而鬆了口氣時,才會公布懲處。
「在出席審問會的時候,證據就已經確定了。一旦使用禁術,將被處以極刑。這是連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識。既然不惜妨礙我的研究時間也要使用禁術,想必已經做好了承擔責任的覺悟吧。聰明的你們想必很清楚這一點吧。」
「不──那個,呃,那是,當──當然,是這樣沒錯……」
那些男人終於臉色慘白,額頭開始冒出大顆的汗珠。剛才的氣勢早已蕩然無存,莉莉安娜不由得沒好氣地看著那些散發出小人物氣息的男人。他們慌張地掩飾,說著「我還有工作」、「啊啊,好忙啊」之類的話,離開了現場。等到男人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後,副長官才嘆了一口氣,俯視著佩托菈。
「繆琉萊寧,妳能不能別到處惹事啊?這樣會浪費我的研究時間啦。」
跟那些男人在場時相比,他的語氣變得柔和許多。不過,這似乎才是他的本性。佩托菈聳了聳肩。
「這次真的是巧合啦。你以為我喜歡特地來看那些臭老頭的嘴臉啊。」
「那倒是。算了,過來這邊。」
副長官非但沒有責備佩托菈的粗魯言論,反而表示贊同,他似乎對此事失去了興趣,快步走了出去。佩托菈示意莉莉安娜跟上,與副長官並肩而行。因為一個人被留下來會很困擾,於是莉莉安娜便以隱身的狀態跟在兩人後面。
穿過蜿蜒曲折的走廊,在樓梯之間上上下下,終於到達魔導省深處的副長官室。周圍沒有其他人聚集的房間,顯得十分冷清。與講堂附近的騷動相比,這裡顯得格外寧靜,從外廊可以看見廣闊的藥草田。
副長官讓佩托菈先進入房間,最後才鎖上門。莉莉安娜也跟著佩托菈一起進入室內。他繞到被文件和魔道具淹沒的辦公桌後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接著毫不猶豫地將視線投向隱身的莉莉安娜。
「那麼,那邊的人。現身吧。」
「──大小姐。」
莉莉安娜沒想到自己的存在已被察覺,身體瞬間僵住。她猶豫片刻,在佩托菈的催促下解除了幻術。副長官見到現身的莉莉安娜,微微瞇起眼睛。雖然表情沒有變化,但莉莉安娜覺得他的眼神似乎在閃閃發光。感覺有種肉食動物鎖定獵物般的氛圍。副長官從桌上探出身子。
「真有意思。明明發不出聲音,卻能使用魔術,這表示妳使用魔術的時候不需要詠唱吧。還是說在心中默唸就夠了?還有,妳居然不是用闇魔術隱身,而是風魔術?好厲害,魔力消耗量竟被抑制到闇魔術的兩成左右。我可以借用那個術式嗎?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系統呢。當然,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一般人大概也無法接受吧。還有,妳消除了魔力對吧?只是還不夠完整,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幫妳把那個術式稍微改寫一下吧。另外,我從沒看過那樣的魔力量,可以讓我測量一下嗎?還有魔力的性質也──」
副長官似乎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了。至今為止,莉莉安娜的身邊沒有像這樣滔滔不絕的人,讓她一時有些招架不住。看不下去的佩托菈插嘴道:
「副長官,請適可而止。」
看到一臉傻眼的佩托菈,副長官眨了眨眼睛,露出不服氣的表情。不過,注意到莉莉安娜的樣子後,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啊啊,對了。得先從打招呼開始。我已經從繆琉萊寧那裡聽說了,克拉克公爵千金。看來派她去處理妳的委託是正確的決定呢。不過我完全沒想到妳們親近到會把妳帶來魔導省就是了。」
派佩托菈陪同前往弗迪亞領,似乎是副長官的安排。副長官似乎事先就知道莉莉安娜今天會造訪魔導省。只是,莉莉安娜無法判斷副長官是否知道她會使用念話,因此選擇保持沉默。副長官對莉莉安娜的毫無反應並不在意,繼續說道:
「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宮廷魔導士。雖然沒有爵位,但出生在有點名氣的家族。因為某些束縛,才不得不擔任副長官的工作。明明只想做研究,卻得收拾那些蠢蛋搞出來的爛攤子、調查不法的資金流向、培訓新人、爭取預算、疏通協調──本想僱用行政人員,上面卻說缺乏經費還嘮叨個沒完,真是糟透了。」
明明是在自我介紹,最後卻變成了抱怨。本以為佩托菈會討厭這種類型的人,但她只是一臉傻眼,絲毫沒有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
「你說夠了吧。再說,你的上面就只有一個人吧,被聽到的話豈不是很不妙?」
「哇,繆琉萊寧居然在擔心我,這是在暗示目前的研究會很順利嗎?」
「你也太樂觀了吧,有夠噁心。」
佩托菈一臉嫌棄地皺起眉頭,但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她換了個語氣,轉向莉莉安娜。
「這個魔術狂兼研究狂,名叫班·德拉科,是魔導省副長官。雖然被譽為史上最年輕就任的天才,但其實離瘋子只有一線之隔。」
「不需要一直強調狂這個字吧。況且,如果我是魔術狂,那妳就是咒術狂了。」
班·德拉科不滿地嘟起嘴,但他的表情顯得有些開心。他似乎很喜歡和佩托菈進行無聊的爭論。佩托菈好像也不討厭與班·德拉科的互動。莉莉安娜雖然行禮致意,卻強忍著不讓自己的臉部抽搐。
(班·德拉科──他不就是攻略對象的哥哥嗎?)
德拉科家雖為沒有爵位的平民,卻以世代輩出優秀的魔導士而聲名遠播。他們的起源據說是在被稱為魔之三百年的時代,承襲了為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建國做出貢獻的魔導士血脈。由於屢屢對王家做出巨大的貢獻,曾多次被提議授予爵位,這個家族雖宣誓忠誠,卻一直拒絕。根據史實記載,當時被拒絕授予爵位的國王非但未因此動怒,反而被德拉科家的謙虛和耿直所感動。於是,作為唯一沒有爵位的貴族,他們被賦予了與公爵家同等的權力。據說背後也有人繪聲繪影地傳言,這可能與德拉科家代代相傳的祕術有關。
德拉科家的么子貝拉斯塔是攻略對象之一。不過,班·德拉科只有在貝拉斯塔的分支路線中以回憶的形式出現過名字,他在女性向遊戲開始時就已經死亡了。當然,連設定資料集都沒有他的介紹。
「那麼,關於我拜託你的那件事。」
「哦哦,我已經在這裡的地下室準備好了。還有,我會說繆琉萊寧在幫我的忙。」
「嗯。」
看來班·德拉科已事先從佩托菈那裡聽說了原委,並做好了準備。佩托菈點點頭,示意莉莉安娜跟上來。班·德拉科用魔術從奇蹟般保持平衡的文件堆中抽出一張紙,開始閱讀內容。
佩托菈和莉莉安娜沿著通往地下的螺旋狀石梯緩緩下去。隨著前進的腳步,設置在牆上的蠟燭逐一亮起,後方的蠟燭則熄滅了。蠟燭一旦熄滅,就連腳下都看不見。莉莉安娜的宅邸圖書室裡也有類似的魔道具,但那些需要注入魔力才能點亮。對人的存在產生反應而點亮的照明,只存在於前世的記憶中。
『蠟燭會自動熄滅和點亮,真是方便呢。』
「因為那是專門為此設計術式的魔道具。不過,這玩意價格昂貴,而且只會對擁有魔力的人產生反應,所以無法普及。」
『原來如此。』
原本擁有足夠魔力驅動魔道具的人就不多。若想正式推廣這個魔道具,就必須設計成沒有魔力的人也能使用的機制。
『也不向貴族推廣嗎?』
如果是貴族的話,多少有一些擁有魔力的人。至於是否會搶走點蠟燭這種傭人的工作,以及是否願意放棄僱用大量傭人的貴族排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考慮到方便性,感覺會有一定的接受度。然而,佩托菈搖了搖頭。
「即使如此,我想實際買得起的頂多就只有王家和三大公爵家。再說,雖然有注入魔力就能點亮的魔道具存在,但就連王宮都沒在使用不是嗎?」
經她這麼一說,莉莉安娜也覺得確實有道理。王宮的照明全都是靠傭人們每天花時間點亮的。既然如此,為什麼自己的宅邸裡會有如此豐富的魔道具呢?莉莉安娜的心中浮現出這個疑問。因為只有幾個地方有魔道具,有可能是叔父的興趣,但莉莉安娜從未聽說他有蒐集魔道具的癖好。
沒有注意到莉莉安娜陷入沉思,佩托菈繼續說明:
「而且也無法量產。因為必須將術式寫在蠟燭上面。蠟燭燃燒後會變短對吧?雖然已經盡量縮小寫入術式的範圍,但還是得比一般蠟燭更快更換才行。」
『既然如此,不能將術式寫在燭台上嗎?』
