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被擄走的北方居民
第四章 被擄走的北方居民
萊利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為了稍微舒緩頭痛而揉著太陽穴。
「所以呢,丹希爾隊長、布蘭頓隊長,還有奧斯汀。你們為何把這個帶來給我?」
「因為宰相似乎很忙。」
若無其事地回答的人是丹希爾。站在萊利面前的是他的兒時玩伴奧斯汀,以及騎士團第二隊隊長丹希爾·卡爾瓦特,還有第七隊隊長布蘭頓·凱利。所有人都一臉嚴肅,但丹希爾的臉上看似帶著一絲愉悅。
「宰相最近確實格外忙碌呢。」
「聽說宰相室裡的文件堆得比這裡還高,要是被混進那些文件裡,對我們邊境伯爵領來說會是有點傷腦筋的問題。」
萊利不解地歪著頭。
「我認為宰相不是會對卡爾瓦特邊境伯爵的話置之不理的人。」
「是的,正如您所言。卡爾瓦特邊境伯爵(家父)承蒙先王與當今陛下的許多過譽。然而,無論是多麼卓越超凡之人,也難免會有疏忽過失,家父這幾年一直待在邊境伯爵領,因此對中央的影響力逐漸減弱。」
丹希爾輕描淡寫地回答,讓人猜不透他的想法。不過,包括他在內的三人,確實都沒有向宰相報告的意思。萊利再次低頭看著報告書。
那是關於卡爾瓦特邊境伯爵領近期失蹤人口增加的報告。上面記載了失蹤者的姓名,清一色都是男性。若是一般的人口販賣,擄走女人和小孩比較有賺頭。這點令人感到奇怪。
「邊境伯爵領內部無法自行處理嗎?」
如果是貴族遭到綁架倒另當別論,但通常這種小事是不會上報到王宮的。對這句話做出反應的是布蘭頓。
「──聽說肯尼斯邊境伯爵領也收到類似的報告。」
萊利皺起眉頭,陷入沉默。萊利與丹希爾和布蘭頓幾乎沒什麼交集。姑且不論丹希爾,布蘭頓給人一種固執的氛圍。
萊利並不知道,兩人最初本來打算跳過萊利,直接向宰相陳情。是奧斯汀說服了他們。
「失蹤者是移民嗎?」
萊利的目光突然停留在報告書的一行字上。丹希爾點了點頭。
「是的。據說肯尼斯邊境伯爵領的失蹤者也多為移民。由於他們對當地不熟悉,因此沒有報案協尋。就算有,也多半是在失蹤很久之後才報案。」
「難怪失蹤時期和開始調查的時期才會有落差啊。而且,只有兩大邊境伯爵領提出報告,這也說得通了。」
丹希爾和布蘭頓感到意外地眨了眨眼。揶揄萊利是個毫無影響力的王太子的傳聞也傳到了騎士團。然而,他卻展現出不符年齡的聰明資質。
卡爾瓦特邊境伯爵領和肯尼斯邊境伯爵領皆為國防重地,人口流動頻繁。因此,儘管幅員遼闊,但兩地都擁有完善的租稅帳冊等用來掌握人口的文件。除此之外,兩大邊境伯爵領的租稅帳冊都會定期重新審查,內容鉅細靡遺。相較之下,其他領地大多沒有這類文件。有這類文件的領地,管理上也比兩大邊境伯爵領更為鬆散。
「我沒收到克拉克公爵領的報告。奧斯汀,艾爾多烈德公爵領那邊情況如何?」
「似乎沒有報告。不過,兄長說會再重新確認。」
除了兩大邊境伯爵領之外,只有三大公爵家管理著某種程度上還算能看的租稅帳冊。不過,那些公爵家的管理也比邊境伯爵領鬆散。也可能只是掌握失蹤人口的時間晚了一些而已。
想到這裡,萊利狐疑地打量著三人。就在丹希爾和布蘭頓開始對那彷彿能看穿一切的視線感到不自在時,萊利終於開口道:
「我也有收到最近移民數量上升的報告,兩個邊境伯爵領的情況如何?」
「是的,的確有所增加。」
只有丹希爾點頭回應,布蘭頓和奧斯汀則是搖頭表示不清楚。雖然不是沒有移民,但人數應該與往年相差不大。
「知道了。關於肯尼斯邊境伯爵領的情況,我會親自確認。這件事就交給我處理,請各位別洩露出去。還有──奧斯汀,如果待會沒有其他安排,有些事情想確認一下,請你留下。」
聽萊利這麼說,奧斯汀轉頭看向丹希爾。丹希爾用眼神給予許可。雖然奧斯汀現在的直屬上司是騎士團長,但團長目前不在這裡,因此身為貴族的丹希爾便擁有指揮命令權。奧斯汀向萊利行了騎士之禮。
「遵命。」
兩名隊長離開房間後,萊利示意奧斯汀靠近,壓低聲音問道:
「奧斯汀,老實說吧。那兩個人──不,卡爾瓦特邊境伯爵和肯尼斯邊境伯爵是不是不信任宰相?」
奧斯汀猶豫了一下,同樣也壓低聲音回答:
「他們好像有想過要直接向宰相陳情,但又說大概不會得到回應,所以我覺得應該不太信任宰相。是我建議他們應該和你談談的。」
萊利含糊地點了點頭。照理說,即使是信賴的部下提議,也應該不會決定找尚未成年的王太子商量。萊利也知道在貴族和騎士團之間流傳的自身評價。萊利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眼前的兒時玩伴。奧斯汀困惑地縮了縮下巴。
「怎、怎樣啦?」
萊利暗暗思忖「該不會……」。他們有可能是在測試萊利作為下任國王的資質,以及奧斯汀作為下任國王親信的能力。
「布蘭頓·凱利是肯尼斯邊境伯爵的遠親對吧?」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聽到萊利的自言自語,奧斯汀才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布蘭頓是現任邊境伯爵姊姊的長子,當然與現任邊境伯爵有聯繫。而兩大邊境伯爵擁有足以匹敵三大公爵家的影響力與武力,不屬於任何派系。他們要等到有值得支持的人選出現,才會表明立場。
奧斯汀咧嘴一笑。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麼了,但你只猜對了一半。雖然我沒聽說具體細節,但唯一能肯定的是──先王十分器重克拉克公爵。」
「──原來如此。真是個優秀的男人啊。」
沒人知道老奸巨猾的兩大邊境伯爵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布蘭頓和丹希爾應該也不清楚,就算他們知情,恐怕也不會輕易透露。不過,可以輕易推測出他們對克拉克公爵抱持著戒心。克拉克公爵是先王器重、甚至提拔至宰相之位的男人,別說難以對付,恐怕連『反面的反面就是正面』這樣的常識都不適用。萊利不禁嘆了口氣。
「就算去問克萊德和莉莉安娜小姐,大概也問不出什麼吧。」
「不過,克萊德好像已經開始參與領地經營了,說不定可以提供一些參考喔。」
莉莉安娜或許不清楚,但身為嫡子的克萊德有可能知道些什麼。
奧斯汀和萊利的想法一致。萊利開始思考下一步。
「下次問問克萊德吧。到時候你也要在場。」
「知道了。」
兩人結束了對話。萊利還有公務要處理,奧斯汀也有騎士團的訓練。簡單約好下次見面的時間後,兩人就此分開。不知不覺間,原本存在於兩人之間的尷尬氣氛已經一掃而空了。
◇ ◇ ◇
正當萊利聽取兩大邊境伯爵領失蹤者的相關報告時,正悠閒地度過午後時光的莉莉安娜注意到侍女瑪麗安努一臉愁容。平時開朗的她很少露出這種表情。莉莉安娜好奇地開口詢問,瑪麗安努有些難以啟齒地答道:
「我的弟弟現在來到了王都──但他的朋友好像失蹤了。」
失蹤這種說法聽起來很不尋常。莉莉安娜疑惑地歪著頭。
〈意思是消失不見了嗎?〉
「正是如此。他住在王都的宅邸,享受觀光的樂趣,但據說前天就再也沒有回來了。因為是平民,可以隨意到處閒逛,因此家裡的人也不怎麼擔心,但從昨晚開始,才覺得是不是被捲入了什麼事件。」
瑪麗安努是肯尼斯邊境伯爵的女兒。正因為如此,莉莉安娜無法立刻理解瑪麗安努的說明。
〈你們家和平民的關係這麼親近的嗎?〉
瑪麗安努露出苦笑。莉莉安娜的指摘非常合理。一般來說,貴族是不會和平民親近的。雖然也有階級意識不強的貴族,但絕不會跟平民混得太熟。帶著平民一起在王都觀光,不管怎麼看都是『過度的交流』。
「我家在這層意義上很特殊。和其他領地相比,貴族與平民之間的界線非常模糊──特別是騎士團,不管是平民還是擁有爵位的人,都徹底奉行實力主義。我弟弟目前也在領地的騎士團擔任見習騎士,聽說是在那裡交到的朋友。」
身為邊境伯爵千金的瑪麗安努,之所以會擔任莉莉安娜的侍女,是因為邊境伯爵獨特的價值觀。雖然莉莉安娜曾聽過這樣的說明,但邊境伯爵領似乎遠比她想像的還要自由奔放。
〈原來是這樣啊。有報案協尋了嗎?〉
「是的,好像已經報案了──」
瑪麗安努露出苦澀的表情。莉莉安娜理解其中的原因。
〈因為失蹤的是平民,不會展開調查吧。〉
瑪麗安努用帶著焦躁的語氣肯定了莉莉安娜的回答。
「是的。而且還是移民,好像只是形式上姑且受理了文件。」
那也是因為報案的是肯尼斯邊境伯爵家的人。若是其他貴族,肯定會被拒之門外。雖然動用肯尼斯邊境伯爵領的人力進行搜索較為確實,但也不可能為了區區一個孩子就調動邊境伯爵領的人員。聽說瑪麗安努的弟弟臉色蒼白,夜不成眠。瑪麗安努也想為弟弟做點什麼,卻想不出辦法。莉莉安娜聽了她零星透露的情況後,立刻做出決定。
