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擦身而過

  明明只過了一星期,以前住的地方凌亂的程度,真的是很糟糕。

  餐具類扔在水槽擱置不管,垃圾分類也很隨便,堆到快要從塑膠桶滿出來的狀態。

  桌上堆積的漫畫書眼看就要倒下來,看到用來代替煙灰缸的大玻璃杯就放在附近,我實在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即使被忍不住想要收拾的慾念驅使,但是若被當成我活當忙理也很不爽,因此我裝作沒看見做自己的事──專心回收我留下的私人物品。

  「妳現在住哪裡?」

  明明分手了還這麼自然地叫我,實在令人生氣。我銳利地看一眼坐在床上抽菸的達也,很明顯不耐煩地說:

  「關你什麼事?」

  「真可怕。我只是擔心妳而已。沒地方去的話,妳可以回來啊。」

  我無視裝傻的笨蛋,專心整理。事到如今不管他說什麼,復合是不可能的。

  然後東西幾乎都塞進行李箱,我想早一秒離開充滿菸味的房間時──他又叫住我。

  「等等啦。」

  「幹嘛?」

  「妳離開是沒差啦,那我要怎麼付錢?」

  「嗄?付錢?」

  「少裝糊塗。車貸說好要一起付的吧?」

  「……嗄啊?」

  的確是有說好。

  開始同居後不久,兩人說好要一起負擔,貸款買了一輛車。

  但是、但是──

  「……那個,我們已經結束了吧?不相干了吧?」

  「那也不能賴帳啊。至少要講信用吧?」

  ……等一下,我無法理解這個人在說什麼。

  我繃緊差點露出苦笑的表情,努力冷靜地說:

  「車在你名下吧?幫你付錢對我有什麼好處?怎麼?你要分給我嗎?」

  「哈。車子是要怎麼分成兩半啊?」

  又不是機器人。達也瞧不起人地說。

  實在……真的是……太蠢了……無言以對……

  「因為妳說想要車我才買的耶。負起責任啊。」

  「……的確我有說過。」

  那時正好才剛取得駕照,我實在很想要能夠自由駕駛的車子。

  可是,我也有不滿。

  「我不需要那種粗獷的大車。更普通的,中古的輕型車就好。可是你卻擅自挑選了車款,還是那種又耗油又貴到翻的車。既然如此,應該是你要負起責任吧?」

  「那可是悍馬車。少瞧不起它。」

  我瞧不起的是你啦~!

  如果乾脆大叫,心裡會有多麼痛快啊?

  「是說,不是妳說什麼車都可以的嗎?」

  「我是說只要可以開,什麼車都可以!意思就是能省則省!可是,為什麼你買下要價兩百萬以上的高級車啊!?一般來說會有更保守的選擇吧!」

  不行了,話講不通讓我煩得要死。

  「總之,和我已經無關了。你要當職業玩家是吧?去賺大筆獎金來付就好啦。」

  加油,再~見~我留下這句話正要離去時──

  「等等啦。」

  我的手臂被強行抓住,用蠻力阻止腳步。

  伴隨生理的嫌惡感,陷入肌膚的粗壯指頭觸感,令我扭動身子抵抗。

  「放手啦!」

  「妳啊,太囂張了吧?以前讓妳住進來,也算對妳有恩吧?妳打算恩將仇報嗎?」

  「嗄啊啊?」

  什麼有恩啊?明明也有拿走對等代價。

  「至少要守信用吧。這是身為人的當然義務吧?」

  「…………」

  「信用」、「有恩」、「義務」、「身為人」之類的。

  就算只有字面排出再多漂亮話,你真正想說的話,換言之是這件事吧?