「我有試過,但不太順利。如果沒將術式寫入蠟或燭芯的其中一邊,便無法正常燃燒。」
所以,只有使用頻率較低的地下室螺旋樓梯設置了這種魔道具。
終於抵達地下室後,一股藥草的獨特氣味撲鼻而來。地下室的照明似乎和莉莉安娜所知的魔道具相同,佩托菈將手放在牆上的魔道具,注入魔力,室內隨即亮了起來。
「坐吧。雖然那個笨蛋已經做好某種程度的準備,但在開始之前還有幾個步驟要做。」
莉莉安娜坐在房間角落的木椅上。佩托菈從牆上的架子取出藥草,用大鍋子熬煮。空氣中開始瀰漫一股濃烈的氣味,佩托菈又加入紅色粉末攪拌。熬煮一段時間,等變成濃稠狀後,便將紫色液體倒入瓶中。她用一根扭曲的棒子前端蘸取液體,開始在地上的大水晶周圍描繪不可思議的圖案。幾何圖案中鑲嵌著宛如藤蔓的裝飾,並用優美的文字點綴。
『妳跟副長官大人很熟嗎?』
莉莉安娜突然問起一直在意的事情。莉莉安娜不明白,為什麼討厭魔導省的佩托菈,會一邊抱怨一邊繼續工作。不過,佩托菈對班·德拉科的態度與其他魔導士截然不同。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對他敞開心扉。佩托菈拿著棒子流暢移動的手瞬間停頓,但隨即若無其事地再次動了起來。莉莉安娜本以為她會矇混過去,但出乎意料的是,佩托菈爽快地答道:
「是啊,因為就是班帶我進來魔導省的。」
『意思是,他成了妳的監護人?』
「嗯,雖然名義上監護人是他的父母,但實際上各方面都是那傢伙處理的。我原本是孤兒喔。就是所謂的戰爭孤兒。」
這句不經意的話讓莉莉安娜大感意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佩托菈集中精神描繪著圖案,沒注意到莉莉安娜的反應。
「十六年前,這個國家不是發生過戰爭嗎?我的父母原本是移民,我才跟著輾轉來到這個國家,所以無處可去。就在那時,班收留了我。」
十六年前的戰爭,是指在先王時代發生的政變。雖然最終被平定,但國土並非毫髮無損。考慮到先王在政變時被稱為『鬼神』,可想而知那場戰爭的激烈程度。無論在哪個時代,最弱勢的人們都是受害者。
「他一知道我對咒術有興趣,也具備一定的適性時,就幫我安排好進入魔導省所需的一切學習和手續。進入魔導省後,為了避免被周圍的貴族大人們瞧不起,他也一直關心我,金錢方面也都是那傢伙一手包辦。明明不需要,他卻說是自己把我帶進魔導省的,用那種不習慣的方式為我費心。」
雖然魔導省也有財務負責人,但幾乎都是貴族。考慮到佩托菈遭受的強烈排擠,她的薪水和臨時津貼也有可能被不當苛扣。不過,多虧班·德拉科嚴密監督並完善制度,佩托菈才得以獲得公平的報酬。
如此含蓄解釋後,佩托菈又小聲地補充道:
「如果沒有那傢伙,我就不會待在這裡。也沒有義務留下來。」
佩托菈的側臉瞬間變得毫無表情,顯得十分冷峻。不過,她很快就恢復平時的表情,聳了聳肩。
「雖然他是魔術狂,生活也一團糟,但那傢伙是個好人。」
莉莉安娜不知道如何回應,只能沉默不語。佩托菈停下描繪圖案的手,略帶羞赧地紅了臉頰。
「這件事要保密喔。雖然我知道大小姐不是那種會四處張揚的人。」
佩托菈似乎很信任莉莉安娜。莉莉安娜感到有些不自在,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佩托菈說了一聲「好了」之後,站起身來,將棒子和瓶子放在工作台上。
「準備好了。事不宜遲,那就開始解析施加在妳喉嚨上的術式吧。因為妳的力量太強,除非主動接受,否則無法順利進行。」
『好,我知道了。』
莉莉安娜按照佩托菈的指示,站在四周都是圖案的圓圈裡。
「閉上眼睛,放鬆身體──想像自己接受這股力量的樣子。」
莉莉安娜閉上眼睛,感覺全身被溫暖的薄膜包覆。未知的感覺讓她差點繃緊身體,但她還是盡可能地放鬆。喉嚨開始發熱,彷彿被灼燒一般。儘管如此,莉莉安娜還是忍了下來。
感覺漸漸變得遲鈍。彷彿置身於水中一般,任由身體隨波逐流。
「──慢慢睜開眼睛。」
只有佩托菈的聲音在耳邊清晰響起。莉莉安娜抬起沉重的眼皮,視野被染成一片淡金色。
「進行得很順利呢。」
在淡金色的另一邊,佩托菈露出看似滿意的表情。那個看起來像金色霧靄的東西,仔細一看,跟描繪在地板上的圖案極其相似,但字串不同,金色霧靄也不斷變化,令人百看不厭。
『這是──?』
「我把施加在妳喉嚨上的咒術,以肉眼可見的術式顯現出來。雖然這個術式只能知道咒術的種類、媒介和目的,但果然有效。幸好是一般的咒術。」
佩托菈的解說非常簡潔。莉莉安娜回想起從佩托菈那裡學到的內容,提出疑問。
『這跟妳以前教我的咒術沒有固定的術式有關係嗎?』
「正確答案。」
佩托菈咧嘴一笑,稱讚她是優秀的學生。她用指尖在空中描繪出魔術陣,展開顯現的術式並進行解讀。每次展開,金色的圖案就會改變形狀。
「咒術的解析既困難又費工夫。必須先從系統分析。目前為止只有『西方式』、『東方式』,以及不屬於任何一邊的『無系統』三種。施加在妳喉嚨上的術式是『西方式』,所以才能輕易地將術式顯現出來。」
佩托菈自信滿滿地說,只要能展開術式,解咒就很簡單了。
『東方式的解咒很難嗎?』
既然被命名為東方式,應該有完整的學問體系才對。照理說,應該也能解咒,但佩托菈卻搖搖頭說「很難」。
「西方式的原型是鄰國尤那提安皇國創造的,基本概念與我們使用的魔術相似,因此才能套用在術式上。當然,也可以逆向推算進行解咒。但東方式是在比皇國更東邊的國家發展起來的,歷史和基本理念都完全不同,往往無法轉換成術式來解釋。」
在魔術備受重視的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和鄰國,咒術的歷史不長。反觀歷史悠久的東方式咒術,據說至今大部分仍尚未解明。不過,佩托菈補充說,已經瞭解簡單的基本理念。
「大致來說,西方式是透過對現象進行分類和系統化來接近真相。東方式則是在定義世界法則的基礎上,對世界進行分類。兩者的立場和視角截然相反。」
『──東方式是屬於禁術之類的嗎?』
東方式的思考方式是從『無』中創造『有』。看著皺起眉頭的莉莉安娜,佩托菈笑著回答「正因為如此,只要遵循東方式的理論,就能做到西方式無法實現的咒術」。這時,莉莉安娜也察覺到東方式沒有普及的理由。彷彿在支持她的想法,佩托菈壓低了聲音。
「所以,魔導省才對『東方式』的咒術嚴格管理。只有少數人能夠接觸,被置於嚴格的管制之下。雖然難以理解也是原因之一就是了。」
『妳也有參與其中嗎?』
「嗯。非管理職的人中,只有我能接觸東方式。」
佩托菈爽快地承認這一點,這意味著她在魔導省是屈指可數的優秀魔導士。尤其在咒術方面,恐怕無人能出其右。
「大致上結束了。再繼續下去對身體也有負擔,而且我差不多明白了,就到此為止吧。」
『查到什麼了嗎?』
「查到了喔。總之先坐下。妳應該累了吧?我們邊喝茶邊聊吧。」
莉莉安娜重新坐回剛才的椅子上。佩托菈走到房間角落的簡易廚房泡茶,隨後拿著兩個杯子坐在莉莉安娜的對面。莉莉安娜接過杯子,戰戰兢兢地喝了一口。雖然是第一次品嚐,但清爽的味道很獨特,感覺不壞。風味和味道都和前世記憶中的中國茶很相似。
「那是從東方進口的茶葉。」
『我還是第一次喝到。』
佩托菈瞇起眼睛享受著茶的味道,舒了一口氣。
「請妳回想一下。妳發不出聲音的時候,身邊有沒有什麼跟毒有關的東西?」
『妳說毒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莉莉安娜歪著頭努力回想。即使提到毒這個字眼,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
『或許是父親在宅邸裡放了什麼東西也說不定──』
「──妳的父親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無論莉莉安娜的推測是真是假,會讓女兒產生這種想法的親子關係顯然很不健全。佩托菈翻了個白眼,莉莉安娜則是露出苦笑。
『沒有確切的證據。』
「既然如此,就想想更實際的東西吧。更貼近身邊的──比如說,對了。像是妳房間裡的東西。」
『房間裡的東西?』
「沒錯。在妳發不出聲音之前的一週內新送來或是擺在那裡的東西。」
莉莉安娜不經意地望著手中的杯子,回溯記憶。
(我之所以發不出聲音,是因為染上流行病而高燒不退──正好是六歲生日的隔天。)
從那天起,莉莉安娜在床上昏睡了一週,醒來後才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我因為發燒而昏睡了大約一週,醒來之後就發不出聲音了。說到那段期間新放在房間裡的東西──因為當時意識不清,所以不太清楚。』
「那麼,以發燒那天作為起點呢?」