「從今天到後天,我有預定的行程嗎?」
「不,沒什麼特別的安排──」
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詢問,瑪麗安努歪著頭感到不解。莉莉安娜微微一笑。
〈瑪麗安努。能介紹妳的弟弟給我認識嗎?〉
「大小姐?」
瑪麗安努無法理解莉莉安娜的用意,愣愣地歪著頭。看到莉莉安娜接著遞出的文章時,她的臉上才浮現驚訝的神色。
〈我也來幫忙。一起尋找令弟的朋友吧。〉
瑪麗安努難以置信地反覆閱讀,但文章內容沒有改變。正當她要開口反對時,莉莉安娜已經搖響護衛專用的呼叫鈴,將吉爾德和歐爾嘉喚了過來。
◇ ◇ ◇
宛如彰顯權勢一般,在王都的肯尼斯邊境伯爵宅邸,是王都內數一數二的豪宅。不過,為了展現其質樸剛健的家風,雖然沿襲了傳統構造,但裝飾並不奢華。除了護衛吉爾德和歐爾嘉之外,莉莉安娜也帶著瑪麗安努同行。
(不愧是肯尼斯邊境伯爵宅邸。)
由於瑪麗安努事先已經通知,莉莉安娜一行人很快就在客廳見到了瑪麗安努的父親與弟弟。沒想到邊境伯爵本人也在,莉莉安娜不禁瞪大了眼睛。不過她重新打起精神,露出完美的微笑,行了淑女之禮。
年過五十的邊境伯爵,依然保持著精悍的體魄。雖然粗獷的外表或許不受女性歡迎,但可以讓人感受到穩重的個性。不過,他並非難以相處的人。他沒有因為莉莉安娜發不出聲音而感到不悅,反而平靜地開口道:
「初次見面。瑪麗安努一直承蒙您的照顧。今天特地為了我那不成材的兒子的事勞駕前來,容我在此致上謝意。」
〈冒然來訪卻受到您如此款待,我對此深表感謝。〉
莉莉安娜迅速在手邊的紙上寫下文章,透過瑪麗安努交給邊境伯爵。雖然肯尼斯邊境伯爵家是瑪麗安努的老家,但她現在的身分是莉莉安娜的侍女。邊境伯爵也明白這一點,儘管對女兒投以溫柔的目光,但仍將她視為莉莉安娜的侍女來對待。
肯尼斯邊境伯爵看到莉莉安娜娟秀的字跡,挑起一邊的眉毛。他彷彿領悟了什麼,放鬆臉頰抬起頭來。比起一開始打招呼的時候,神情似乎放鬆了幾分。邊境伯爵家的侍女準備好茶水,退到房間的角落,邊境伯爵指了指身旁的少年。
「這位是小犬比利·肯尼斯。比利,向公爵千金問好。」
「是。我叫比利·肯尼斯。克拉克公爵千金,非常感謝您今天能撥冗前來。」
比利·肯尼斯是比莉莉安娜大七歲左右的少年,他看著莉莉安娜,精神抖擻地打招呼,卻因為緊張而滿臉通紅。雖然表現得很開朗,但看得出十分疲憊。正如瑪麗安努所說,大概是因為擔心朋友而徹夜難眠吧。
莉莉安娜回以微笑,決定立即進入正題。由於當場寫字很花時間,因此她事先寫好了想確認的內容。她對瑪麗安努使了個眼色,瑪麗安努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從包包裡取出紙張。
「這是大小姐想確認的內容清單。請您過目。」
「──這是……」
肯尼斯邊境伯爵看完問題內容後,大感意外地睜大了眼睛。下一秒,他瞇起眼睛,目光銳利地看向莉莉安娜。一開始展現的和藹笑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身經百戰的猛將魄力。然而,莉莉安娜依然面帶微笑,泰然自若地接受他的視線。肯尼斯邊境伯爵依然看著莉莉安娜,對兒子說:
「比利,你就照紙上寫的,把那孩子的隨身物品拿過來。瑪麗安努,妳陪他一起去吧──你們應該有很多話要說,好好聊一聊吧。」
「遵命。」
只有瑪麗安努和莉莉安娜準確理解了「暫時別回房間」的意思。比利似乎不太明白,起身和瑪麗安努一同離開房間。邊境伯爵又瞥了一眼在莉莉安娜身後待命的兩名護衛。莉莉安娜用手勢示意兩人離開房間。吉爾多和歐爾嘉都面有難色。邊境伯爵揚起嘴角。那個表情就像兇猛的肉食獸,但看起來似乎很滿意。
「真是忠心的狗啊。沒問題,門半掩著就好。」
既然邊境伯爵都這麼說了,身為平民的吉爾德和歐爾嘉也只能遵從。吉爾德像是威嚇一般瞪視著肯尼斯邊境伯爵,但仍與歐爾嘉一同退出了房間。待邊境伯爵家的侍女也退下後,房間裡只剩下兩人,這時邊境伯爵壓低聲音詢問莉莉安娜:
「您是打算用咒術尋找小犬的朋友嗎?」
僅僅看了一眼那些零散的問題,肯尼斯邊境伯爵似乎就看穿了莉莉安娜的企圖。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武人往往輕視魔導士,對魔術不甚瞭解,但肯尼斯邊境伯爵似乎是個例外。
莉莉安娜嫣然一笑。嚴格來說是咒術與魔術的組合,但她不打算將底牌完全揭露。邊境伯爵淡淡地繼續說道:
「我聽瑪麗安努說您失去了聲音。這表示您無法使用魔術。但是,從您這份提問項目來看──您使用的咒術需要魔力才能發動吧?」
莉莉安娜猶豫片刻後,下定了決心。肯尼斯邊境伯爵在女性向遊戲的劇情中完全是個配角,就算透露一定程度的情報給他,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況且,莉莉安娜直覺地認為,如果隨便找藉口搪塞,這個男人恐怕連談話的機會也不會給她。邊境伯爵並未察覺到莉莉安娜的緊張──至少沒有表現在態度上。莉莉安娜默默地在房間內張開隔音結界。
「──其實,我的聲音已經恢復了。」
邊境伯爵毫不驚訝。他依然穩穩地坐在沙發上,用銳利的眼神盯著莉莉安娜。
「可以請問您假裝發不出聲音的理由嗎?」
瑪麗安努和護衛大概也不知道她假裝發不出聲音的理由。
「只要您能答應我守口如瓶。」
「這是當然。」
莉莉安娜加深了笑意,彷彿在說「合格了」。
「我的父親有很多政敵,我的人身安全也備受威脅。」
刺客多次潛入莉莉安娜居住的宅邸,甚至有人在她的食物裡下毒。所以,這句話絕非謊言。莉莉安娜說自己正是因為如此才繼續假裝發不出聲音,邊境伯爵彷彿審視一般凝視著她。
「原來如此。有誰知道您的聲音恢復了?」
「只有幫助我恢復聲音的人。」
「幫助啊。」
邊境伯爵的嘴角浮現淡淡笑意。不知道腦子裡在思考些什麼。
「有誰知道您來到這裡?」
「只有今天陪同前來的人。我不打算告訴其他人。」
「那兩個護衛是傭兵吧?」
「是的,是我親自僱用的。」
莉莉安娜意味深長地說道。邊境伯爵似乎正確地理解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也就是她沒有依賴父親,這些全是自己的人馬。當然,他也確信克拉克公爵對女兒的聲音恢復一事並不知情,邊境伯爵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無論從年齡還是立場來看,莉莉安娜都無權介入失蹤事件。雖然瑪麗安努說不能調動邊境伯爵家的人手處理失蹤事件,但既然邊境伯爵本人來到王都,想必已經採取了某些對策。莉莉安娜的協助或許是多餘的。即使如此,莉莉安娜依然決定出手,這是為了減輕瑪麗安努的擔憂,還有夾帶了那麼一點點的私心。
「我想閣下應該已經下令進行搜索,不知進展如何?」
莉莉安娜直截了當地問道。她無意多談關於自己的事,加上比利他們也差不多該回來了。邊境伯爵饒有興致般挑起一邊的眉毛。
「瑪麗安努是這麼說的嗎?」
「不。她相信邊境伯爵家的不會撥出人手。」
邊境伯爵的笑意加深。他把手肘靠在扶手上,用指尖撫摸下巴。
「那麼,您為何會認定我已經開始進行搜查?」
「在這個非社交季的時期,閣下有什麼理由來到王都呢?」
即使是社交季,肯尼斯邊境伯爵也幾乎不會在王都現身。邊境伯爵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聽您的說法,好像我早就知道小犬的朋友會失蹤似的。」
「從肯尼斯邊境伯爵領到王都,就算快馬加鞭也需要花一週的時間才能抵達吧。」
莉莉安娜用言外之意肯定了邊境伯爵的話。沒有移開視線。房間裡充滿了緊張的氣氛。莉莉安娜本能地意識到,這裡就是決定勝負的關鍵。邊境伯爵繼續問道:
「您認為我跟失蹤事件有關嗎?」
「絕無此事。只是,您或許已經預料到這種可能性了吧。」
「預料嗎。真是個想法有趣的大小姐呢。」
邊境伯爵嗤之以鼻。莉莉安娜不為所動。雖然兩人之間有著如同祖父與孫女的年齡差距,但彼此都認真地試探對方的底細。那副模樣就宛如龍與虎在互相對峙。
不過,莉莉安娜十分確信。雖說是一群來自自由奔放的肯尼斯邊境伯爵領的朋友,但其中一人是肯尼斯邊境伯爵的么子。在王都觀光不可能沒有護衛。換言之,比利·肯尼斯雖然不知情,但他的朋友是調查失蹤事件的誘餌。邊境伯爵和莉莉安娜互相瞪視了一會,最後,邊境伯爵彷彿在說「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事情」一樣,放聲大笑起來。
「您是殿下的未婚妻候補啊。看來其他的候補都相形失色了。」