  『不能容忍只有自己損失。』

  「……怎麼能幼稚成這樣……」

  「嗄?妳說什麼?」

  「我說放手啦!」

  我用空出來的手輕輕推開他,達也輕易地踉蹌,當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明明是男人卻很瘦弱。都是因為也不好好工作,只對遊戲和香菸有興趣。

  「妳……妳做什麼!──站住!」

  沒有人會笨到叫你站住就停下來。

  我抓住行李箱衝出玄關。但是,在樓梯緩慢行走時被追上,再度演變成互相推擠。

  「不要碰我!」

  「冷靜點!總之先回房間──」

  之前分歧那麼多,為何只有壞的部分一致啊?

  達也在意旁人的眼光移開視線,和我為了掙脫束縛竭盡全力甩手的時機完全一致的結果,就像使出合氣道的招式一樣,達也的身體飛在空中。

  就像動作片的一個場景般,人體從樓梯的中間滾落。

  「──啊。」

  在嘟囔時,達也癱軟的身體躺在柏油路上。

  「嗚、唔、唔……」

  雖然並非從多高的地方摔下來,不過看到他不能立刻爬起來,或許是哪邊摔到了。

  如果我能趁這個機會輕快地踩過他垂下的腦袋,堅決果斷地立刻離開現場,我的人生難度或許也會稍微下降。

  「──欸,你沒事吧!?」

  如果無法捨棄的同情會招來困難,使我痛苦的不是別人,也許是我自己。

  曾有人說「善有善報」──但是近年來往往演變成「好心被雷親」的下場,所以彼此告誡「愛之適足以害之」而視若無睹逐漸成為常態,或許有天還是可以期待好心有好報?

  總覺得無法期待呢。

  雖說三個女人一台戲,不過光是兩個人也十分嘈雜了。黃湯下肚後更是如此。

  「其實你交了女友吧~?不要隱瞞,跟我說嘛~!」

  喝酒聚會結束回家時順路到自己的店門口,把設置在散水坡的車擋保護桿代替長椅,坐在上面說醉話的人,是比平時更悉心打扮的篠田。

  光是今晚就不知問了第幾次,儘管實在受不了,我還是誠實地回答:

  「所以說我沒有女朋友啦……」

  「討厭~!店長交了女朋友,我太震驚了~!我要哭了啦~!」

  明明發問卻不聽人說話,這傢伙太隨性了。

  「……話說不管我有沒有交到女朋友,都無所謂吧……」

  「怎麼!可能!無所謂!對吧?杉浦小姐!」

  「是啊!」

  被篠田徵求同意,喝酒聚會的另一名參加者杉浦小姐用力點頭。

  「不好!非常不好!我要求公開資訊!」

  即使喝醉還是一樣生硬的表達方式,實在很有杉浦小姐的風格,感覺有點好笑。

  「怎樣!?好好回答啊!店長有這個義務!」

  宛如逼問出軌藝人的記者般的尖銳追問,不過無論再問多少次答案都一樣。

  「所以說我沒有女人啦……」

  「那是男人嗎!?」

  雖然一瞬間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我想起杉浦小姐出乎意料的「興趣」,馬上理解了她的意思。