佩托菈試探性地問道。莉莉安娜點了點頭,心想這樣或許能想起什麼。
『我是在生日的隔天開始發燒的。生日那天,家人像往年一樣送來禮物──』
話說到一半,莉莉安娜倒抽了一口氣。
生日的禮物──父親送的是鋼筆,哥哥送的是刺繡披肩,母親送的則是鈴蘭盆栽。
鈴蘭是一種毒花。
鈴蘭的花朵和根部含有鈴蘭毒苷和鈴蘭糖苷,接觸會引起皮膚發炎,攝入體內則會引起頭暈嘔吐,嚴重時可能引發心臟麻痺甚至死亡。據說其毒性是氰化鉀的十五倍。曾經有人誤飲插有鈴蘭的花瓶裡的水而出現中毒症狀,就連花粉中也含有微量的毒素。她不清楚這個世界的人是否知道這種美麗花朵蘊含的毒性──但絕不能說與此事毫無關係。
『──鈴蘭。送來了一盆鈴蘭盆栽。』
「鈴蘭?」
『是的。』
佩托菈眨了眨眼。莉莉安娜直視著佩托菈。
『鈴蘭含有毒性吧。』
莉莉安娜的嘴角自然地上揚。
──她抓到了尾巴。那個欲加害自己的存在的狐狸尾巴。
「既然如此,鈴蘭盆栽八成就是媒介吧。下次妳能把整個盆栽帶過來嗎?只要有使用咒術的道具,解咒很快就能完成。」
『明白了。下次我會帶來這裡。什麼時候方便呢?』
佩托菈稍微思考了一下。
「聽妳這麼說,妳來這裡的事情還是保密比較好──那就等下次來王宮見王太子的時候怎麼樣?」
『好的,我知道了。』
佩托菈的提議對莉莉安娜來說也是求之不得。鈴蘭盆栽雖然是母親送來的,但安排的人是管家菲利普。這件事是母親策劃的,抑或菲利普擅作主張,又或者是父親指使菲利普這麼做的,目前還不得而知。如果莉莉安娜的行動被術者察覺,佩托菈也有可能會受到連累。暗中行事對莉莉安娜來說也比較好。
「那麼,既然已經決定今後的方針──」
佩托菈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吃完點心再回去吧。」
看來這個地下室裡有很多佩托菈喜歡的點心。佩托菈興沖沖地走向簡易廚房旁邊的架子,雙手抱著滿滿的點心走了回來。
◇ ◇ ◇
某天,萊利前往國王(父親)的寢室。自從國王的病情惡化後,他每天都會親自來寢室探望。今天難得清醒的父親吩咐他下午過來一趟。萊利默默地向近衛行禮,請侍從通報後進入房間。只見父王閉著眼睛。
「失禮了。」
以紅色為基調的豪華寢室窗簾緊閉著,氣氛陰鬱而昏暗。不知是為了治療還是祈禱,室內焚燒著氣味獨特的薰香,讓萊利皺起了眉頭。光是待在房間裡,就讓人有種快生病的感覺。萊利在內心嘆了口氣,走近床鋪。
國王荷雷希歐·傑夫·斯利貝格蘭德雖然年輕,面容卻已憔悴不堪。已不復見昔日在社交界以美男子著稱的貴公子形象。荷雷希歐與被稱為鬼神的先王不同,是個身材纖細的溫文儒雅男子。其俊俏的長相似乎遺傳自萊利的祖母。就如他的外貌給人的印象一樣,比起武藝,他更熱愛藝術。
「父親大人,您醒著嗎?」
國王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在空中游移,最後終於捕捉到萊利的身影。國王用嘶啞的聲音呼喚兒子的名字。
「是萊利啊。」
「您感覺怎麼樣?」
「──我在夢中見到了阿黛萊茵。」
國王沒有回答問題,而是露出淺淺的微笑。阿黛萊茵是萊利母親的名字,她在萊利出生時便離開了人世。在政治婚姻普遍的時代,荷雷希歐和阿黛萊茵是少見的戀愛婚姻,兩人彼此真心相愛。先王身邊有許多妾室,但荷雷希歐從未納妾。阿黛萊茵去世後,儘管家臣勸他再婚,他也堅決不肯點頭。荷雷希歐在找到下一個對象之前就病倒了,這位將身心奉獻給唯一摯愛的國王,其故事在民間也被吟遊詩人們改編成愛情故事傳頌著。
「那真是太好了,父親大人。」
萊利刻意用溫柔的語氣說話。他的記憶中沒有父母相處的樣子,但聽說兩人的感情非常和睦。自從阿黛萊茵去世後,荷雷希歐似乎非常消沉,好一陣子都無法處理任何事情。據說先王對他勉強掩飾仍完全藏不住的醜態感到十分不悅。比起這樣的父親,萊利更常和祖父相處。
所以,與荷雷希歐相比,祖父更讓萊利有股親近感。先王比任何人更常向萊利展示身為王位繼承者所需的指引等許多重要的事情。
「是啊──她提醒我要振作一點。」
荷雷希歐露出苦笑,萊利卻笑不出來。他心中湧起「事到如今到底在說什麼」的想法。不過,萊利將這個真實想法隱藏起來,等著父親下一句話。
「你和克拉克公爵家的女兒處得還好嗎?」
「──是的。」
荷雷希歐突如其來的提問,讓萊利感到困惑。荷雷希歐似乎很滿意。
「是嗎。那就好。你要好好保護那個女孩。」
這番話來得太過突然,萊利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不過,荷雷希歐從以前就強烈要求將莉莉安娜保留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中。這次萊利也因為不明白他的意圖而保持沉默,荷雷希歐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我恐怕已經時日不多了。」
即使萊利否定,也無法安慰已經確信此事的荷雷希歐。萊利用沉默催促他繼續說下去。他無意進行無謂的爭論。
「我本來覺得不應該告訴年幼的你,但看來不得不說了。」
含糊的開場白讓萊利感到困惑。
「是關於政務的事嗎?」
「若論政務,顧問會議的那些人比我更清楚。」
荷雷希歐如此自嘲。由於先王統治的時間極長,荷雷希歐在位至今只有兩年。先王在病榻前發號施令,直到駕崩後才完成讓位。因此,自先王時代開始侍奉的家臣比他更熟悉政務。對萊利(兒子)而言,荷雷希歐在政治方面是存在感很薄弱的男人。他絕非愚鈍,只是先王的影響力實在太過強大。
祖父自萊利出生時便是國家的英雄。病榻上的祖父向萊利講述自身的英雄故事,比市井的說書人所說的童話故事更有趣。比起建立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三位英雄的故事,祖父的故事更吸引萊利。
『為了守護國家,拯救人民,不得厭惡做出犧牲。不是為了拯救一個人而犧牲其他人,而是犧牲一個人拯救多數人,這正是國王(吾)的使命。』
即使在臨終之際,祖父仍以充滿生氣的堅定口吻對萊利說道。萊利至今還記得當時的幼小心靈深受感動。對萊利和王國人民而言,先王就宛如超越人類的神一般的存在。
萊利一瞬間沉浸在過去的記憶裡,忽然注意到父親的神情改變了。荷雷希歐那張蒼白消瘦的臉上,眼睛開始帶著奇異的光芒。那雙瞪大的眼睛,轉向站在床邊的萊利。
「你可曾聽說過先王的負面遺產?」
荷雷希歐帶著像是自嘲的表情問道。萊利微微皺起眉頭,靜靜地搖了搖頭。父親與祖父的關係不睦,聽到父親這麼說,讓萊利產生了警惕,但同時也感到好奇。他不認為擁有鬼神和賢王這些稱號的祖父,其統治沒有負面的部分。不過,他還是頭一次聽到『負面遺產』這個詞。
「幫我張開結界,萊利。」
國王虛弱地說道。萊利用魔道具設下隔音結界。為了避免從嘴型得知談話內容,也施加了幻視之術。荷雷希歐滿意地低喃:
「跟我不同,你是個優秀的孩子。」
「──父親大人也是傑出的國王。」
「無需說謊。我很清楚你很崇拜先王。」
荷雷希歐用不帶感情的聲音低語。萊利不知如何回話,瞬間陷入沉默。不過,他立刻轉換了話題。
「那麼,那個『負面遺產』是什麼呢?」
「先王的統治極為苛刻。這點你也很清楚吧。」
「是的。聽說他會提拔優秀之人,捨棄無能之輩。」
「沒錯。所以──不只是戰場,在王宮(這裡),先王也宛如鬼神一般。」
然而,並非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先王有過度偏重人類能力與工作適性的傾向。這種傾向在十六年前的政變後變得更加強烈。
「當然,叛徒會遭到肅清。但是,無法連人心都支配。先王在明知對方只有表面順從的情況下,仍然提拔那些有能力、可以成為自己棋子的人。」
荷雷希歐一臉苦澀地繼續說道:
「那場政變,先王應該能事前阻止。他之所以沒那麼做──大概是為了有效率地揪出敵人,進一步鞏固自己的權力吧。」
先王完全無意將政變壓制在小規模,而是等待反國王軍做好萬全準備,在能夠給予最大打擊的時機將敵人一舉消滅。然而,當時也有一些貴族巧妙地審時度勢,選擇追隨先王。有些人發誓效忠先王,也有人內心厭惡先王,卻為了保護家族而選擇順從。先王毫不在意,根據他們的功績給予獎賞和重用。這些人背叛的可能性,都在他的計算之內。
「直到最後,先王都沒有放下自己的權力。我能夠繼承王位,只是因為法典如此規定。」
萊利也知道,祖父在世時從未指名接班人。仰躺在床上,凝視著不知某處的荷雷希歐轉頭看向萊利。
「兒子啊,你能使用沒有劍柄的劍嗎?」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萊利眨了眨眼睛,歪著頭思考了一會。愛好藝術的父親的這種比喻方式,萊利解讀起來並不輕鬆。
