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閒真的會發慌

  起床鬧鐘不禮貌的電子音,讓我因為宿醉疼痛的頭強迫清醒。

  「……唉……」

  雖然心情和身體狀況都很糟,不過一流的社畜還是從床上爬起來。

  關掉吵鬧的手機,我提振僅有的一點點精神站起來,感覺有點頭暈目眩,我踩空了。

  「啊~喝太多了……」

  看來昨晚在家喝酒似乎失敗了。

  「似乎」,記憶模糊只能用推斷描述,應該是飲酒過量吧?

  我喝了什麼、喝了多少──縱使想要回想,仍然模糊的意識卻辦不到。

  算了,我放棄,總之先喝杯水,我離開房間走去廚房。

  「早安。」

  「啊~…………啥?」

  在獨自居住的家裡不可能聽到的,早晨的問候。

  太過自然地發出的聲音,我甚至無法驚訝,只能呆呆地望著聲音的主人。

  一手拿著馬克杯,沒規矩地坐在廚房水槽邊,這三個月來完全熟悉的臉孔,卻不熟悉的模樣。

  圖案T恤配上短褲的隨便穿著,從較深的領口露出的鎖骨線條,和在水槽上擠壓強調肉感的雪白大腿,抓住我的視線不放。

  ──為何?為什麼?妳,在這裡?

  在日常當中突然出現,可稱為非日常的象徵的人物,令我只是產生混亂,不能好好地做出反應。

  「要喝咖啡嗎?」

  「……啊……」

  不算回答的胡亂低喃,似乎被解釋成「好」。

  「來,請~用。」

  「…………」

  我不由得接過遞過來的馬克杯。既然接過來了,嗯,就要喝吧。

  我嘶嘶地啜飲冒出蒸氣的黑色液體,在嘴裡擴散的熱度和苦味確實發揮效果,帶給我一些冷靜。

  ──對了,是這樣啊。這傢伙,在這裡是因為……

  昨晚模糊的記憶,逐漸被回憶起來──

  「歡迎──」

  光臨~應該繼續的話,在一半止住了。

  「是杉浦小姐啊。」

  超商店員常有的情形,「正要說歡迎光臨時,看到是員工就縮回去了」。

  「真早呢,早安。」

  「早安,店長。今天你有排班啊?」

  「不,篠田那傢伙發燒請假。我幫她代班。」

  「這樣啊。真是辛苦了。」

  填補突然缺勤造成的缺口也是負責人的工作之一。雖然沒有特別生氣,不過排班缺勤時盡量自己找人代班,也是我們店裡的規則,因此為了不敷衍了事,表面上要表現出嚴格的一面。

  「篠田這丫頭太興奮,和男友通宵唱卡拉OK,把身體搞壞了。」

  一時因為祕密打工變得危險的關係,如今完全恢復原樣,每天過著甜蜜蜜的日子。

  「我發了郵件給她,這個月的薪水給她鹽巴和梅乾作為處罰。」

  「用實物支付!?」

  以平常冷酷的杉浦小姐來說,這個反應有點大。不過也不意外。

  在員工之間背後被稱為魔鬼士官長,人人害怕的她,單獨說話時沒想到是配合度很高的女孩子。證據就是:

  「至少幫她加點砂糖吧?」

  像這樣,她也會陪我說無聊的玩笑話。

  嗯,的確,只有鹽巴和梅乾太鹹了。

  「──嗯?妳可以慢慢來啊。」

  雖然大夜班開始前還有一段時間,不過穿著制服的杉浦小姐早一步從辦公室走出來。

  她總是提早來到櫃台,不過今天卻更早。她是顧慮到我嗎?

  「不,沒關係。我來顧收銀機。」

  「不用啦。妳真是認真。」

  結果我們互不相讓,變成兩個人一起結帳。我負責用掃描器掃描商品條碼,杉浦小姐負責裝袋。

  「感覺好像回到了新人時期。」

  帶著微笑的杉浦小姐嘟囔。我也露出同意的微笑。

  「因為妳學得很快,所以教妳很輕鬆呢。」

  「哪裡的話。我只是按照你說的去做而已。」

  像是張起防護罩一樣,杉浦小姐雙手在面前揮動,一味地謙虛。除了我以外,如果也讓其他員工看到這個部分,就能洗刷魔鬼士官長的污名了。

  「這很厲害啊。教了十項,十項都能做到的人,真的是極少數。」

  「是、是嗎?」

  「是啊。大部分的人,教了十項頂多只學會四、五項喔。」

  我不是在奉承。教了工作就能按照所學完成的人才,異常珍貴呢。

  「杉浦小姐不在的時期,大夜班的人常常打電話來,就連一些小事也把我叫來。最近這種情形變得很罕見,真的很感謝妳。」

  「素、素嗎?那真是,胎好了。」

  也許是不習慣被稱讚,杉浦小姐的語調變得像外國人一樣生硬。一直在意沒有偏移的眼鏡位置,這個模樣顯然是內心動搖,和平時沒有破綻的感覺,這樣的反差讓人不覺微笑。

  「嗯,不管怎麼說,能上班的人是最好的呢。」

  「比起週休五日的秀才,更想要週休兩日的凡人,常有人這麼說呢。」

  「真的。畢竟不能上班就沒意義啦。所以缺勤的篠田,薪水就決定是鹽巴和梅乾。」

  「砂糖呢?」

  「咖啡用的糖包就夠啦。」

  漂亮地收尾時時間也到了。我把櫃台交給杉浦小姐,結束工作。

  「……那麼──」

  若是平時我會直接回家,不過今天可不能如此。我坐在靠背完全失去功能的辦公椅上自然地駝背,操作手機,叫出從工作時一直很在意的社群網站的頁面。

  JK按摩小姐「步實」的推特帳號。我往回看發文的推文欄,忽然看到令我在意的推文。

  九點的預約,被取消了(泣)