  「是男朋友嗎!?果然是這樣吧!」

  「杉浦小姐,等等。妳先冷靜下來。」

  「店長是哪一邊!?左邊!?還是右邊!?」

  「好了啦,幻想真人CP很危險。」

  「我個人覺得認為店長絕對是誘惑受,呀哈~!」

  「誰知道啦!」

  這個眼鏡女孩,明明平時是班長角色,黃湯下肚後就會突破極限,實在傷腦筋。

  雖然也拿狂野的杉浦小姐沒辦法,不過假如這樣能發洩她平時的鬱憤,也算好事一樁。

  話說每個月舉辦一次的飲酒聚會,主要目的是為了杉浦小姐的心理保健,大夜班原本就不適合女性,甚至還讓她擔任負責人,因此如果當事人能夠滿足,那就是再好不過的事。

  「……啊!?是喔,所以之前,你回家時才會買凡士林……!」

  ……雖說是再好不過的事,雖說是這樣,但杉浦小姐啊……

  說不定,我交了女友的傳聞出處,是想像力豐富的這個女孩。

  順帶一提,凡士林只是拿來塗在因為收銀工作而容易變得粗糙的手指上,請不要誤會啊。

  「好了好了,妳們兩個,車子來囉。」

  正在無意義地對話時,為女性們安排的計程車駛進停車場。

  「來,上車吧。」

  即使站在車門旁特意護送,像好姊妹一樣親密地挽著手臂的兩人遲遲沒有動作。

  「只能去他家確認了吧!?」

  「好主意!」

  這兩個傢伙……明明平時關係不好,偏偏這種時候步調一致……!

  「實在是……」

  變成這樣終究無法忽視。雖然沒有女友,但是不想被知道的不妙人物住進了我家。

  沒辦法,用那招吧……

  「不坐車的話也就不需要計程車錢了吧?」

  我甩著從錢包裡掏出的現金。

  「哇~謝謝爸爸~!」

  秒撲過來……不過被篠田當成爸爸也完全不會心跳加速呢……

  「謝謝你,爸爸♪」

  ……杉浦小姐的情況則是太有現實感,令我有種複雜的心境。

  「那就下個月見。」

  「謝謝招待~!」

  「謝謝招待!」

  載著吵鬧的兩人的計程車,消失在夜晚的住宅區。目送她們離去之後,我對於總算到來的寂靜深深地喘口氣。

  雖然並不痛苦,不過面對兩名女性喝酒有些忍受的地方。因為莫須有的嫌疑被追問更是如此。

  嗯,因為也不是真的那麼清高,所以也不能大聲否定……

  不過,雖說有一半是自食惡果,卻實在是承擔了麻煩事。

  一想到接下來大約一年時間,都得這樣過著保密的生活,雖然也覺得鬱悶──不過,倒也不是只有後悔。

  反而覺得慶幸,這種成分確實存在。

  畢竟明莉住進家裡之後,我的生活環境改善許多。

  回家時洗澡水已經放好了,每天都能穿上洗好的衣服,即使不是多精緻的餐點,但是餐桌上出現了有人親手現做的菜──雖然當事人像是當然的義務般完成,不過對於獨自生活的男人來說,沒有比這更大的幫助。

  我很感謝,這樣表達沒有錯。

  想得誇張一點,「理所當然」的事,在我心裡覺得新鮮。

  絕對不是對以往的生活有所不滿。但是現在覺得滿足,是因為以前要自己接受一個人比較輕鬆,不過其實心裡有缺少的部分,一定是這麼一回事吧?

  「……回家吧。」

  把喝完的礦泉水容器丟進垃圾桶之後,我踏上走路三十秒的短短歸途。

  我確認手機畫面,時間已經過了深夜一點。考慮到同居人已經睡著的可能性,我極力不發出聲響,謹慎地打開門,不過看來是無謂的擔心。

  走廊另一頭的客廳亮著,也能聽到微弱的電視聲音。

  她還醒著的樣子。或者是,在等我回家嗎?

  若是如此,實在很不好意思。正想說聲抱歉走去客廳時──卻不見明莉的身影,只有廣告的聲音無謂地播放著。

  是在房間裡嗎?我探頭一看,只有空房間。廁所、浴室,為了慎重起見也確認了我的房間,到處都不見人影。

  ……她出門了嗎?

  雖然沒有設門限,我也不打算擺出監護人架子責備她深夜遊蕩,不過沒有聯絡就消失使我感到擔心。

  「至少要關電視啊。」

  我喃喃自語地發牢騷,按下遙控器的開關。雜音消失的客廳,被夜晚的寂靜加強支配。

  「…………」

  明莉不在。明明僅僅如此,這個家就變得非常安靜。

  或許因為如此,度過不知多少次的一個人的夜晚,感覺有一些些、有一點點悲傷,注意到時我緊握著手機。

  ──姑且聯絡她吧。

  這點干涉應該會被允許吧,我打開電源時,叩,有個敲到什麼的低沉聲音在家裡響起。

  從清楚的聲音判斷並非來自外頭。聲音的來源是廚房吧?