「您的意思是,握著的地方也有刀刃嗎?」
「不錯。」
「如果將絕對不會被刀刃割傷的皮革纏在手上,或許有可能做到,但需要相當的技術,而且我從未聽過有那種皮革。」
萊利的回答似乎正合荷雷希歐之意。他微微點頭,用沙啞的聲音說「先王正是喜歡使用那種劍的人」。荷雷希歐再次將視線轉向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即使明知有朝一日可能背叛並危害國王,但只要是有能力、能夠成為棋子的狂犬,便樂於在其脖子上套上項圈,使其自由奔跑,但始終不懈怠監視。時而下令,時而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誘導,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驅使著狂犬行動。」
萊利不由得屏住呼吸,凝視父親那蒼白消瘦的側臉。然而,荷雷希歐絕非在開玩笑。
當今的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內,有許多在先王時代倖存下來的狂犬。他們都一樣強悍,絕不讓人察覺他們的真實想法。戴著對王室忠誠的面具,暗自磨利爪牙,等待對王家露出獠牙的時機。
「──先王或許是認為,唯有善於駕馭這些人,才配成為一名國王。但是,我辦不到。」
荷雷希歐比先王更加仁慈且富有同情心,無法變得冷酷無情。他無法對剛才還把酒言歡的對象遞上毒杯,也無法在始終不忘有這個可能性的情況下表現得很友善,更無法肅清稱為朋友的人。他完全沒想過為了治理國家而捨棄心愛的妻兒。
「繼承先王的王位之後,我變得疑神疑鬼。對我來說,所有人都像是敵人。」
在痛失愛妻、心靈脆弱之際,坐上沒有心腹部下的王座。這對荷雷希歐而言是超乎想像的煎熬。對於先王留下的那些狂犬來說,他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國王。要是他愚昧無知或許還好些,但荷雷希歐卻發現了那些發誓效忠的臣子,眼神中隱藏著無奈、嘲笑和輕蔑。
「也沒有先王認為適合的繼承人。我也被父親拋棄了。」
荷雷希歐試圖自嘲,卻失敗了,他的臉因痛苦而扭曲。萊利這才意識到,荷雷希歐或許也對自己與親生父親──先王之間的關係感到心痛。
「換句話說──在瀕臨死亡(這種)狀況下,原本應該要傳達給王太子(你)的內容,我完全沒有從先王的口中聽聞。」
萊利頓時啞口無言。不僅是王族,高位貴族也有僅傳給嗣子的極機密情報。這個絕對不可斷絕的情況,通常會在適當的時機傳達。然而,先王卻在沒有告訴荷雷希歐和萊利那些內容的情況下便駕崩了。
荷雷希歐斜眼觀察兒子的反應,察覺了一切。沉重的嘆息聲在寂靜中響起。
「──你也沒聽說啊。我還以為或許會告訴你。」
這代表王家的機密情報就此斷絕。王宮的隱藏通道這類王族需知的情報,萊利已經有所掌握。問題在於王太子應該繼承的情報。
「祖父──先王不是賢王嗎──」
萊利沙啞的聲音到一半便消失了。他的臉色蒼白,緊握的拳頭顫抖不已。雖然年紀還小,但萊利已經正確地理解事情的嚴重性。
「就一般論點來說,確實是賢王吧。」
荷雷希歐肯定了兒子的話。先王的確在某方面是名君,但在其他方面卻非如此。根本不值得讚頌,他如此低喃。
「父親──先王的一生,只是為了追求王座和權力。」
先王執著於作為國王所能成就的偉大功績。對於他來說,臣子和人民都只是棋盤上的棋子──只是用來實現他的野心(夢想)的工具。
「先王是想成為英雄。」
萊利的祖父確實作為英雄名留青史。即使荷雷希歐和萊利的名字沒有流傳後世,先王的光輝事蹟仍將永遠為人們所傳頌吧。
荷雷希歐似乎累了,於是無力地閉上眼睛。自從病倒以來,這是他第一次說這麼久的話。萊利緊抿著嘴唇。
「──父親大人。」
萊利喚了一聲,但荷雷希歐沒有反應。確認父親睡著後,萊利解除了結界,快步走出國王的寢室。平時萊利會向侍從和近衛出言慰勞,這次卻無視了他們。為了擺脫他們疑惑的視線,他最後幾乎是以小跑步的方式離開。要是被家教看到這樣的行為,大概會受到責備吧,但萊利管不了那麼多。
回到房間後,萊利屏退了所有人。他想盡快一個人獨處。若不這麼做,他就會被莫名的情感所驅使,在眾人面前醜態畢露。
他鎖上房門,背靠在門上,直接癱坐在地。
「──祖父大人──不是名君嗎──?」
鬆開緊握的拳頭,用力抓著頭髮。頭部的疼痛告訴他這不是夢。
荷雷希歐口中的先王,是個執著於夢想、鄙視其他事物的男人。就連讓先王名聲更加穩固的那場政變,對他來說也只是道具。無數人因此喪命。萊利也曾去慰問失去父母的孩子們所居住的修道院。
那裡有因為思念母親而哭泣的孩子。
有夢想著成為像已故父親一樣的傑出棟樑的少年。
還有雙腳無法行走,一直珍惜地保存著拯救自己的哥哥遺物的少女。
萊利也曾去過安葬無名之人的向日葵田。在那片美麗的向日葵田底下,實在難以想像沉睡著無數的人。
「即便如此──多虧了祖父大人,損害才減到最小。」
萊利一直對此深信不疑。家教和祖父自己都是這麼說的。所有人都誇耀著先王的功績。即使生命之火即將燃盡,臥病在床的祖父也依然展現出英雄的風範。
「祖父大人是英雄,他教導我如何當個國王──」
沒有人懷疑他是曾經從政變中拯救國家的英雄。
然而,萊利打從心底相信並視為依靠的英雄,不過是虛幻的形象罷了。
「──媽的,開什麼玩笑!」
萊利罵了一句很少說出口的粗話,用粗魯的動作站了起來,用手將裝飾在床邊桌上的祖父軍裝畫像掃開。畫像直接掉落在鋪滿地毯的地板上。無力的掉落聲帶來的空虛感,讓萊利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萊利憧憬著先王,儘管被嘲笑年紀還小,他仍拚命地努力至今。
為了追隨憧憬的祖父腳步,他握起了劍。萊利的右手上長出厚厚的繭。
他曾懇求宰相等臣子們讓自己參與政務。不僅沒得到什麼好臉色,好不容易參與的政務也盡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即使提出意見,也無人理會。儘管心中焦躁,但他明白首先應該得到臣子的信賴,於是將真心藏在笑容之下。聽到荷雷希歐(父親)被稱為傀儡國王的傳聞,他理解到不能只依賴臣子們,必須親眼確認,用自己的腦袋思考。為了不被輕視,他甚至效法祖父的說話方式。
一切都是因為憧憬祖父。對萊利來說,理想的國王,正是祖父所描述的自身形象。那個形象就有如太陽般耀眼,令他心醉神迷。
萊利緊咬嘴唇,滲出血絲。他的內心就像暴風雨般翻騰。如果父親所言屬實,這無疑是赤裸裸的背叛。他不願相信,但他直覺告訴自己,荷雷希歐的話絕無虛假。
原本用自己的雙腳站穩,為了前進而立下的目標、立足點,都從根本徹底崩塌了。當他理解自己所依靠的全是虛像的瞬間,壓抑已久的淚水從萊利的臉頰上滑落。
「明明那麼地……相信……」
他幾乎每天都和祖父見面。雖然只是聽祖父說話,但對萊利來說已經很滿足了。他以為自己跟父親不同,是祖父認可的存在,卻沒想到在祖父的眼中,萊利也只是泛泛之眾。
「如果有了特別的存在,當國家與重要的存在放在天秤上衡量時,就會產生迷惘」,這是先王的口頭禪。「國王不能展現軟弱,必須時刻保持強者之姿」,萊利對英雄說過的這句話深信不疑。但是,聽了荷雷希歐的話後,萊利終於理解了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反過來說,就是任何人都不信任。
萊利緩緩抬起頭。牆上裝飾著一把劍,那是祖父賜予他的,英雄愛用的劍。此刻,就連這把劍都讓他感到憎恨。
萊利大步走近它,粗暴地取下劍並拔出劍鞘。本欲衝動地折斷劍,手卻顫抖不已。
「該死……!!」
即使聽了荷雷希歐的話,祖父對萊利而言仍是長久以來的英雄。那個人賜予的劍,在萊利心靈受挫時總是激勵著他,根本不可能將其折斷。焦躁的萊利捶打著牆壁,拳頭傳來疼痛,但他的心更痛。身體不斷顫抖,呼吸變得急促。
那是他不想知道的祖父真相。但是,腦海裡有個聲音告訴他,這是總有一天必須知道的事實。
就在萊利即將被絕望吞噬時,敲門聲將他拉回了現實。
「──何事。」
「艾爾多烈德公爵家的公子,奧斯汀大人來訪。」
原本已經下令所有人離開,但看來還是不能無視三大公爵家公子的來訪。聽到侍從的聲音,萊利揚起了嘴角。然而,那並非喜悅的笑容。萊利的雙眸,生平第一次變得陰沉晦暗。他猶豫著。
萊利並不想見兒時玩伴。對於奧斯汀,他向來無話不說。但是,荷雷希歐告訴他的事情絕對不能說。雖然不能被察覺,但萊利沒有自信能裝成平靜的樣子。然而,也沒有理由不見他。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懷疑,必須表現得像往常一樣。