「承蒙您的過譽,我就心存感激地接受了。」
正在策劃從未婚妻候補名單中退出的莉莉安娜,不由得心頭一涼。但是,不管邊境伯爵怎麼想,只要營造出大趨勢,莉莉安娜就當不成王太子妃了。邊境伯爵露出猙獰的笑容。
「哎呀呀──您還是第一個敢正面挑戰我的七歲孩童。」
莉莉安娜有些焦慮,心想自己是否涉入太深了。平常她的身邊都是大人,接觸的小孩也只有教育比一般孩子更嚴格的早熟王太子和三大公爵家子嗣。因此,莉莉安娜的腦中完全忘了普通的七歲小孩會採取什麼樣的行為舉止。然而,後悔也來不及了,莉莉安娜索性豁了出去。
「只有閣下給我如此高的評價。」
「您的家人難道沒這麼評價嗎?」
「是的,他們應該一無所知。」
莉莉安娜的家人什麼都不知道。邊境伯爵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隨即改變了措辭。
「那還真是榮幸。是什麼原因讓您不惜打破不向他人透露的原則,也要插手這件事呢?」
「因為瑪麗安努正為此感到心痛。」
莉莉安娜發現邊境伯爵正在猶豫要讓她涉入到什麼程度。不過,看來她似乎符合邊境伯爵的標準。雖然不確定邊境伯爵是否信服莉莉安娜準備的託詞,但他只是饒富興味地眼睛閃閃發亮。
「這點倒是與年紀相符呢。我總算放心了。我這邊的人確實遇到了一些麻煩。如果您願意在保密的前提下提供協助,那就太好了,不知您意下如何?」
談話出乎意料地順利,莉莉安娜不禁瞪大了眼睛。邊境伯爵露出微笑。
「您感到很意外嗎?」
「是的──老實說,確實如此。我以為您至少會對咒術的能力抱持懷疑。」
「咒術的本事──嗯,這個嘛,確實是這樣沒錯。」
聽到莉莉安娜坦率地回答,邊境伯爵似乎覺得前後的反差很有趣,忍不住輕笑出聲。看到莉莉安娜歪著頭,邊境伯爵用帶著笑意的聲音回答:
「大小姐,這是我這個老傢伙給您的忠告,通常在接受幫助或受到信任的時候,就該感到高興才對。對自身實力過於自負的人會認為這是理所當然,但您並非如此。您對自己的交涉能力頗有自信,卻能冷靜地判斷缺乏實績的魔術獲得全面信任的可能性很低。您果然不是普通的千金大小姐。」
全都被邊境伯爵看穿了。莉莉安娜也會從對方的言行舉止來判斷其性格和能力,所以無法指謫邊境伯爵,她重新繃緊了神經。
邊境伯爵依然饒有興致地看著莉莉安娜,同時說道:「若您願意保密的話,我就告訴您。」莉莉安娜當然沒有拒絕。看到莉莉安娜頷首允諾,邊境伯爵重新說明。
「這次被綁架的少年名叫耶歐利,年齡大約十四、五歲。他從去年開始就在我們邊境伯爵領的騎士團裡擔任見習騎士。他是『北方移民』。」
從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以北的國家流亡過來的人民,被稱為『北方移民』。近年來,移民的數量逐漸增加。王國北部有高聳的山脈阻隔,因此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與北方各國之間沒有邦交。但是,移民會越過尤那提安皇國或西方的大海來到這裡。
「這幾個月來,我們邊境伯爵領的『北方移民』失蹤事件日益增加。我們正在調查這是否為組織性的人口販賣。」
聽了邊境伯爵的說明,莉莉安娜抿緊了嘴唇。
「只有『北方移民』被盯上,這點讓人很在意呢。」
「正是。只要辦好手續,移民也是我的領民。我們有義務保護他們。」
肯尼斯邊境伯爵是真心誠意地為了領民著想,這點顯而易見。作為王太子妃教育的一環,莉莉安娜對各領地也有大致的瞭解,肯尼斯邊境伯爵領之所以比其他領地富裕,原因之一似乎跟邊境伯爵的為人有關。
「不僅邊境伯爵領,連在王都也被盯上,看來是組織性的犯罪呢。您對犯人已經有頭緒了嗎?」
「我們目前只掌握到這件事與大規模的組織有關。我為了抓住他們的狐狸尾巴而追到王都,但對方似乎更勝一籌。」
雖然準備了誘餌,但似乎在緊要關頭被他們逃脫了。因此,他才會一邊觀望,一邊接受莉莉安娜的提議吧。雙方依然在互相試探。
莉莉安娜微微歪著頭,正準備繼續追問。然而,瑪麗安努等人似乎回來了,她隨即閉上嘴巴,解除隔音結界。
「大家都進來吧。」
聽到邊境伯爵的許可後,不僅瑪麗安努和比利,連吉爾德和歐爾嘉也進來了。吉爾德見莉莉安娜安然無恙,似乎鬆了一口氣。瑪麗安努發現莉莉安娜神色緊張,對身為邊境伯爵的父親投以責怪的眼神。另一方面,坐回原位的比利一掃臉上的陰霾。應該是和瑪麗安努聊過之後,心情變得比較樂觀了吧。
「我把這個拿來了。這是耶歐利的皮帶。聽說在王都帶著劍出門會被衛兵盯上,所以沒帶在身上,但他在邊境伯爵領一直都有佩劍。」
比利遞出的是失蹤者耶歐利的隨身物品。目標對象經常穿戴或長時間持有的物品,比較容易殘留本人的魔力。莉莉安娜打算利用那個殘留魔力,找出本人的所在之處。
莉莉安娜接過皮帶,瞇起眼睛仔細觀察。皮帶的款式雖然樸素,但不失雅緻。有些正式騎士會用斜掛在肩上的帶子來支撐寬腰帶。然而,耶歐利的皮帶沒有帶子,而是以懸掛劍鞘的吊帶來取代。吊帶纏著毛線編織的寬布,布上織有凸起的繩紋圖案。若是劍的本體,或許會殘留其他人的魔力,但皮帶一定只會殘留本人的魔力。
(殘留的魔力只有一種呢。與其說是魔力,不如說更接近氣息吧。)
雖然與魔力略有不同,但只要使用咒術,即便是類似魔力的氣息,也能鎖定對象的所在位置。
莉莉安娜攤開一張紙,整張紙畫著一個六芒星。她將皮帶放在六芒星的中心,為了不讓他人察覺自己正在使用魔力,莉莉安娜對自己和紙張施加阻礙認知的術式。接著,她將六顆魔導石放在六芒星的頂點,魔導石上刻著代表火、水、風、土、光和闇的古代文字。她在放置魔導石的同時將魔力注入其中,六芒星瞬間綻放出光芒。
「──!」
一直緊盯著莉莉安娜手邊的人們皆屏住了呼吸。六芒星之所以發光,是因為莉莉安娜的魔力發動了術式。不過,由於她隱藏了魔力,看起來就像是放置魔導石便完成了術式。
光芒照亮了天花板附近,隨後逐漸轉弱。最後只剩下六芒星上方淡淡擴散的白霧,以及其中搖曳的金色文字。儘管一臉茫然,瑪麗安努仍將金色文字唸了出來。
「藍色屋頂、風向雞、港口、水車──?」
「好像是暗號。」
邊境伯爵低吟。瑪麗安努也歪頭思索。
「意思是,他在從這四個詞彙所能聯想到的場所嗎?」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莉莉安娜身上,莉莉安娜點了點頭。四個詞彙暗示著目標對象的所在之處。但是,沒有人繼續發言。大家都想不出同時有著這四個詞彙的地方。邊境伯爵面露難色地喃喃道:
「畢竟離失蹤已經過了一天半。也要考慮已經離開王都的可能性,只能採取徹底搜索的方式了。去把王都和近郊的地圖拿來。」
聽到邊境伯爵的命令,侍女匆匆拿來了一張地圖。莉莉安娜收起魔術陣,邊境伯爵將地圖攤開。只往返於宅邸和王宮之間的莉莉安娜自不必說,鮮少在王都走動的邊境伯爵也幫不上忙。於是,尋人的任務便以探索過王都的比利,以及平時會去各種地方的吉爾德和歐爾嘉為中心,一一標記出可能符合條件的場所。
「風向雞是個難題呢。說到有風向雞的建築物,那就是教會,但教會的屋頂不是藍色的。也就是說,是教會以外的建築物──」
「藍色屋頂是特徵,但有藍色屋頂的建築物中沒有一個有風向雞。」
瑪麗安努和歐爾嘉抱頭苦思。要找到滿足所有條件的地方並不容易。吉爾德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但盯著地圖的其他人沒有注意到。
「我說啊。風向雞原本是用來辟邪的吧?」
「沒錯。你想到什麼了嗎,吉爾德?」
歐爾嘉一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吉爾德。風向雞雖然會指示風向,但原本是用來辟邪的。吉爾德意味深長地問道:
「那麼,過去曾是教會的地方怎麼樣?」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提問,所有人都眨了眨眼。吉爾德的眼神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因為是廢棄教會,所以屋頂上沒有風向雞。我只有去過一次,那裡是用來保管從港口運來的物資,順便儲存小麥的倉庫。」
聽完這句話的邊境伯爵,彷彿靈光一閃般低吟道:
「是安特爾波地區嗎!」
安特爾波地區位於王都西部,從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西部的港口城鎮運來的物資會暫時存放在那裡。那裡確實有藍色屋頂的倉庫。還有,小麥是用水車磨製的。眾人都同意這個觀點,只有莉莉安娜感到無法釋懷,默默地坐著。
(會特意用水車來解釋小麥嗎?)