  多虧了愛做料理的明莉,廚房周邊也變得很熱鬧。也許是鍋子或什麼從架子上掉下來。

  我去確認聲音的來源時──

  「──嗚喔!」

  以為沒人的半開放式廚房裡有個人影。她坐在地上,低下的頭被隨便垂下的頭髮覆蓋遮住。

  「……明莉?」

  那確實是穿著家居服的明莉……不過她的樣子實在很奇怪。

  她額頭貼著爐灶下面的收納架,一動也不動。看她這個姿勢,剛才的聲響也許是頭撞到櫃子門發出的。

  「妳在這裡做什麼?」

  以睡著來說也太有活力了。我感覺到說不出的惡寒,立刻跑過去搖晃她的肩膀。

  「……你,回來了。」

  明莉動作緩慢地抬起頭,說出和平時一樣的話。不過她聲音無力,和平時的活潑模樣完全不同。

  不只聲音。感覺好不容易才睜開眼睛,她瞇著眼,嘴脣發白微微顫抖。無論怎麼看樣子都很奇怪。

  「怎麼了?臉色蒼白……」

  我立刻伸出手,她緊緊抓住我手腕附近。

  拚命揪住我的那隻手,宛如冰塊般冰冷,忽然喚醒我的記憶。

  杉浦小姐還是工讀生的時期,由於壓力與不安經常引起過度換氣,這和她當時的症狀一模一樣。

  「過度換氣嗎?」

  我問,明莉微微點頭說:

  「我,沒事……已經,好多,了……」

  斷斷續續地說話的模樣太虛弱,在旁人眼中看起來只是逞強,不過可以說話就證明算是穩定下來了吧?

  既然如此,就不必特別慌張處理。這種時候身邊的人太過緊張反而會容易讓狀態惡化。第一次遇到杉浦小姐發作時,我非常懊悔自己幫不上忙,後來稍微研究了一番。

  「這樣啊……不過妳流很多汗呢。擦一下吧。」

  我正要站起來去拿毛巾,虛弱卻拚命抓住我的雪白手指,以無言的壓力制止我的動作。

  沒辦法,我用現場最適合替代的東西──上衣的袖子幫她擦汗。順便也擦了她稍微滴下來的鼻水。

  「抱歉……弄髒了……」

  「沒關係。反正負責洗的人不是我。」

  「……嗯……」

  即使能對話,卻似乎沒有力氣反駁。

  「其他,有什麼能幫妳做的嗎?」

  「……手……手很冷。」

  明莉這麼說,鬆開陷入我手臂的手指,像是想要什麼似的伸出手掌。

  我體察她不清楚的要求,回握她的手,又深又長的嘆息沒有震動聲帶吐出來。放心的嘆息,看來可以這樣理解。

  「……你的手,很粗糙呢。」

  「做收銀工作都會這樣。這可是勞動者乾淨且尊貴的手呢?」

  「……那個,我知道……《週五電影院》演的……」

  雖然正確,卻不完全正確。

  就這樣持續無聊的對話好一會兒,我們分享了溫度。

  明莉的樣子也穩定許多,我看時機適當,決定移動場所。

  「謝謝你,廣巳先生。」

  明莉在自己的房間裡,在地毯上變成女孩坐姿,她把坐墊用力抱在胸前這麼說。

  她的表情恢復生氣,看來並非說逞強的話……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在我猶豫時,明莉先開口說:

  「我精神狀態不好時,有時會變成這樣。這不是生病,不用擔心。」

  像是阻止反駁似的,明莉緊接著說:

  「是說廣巳先生,你異常冷靜,我很驚訝呢。」

  「哦,女員工之中有個會過度換氣的女孩,所以我懂一些。」

  「你特地研究啊?人真好~」

  「只是上網看,一知半解而已……」

  「呵呵。你是個好店長呢。」

  開心笑著的明莉,看起來已經一如往常……所以就這樣結束就行了嗎?