「──殿下?」
由於沉默過久,侍從帶著疑惑的語氣問道。
「讓他去辦公室,我在那裡見他。」
平時兩人都是在私人房間見面,但現在實在不想讓他進入自己的房間。當奧斯汀向他坦言目標是成為萊利的近衛騎士,而非王族的騎士時,萊利便發誓絕不會辜負奧斯汀。正因為如此,他不想將一時無法控制的情緒發洩在朋友身上。
萊利丟下凌亂不堪的房間,簡單地整理一下儀容後便前往辦公室。身穿騎士團隊服的奧斯汀已經在那裡等候了。
「嗨。」
奧斯汀一如往常地咧嘴一笑。萊利命守在門邊的護衛和侍從退下。護衛一瞬間露出不滿的表情,但仍行了一禮後退出門外。
「──好久不見了,奧斯汀。看樣子你順利加入騎士團了,真是太好了。」
萊利請他坐在沙發上,自己也坐了下來,同時出言慰勞。他無法直視奧斯汀的臉。總覺得一旦對上視線,內心的一切都會被他看穿。
「還是見習騎士就是了。」
奧斯汀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但看起來很滿足。不過,他似乎察覺到異樣,瞇起了眼睛。雖然注意到奧斯汀的反應,但萊利刻意選擇無視。
「憑你的本事,很快就能成為正式的騎士。」
「到時候希望由你主持任命儀式。」
任命儀式通常是由國王主持。不過,目前荷雷希歐仍臥病在床,任命儀式應該會由萊利代為主持吧。萊利試圖擠出笑容,卻失敗了,一時無言以對。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會回答自己要成為像祖父那樣了不起的國王。然而,現在就算撕裂嘴巴,他也說不出這種話。理想的國王被揭穿只是虛有其表的假象,此刻的萊利就像闖入迷宮的幼童一樣,顯得茫然無措。
他微微垂下頭,悄悄地調整呼吸。抬起頭後,看見一向愛開玩笑的奧斯汀,罕見地露出認真的表情。萊利瞇起眼睛。
「那是阿爾卡西亞的共識嗎?」
「是我個人的意願。阿爾卡西亞派還沒有共識。」
奧斯汀曾說過,父親艾爾多烈德公爵支持莉莉安娜成為萊利的末婚妻。雖然他也對萊利表達支持,但阿爾卡西亞派認為艾爾多烈德公爵才是適合登上王位的人。換言之,假設阿爾卡西亞派打算讓克拉克公爵(政敵)的女兒成為未婚妻,連同萊利一起剷除也很合理。
萊利注意到掌心滲出汗水,他失去了冷靜。艾爾多烈德公爵、奧斯汀和他的哥哥都與萊利交情匪淺。然而,萊利此刻卻試圖從朋友的態度中尋找背叛的蛛絲馬跡。他在內心自嘲,這種猜疑不正是對摯友的背叛嗎?若得知萊利的心思,奧斯汀一定會很受傷。不知不覺間,他感到喉嚨一陣乾渴。
「普雷斯特德卿的意向如何?」
他努力保持冷靜地問道,奧斯汀直截了當地回答。
「始終保持沉默。」
「意思是在等待時機嗎?」
「──老實說,最近我沒能與他接觸。父親和哥哥也是。」
奧斯汀的語氣中帶著苦澀。普雷斯特德卿是支持艾爾多烈德公爵的阿爾卡西亞派領袖,但他現在對艾爾多烈德公爵忠心耿耿,理應不會做出違背公爵意願的行為。再說,阿爾卡西亞派以普雷斯特德卿馬首是瞻。在無法與他接觸的現狀下,今後的策略也難以制定。萊利皺起了眉頭。
「有種討厭的感覺呢。」
「是啊。明明現在沒有在國內鬥爭的餘裕。」
「前幾天也收到了魔物襲擊的報告。這次是從未發生過的街道沿線。」
「又來了啊。」
近來,地方上的魔物襲擊事件頻傳,其規模也逐漸擴大。此外,在國境抓獲偷渡者的報告也愈來愈多。與這樣的狀況形成反比,王家的向心力反而一點一滴地衰退。
「國難當前,能依靠的也就是艾爾多烈德公爵家和克拉克公爵家──但看阿爾卡西亞派現在這個狀態,也不得不仰賴克拉克公爵家了。」
「其他貴族可能會愈發不滿。」
「因為權力會更加集中在克拉克公爵手中啊。」
「真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兩人皆難掩苦澀的表情。身為宰相的克拉克公爵要負責主持顧問會議。雖然有力貴族們皆會出席顧問會議,但艾爾多烈德公爵鮮少來到王都,兩大邊境伯爵最近也因為國境附近的警備任務而不克出席。這些人都是能與特立獨行的克拉克公爵正面抗衡的大貴族。在他們缺席的現在,克拉克公爵的影響力與日俱增。尤其在魔物襲擊頻繁發生之後,這種情況尤其顯著。當然,下位貴族對宰相獨斷專行的行事風格感到不滿,高位貴族們更是對他心生反感。
「『洛卡德公爵家(王國之盾)』還沒有動作嗎?」
「顧問會議有探詢過,但似乎被拒絕了。」
萊利想起自己最近總算獲准參與的顧問會議的議題,不由得搖了搖頭。雖然僅獲准旁聽,不能參與討論,但對萊利來說,這已經是邁出了一大步。奧斯汀嘆了口氣,雙手抱胸。
「真是棘手的問題。父親大人說應該推動與莉莉安娜小姐的婚約,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或許讓她退出未婚妻候補的名單比較好。」
「陛下(父親大人)希望繼續維持婚約。」
「克拉克公爵呢?」
萊利稍微思考了一下。
「──他應該希望能撤銷未婚妻候補的身分。」
萊利從克拉克公爵的言行中感受到他的真實想法。然而,由於他嘴上說希望務必讓莉莉安娜成為未婚妻,讓人摸不透他的真正意圖。
「莉莉安娜小姐有說什麼嗎?」
「不,我什麼都沒聽說。她應該也不知道克拉克公爵的想法。」
即使下次見面時問她,恐怕也得不到明確的答案吧。不管怎樣,以萊利目前的精神狀態,無論她說什麼都會疑神疑鬼。奧斯汀默默地注視著沉默不語的萊利,緩緩地開口問道:
「所以,你為什麼會這麼消沉?」
「──我看起來很消沉嗎?」
「很明顯啊。難得天氣那麼好,你的頭上卻烏雲密布。」
正如奧斯汀所說,外面是一片美麗的藍天。果然,還是瞞不過兒時玩伴的眼睛。萊利笑著稱讚他的目光很敏銳,心裡卻在思索該如何矇混過去。最後,從嘴裡擠出來的卻是連自己都覺得很怪的台詞。
「不是什麼大事。」

「就因為是大事,你才會那麼消沉吧?」
奧斯汀又說了句「少騙人了」,不滿地撇著嘴。儘管如此,萊利依舊沒有鬆口。看著表情僵硬的萊利,奧斯汀放棄似地聳了聳肩。
「抱歉。」
看到朋友不打算逼問自己的態度,萊利原本固執的心稍微鬆動了。
不自覺脫口而出的,是道歉的話語。
「沒關係。」
奧斯汀搖了搖頭,表示有不能說的事也無可奈何。他的眼神彷彿受了傷一般略顯黯淡,但垂下眼簾的萊利並未察覺。
房間陷入沉默,奧斯汀靜靜地觀察萊利的樣子。眼睜睜看著肩負下任國王這個重責大任的兒時玩伴深陷痛苦,自己卻連將他從泥沼中拉出來都辦不到。
第一次感受到的無力感,讓奧斯汀的心底感到沉重。為了掩飾湧上心頭的情緒,奧斯汀加快了說話的速度。
「我是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啦,但至少把一些負擔分給值得信賴的人吧。」
「──咦?」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語,讓萊利睜大了眼睛。他猛然抬起頭來,凝視著奧斯汀,奧斯汀則帶著堅定的表情繼續說道: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是我決定加入騎士團時,父親大人對我說的。」
「艾爾多烈德公爵說的?」
奧斯汀點點頭。
「我們身邊的人都是熟知先王時代的優秀人才。正因為如此,他們所做的一切看起來都很厲害,讓我覺得自己十分渺小。我在加入騎士團之前,也以為自己有點本事,後來才深刻體認到自己還只是個小鬼。」
雖然在同輩中劍技出眾,但在騎士團裡連上場比賽的機會也沒有。雖然偶爾也會感到沮喪,但每次奧斯汀都會想起父親的話來鼓勵自己。
「周圍的人都經驗老道,我們只要今後繼續成長就好。不需要一開始就做到最好。你的身邊有我在,最近跟克拉克公爵家的嫡子也處得不錯吧?周圍有很多人,只要從中找出值得信賴的傢伙,分擔你肩上的重擔就好啦。至少找人商量一下,心情也會變得輕鬆一點吧。」
萊利眨了眨眼。從出生時就在一起,以為和自己站在相同高度的好友,不知不覺間已經看起來比自己還要高大。與此同時,一股羨慕之情也油然而生。萊利一直以來都是依循祖父的教誨。祖父那些「不要依賴他人」的話,形成了自己的價值觀。臥病在床的父親,與萊利沒有交集。如果艾爾多烈德公爵是他的父親,或許會有所不同。就算祈求也沒有意義的夢想,瞬間掠過萊利的腦海。
也許是對萊利驚訝地凝視的視線感到不好意思,奧斯汀稍微扭了扭身體。臉頰微微泛紅。
「啊啊──說得也是。」
萊利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如果將祖父被讚頌為英雄的真相坦白說出來,心情會不會變得輕鬆一些呢──萊利立刻打消這個浮現在腦海的念頭。就算自己的心情能因此變得開朗,讓對方背負重擔也不對。