乍看之下,吉爾德的說法合情合理,但總覺得不太對勁。然而,莉莉安娜從吉爾德的側臉中感受到奇妙的決心,於是決定順其自然。再說,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案。肯尼斯邊境伯爵似乎也得出同樣的結論,他低聲沉吟後,重新坐回沙發上。
「看來也沒有其他可能性了。先派人前往安特爾波地區吧。」
既然已經做出決定,就沒莉莉安娜他們的事了。莉莉安娜露出微笑,向邊境伯爵表達謝意。
〈儘管冒昧拜訪且妄言冒犯,仍承蒙您寬厚相待,實在感激不盡。〉
「不,我才是感覺看見了一線曙光。當然,我會對您的協助保密。若能以此為契機,今後也保持友好關係的話,我將不勝感激。」
〈您過獎了。還望今後不吝賜予厚誼。〉
平靜地互道再會後,莉莉安娜離開了邊境伯爵宅邸。她一坐上馬車,便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小鳥形狀的紙。
(【追蹤】。)
紙張化為透明的小鳥,振翅飛向天空。除了一隻之外,其他小鳥都飛回肯尼斯邊境伯爵的宅邸,貼附在負責搜索耶歐利的邊境伯爵的手下身上。
◇ ◇ ◇
從肯尼斯邊境伯爵宅邸返回自家宅邸的莉莉安娜,用完晚餐後,獨自在房間裡看書消磨時間。接著,午夜過後──傭人們都已熟睡時,莉莉安娜抬起頭來,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哎呀。」
莉莉安娜把書放到桌上,迅速地將洋裝從家居服換成外出服。雖說是外出服,但並非高級的衣物,而是旅行時穿的簡樸連身裙。接著,她用魔術在眼前顯示出地圖。只有莉莉安娜看得見的那張地圖上,標示著某個人的位置。那個人影正避人耳目地移動著。
「吉爾德採取行動了呢。」
莉莉安娜對於自己的預測準確感到滿意。在肯尼斯邊境伯爵宅邸時,吉爾德的樣子就不太對勁,莉莉安娜猜想他可能在策劃些什麼,果然不出所料。不只是邊境伯爵的手下,莉莉安娜也用透明小鳥監視吉爾德。莉莉安娜認為就算現在質問本人,他大概也不會老實回答,於是決定前往目的地與他會合。莉莉安娜發現自己一反常態地感到興奮,嘴角不禁上揚,連忙用雙手按住臉頰。
(有我在的話,應該能幫上吉爾德的忙吧。畢竟肯尼斯邊境伯爵的手下已經前往另一個地方了。)
吉爾德暗示的安特爾波地區只是個幌子。只是,如果莉莉安娜的預測正確,這次的敵人並非吉爾德一個人能夠應付的對手。再說,就算順利救出耶歐利,也無法從根本上解決綁架事件。
莉莉安娜做好隨時都能轉移的準備,等待吉爾德的動作慢下來。等了幾十分鐘後,地圖上標示吉爾德的光點停止移動。莉莉安娜切換成透明小鳥的視野,看見吉爾德已經跳下馬,正在把韁繩繫在附近的樹上。
(這裡是──王都東部的最下層地區嗎?)
莉莉安娜沒有親自去過那裡。不過,憑藉王太子妃教育學到的知識,她大致猜得出位置。最下層地區是王都數一數二的貧民窟。從莉莉安娜的宅邸徒步前往不僅距離很遠,馬匹和馬車也會立刻被搶走。即使是平民,正常生活的人也絕對不會靠近那裡。當然,瑪麗安努和比利應該也沒去過。
莉莉安娜歪著頭思索,綁架犯和受害者真的會待在這種地方嗎?從犯罪內容來思考,確實說得通,但最下層地區應該不存在滿足『藍色屋頂、風向雞、港口、水車』條件的藏身處才對。然而,吉爾德的腳步沒有一絲迷惘。走了一會,他來到一座荒廢教會的後方。尖塔上裝有風向雞,但屋頂並非藍色。
(是時候了。)
看準時機的莉莉安娜隱藏身影,轉移到吉爾德附近。一股腐臭味與阿摩尼亞氣味直衝鼻腔。莉莉安娜無法忍受這令人作嘔的臭味,於是在自己的周圍施加淨化之術。接著,她在不會進入吉爾德攻擊範圍的位置現身。
察覺到氣息的吉爾德將手伸向腰間的劍,但在認出是莉莉安娜的瞬間,他驚愕地瞪大眼睛。
「什──!」
吉爾德一時語塞,但立刻恢復鎮定,壓低聲音走近莉莉安娜。
「妳這傢伙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原本就不擅長的敬語全然消失,莉莉安娜沒有責備吉爾德,只是面帶微笑地看著他。吉爾德環顧四周,莉莉安娜當然沒有帶著護衛。
「喂,妳該不會是自己一個人吧?」
「哎呀,不是有你在嗎?」
莉莉安娜嫣然回答。她本就打算向吉爾德坦承自己已經恢復聲音,因此毫不猶豫。比起能夠無詠唱使用魔術的異常性,讓吉爾德知道她假裝發不出聲音,反而更能得到他的信任。何況,無詠唱發動魔術是莉莉安娜的殺手鐧。
吉爾德露出奇妙的表情凝視莉莉安娜。似乎對莉莉安娜能夠說話這件事一時難以置信。過了一會,吉爾德深深嘆了一口氣,煩躁地搔了搔頭。他用不滿的眼神瞪著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則表現得氣定神閒。
「──說發不出聲音是騙人的嗎?」
「去年我確實發不出聲音。」
「也就是說,魔物襲擊的時候妳已經能說話了啊。」
吉爾德發著牢騷,莉莉安娜卻一言不發。看來吉爾德果然察覺到是莉莉安娜用最高位的光魔術壓制了魔物襲擊。莉莉安娜告訴他理由。
「雖然我的聲音確實已經恢復,但為了自保,我限制了知道這件事的人。」
「為了自保?」
「是的。」
聽到莉莉安娜的話,吉爾德皺起眉頭。然而,莉莉安娜沒有明說。
「只有佩托菈和她的上司知道我恢復聲音,這件事切勿告訴任何人。」
「佩托菈──哦哦,那個魔導士啊。」
吉爾德看似對別人不感興趣,但似乎記得佩托菈。莉莉安娜雖然感到有些意外,但還是將話題轉回吉爾德身上。
「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你在這裡的理由。」
吉爾德露骨地露出不情願的表情。他似乎非常不想讓莉莉安娜牽扯進來。
「這裡可不是小姑娘該來的地方。」
「哎呀。我只是覺得你一個人可能會遇到一些麻煩。」
雖然是毫無虛偽的真心話,但吉爾德不以為然地齜牙咧嘴。
「我會有什麼麻煩啊?」
「比如需要用到魔術的情況。」
莉莉安娜微微歪了歪頭。吉爾德立刻帶著苦澀的表情別過臉去。
吉爾德不會使用魔術。莉莉安娜也是在僱用吉爾德為護衛後才知道這件事。歐爾嘉擅長魔術,吉爾德則是肉體特化型。由於在武術方面無人能出其右,即使對手是魔導士,他也能應付自如,但如果是精通魔術的敵人便難以招架了。有自知之明的吉爾德用力地咂嘴一聲。雖然充滿魄力,莉莉安娜卻泰然自若。吉爾德用低吼般的聲音問道:
「妳知道我來這裡做什麼嗎?」
「你是來救耶歐利的吧?雖然好像還有其他顧慮就是了。」
「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知道就夠了。說真的,妳到底是何方神聖啦──該死。」
「我只是個非常普通的公爵千金。」
聽到莉莉安娜的回答,吉爾德咬牙切齒地回了一句「怎麼可能啦,白痴」。他似乎在強忍著想要大吼出聲的衝動。莉莉安娜愉快地輕笑一聲,隨即問道:
「所以你來這裡做什麼呢?」
「小姑娘妳猜對了。我是來救耶歐利和其他人的。」
吉爾德似乎確信除了耶歐利以外還有其他受害者。雖然這種可能性很高,但莉莉安娜不明白吉爾德如此確信的根據。不過,就算詢問理由,他也未必會回答。於是,莉莉安娜提出另一個疑問。
「你認識耶歐利嗎?」
「不,我不認識。」
吉爾德乾脆地一口否定。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讓莉莉安娜眨了眨眼。吉爾德似乎只是為了營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特地來到了最下層地區。這對平常總是不想跟麻煩事扯上關係的吉爾德來說很不尋常。不過,莉莉安娜聽聞『北方移民』有著強烈的同族意識,她猜應該跟這種意識密切相關吧。
(對我而言,這是無法理解的心境呢。)
莉莉安娜的心中湧起近似憧憬的情感。不過,她立刻切換心情。
「我會施加阻礙認知的術式跟著你。關於護衛的事無需擔心。因為敵人不會察覺到我的存在。」
「我知道了──慢著,這樣我豈不是也看不見小姑娘了嗎?」
往前走的吉爾德有些慌張地回頭看向莉莉安娜。莉莉安娜爽快地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呢。」