  雖然不想多管閒事,可是置之不理也覺得於心不安。權衡顧慮和責任感的結果,後者獲勝了。

  「抱歉,是我害的嗎?」

  「咦?為什麼廣巳先生要道歉?」

  「不……我晚回來,是否因此讓妳感到不安……」

  「…………噗。」

  沉默充分助跑之後,明莉捧腹大笑。

  「嗚呵呵,啊哈哈!什麼啊,討厭!我沒有那麼依賴你啦~真是的~不要逗我笑啦~」

  「嘖……不要取笑別人的擔心。」

  「呵呵,彷彿是人家男朋友的表情。」

  「才不是……」

  我板著臉敷衍臉頰感覺的發燙,語速很快地說:

  「有的女孩子無法忍受自己一個人吧?所以我只是擔心。」

  「啊哈哈,沒事啦。我沒有那麼嚴重。只是──」

  笑容中顯露出一絲憂愁,明莉有些猶豫地吐露:

  「我有想了一下吧。廣巳先生現在,大概正在和女人開心喝酒呢~之類的。」

  「女人……」

  雖是事實,但是我有異議。

  「那個,我有說明過吧?今天是和員工喝酒聚會。大致上目的是慰勞女性員工,不是那種陪酒之類的。」

  「女性員工,是上大夜班戴眼鏡的人嗎?」

  「是啊。」

  「哼嗯?」

  似乎意有所指的瞇眼注視很刺人。

  「……什麼啦。」

  「那個人,雖然看起來不起眼,不過好好化妝一定會是美女喔。」

  「……所以怎樣?」

  「胸部也很大。」

  「所以怎樣啦!」

  「沒有啊。這樣不是很好嗎?」

  帶有暗示的說法,使我忍不住差點反駁:「妳才是一副女朋友的表情吧?」可是傷害會反彈回來,因此我謹言慎行。

  「……什麼啊,結果還是我害的啊。」

  「不是啦……其實,出了一點問題。所以我,也許想太多了。」

  「出問題?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問,明莉卻沒有回答。她把一半的臉埋在坐墊裡,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說啦。」

  「…………是很無聊的事。」

  也許是強勢的語氣奏效了,明莉沉重地開口。

  「白天,我去了前男友家。因為有東西還放在那裡,所以我就去拿。然後──」

  ──聽完事情的梗概時,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非常典型的情侶吵架呢……」

  「啊哈哈。真的很無聊呢……」

  「然後?前男友現在怎麼了?」

  「在家療養中。因為手腕韌帶損傷,好像要三個星期才會痊癒。」

  也就是一種跌打損傷。雖然對當事人不好意思,不過並不是特別嚴重的傷勢。

  「嗯,自作自受呢。妳有陪他去醫院了吧?既然如此,妳也不必煩惱吧?」

  「我沒有煩惱啊。只是……」

  「只是?」

  「因為他受傷所以打工被解僱了,還不能參加重要的電玩比賽,把他惹得很生氣。堅持要我負責。」

  「負責什麼啊?」

  「不知道。果然是指錢吧?真是貪婪的男人──唉……」

  她發出與年紀不相稱的沉重嘆息。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鑽牛角尖搞壞身體啊。

  「荒唐。情侶吵架的事故有什麼責任?無視他才是上策。」

  「……可是,他說要是我落跑,就要找學長堵我……」

  「為~什麼這時候會出現第三者啊……」

  要堵人自己來就好啦。一出問題就立刻出現第三者的影子,以男人來說最多只是二流。

  「那傢伙認識的人,全都人品不好……要是出現可怕的人怎麼辦……」

  和平時不同,明莉顯然很怯懦。她那一籌莫展的表情,令我再次注意到她還只是不滿二十的年輕女孩。

  「…………」

  對眼前少女的保護慾,以及對連長相都不知道的前男友的嫌惡感。

  這些交織在一起的結果,在我心中產生了一種心情。

  「告訴我聯絡方式。」

  「咦?」

  「前男友的聯絡方式。我去跟他談。」

  就這樣置之不理或許會變複雜。身為大人的我介入交涉,才是最確實的解決方法吧?