身為王太子的萊利的不安和苦惱非比尋常,也不是能夠輕易商量的事情。一旦走錯一步,就必須永遠封住對方的嘴。荷雷希歐的告解雖然令他震驚,但今後或許還會有更大的祕密。屆時,萊利必須獨自承受。
「所以,我有個提議。」
奧斯汀改變語氣,探出身子。
「要不要集結我們這一代值得信賴的人?」
「你是指派系嗎?」
「不用分得那麼嚴格也可以啦。比方說,就像在社交界亮相前,以小孩子為主的那種晚宴。」
雖然現在還不能舉辦晚宴,但白天的茶會應該沒問題。奧斯汀的想法是打造一個可以輕鬆交換意見的場合。現在萊利的身邊雖有『學友』,但也僅有幾名高位貴族的子弟。
「如果可以,最好也邀請千金小姐和下位貴族,盡可能拉攏有能力的人。畢竟合不合得來,不聊聊看也不知道。你覺得如何?」
萊利不禁露出笑容。
「你真的總是會冒出一些異想天開的點子。」
「這點程度你應該也想得到吧?你今天的腦袋轉得有點慢喔。」
「或許是吧。」
看著故意挑起眉毛的奧斯汀,萊利老實地回答。他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精神不穩定會讓腦袋變得遲鈍。
「既然如此,得安排一下能和下位貴族子弟見面的方法。」
「也可以請人介紹啊。」
奧斯汀自信滿滿地說道。待在騎士團的話,也比較容易和下位貴族搭上線。萊利綻開笑容。
「我很期待。」
「好,交給我吧。」
奧斯汀用力點頭,接著看了看時鐘。從他來到辦公室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奧斯汀連忙站起身來。
「糟糕,時間到了。我是趁休息時間溜出來的。」
「這樣啊。好久沒跟你聊天了,我很開心。」
「嗯。」
聽到萊利道謝,奧斯汀開心地笑了。接著,他匆匆忙忙地離開了房間。侍從關上門的瞬間,萊利像是疲憊不堪似地癱軟下來,整個人靠在沙發上。恢復寧靜的房間,氣氛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萊利摀著眼睛,低聲呻吟。與奧斯汀交談時,感覺未來似乎又恢復了光明,然而他一離開,一切又變得令人不安。
「今後該怎麼辦才好?」
按照奧斯汀的提議,聚集值得信賴的人進行討論,同時又懷疑他們嗎?自己真的能成為像祖父那樣偉大的國王嗎?然而,祖父並非賢王。既然如此,萊利應該追求的形象究竟是什麼?
萊利緩緩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那天,萊利直到傍晚都沒有走出房門。甚至連詢問是否要送晚餐過來的侍從也被他命令退下,獨自關在房裡。然而,他並未找到任何答案,就這麼徹夜難眠地度過漫漫長夜。
◇ ◇ ◇
自從莉莉安娜第一次拜訪佩托菈之後,遲遲找不到第二次拜訪的機會。原本計畫約好在與萊利的茶會之後拜訪,但萊利的工作增加,與未婚妻候補的互動頻率也跟著降低。另一方面,包括下位貴族的交流會開始舉辦,莉莉安娜偶爾會去露個面。然後,與萊利的茶會日期終於定了下來。
馬車上放著鈴蘭的盆栽。為了迎接冬天,花、葉子和莖都已枯萎,但多虧園丁的照料,球根安然無恙。只要沒有被用於咒術,想必明年還會再次開花吧。
(沒有開花真是幸運,這樣比較方便搬運。)
莉莉安娜以自己的方式對咒術進行調查。待在鈴蘭盆栽的附近,咒術很可能對目標(莉莉安娜)產生作用。考慮到克拉克公爵曾在弗迪亞領試圖解咒,術式應該只是暫時性的,並非持續運作。
(雖然不知道父親大人將我從殿下的未婚妻候補名單中排除後有什麼打算就是了。)
感覺他似乎在策劃著什麼,但目前沒有方法能夠調查清楚。看來還是先祕密地解咒,等恢復聲音後再著手調查比較好。不可思議的是,莉莉安娜並不認為解咒會失敗。她微微露出苦笑。
(看樣子我似乎很信任佩托菈的能力呢。)
雖然不打算完全依賴她,卻莫名地忍不住想依賴。唯一讓莉莉安娜擔心的是與攻略對象的哥哥班·德拉科扯上了關係。即便想擬定對策,也沒有任何關於他的資訊。
(他在女性向遊戲中也沒出現過,應該不需要那麼在意吧。)
抵達王宮的莉莉安娜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在平時的會客室等待萊利。萊利很快就出現了,他看起來非常疲憊,身上也感覺不出霸氣和活力。
『您累了嗎?』
聽到莉莉安娜的問題,萊利瞪大了眼睛。他靦腆地微微歪頭。
「有那麼明顯嗎?」
『是的。您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嗯,是啊。雖然沒讓我做什麼重要的工作就是了。」
莉莉安娜似乎從他臉上看到了一絲苦澀,但沒有詳細追問。侍女端來了茶點。負責照顧王族的她們總是保持著適度的緊張感,但有些什麼觸動了莉莉安娜的直覺,一股寒意竄過她的背脊。
侍女是生面孔。莉莉安娜再次將視線投向桌上。桌上平常都是擺放銀餐具,但這些閃閃發亮的金色餐具引起了她的注意。如果是平時的萊利應該會注意到,但他現在似乎沒有那個餘裕。
(為了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本來打算在某種程度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莉莉安娜的小腦袋瞬間計算出所有的可能性和結果。
是應該提醒萊利注意呢?還是佯裝不知情,目擊王太子暗殺未遂的現場呢?
身為女性向遊戲攻略對象的萊利,應該不至於在這裡喪命。然而,從弗迪亞領返回王都途中發生的魔物襲擊,現實與女性向遊戲的劇情也有些許出入。不能排除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若盲目相信遊戲劇情,有可能會陷入無法挽回的局面。
(我可不想被冠上毒殺未遂的罪名。)
做出決斷的莉莉安娜迅速採取行動。在萊利的手即將碰到茶杯的瞬間,她說了一聲:
『殿下,且慢。紅茶裡似乎被下了毒。』
「莉莉安娜小姐?」
萊利驚訝地凝視著莉莉安娜。他似乎有一瞬間無法理解莉莉安娜的話,但表情隨即嚴肅起來。
「妳,站在那裡等一下。還有──你。」
萊利指示端來茶點的侍女留在原地,並招手喚來另一名近衛。侍女頓時臉色蒼白。侍從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氛,表情僵硬。萊利平靜地說:
「能不能麻煩你拿銀湯匙過來。還有方糖。」
「是,遵命。」
近衛的眼神變得險峻,一定是察覺到萊利的用意了。這種事通常都是命令侍女去做,但萊利卻特地指派身為近衛的他。莉莉安娜看著他們的互動,對萊利稍微改觀了。他沒有一開始就斷定茶裡有毒,而是命人拿銀餐具過來,這是明智的判斷。
(我的茶裡好像也被下了毒。)
經過訓練的萊利應該對毒有耐性。但是,混入的毒量是否足以致命尚不得而知。目前無法判斷主謀是想將萊利從王太子的寶座上拉下來,還是企圖連同莉莉安娜一起除掉。既然莉莉安娜的茶也被下毒,應該不是想嫁禍給她,藉此逼迫克拉克公爵吧。
(解毒之術也遇到了瓶頸呢。我原本以為只要將毒視為雜質,就能用水和土的魔術設法解決了。)
若能事先知道毒的種類,只需要分離出對應分子結構的物質即可。但即便聰慧如莉莉安娜,也不可能精通所有的毒,最終,最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不要將含毒的飲食吞下肚。
近衛依照萊利的吩咐,立刻拿來了銀餐具和方糖,隨後退到牆邊,與留在現場的近衛騎士對那名侍女保持警戒。萊利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地將銀餐具浸入茶中。起初沒有任何變化,但漸漸地,接觸茶的部分開始變色。莉莉安娜也刻意緩緩地將銀湯匙浸入自己的茶中,湯匙前端也逐漸開始變黑。
萊利的表情瞬間沉了下來。莉莉安娜抬眸窺視萊利,兩人四目相交。萊利流露出擔憂的神色,莉莉安娜對他報以微笑。
『看來我的茶也不能喝了呢。』
「──真遺憾啊。」
聽到這句平靜的最後通牒,侍女的身體微微顫抖。警戒的近衛立刻將侍女制伏,讓她跪在地上。
「殿、殿下──!」
侍女發出悲愴的聲音。萊利悠然地翹起腳,俯視著侍女。
「是妳幹的嗎?」
「不、不是,小、小的豈敢……!」
「嗯?」
與優雅的笑容截然相反,他的雙眸冰冷得令人膽寒。
(能隱約看見女性向遊戲的殿下(萊利)影子。)
莉莉安娜的腦海中浮現遙遠的記憶。遊戲中的他也很精明。雖然遊戲是在七年後才開始,但似乎從這個時期就已經展現出一些跡象了。