「妳可千萬別那麼做,要是不小心誤傷到妳就糟了。」
聽到這句不可思議的話,莉莉安娜不禁微微歪著頭。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可以透過氣息察覺我的位置吧?」
「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不過,小姑娘的阻礙認知就另當別論了。」
莉莉安娜極其坦率地反問,吉爾德卻不悅地搖了搖頭。莉莉安娜雖然無法接受,但也沒有堅持的必要。她老實地點點頭,放棄施展阻礙認知的術式。
「我明白了。還有其他需要共享的事情嗎?」
「用魔術攻擊敵人時不用管我。我的身體很強壯,大部分的魔術是殺不死我的。」
莉莉安娜微微瞇起眼睛。雖然覺得似乎跟剛才的話有所矛盾,但吉爾德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打算。兩人自然而然地陷入沉默。
吉爾德帶頭侵入教會。莉莉安娜留意著以魔術和咒術設下的陷阱,吉爾德則警戒著敵人的攻擊,小心翼翼地前進。廢棄教會非常寬廣,不僅一樓和二樓,就連地下也很廣闊。確認過附近沒有陷阱後,莉莉安娜小跑步到吉爾德身邊。
「這裡跟我用咒術得出的結果不同呢。」
「不,聽到那個結果,我就認為是這裡沒錯。」
吉爾德低頭瞥了莉莉安娜一眼,咧嘴一笑。那個表情就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莉莉安娜默默地催促他繼續說下去。雖然她已經猜到吉爾德在邊境伯爵宅邸的發言,目的是為了讓肯尼斯邊境伯爵遠離現場,但具體地點不得而知。
「藍色屋頂、水車和港口指的是畫。這間教會唯一的畫。」
吉爾德指著教會牆壁上的馬賽克畫說道。其他地方都是髒兮兮的灰色石牆,只有那裡畫著港口城鎮的藍色水車小屋。莉莉安娜瞪大了眼睛。
「你還真清楚呢。」
「因為是最下層地區很有名的地點。以前這裡經常施捨賑災食物。」
最後一次賑災是在先王在位時舉辦的,那是政變的影響依然強烈的時代。
(吉爾德當時是生活在最下層地區(這一帶)嗎?)
雖然不清楚吉爾德的年齡,但政變當時他應該還很小。或許他曾經暫時或長期寄居在這裡。不過,吉爾德和莉莉安娜都沒有再回憶過去,繼續在寬廣的教會中前進。他們的目的地是地下室。這裡的地下室比一般教會更為廣大,共有三層。兩人沿著狹窄陰暗的石造螺旋階梯往下走。由於腳下沒有燈光,莉莉安娜向吉爾德知會一聲後,用魔術點亮光芒。
地下三樓的空間相對寬敞。吉爾德大步走在錯綜複雜的走廊上。莉莉安娜只是跟在他後面走。過了一會,吉爾德用左手示意莉莉安娜停下腳步。莉莉安娜立刻調低照亮腳邊的光量。雖然視野變暗,但勉強能看見。
「──來了。」
吉爾德低聲說道。氣氛頓時緊張起來。莉莉安娜張開防禦結界。察覺異樣的吉爾德斜眼看向莉莉安娜。
「妳張開了防禦結界嗎?」
「是的。」
莉莉安娜用簡短的話語表示肯定。吉爾德露出複雜的表情。
「這樣我們也沒辦法攻擊吧?」
防禦結界會彈開內外的攻擊。雖然一般都是針對魔術的結界,但也有部分結界連物理攻擊都能無效化。防禦結界作為護身手段很有用,但由於無法攻擊,因此是適合籠城戰的戰法,只有在能確實且立即獲得增援時才會使用。吉爾德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但莉莉安娜卻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
「不會喔?我已經改良成可以從內部發動攻擊了。」
「──太噁心了吧。」
吉爾德的臉色微微發青,發出一聲呻吟。似乎在想像如果與莉莉安娜為敵會怎樣。不過,如果是自己人的話,簡直就是千軍萬馬之力。
下個瞬間,莉莉安娜張開的結界發出白光。幾把暗器(小刀)發出堅硬的聲響,掉落在結界外側。敵人驚訝地睜大眼睛,而他們的身體下一秒便被轟飛,伴隨著巨大聲響,重重地撞在石牆上。這是暗器碰到結界的同時,吉爾德以矯捷身手從結界中衝出來的攻擊。
「真是怪力。」
莉莉安娜驚訝地眨了眨綠色的雙眸,露出微笑。
「你果然很強呢。」
莉莉安娜不曾親眼見識過吉爾德的近身戰。不過,他是在魔物襲擊時戰鬥到最後一刻的男人。更不用說,他還將所有欲取莉莉安娜性命的刺客擊退。雖然因為懶得處理文書工作而沒有提交報告這點有些美中不足,但既然充分地履行保護莉莉安娜人身安全的職責,莉莉安娜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我們走吧。」
一下子就擊倒三人的吉爾德,像是對倒下的敵人失去興趣一般邁開步伐。目的地還沒抵達。莉莉安娜瞥了一眼倒下的男人們,隨即追上吉爾德。偶爾會有敵人像是一時興起似地發動襲擊,但全都被吉爾德兩三下就輕鬆解決。敵人之間似乎不存在合作機制,吉爾德感到無趣地哼了一聲。
「一群烏合之眾啊。」
「我也比想像中無事可做呢。」
「所以才說有我一個人就夠了啦。」
吉爾德看似有些不服氣,莉莉安娜用曖昧的微笑矇混過去。莉莉安娜原本就不認為自己的魔術在與敵人對戰時會派上用場。抵達最深處後,可以看見不遠處有牢房。裡面有七道小小的人影。那是被擄來的孩子們。牢房附近不見敵人身影。吉爾德沒有放鬆警戒,緩緩地靠近牢房。
「吉爾德,稍等一下。」
「啊?」
察覺異樣的莉莉安娜制止了吉爾德。她瞇起眼睛,環視牢房四周,示意吉爾德退回來。吉爾德雖然露出訝異的表情,但還是老實地遵從莉莉安娜的指示。
「喂,小姑娘,到底有什麼──」
莉莉安娜沒有回答吉爾德,反而凝聚起魔力。
「【解除】。」
瞬間,眼前的牢房消失,被俘虜的孩子們變成了身著長袍的魔導士。吉爾德瞪大了眼睛,莉莉安娜卻鎮定自若。
「可惡,被發現了!」
敵人懊惱地快速詠唱,舉起魔道具釋放魔術火焰,卻被莉莉安娜迅速構築的結界擋下了。敵人與莉莉安娜的實力差距一目瞭然。吉爾德在魔導士們準備釋放下一個魔術之前,已經欺近敵人面前。
「【鐮風】。」
在吉爾德擊倒三人的同時,莉莉安娜施放的風之攻擊魔術使四人無力化。雖然威力抑制到比對付魔物時還要小,但已經足以奪走敵人手中的魔道具。
「【魔術·無效化】。」
莉莉安娜對魔導士們施加無法繼續使用魔術的術式。最後詠唱「【拘束】」,撕裂了魔導士們身上的長袍,將他們的身體束縛起來。吉爾德一臉傻眼地看著莉莉安娜的舉動。
「這是根本不需要護衛的等級吧……」
「只要沒有魔道具,這些人便施展不出像樣的攻擊魔術。完全不足為懼。」
莉莉安娜微微歪著頭,平靜地批評魔導士們的無能。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這副模樣,大概會覺得動作相當可愛。
「這些人的審問之後再說,我們先去找孩子們吧。」
吉爾德嘆了口氣。他心想認真看待莉莉安娜的異於常理實在很蠢,不禁聳了聳肩,隨即若有所思地撫摸著下巴。
「既然不在這裡,八成就在對面。那邊也有牢房。」
「教會的地下居然有牢房,還真是不平靜呢。」
「正確來說不是牢房,而是地下墓穴。」
地下墓穴有好幾種類型。有些是堆滿骸骨的地下墓穴,不過兩人現在所處的地方,只是單純放著棺木而已。
吉爾德循著另一條通道,前往對面的翼廊。莉莉安娜也警戒著周圍,不過敵人似乎就只有先前遇到的那些男人。不久,兩人來到了對面的盡頭。眼前的牢房裡安置著三具棺木,孩子們像是躲藏一般坐在棺木的陰影處。牢房堅固得與地下墓穴格格不入,看來是為了作為牢房使用,後來才裝上鐵柵欄。看來不管是靠蠻力還是魔術,都沒那麼容易破壞牢房。面對出乎意料的堅固牢房,莉莉安娜皺起眉頭,環顧周圍。
(以我的魔力量應該有辦法解決。先用土魔術固定地基和柱子,以免教會崩塌,之後再擊碎鐵柵欄上下方的岩石,這樣應該會比較順利。)
另一方面,看見突然現身、身材壯碩的吉爾德,孩子們嚇得全身僵硬,完全沒注意到嬌小的莉莉安娜。吉爾德露出苦澀的表情低聲詢問:
「你們有白蠟樹的鑰匙嗎?」
孩子們一臉茫然。然而,只有兩個人猛然抬起頭來,神情緊張地凝視著吉爾德。年長的少年保持著警戒,緩緩回答:
「綠色鑰匙所造之神駒已然凋零。」
「汝名為何?」
「耶歐利。」