  「不不,怎能給你添麻煩……」

  「跑到我家來住,現在才說什麼啊?」

  「……可是,這和廣巳先生沒有關係……」

  「有關係吧?」

  「沒有。這是別人的事吧!」

  「別人的事?」

  她的說法令我有點生氣。

  「距離這麼近,哪裡算別人的事?」

  我說著順勢抓住她的肩膀。

  「…………什麼啊,不懂你的意思。」

  明莉鬧彆扭地說,然後把臉埋進坐墊裡。

  不知是何種心境,她「嗚嗚~」地發出不清楚的呻吟聲。

  我默默地等待,不久她抬起頭,以眼看近乎消失的細微聲音說:

  「……對不起。」

  真的是,現在才說這個。

  過了一夜的平日白天。

  把店交給工讀生,從工作溜走的我,造訪了明莉幾個星期前住的舊房子。

  講好聽一點是別有風趣,講難聽一點是老舊的木造兩層樓的公寓。雖然周圍有許多類似的建築物,不過總之肯定是這裡對吧?

  因為,在附設的停車場有個實在很顯眼的標誌。

  HUMMER H2──美國誕生的SUV。

  正因以軍用車為基礎,外觀威風凜凜。我被剛硬肅殺的軍武感吸引,聽說儘管原廠已經停產,仍然有許多愛好者。

  前男友──姓永井是吧?他一定也是其中一人吧?

  男人的浪漫,也不是不懂他的心情……不過若要我說出老實的感想,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不相稱」。

  就連中古車也隨隨便便就超過兩百萬的美國SUV,被停在雜草很顯眼的礫石路面停車場。就算外觀再怎麼具有壓迫感,這樣一來只會讓所有者的虛榮格外顯眼。

  「少不更事的象徵呢……」

  我不打算完全否定。因為我度過的人生,也沒有精彩到能對別人的興趣挑毛病。

  不過,關於有人因此感到困擾,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要好好地和他談談。

  「有人在家嗎~?」

  我按下電鈴、敲門,甚至出聲,好不容易門打開了。

  「……什麼事?」

  第一次見面的永井,原來如此,的確是個帥哥。在男性時尚雜誌看到也很合理的外貌──不過凌亂的頭髮,和穿舊的運動服得先處理一下。

  但是……這散亂的目光,和帶著酒氣的氣息。看來從白天就在喝了。明明接下來要談判,饒了我吧。

  「午安,我是昨天打電話過來的堂本。」

  「……哦。」

  「你的手傷勢如何?聽說要三個星期才會痊癒,真是倒楣呢。」

  先從掛念他開始。這是處理客訴的法則。

  「……所以,有什麼事?」

  「嗯,在電話裡我有稍微提到,這次的事我想要圓滿解決。抱歉我這個局外人多管閒事,我們可以好好談談嗎?」

  順帶一提,我的立場設定為明莉的新男友。這是為了讓談話順利進行的顧慮。

  「要去哪間咖啡廳談嗎?當然,是由我付錢。」

  「…………」

  永井默默地回到房子裡。開始準備出門──不是,他立刻回到玄關前。

  「麻煩。在這談就行了。」

  他這麼說,然後點燃拿來的香菸。

  原來如此,這種態度啊。是沒關係啦。

  「……我就直截了當地說,我覺得這次的事,誰都沒有錯。」

  「嗄啊?看看這個,無論怎麼想我都是被害者吧?」

  永井咬牙切齒地說,舉起用繃帶固定的右手。我立刻反駁:

  「我聽說是互相推擠的事故。而且好像是你先動手的呢。」

  「我才沒有動手!只是抓住她的手臂而已!反倒是那傢伙打我!」

  「從女孩子的立場,光是被男人抓住手臂就相當可怕了。」

  「什麼!?你說是我的錯嗎!?」

  也許是酒醉失控,或者是原本就易怒,永井睜大眼睛聲音粗暴地說:

  「我啊!因為那傢伙丟了工作!也沒辦法參加試訓!計畫被她搞得一團亂!當然要她負責啊!」

  「……我很同情你。不過具體而言,負責是什麼意思?」

  「負責就是負責啊!精神賠償金之類的,那種東西啊!」

  「然後?要是不負責,你就要叫學長去堵她嗎?」

  「喔喔,他真的很可怕喔。還有黑道找他入幫呢。嘿、嘿嘿!」

  本來就很可疑的他人英勇事蹟,永井卻一臉得意。狐假虎威。

  「……我說,你這樣算恐嚇,沒關係嗎?」

  面對完全正確的指摘,憤怒的青年卻不願意聽。

  「囉嗦!是她的錯!那傢伙,那個婊子!恩將仇報!」

  我傾聽永井的話,心裡想著──明莉沒有在場,真是太好了。

  「我告訴你!那傢伙在風俗店工作!出賣肉體給噁心的客人賺錢,兩腿開開的女人啦!啊~啊!女人真好啊!可以輕鬆賺錢!真令人羨慕!」

  「…………」

  「那種人,看不起社會、看不起男人啦!所以!得讓她嘗一次苦頭啦!反正她存很多啦!錢!骯髒錢!」

  「……就算你再怎麼生氣,也說得太過分了吧?」

  「囉嗦!說出事實有什麼不對!」

  「……有夠幼稚──」

  我不由得說出真心話。糟了,心裡這麼想時為時已晚。

  「嗄啊!?你,剛才說什麼!?」

  粗魯地扔掉菸蒂的手,順勢抓住我的衣領。

  我不由得後退一步,及時肚子用力,總算阻止了繼續後退。

  「誰幼稚啊!?你在找碴是吧!」

  永井像猛犬般狂吠,顯露敵意。受到影響的我,心裡也瞬間產生原始的衝動。

  ──乾脆使用暴力讓他明白吧。

  雖然這個想法瞬間認真地在腦海裡閃過,不過當然我不會付諸實行。

  又不是不良少年當主角的漫畫,用拳頭說話只會讓事態更加惡化。

  「……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

  口頭上先道歉,同時我重新觀察永井。

  也許是沒辦法好好地洗澡,頭髮油膩膩的。當然身體也不算清潔,而且身上摻雜酒臭味和菸味,所以體臭變得很驚人。

  似乎也沒有整理,隔著頭能看到房間裡的樣子很糟糕。尤其桌上堆滿東西,吃完的便當盒和喝到一半的威士忌酒瓶凌亂不堪。

  「…………」

  他──永井,說句不好聽的,就是個渣男。

  愛慕虛榮,自尊心強,而且施恩求報,被害者意識強烈。

  再補充一點,非常歧視女性。可以確定是非常典型的渣男。

  即使如此,他有他的、人渣有人渣的辛酸,所以才會落得慘不忍睹的現狀吧?