萊利等著侍女的辯解,但她似乎嚇得幾乎要昏倒了,無法好好地說話。萊利嘆了口氣,放棄了當場審問,下令將侍女監禁起來。在近衛召喚衛兵將侍女帶走後,萊利轉頭看向莉莉安娜。
有毒的茶點從兩人面前被收走,新的茶點送了上來。然而,剛經歷過毒殺未遂的事件,兩人都沒有心情享受茶會。
「抱歉,看來不適合進行茶會了。」
『我不介意。』
「謝謝。」
萊利一臉歉意地垂下眉梢,看到莉莉安娜搖了搖頭,他才如釋重負地放鬆肩膀。萊利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緩緩開口問道:
「莉莉安娜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話,今後我可以直接叫妳莉莉安娜嗎?」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莉莉安娜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萊利似乎想拉近與莉莉安娜的距離,但莉莉安娜反而想跟萊利保持距離,可身為未婚妻候補,拒絕也顯得很不自然。
『我不介意。』
萊利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露出燦爛的笑容。
「謝謝,莉莉安娜。還有,以後妳也直接叫我萊利吧。」
『感謝您的好意,萊利殿下。』
「不必加上『殿下』。」
莉莉安娜不明白萊利為何突然提出這種要求,只能強忍著頭暈。
『──萊利大人。』
莉莉安娜實在不敢直呼其名,提出了折衷方案,萊利低聲說了句「現在也只能這樣啊」。莉莉安娜假裝沒聽見。
「那麼,如果莉莉安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來我的辦公室?」
『殿下──不對,是萊利大人的辦公室嗎?』
迄今為止,莉莉安娜只去過王宮的會客室。不論是茶會,還是交流會,都是在不同的會客室舉行。雖然知道萊利有辦公室,但被允許進入辦公室的只有奧斯汀。最近,莉莉安娜的哥哥克萊德似乎也偶爾會被叫去。不過,以未婚妻候補來說,莉莉安娜是頭一個。
看著罕見說不出話來的莉莉安娜,萊利像是在鼓勵她一般補充道:
「如果不願意,我不會勉強妳的。」
莉莉安娜有些猶豫。雖然茶會因為下毒事件而結束,但距離跟佩托菈碰面還有一段時間。況且,如果能瞭解王宮內部的構造,或許對今後會有幫助。
(畢竟女性向遊戲的設定資料集裡也沒有王宮的平面圖。)
如果是國土爭奪遊戲或逃脫遊戲,就需要王宮的地圖,但對於以戀愛為主軸的女性向遊戲來說,這是不必要的資訊。
『樂意之至。』
聽到莉莉安娜的回答,萊利露出了笑容。
◇ ◇ ◇
萊利的辦公室位於與會客室不同的建築物。介於王族的私人空間和官員工作的大樓之間。走廊上來來往往的人也多了起來,與莉莉安娜所知的王宮大異其趣。擦肩而過的文官在看到莉莉安娜的瞬間,皆難掩驚訝的表情。這時,莉莉安娜才開始感到不安。
(萬一見到父親大人該怎麼辦?)
父親克拉克公爵是宰相。當然,王宮就是他的工作地點。考慮到宰相的身分,一定是在萊利的辦公室附近辦公。如今國王不在,他應該很常與王太子見面。但是,事到如今也不能說要回去。莉莉安娜忐忑不安地跟在萊利身後。兩人一路上沒有遇見父親,順利地抵達辦公室,莉莉安娜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裡就是我的辦公室。對了,忘了告訴妳,令尊現在去外地視察了,現在不在王宮(這裡)。請妳放心。」
『──這樣啊。』
莉莉安娜勉強擠出笑容。她擔心自己的心思是否都表現在臉上,但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表情有所變化。一想到萊利可能察覺到了什麼,不由得繃緊神經。
進入辦公室後,莉莉安娜在萊利的帶領下坐到沙發上。萊利親手泡好茶,坐在莉莉安娜的面前。房門沒有完全關上,萊利張開了隔音結界。看著他熟練的動作,莉莉安娜不禁想像起萊利的生活。他一定時刻提防著周圍的敵人吧。萊利用鄭重的態度面對莉莉安娜。
「趁這個機會,我想問問妳,關於作為我的未婚妻候補這件事。」
莉莉安娜疑惑地歪著頭。如果萊利希望她退出未婚妻候補的競爭,對莉莉安娜來說無疑是個好消息。但假如萊利想提出這個要求,大可以找克拉克公爵商量,而不是莉莉安娜。果不其然,萊利用溫柔且真誠的語氣,問了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公爵對於妳成為未婚妻候補有說過些什麼嗎?」
『不──父親並未特別交代什麼。』
莉莉安娜的回答並非謊言。克拉克公爵只是拐彎抹角地告訴她不能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卻又用態度施壓要她退出未婚妻候補名單。這顯然是一個『矛盾的命令(雙重束縛)』。如果莉莉安娜沒有前世的記憶,一定會感到混亂,並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加上公爵不斷執拗地用言行激起莉莉安娜(女兒)的恐懼和不安。母親的態度也是導致莉莉安娜精神狀態惡化的原因之一。幸好莉莉安娜在恢復記憶之前就幾乎沒什麼情感起伏,情緒一直很穩定──想到這裡,她終於覺得多個線索似乎聯繫在一起了。
(遊戲中的莉莉安娜(我)被捲入魔物襲擊,陷入恐慌狀態,引發了魔力失控。莫非父親大人是計劃讓我的魔力失控嗎?)
這個想法未免太過荒唐。不過,在精神狀態不穩定的情況下,很容易引發魔力失控。不能否定公爵可能預見了這一點。
(父親大人早就知道會發生魔物襲擊──?)
魔物襲擊無法預知。然而,魔物襲擊後與莉莉安娜擦身而過的克拉克公爵(父親)的低語,似乎證實了莉莉安娜的假設。
「莉莉安娜?」
看到莉莉安娜陷入沉默,萊利擔心地喚了她一聲。莉莉安娜連忙露出微笑,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是嗎?那就好──妳沒有勉強自己吧?」
『絕無此事。非常感謝您的關心。』
莉莉安娜優雅地表示否定,萊利用複雜的表情凝視著她。他大概無法相信莉莉安娜的話,但又沒有根據指出這一點。然而,對莉莉安娜來說,她沒有理由相信萊利並坦白一切。她只希望能夠撤銷未婚妻候補的身分,僅此而已。
「──如果有什麼事,儘管告訴我。只要是能力範圍內,我都可以幫忙。」
『非常謝謝您。』
以王太子來說,這是破例的提議。雖然應該心存感激地接受這番出於善意的關懷話語,但莉莉安娜很清楚那一天不會到來。
◇ ◇ ◇
與萊利的會面結束後,莉莉安娜颯爽地前往魔導省。
關於王太子毒殺未遂事件,萊利表示他會處理。莉莉安娜雖然也是受害者,但沒有受到實質傷害,於是便將此事全權交由萊利處理。不過,萊利和莉莉安娜都認為,即便審問下毒的侍女,恐怕也無法查出幕後黑手。
莉莉安娜像上次一樣與佩托菈會合,這次沒有被魔導士糾纏,兩人順利抵達副長官室。看來班·德拉科似乎有工作在身,不在辦公室裡。
「鑰匙在我這裡。這件事要保密喔。」
佩托菈閉起一隻眼睛,接著熟練地用鑰匙開鎖進入房內。從內側上鎖後,兩人走下地下室。解咒的準備已經安排妥當。
「帶來了嗎?」
『是的,在這裡。』
莉莉安娜將施加隱形效果的盆栽放在桌上,解除了魔術。
「沒開花啊。」
『現在花和莖都枯萎了,但球根還活著。等季節輪替,就會再次開花。』
「哦~」
佩托菈興致盎然地觀察著鈴蘭。魔導士應該也會使用藥草,但佩托菈似乎對花不太瞭解。看到莉莉安娜納悶地歪著頭,佩托菈苦笑道:
「其實應該記住的,但這個國家的花草實在跟我合不來呢。」
『哎呀,是這樣啊。』
跟花草合不來,莉莉安娜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聽到。佩托菈溫柔地補充道:
「班對這方面就很厲害。簡直熟到令人噁心的程度。」
佩托菈嘴上不饒人,尤其對討厭的魔導士更是尖酸刻薄。不過,她對班的刻薄話語中卻帶著溫柔。就連對情感遲鈍的莉莉安娜都察覺到了。
(佩托菈似乎沒有自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完全沒想到莉莉安娜在思考那些事的佩托菈,擺出像在吹口哨的輕鬆神情,迅速地開始準備解咒。她用粉筆在上次不在那裡的石台上畫出魔術陣,並在中央放上一張人型的白紙。那張紙曾在莉莉安娜前世的記憶中出現過,但在這個世界從未見過。
『那是?』
「這是一種名叫形代的咒具。原本是東方式咒術中經常使用的東西,這玩意可方便了,可以被視為一個人。」