莉莉安娜暫時停止思考破壞牢房的方法,豎耳傾聽吉爾德他們的對話。吉爾德的提問恐怕是某種暗號吧。而回答吉爾德問題的人,似乎就是莉莉安娜他們正在尋找的少年。
對吉爾德的問題有所反應的另一名少女,也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詢問吾之同胞,吾名為茵涅波莉。」
「吾名為吉爾德。」
聽完兩人的名字後,吉爾德也報上自己的名字。接著,他低聲說了些什麼。由於聲音太小,莉莉安娜沒聽清楚。不過,吉爾德身上的氣息改變了。
「──吉爾德?」
莉莉安娜皺起眉頭的瞬間,吉爾德的氣息膨脹了好幾倍,他鍛鍊有素的上半身隆起。見狀,就連莉莉安娜也不禁瞠目結舌。只有耶歐利和茵涅波莉兩人保持鎮定,其他孩子則完全被嚇壞了。
吉爾德單手握住牢房的鐵柵欄。他看起來沒有使出多大力氣,鐵柵欄卻開始扭曲變形。鐵柵欄嘎吱作響,一部分崩落的石頭從天花板上零星掉落。吉爾德撬開足以讓一個小孩出入的縫隙,往後退了一步。耶歐利和茵涅波莉立刻逃出牢房。其他嚇得發抖的孩子們也連忙跟著兩人逃了出來。
吉爾德看向耶歐利和茵涅波莉。
「你們要回去邊境伯爵那裡嗎?」
「是的。我們目前在那邊打擾。」
回答的人是耶歐利。吉爾德輕輕點頭,將目光轉向另一位少女。
「妳呢?」
少女屏住呼吸。不過,她沒有表現出害怕的樣子,用清晰的聲音答道:
「我──無處可去,所以要跟耶歐利一起走。」
「知道了。」
吉爾德點點頭,完全沒看其他孩子一眼。
(跟我想的一樣。只是沒想到會在女性向遊戲開始前就遇見他們就是了。)
莉莉安娜絲毫沒有流露出內心的想法,她將視線轉向吉爾德,無言地詢問他打算怎麼做。吉爾德聳了聳肩,轉身面向莉莉安娜。
「我只要能救出這兩個傢伙就夠了。其他的就聽從小姑娘的指示。」
「這樣真的好嗎?」
莉莉安娜輕笑出聲,轉頭看向孩子們──話雖如此,他們的年紀大部分都比莉莉安娜還要大。
「因為這裡離得有點遠,我現在就送各位到邊境伯爵宅邸。不過,還請各位記住,你們是靠自己的力量逃離綁匪,前往耶歐利朋友的家。」
莉莉安娜話音剛落,一道耀眼的光芒便包圍了孩子們。光芒消失後,現場只剩下吉爾德和莉莉安娜兩人。吉爾德眨了眨眼,沉思片刻。

「──是被轉移了嗎?」
「是的。我還順便稍微修改了一下他們這幾分鐘的記憶。」
莉莉安娜毫不掩飾地坦承自己進行了精神干涉,吉爾德露出錯愕的表情。吉爾德對魔術不甚瞭解,但知道精神干涉是禁術,也明白這原本是人類不可能施展的術式。
「妳果然不是人類。五人份的精神干涉,加上一次轉移七個人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能夠獨自解決魔物襲擊,果然非比尋常。」
雖然吉爾德不太可能把莉莉安娜鎮壓魔物襲擊的事情說出去,但莉莉安娜還是不忘叮囑道:
「可沒有我平息魔物襲擊的紀錄喔。」
聽到這句話,吉爾德露出苦笑。這時,莉莉安娜突然對吉爾德的話感到在意。
「你說五人份的精神干涉。意思是我的術式對另外兩個人無效嗎?」
吉爾德露出「糟了」的表情。不過,他像是放棄了抵抗,點了點頭。
「──魔術對耶歐利和茵涅波莉兩個人無效。」
「和你一樣?」
吉爾德頓時語塞。不過,他對已經得出結論的莉莉安娜老實說道:
「沒錯。雖然有各種條件和例外,但魔術基本上對我們這些『阿爾瓦爾迪的後裔』無效。」
在莉莉安娜的前世,『阿爾瓦爾迪』是北歐神話中的巨人名字。但是,這個名字並沒有出現在女性向遊戲裡。他們被統稱為『北方異民族』,其中包含了一些特殊民族。此外,『北方異民族』是在三代遊戲才登場。從邊境伯爵口中聽到『北方移民』時,第一個浮現在莉莉安娜腦中的是『北方異民族』,但提前出場的印象始終揮之不去。
「阿爾瓦爾迪的後裔嗎?」
「嗯。是生活在遙遠北方的遊牧民族。雖然在這邊說『阿爾瓦爾迪的後裔』也沒人聽得懂。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人──還有尤那提安皇國的人也一樣,他們將來自北方的人都統稱為『北方居民』或『北方異民族』。」
吉爾德冷哼一聲。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北部被險峻的山脈阻隔。儘管皇國比王國和他們更有交流,但大部分地區還是被山脈阻隔,對北方國家的瞭解非常有限,因此不會區分居住在北方各國的人民或民族。
「留在那裡的傢伙要怎麼辦?」
吉爾德詢問莉莉安娜。當然,綁架犯應該交由專業人士懲罰。不過,在將他們交給邊境伯爵的手下或騎士團之前,有件事想確認一下。
「因為還有其他被綁架的受害者,希望能獲得關於他們雇主的情報。」
「那就折返吧。」
吉爾德爽快地開始沿著原路折返。莉莉安娜與吉爾德並肩而行,同時轉頭看著他。因為肌肉變得粗壯,全身大了一圈,抬頭看他時脖子有些痠痛。
「北方的國家應該有很多吧。為什麼你只聽到『北方移民』,就直覺地認他為是同胞呢?」
「是圖案。」
「圖案?」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莉莉安娜疑惑地歪著頭。根據吉爾德的補充說明,似乎是指耶歐利皮帶的吊帶部分所繫的毛線裝飾品。
「那對我們『阿爾瓦爾迪的後裔』來說是特別的圖案。我們居住的山區氣候非常嚴峻。所以,只要身上帶著那個圖案,就算死了,也能馬上知道死者的身分。」
莉莉安娜恍然大悟。前世也有類似作用的圖案。例如阿倫群島的漁夫們穿在身上、名為阿倫紋樣的毛衣花紋。每個家族都有自己的特徵,即使在海上遇難,也能從遺體上辨認身分。吉爾德繼續說明。
「我們沒有國家。基本上過著集體生活,但也有像我這樣的異類,散布在世界各地。正因為如此,一旦在某處遇見同胞,即使捨棄所有的一切,也要幫助對方。如果背叛同伴,我們就會失去力量。規定就是這樣。」
他們似乎是凝聚力非常強的民族。莉莉安娜將女性向遊戲沒有透露的知識記在腦海裡,向吉爾德問道:
「你的身上也有那個圖案嗎?」
「──沒有。」
吉爾德稍微將視線從莉莉安娜的身上移開,有些尷尬地含糊其詞。莉莉安娜覺得最好不要深究,於是閉上嘴巴。沉默片刻後,吉爾德像是在忍耐什麼似地低聲呢喃道:
「……我從小就跟父母一起離開了,所以沒有那種東西。」
「這樣啊。」
感受到那是段難以輕易啟齒的過去,莉莉安娜只附和了一句。說著說著,兩人來到最後與敵人戰鬥的地方。被綁住的男人們依然倒在地上。明明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卻沒有人前來救援。
感到不對勁的莉莉安娜皺起眉頭。吉爾德注意到她的反應,低頭看著莉莉安娜問道:
「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為什麼這些人還倒在這裡。」
「──妳的意思是逃走比較好嗎?」
「不是這個意思。」
莉莉安娜困惑地歪了歪頭。沒有人來救援,就表示莉莉安娜他們抓到的魔導士很有可能是棄子。很難想像對方很有信心不會被人找到這裡,而將管理交給了魔導士們。
(連邊境伯爵都找不到的敵人,我不認為會如此輕易地露出馬腳。雖然應該慶幸能救出孩子們,但就算審問這些人,恐怕也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情報。)
全然不知莉莉安娜在想著這些事,吉爾德將附近的一名魔導士一把拉起。他的雙眼閃閃發光。
「妳是要讓這些傢伙招出主謀吧。我可是會不惜一切手段讓他們招供喔,把頭轉過去。」
「好的,謝謝你如此體貼。」
莉莉安娜坦率地向吉爾德親切的忠告表達謝意,但她依然緊盯著吉爾德的行動。倒在地上的那群男人雖然意識模糊,仍在地上掙扎試圖逃跑,拚命地拉開與莉莉安娜他們的距離。對他們來說,不僅吉爾德,就連在血腥現場泰然自若的莉莉安娜(年幼少女)也是令人畏懼的對象。
「請不要逃跑。」
莉莉安娜毫不留情地用魔術封住魔導士們的行動。另一方面,吉爾德用熟練的動作輕輕拍打被逮住的男人臉頰,讓他清醒過來。他抓住男人的頭髮將人吊起來,完全不顧頭髮一撮撮地被扯掉,緩緩地用劍尖在男人的身上游移。