  我不打算肯定他的本性。應該嘗到苦頭的人,本來就該是他才對。

  ──即便如此,我知道。

  沒有「基底」的人無法自己振作,只能倚靠別人,我深切地了解這一點。

  所以,我總是只選擇吃虧的角色。

  「──欸,你的車貸還剩多少?」

  「嗄啊!?你想幹嘛!」

  「我想知道,可以告訴我嗎?」

  「大約一百九十萬啦!問這幹嘛!」

  「這樣啊,還剩很多呢。」

  「是啊!話說,因為她說會一起付所以我才買的!要不是這樣,我也不會特地去貸款啊!所以她也有責任──」

  「我代替她付。」

  這句話使永井氣勢洶洶的口舌突然停止了。

  「你們說好平均分攤吧?那她該付的剩下九十五萬──算整數一百萬吧。我代替她付。」

  「……嗄?」

  「這樣你願意和解嗎?繼續亂糟糟地爭吵也只是麻煩吧,對彼此來說。」

  「……哪、哪能相信你啊?打什麼如意算盤!」

  「我沒有騙你。」

  剛才後退了一步,我迅速地縮短距離。

  然後保持不卑不亢的態度,我從正面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的眼睛,然後說:

  「我看起來像在騙你嗎?」

  「…………」

  「不然我現在立刻準備現金。要嗎?」

  「…………」

  代言心情般搖晃的目光。

  不久腳下冒煙的香菸熄滅時,壓迫咽喉的力氣忽然鬆開了。

  決定勝負的一著,拿鈔票搧巴掌。

  雖然作為擺脫危機的手段有些不好看,不過我也不打算逞英雄,嗯,就這樣吧。

  雖然也覺得不好意思,但是我心裡更高興。

  「不是別人的事」,光是他對我這麼說,冰冷的指頭就恢復溫暖了。

  對於單方面被給予的立場,我還是一樣覺得困惑。即使如此獲得幫助的事實依然沒變,所以我也覺得要好好地表達感謝。

  儘管昨天只說得出「對不起」,不過這次我要好好地說「謝謝」。

  但是從廣巳先生那邊聽到事情的原委,結果我的決心變回白紙。

  ──代替我付了?一百萬元?而且不用還,這是怎麼回事?

  面對我理所當然的疑問,廣巳先生──事先做好理論武裝了吧──這樣說明原因。

  「妳知道嗎?做家事換算成勞動的話,年收入超過三百萬耶。接下來大約一年時間,因為把家事交給妳了,所以我先付了報酬。反而我只付了三分之一,很划算啊。超低價呢!」

  廣巳先生邊說邊滑稽地笑,可是我完全笑不出來。

  一點也不合乎道理。強詞奪理也該有個限度。

  ──為什麼?為什麼啦?

  又來了。又是「為什麼」,像是發作一樣復發。

  為什麼?為什麼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情侶,對於硬是跑到他家住,微不足道的寄宿者,為什麼做到這種地步?

  難道他真的──想當「神」嗎?他想當不懂世故的少女們在心裡描繪的,夢想般的存在嗎?

  ……太愚蠢了。

  我又不信神,話說我也不需要。

  我想要的,並非看不見的不確實的善意,而是形式淺顯易懂的認可。

  所以,我希望你要求回報。

  希望你接受代價、接受獻身。

  我已經準備好獻上一切。所以……

  並非莫名其妙的溫情,而是以明確的計算,和我扯上關係。

  ……若不如此,我不能安心啊。

  一開始,我以為是一場夢。

  被女人跨坐在床上的男人妄想,非常典型的下流夢想。

  有種既視感,充滿妖媚微笑的女人,捲起我的衣服,用指頭猛攻我敏感的部分。

  宛如VR的色情影片哪,感覺事不關己不過是一剎那,太過真實的觸感,以及伴隨的肉慾刺激,使我憑直覺領悟這並非虛擬現實。

  「──!?」

  從半睡半醒狀態一口氣清醒的我,反射性地甩開女人的手,隨即用雙臂抱住自己身體。

  「啥──!?」

  俯瞰我醜態的女人──裸身只披著一件外套的明莉,覺得有意思地露出愉悅的笑容。

  「呵呵,你那什麼姿勢啊?好像女生哦~」

  就算被調侃,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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