這與莉莉安娜記憶中的形代用法一致。也就是說,東方式的咒術應該和陰陽道或神道有著相似的形態吧。說不定意外地可以掌握東方式的咒術,莉莉安娜如此自言自語。
(森羅萬象被分類為陰與陽,萬物的生成消滅皆取決於陰陽,是這樣吧。)
東方式的咒術和魔術,皆以被分類為陰與陽的金、木、水、火、土這五大元素為基礎。另一方面,西方式──也就是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和尤那提安皇國西部使用的魔術,則是將世界定義為由火、風、土、水四大元素所構成。
(說東方式魔術難以理解也是理所當然的呢。因為大部分的魔導士似乎腦筋都很死板。)
如果能靈活地思考,東方式魔術的解明或許就會有所進展吧。雖然莉莉安娜不認識佩托菈以外的魔導士,但想起之前對佩托菈酸言酸語的男人們,實在很難稱得上優秀。魔導省裡大概有不少魔導師不是因為實力,而是靠關係被錄用的吧。
「如果使用東方式的咒具或魔道具,除了班以外的魔導士們(腦袋不靈光的傢伙們)就會很囉嗦,所以我只會在一個人工作的時候使用。我認為這個國家的魔術和咒術之所以沒有發展,全是那些傢伙害的。」
佩托菈像往常一樣言辭犀利地批評自己的同僚們,同時將鈴蘭的盆栽放在形代旁邊。她低聲詠唱後,將魔力注入魔術陣,金色的光芒柔和地包覆著盆栽。那道光和解析莉莉安娜身上的咒術時一樣。這個夢幻般的景象,讓莉莉安娜不禁看得入迷。
不久,魔術陣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的圖案。圖案變化成各種形狀。
「是很單純的術式,不算太難。雖然無法確定施術者為何人,但可以確定是和妳關係密切的人,或者使用了與妳有關的某種東西。」
『關係密切,是指有血緣關係的意思嗎?』
「是的。魔力的性質很接近。」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下咒的人是父母其中之一的可能性極高。一般人要是被親人詛咒,一定會感到悲嘆不已,但莉莉安娜卻表現得非常平靜。看到莉莉安娜的反應,佩托菈咧嘴一笑。
「妳看起來鬆了一口氣呢。」
『是的,老實說,我早就猜到了。還好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真是個完全與年齡不符的大小姐呢。」
佩托菈苦笑著聳了聳肩。她似乎明白莉莉安娜的話絕非逞強。甚至覺得莉莉安娜十分慶幸沒有增加新的警戒對象。
「那麼,現在就開始解咒吧。在施術者本人不會察覺的情況下進行,這樣可以嗎?」
『麻煩妳了。』
「站在那裡。」
莉莉安娜按照佩托菈的指示,站在放置鈴蘭的石台旁邊。佩托菈圍繞著莉莉安娜畫了一個新的魔術陣,並在四個方位放置白色水晶。詠唱之後,跟剛才一樣的金色光芒,混雜著白銀色光芒,將莉莉安娜包圍起來。
「【將汝之影遷移至白色形代】。」
這句話微微傳入莉莉安娜的耳中。下一刻,白色的紙輕飄飄地浮在空中,彷彿被旋風捲起的樹葉一般,輕盈地飛舞著。每當佩托菈詠唱時,空中的形代便縱橫無盡地被翻弄著。如同纏在一起的線被一條條解開一樣,佩托菈使咒術逐漸失效。滲透進莉莉安娜身體的術式被剝離,化為一個完成的術式回歸到形代上。轉眼間,形代上布滿了紅紫色的文字。
金色和白銀的光芒突然像霧氣散去一般消失無蹤。啪地一聲掉到地上的形代,被佩托菈的魔術燃燒淨化。
「結束囉。能發出聲音嗎?」
冷冷地俯視形代的佩托菈,抬起頭來詢問莉莉安娜。她的表情略顯僵硬,似乎對莉莉安娜是否真的恢復聲音感到不安。
莉莉安娜戰戰兢兢地張開嘴巴。這半年來,自己從未發出過聲音,早已記不得自己的聲音是什麼樣子了。
「──啊。」
莉莉安娜發出一道嘶啞的聲音,不禁抿緊嘴唇。她連忙看向佩托菈,只見佩托菈露出滿面笑容。一臉茫然的莉莉安娜終於說出話語。
「發出、聲音了。」
「很好,成功了!」
佩托菈的歡呼聲蓋過了莉莉安娜的聲音。時隔半年發出的聲音雖然有些沙啞,聽不太清楚,感覺卻令人懷念。真實感逐漸湧現,臉上的微笑也變得真摯。
喜不自勝的佩托菈,撲上去抱住了莉莉安娜。
「──!?」
不習慣肢體接觸的莉莉安娜不禁身體僵硬。然而,儘管感到困惑,她還是緩緩地抬起雙手,環住了佩托菈的背。佩托菈放開莉莉安娜,注視著她的臉。佩托菈低聲說「太好了」,這句話震動了莉莉安娜的耳膜。
從未有人像佩托菈一樣,因為真情流露而觸碰莉莉安娜。家人自不用說,瑪麗安努只是出於照料,萊利也只是為了護送而觸碰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可以理解貴族就是這樣的存在。正因為如此,初次感受到的人的肌膚和純粹的情感才讓她感到動搖。她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因為自己的事情如此喜形於色。
莉莉安娜無法為這股內心騷動的情感命名,只能用微笑掩飾。
「非常謝謝妳。」
「別在意啦,畢竟我也收了不少錢。說實話,如果是大小姐,就算免費我也會幫忙解咒的。」
佩托菈的身體離開後,莉莉安娜在感到不安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在衝擊消退的現在,她感覺到胸口深處有一股暖流湧上心頭。雖然有些心神不寧,臉頰卻自然地綻開笑容。
(這就是所謂的開心嗎?)
莉莉安娜運用所有的知識,為這個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的情感命名。配合著與佩托菈的對話,莉莉安娜終於得出了一個假設。
(我一定是因為佩托菈替我感到高興而覺得開心吧。)
莉莉安娜透過解咒而恢復聲音的事情,對佩托菈來說其實事不關己。莉莉安娜無法理解佩托菈為何能為他人(莉莉安娜)之事如此無私地表達喜悅。雖然也想過佩托菈可能是為了解咒成功而感到驕傲,但感覺佩托菈的反應似乎更適合用高興來形容。不管怎麼說,表裡如一的佩托菈,對莉莉安娜而言是個令人安心的存在。
正當莉莉安娜打算細細品味心中洋溢的喜悅時,頭部突然傳來一陣刺痛。那並非單純的頭痛,這讓莉莉安娜不禁皺起眉頭。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噁心感襲來,莉莉安娜用手摀住了嘴。同時,原本充滿內心的喜悅如同退潮般消散。不過,開始善後工作的佩托菈並沒有注意到。幸好疼痛一瞬即逝,莉莉安娜輕輕嘆了口氣。
(一定只是因為不習慣的體驗而感到疲累了吧。)
莉莉安娜如此說服自己後,也開始幫忙佩托菈收拾。話雖如此,用來解咒的物品不多,收拾工作一下子就完成了。佩托菈的神情顯得有些興奮。
「這樣第一目標就達成了。不過,就算能發出聲音,妳也不打算告訴那個侍女和任何人吧?」
「是的,目前先這樣。因為還有其他疑慮。」
要避免女性向遊戲劇情中反派千金(莉莉安娜)的破滅,第一步就是擺脫王太子妃候補的身分。為此,必須保持無法發出聲音的狀態。不過,莉莉安娜只向佩托菈透露,自己是因為政治上的因素而暴露在危險之中。由於不乏阿爾卡西亞派或鄰國等意欲抹殺有力貴族克拉克公爵之女的勢力,因此這絕非謊言。佩托菈聽到莉莉安娜的回答,露出微妙的表情,但沒有勸她至少要告訴瑪麗安努。
「那麼,接下來是學習咒術和魔術嗎?」
「是的。希望妳今後務必不吝指教。」
「嗯,好啊。當然可以。」
佩托菈笑了起來。莉莉安娜說過,為了保護自己,希望能精通魔術和咒術。所以,佩托菈的問題再自然不過。
「畢竟喜歡咒術的人很少見。這個國家果然還是魔術更受歡迎。」
「咒術確實遭到嫌棄,但應該也有些人感興趣才是。」
「咒術士的地位可是低到不能再低了。才不會有人嚮往那種東西。」
都是因為咒術會讓人聯想到闇魔術害的。佩托菈雖然平淡地說出事實,但語氣中不免透出一絲遺憾。
「所以妳才自稱魔導士嗎?」
「是啊。我姑且也會使用魔術,所以不算騙人。不過,我的本行可是咒術。」
莉莉安娜的腦海中閃過那些嘲笑佩托菈的魔導士身影。佩托菈擅長咒術這件事,或許讓她在魔導省的處境變得很糟糕。單純以「因為是異國出身的平民女性」這樣一句話來概括,那些魔導士的態度未免過於惡劣。
「咒術似乎很深奧呢。學習咒術感覺會有新的發現。」
「妳很懂嘛。下次要是得到許可,我可以帶妳去班的家。那傢伙家裡的道具和咒術書比魔導省還要齊全。」
「我已經去過班·德拉科家好幾次了。」佩托菈拋出這句震撼彈後,一臉開心地開始燒水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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