「如果還想好好地生活,從實招來會比較輕鬆喔?哦哦,還是說想從眼睛開始?對我來說選哪個都沒差就是了。反正耳朵就算被切斷,好像也不會完全聽不見,所以是要從耳朵開始嗎?」
「我、我不知道──」
男人似乎不習慣面對暴力,吉爾德每說一句,他的臉色就愈差。他渾身顫抖地供述自己只是短期受僱,作為魔導士的能力也不高,據說他們是靠著詐欺,每天賺點小錢為生。
某天,他在酒館和同伴喝酒時,有個穿著體面的陌生男人介紹一份報酬豐厚的工作給他們。只需要在教會地下監視孩子們幾天。有外人來就擊退他們,等到委託人來的時候把孩子們交給對方──僅此而已。
「別、別開玩笑了!我可沒聽說會遇到這種事!」
「何時要交給對方?」
「明、明天晚上!這樣明白了吧,我把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訴你了,快放我走!」
被吉爾德抓住頭髮的男人叫喊著。一臉無奈的吉爾德斜眼看向莉莉安娜。莉莉安娜輕輕搖頭。就算繼續逼問,也得不到有用的情報。吉爾德將視線轉回男人身上。
「介紹這個工作的男人,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看起來像是傲慢的貴族,穿著遮住臉的長袍。對了,他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間有道傷疤。左手的中指平常應該有戴戒指,不過和我們見面的時候是摘下來的。」
「你觀察得很仔細嘛。」
「幹這行的眼力得好一點。」
他說自己是從事類似詐欺的工作,看來不是在說謊。肯定也賺了不少錢。吉爾德鬆開抓住男人的手。男人應聲倒地,身體重重地撞上地面。吉爾德無視因為疼痛而呻吟的男人,走向莉莉安娜。
「那麼,該怎麼辦?」
「邊境伯爵的手下應該快到了,交給他們吧。」
「這樣也好,省得麻煩。妳也會消除這些傢伙的記憶吧?」
吉爾德理所當然地問道,莉莉安娜點了點頭。要是讓邊境伯爵知道是莉莉安娜和吉爾德放走了孩子們,並逮住眼前這些男人,那就不妙了。
「那麼各位,請保重。」
莉莉安娜莞爾一笑,隨即從這些流氓的記憶中,抹去了關於他們的部分。只要用魔術讓他們在邊境伯爵的手下抵達之前動彈不得就行了,之後只剩返回家中。在離開教會的路上,她也修改了倒在其他地方的敵人的記憶。走出教會,回到繫著馬匹的樹下,莉莉安娜轉身面向吉爾德。
「你會直接回宅邸吧?」
「是啊──我欠了妳一筆還不清的人情啊。」
吉爾德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莉莉安娜不禁眨了眨眼。
「你說人情嗎?」
「是啊。」
平常總是言行輕浮的吉爾德,神情嚴肅地直視著莉莉安娜。
「這次要不是妳用咒術,我連他們被抓到哪裡都不知道。還有,在那之前──妳是我真正的救命恩人。」
莉莉安娜救了吉爾德兩次。一次是這次,另一次是魔物襲擊的時候。聽到吉爾德的言外之意,莉莉安娜露出微笑。
「既然如此,那可以延長契約嗎,護衛先生?」
「啊?」
吉爾德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跳,一臉錯愕。莉莉安娜笑了起來。
吉爾德和歐爾嘉的護衛契約即將到期。歐爾嘉前幾天已經提出延長契約,但吉爾德卻隻字未提。他似乎把契約即將結束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吉爾德先是歪著頭,一副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的樣子,但隨即會意過來,擺出一張臭臉。
「我可沒說不幹。」
「那麼,之後就繼續拜託你了。」
「真是的,讓人不爽。」
雖然嘴上抱怨,但吉爾德絕不會拒絕。
◇ ◇ ◇
肯尼斯邊境伯爵用溫柔的眼神注視著與耶歐利重逢而欣喜的么子,隨後走進了辦公室。他坐在辦公桌前,強忍著湧上的笑意。
收到手下回報「安特爾波地區沒有異狀」的同一時間,他也收到了耶歐利帶著身分不明的少年少女回來的報告。接著,他立刻派手下前往耶歐利等人提供的人口販賣據點,卻發現那群綁架犯全都被捆綁倒在地上。雖然進行了審問,但那些男人口徑一致地說等回過神來就已經變成那個狀態了。他們供稱明天晚上才會把孩子們交給委託人,但照這個情況看來,委託人應該不會在那間教會現身了吧。
「──真有一套。」
在一旁待命的管家,肩膀驀地一顫,小心翼翼地窺探邊境伯爵的樣子。雖然聲音聽起來不怎麼友善,但邊境伯爵瞪著虛空的眼神中卻帶著幾分讚賞。他沉思片刻後,低聲對管家吩咐:
「叫布蘭頓後天晚上到老地方來。」
「遵命。」
管家行了一禮後退出房間。邊境伯爵點燃雪茄,銜在嘴裡。
「莉莉安娜·亞歷山大·克拉克──嗎?」
這是他第一次直接見到本人。乍看之下是個楚楚可憐的美少女。個性沉穩溫柔,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嬌弱感。身為王太子妃候補最有力人選的她,不僅學業成績優秀,也有著極高的評價。
──然而,不只是如此。
「再怎麼說,畢竟是青炎宰相(那個男人)的女兒啊。」
邊境伯爵望著窗外漸深的夜色,吐出一口紫色的煙,瞇起眼睛沉浸在思緒中。
◇ ◇ ◇
布蘭頓·凱利那天向騎士團的宿舍提交外出申請,換上便服,久違地來到傍晚時分的街道。
雖然統稱為王都,但範圍很廣。以王宮為中心的貴族居住區以外,便是平民熙來攘往的繁華街道。不過嚴格來說,只有王宮、貴族居住區,以及以騎士團為中心的少數區域才是名符其實的『王都』。自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建國以來,王都持續擴張,其正式名稱為休德爾。不過,人們依然稱其為『王都』。
布蘭頓·凱利自幼就被教導要質實剛健、節儉樸實,因此鮮少在王都裡四處閒晃。畢竟所需物資都有配給,在宿舍和訓練所之間往返便已足夠。除了執行王都的巡邏任務之外,頂多偶爾會受同事之邀去餐廳吃飯。不過,唯獨那個人叫他過去的時候例外。
穿過熱鬧的大街,進入小巷。雖說是小巷,但其實是隱藏許多知名店家的『祕密景點』。不出所料,零星可見一些被稱為行家的客人身影。繼續往裡面走,便來到了『夜之街道』。四周的景色丕變,在這個夕陽西下的傍晚時分,店家正陸陸續續地開門營業。布蘭頓雖然是騎士團裡出了名的古板,但他毫不猶豫地走向其中一間店。
在開店前的店內,一名男人正在入口的櫃檯數著錢。男人瞥了布蘭頓一眼,說了一句:「二樓最裡面。」
「知道了。」
布蘭頓簡短回答後,上了二樓。他來到最裡面的房間前,敲了兩下便將門推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稱不上豪華,但整理得相當乾淨的房間。房內擺放著桌椅與沙發。其他房間都只有床鋪和梳妝台,唯獨這個房間是為了特別的客人準備的。
為防萬一,布蘭頓在房間裡巡視了一圈。他的首要工作就是確認有無密道,以及是否被施加竊聽或偷拍的術式。
確認沒有問題後,布蘭頓拉上窗簾,沒有打開室內的照明。他從窗簾的縫隙俯瞰街道,等待著叫自己過來的那個人。
經過一段時間,布蘭頓的肩膀忽然微微一顫。來者毫無預警地開門走進房內,此人穿得一身黑。他穿著黑色外套,戴著手套和黑色紳士帽,手裡拄著一根手杖。看似簡樸,卻流露出上乘的質感,一眼即可看出是社會地位極高的人物。布蘭頓也知道那個人所持的手杖是暗器。一旦敵人露出獠牙,那根手杖就會化為奪命的利劍。
「許久不見,舅父大人。」
「布蘭頓,別來無恙。」
「託您的福。」
被布蘭頓·凱利稱為舅父的男人,脫下帽子和外套,坐在椅子上。他用犀利的眼神注視著布蘭頓,示意他坐下。
布蘭頓等待的人,正是母親的弟弟肯尼斯邊境伯爵。布蘭頓微微頷首,隔著桌子在對面坐了下來。
「比利過得還好嗎?」
聽見么子的名字,肯尼斯邊境伯爵高興地瞇起雙眼。
「嗯,還是一樣大言不慚,他也很想見你呢。」
「聽說他成為肯尼斯騎士團的見習騎士,我有收到他寫的信。」
「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罷了。說不定過陣子就會吵著要跟你切磋一番了吧。」
聽到邊境伯爵的話,布蘭頓不禁露出微笑。對於總是板著臉的他來說,這是相當罕見的反應。
比利·肯尼斯從布蘭頓還在肯尼斯邊境伯爵領的老家時就很親近他。布蘭頓的母親嫁給了身為平民的父親,脫離了貴族身分。或許是多虧了與平民關係密切的邊境伯爵領,才得以成就這段戀情吧。當然,布蘭頓生來就是平民。不過,布蘭頓的母親和肯尼斯邊境伯爵的感情依然很好,布蘭頓小時候也經常跟表兄弟們一起玩耍。比利也是其中之一。布蘭頓原本也打算加入肯尼斯邊境伯爵的騎士團,但在邊境伯爵的推薦下加入了王立騎士團。儘管因此獲賜騎士爵位,但和表兄弟們的關係至今依然不變。
不過,兩人今天碰面並不是為了敘舊。布蘭頓收起了表情。
「關於那件事,王太子殿下似乎正祕密進行調查。只是不知道能做到什麼程度。」
「原來如此。他一個人嗎?」
「不,他拉攏了西之虎的次子。」
布蘭頓搖了搖頭。『西之虎』指的是艾爾多烈德公爵家。邊境伯爵頷首道「原來如此」。他抬頭望著天花板,手托著下巴,陷入沉思。
「我記得西之虎的次子繼承了較多母親那邊的血統。」
「雖然不太清楚,但他看起來頗為重視武藝。」
「確實如此。」邊境伯爵喃喃道,雙眼充滿深邃的色彩。
「──若是繼承較多父親的血統,那麼許多貴族就會毫不猶豫地支持他所擁護的殿下吧。」
布蘭頓沉默不語。他很清楚舅父在想些什麼。正因為明白,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艾爾多烈德公爵在年幼時曾被稱為神童。雖說天才長大後也會變成凡人,但他的能力無疑是神所賜予的。至今仍被當作傳說流傳的軼事,即是公爵在青年時期接受與多人同時對弈的挑戰。當時他獨自對戰五名對手,更以『讓步』為名義,矇住了自己的眼睛。對戰的對手都是對棋藝頗有自信的人。然而,據說公爵毫不遲疑地移動棋子,打敗了所有人。
如果奧斯汀繼承了公爵的血統,貴族們確實會支持讓奧斯汀擔任親信的萊利。然而,目前在奧斯汀的身上感受不到公爵的血統。
向來不善言辭的布蘭頓猶豫片刻,轉移了話題。
「這是我個人的想法。」
邊境伯爵將移開的視線轉回布蘭頓臉上,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認為,殿下恐怕是打算從有力貴族的子嗣中,拉攏與自己同輩且具有潛力的人。」
「哦?」
邊境伯爵的眼中閃過光芒。布蘭頓的見解似乎引起了邊境伯爵的興趣。
「殿下似乎只打算在多名未婚妻人選中,與其中一人加深關係。西之虎的公子也經常找機會與青炎的長子接觸。」
「你的意思是,他打算拉攏青炎的兩個孩子嗎?」
「很有可能。」
布蘭頓點了點頭。
克拉克公爵家的兩個孩子都十分優秀,這是最近在部分貴族之間開始流傳的傳聞。布蘭頓心想,王太子與親信候補居然能看中這一點,足見他們有識人之明,讓他不由得對萊利有所改觀。不過,如果表現在態度上,可能會顯得不敬,因此他只將這些想法藏在心裡,靜觀後勢。
邊境伯爵無視布蘭頓的反應,詢問「還有其他的嗎?」。布蘭頓搖搖頭。邊境伯爵似乎也不指望有更多的情報,點了點頭。
「畢竟你也不方便輕舉妄動。」
「──舅父大人是否認為殿下應該也要拉攏洛卡德公爵家?」
儘管有些戰戰兢兢,但布蘭頓仍明確地向肯尼斯邊境伯爵詢問。邊境伯爵用難以捉摸的表情靜靜地回望布蘭頓。布蘭頓有一瞬間被震懾住,但還是默默地等待邊境伯爵開口。
洛卡德公爵家是三大公爵家之一,擁有『盾』的別名。據說其影響力與艾爾多烈德公爵家、克拉克公爵家並駕齊驅,但只有少數貴族知道實際情況。身為平民的布蘭頓自然無從得知。不過,手腕高明的肯尼斯邊境伯爵可能會知道些什麼。然而邊境伯爵只是輕笑一聲,搖頭道:
「不──恐怕無法與那些傢伙接觸吧。」
「即使是殿下也不行?」
「正因為是殿下才不行。」
彷彿各執己見的對話。布蘭頓不禁皺起眉頭。不過,邊境伯爵用這種方式應對時,通常就是不打算回答。就在布蘭頓即將放棄追問時,邊境伯爵繼續說道:
「你知道王家與貴族的起源嗎?」
「啊。」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布蘭頓一時語塞。布蘭頓雖為平民,但因為是肯尼斯邊境伯爵的親屬,所以接受過平民無法企及的高水準教育。
「主從關係是建立在契約上──」
「過去是這樣。現在表面上已非如此。國王是絕對的,諸侯則是追隨者。但當初並非如此。」
被稱為魔之三百年的群雄割據時代,各地都有割據一方的豪族。其中出現了能夠統領這些豪族的人,人們開始稱之為國王。國王賜予領地並提供保護,諸侯則回應國王的要求提供軍事力量──這就是國王與貴族的起源。但隨著時代變遷,這樣的關係也改變了形式。
「洛卡德公爵家與其他貴族不同。他們至今仍遵守著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建國時與王家締結的契約。其他貴族締結的契約內容隨著時代而改變,但洛卡德公爵家卻絲毫未變。而且,他們過去締結的契約內容,也跟其他貴族與國王締結的任何契約都不同。」
布蘭頓皺起眉頭。舅父的說明顯然是國家機密。看著懷疑自己是否能聽這件事而露出複雜表情的外甥,邊境伯爵的臉色緩和下來。
「放心吧。這種程度的事,只要是實力在公爵家之上的人都知道。」
也就是說,邊境伯爵勉強包括在內。然而,布蘭頓並非直系。自認不該問這些事的布蘭頓一臉苦澀,但發問的人是自己。邊境伯爵毫不在意困惑的布蘭頓,淡淡地繼續說道:
「契約內容無人知曉。只有洛卡德公爵家的當家與王家的當家──也就是國王,只有這兩個人知情。」
「只有國王與洛卡德公爵家的當家知道讓洛卡德公爵家採取行動的條件。是這個意思嗎?」
經過一番思索,布蘭頓如此詢問。邊境伯爵笑著回答:「正是如此。」
「不過,著眼點很不錯。你說殿下打算拉攏三大公爵家是吧?雖然最終只能拉攏其中兩家──誰也無法拉攏洛卡德,就算不考慮他們也無所謂。」
儘管無法完全接受,但布蘭頓仍點了點頭,不再追問下去。邊境伯爵滿意地笑了笑,表情突然嚴肅起來,改變了語氣問道:
「卡爾瓦特那個小子怎麼樣了?」
「依舊安然無恙。」
「運氣還真好。」
邊境伯爵揚起嘴角,但眼神十分銳利。
「你也要跟卡爾瓦特邊境伯爵(那邊)保持聯繫。那些傢伙可是很難抓到狐狸尾巴喔。」
「──即使用耶歐利當誘餌也沒用嗎?」
「只有抓到受僱的人。」
對於布蘭頓的提問,邊境伯爵顯得有些不悅。接著,他瞇起眼睛,嘴角扭曲。
「關於那件事,青炎的女兒也牽扯進來了喔。」
邊境伯爵這番話,讓布蘭頓罕見地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一時說不出話來。
「──啊?」
「她不是我們的敵人,但照這樣下去,也不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邊境伯爵沒理會布蘭頓的動搖,低吟著繼續說道。布蘭頓反問:「這是什麼意思?」但邊境伯爵沒有回答。他瞇起眼睛,陷入沉思。
──那個年僅七歲的年幼少女。不但進行不遜於大人的交涉,還以令人驚訝的熟練咒術查到了耶歐利的所在之處。
但是,實際上被告知的地點卻什麼也沒有。另一方面,耶歐利與被綁架的孩子們,是靠著自己的雙腳逃到了肯尼斯邊境伯爵宅邸。耶歐利他們告知的實際藏匿地點,與咒術指示的地點方向完全相反,而且歹徒全都被捆綁在地。他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被誰綁住的。
實在很難想像這一切全都是克拉克公爵千金莉莉安娜所為。但是,莉莉安娜毫無疑問牽涉其中。
要是說出口,未免太過荒誕無稽。一個只有七歲的少女,能做出什麼呢?
不管對誰說,恐怕都不會有人相信吧。反而會被懷疑邊境伯爵的腦袋是不是出了問題。但是,肯尼斯邊境伯爵十分確信自己的直覺。
「聽好了,布蘭頓。好好盯著那個丫頭,設法拉攏過來。」
「──遵命。」
布蘭頓對邊境伯爵的低聲命令低下了頭。
不知何時,窗外的月亮已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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