  今天自由時間的客人也很少……

  有沒有誰~~來找我玩啊~~

  我心裡產生一抹罪惡感。因為取消預約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雖說原因是篠田當天缺勤,但是對明莉很抱歉。

  「現在去也來不及了……」

  櫻女的營業時間到晚上十一點。剩下一小時,光是移動就結束了。雖然很遺憾,不過這週就乖乖地放棄吧。

  抱歉,明莉,下週見。我在心裡謝罪,讓手機畫面變暗。

  「……回家吧。」

  我換好衣服,離開辦公室。接下來是平時的流程。

  為了削減成本,我刻意挑選快要報廢的便當,再隨便挑其他下酒菜。啤酒是長罐三罐,這就是我晚酌的標準。

  「需要收據嗎?」

  「不,不用。謝謝。那之後就拜託囉。」

  我交棒給杉浦小姐,走出店面踏上歸途。

  雖說是歸途,單程三十秒左右也說不上路程吧?蓋在店鋪正側面的三層樓建築鋼筋混凝土的公寓,我住的房間就在這裡。

  屋齡十年還可以的2LDK。雖是配合店面開幕搬過來,不過選這裡的理由當然是離工作地點很近。若非如此,一個男人獨自生活,沒有理由住在這種適合家庭的物件。

  以平時的流程我把一罐啤酒放進冷凍庫,其餘的放進冰箱。洗澡只是淋浴就簡單結束,換上家居服的訓練服之後,就是期待的晚酌時間。

  在家時幾乎都沉浸在西式房間裡,我把啤酒和食物帶進來,馬上喝了一口。每次我都覺得,勞動後的啤酒為何如此美味啊!太神奇了。

  我深深地坐在店裡的破椅子不能相提並論,坐起來很舒服的電競椅上,並打開電腦。多虧了SSD,作業系統很快就啟動了,時代變得不錯呢。

  我打開瀏覽器,跳到設為書籤,我最愛的遊戲實況主的頻道,找到全新上傳的影片,直接點擊。唔嗯,我已經喪失思考能力了。

  說到以前晚酌的同伴主要是電視,不過最近電腦上的影片搶走了它的任務。

  遊戲實況、音樂、綜藝、運動、動物,喜歡的類型可以隨時收看的影片服務,在空閒時觀賞無比方便,擺在客廳的大型電視因此變成完全無用的廢物。

  「呀啊啊!」

  「嗚喔……」

  實況主的尖叫從桌上喇叭發出來。看來這次的影片似乎是驚悚遊戲的實況。

  我在懂事時開始玩遊戲,自認重度玩家的我,驚悚遊戲實在是不擅長的類型。雖然這樣看別人玩可以樂在其中,但我實在不想自己拿起控制器。

  說到我最後玩的驚悚遊戲,大約是二十年前,現在系列作仍持續推出,擁有世界級人氣的某殭屍遊戲的第二作。記憶中因為朋友都買了,我不想被拋下,所以一個心眼兒的央求媽媽買給我。

  當時的我覺得太可怕了,結果沒能破關,不過現在長大之後又是如何呢?近期之內即將發售重製作品,玩那款復仇或許也不錯。

  或者和明莉一起玩也是一種樂趣……不,不行。眼前浮現了她嘲笑膽小的我的滿面笑容。

  假如要帶去按摩店,還是上次說的競速遊戲比較好吧?到目前為止輸得一塌糊塗,一定要用過去作品報仇。

  從小就玩遊戲,我可是有身為老玩家的志氣啊!

  ……是說──

  「──很嚴重呢……」

  雖然不到朝思暮想,不過只要有點契機,最近的我就會想到明莉。

  每週一次上按摩店。以一個月來說開銷很大。只不過,雖然如此熱衷的我沒有立場這麼說,不過我並沒有愛上明莉,也沒有想要和她交往。

  她的外貌、內心,都令我感受到異性的魅力。不過她的魅力,我不可能想要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

  那一定是因為,不想改變目前環境的心情,對他者的斥力吧?

  對我來說與明莉的關係,就好的方面來說就像溫水。正因夾在店家和金錢之間,才能持續只是玩樂的乾脆關係。

  我忽然想到。說不定,沉迷於風俗店的男人或許就是這種心情。

  即使想要溫暖,也不想過度接觸而燙傷。對這種懦夫們來說的適溫,或許就在夜世界。

  「……嗝。」

  聽起來像是在辯解,想東想西時,速度自然地提高。雖然準備了第二罐啤酒,卻還是喝太快,啤酒很快就見底了。

  我想喝醉,大概是這種心境吧?不能見到明莉,或許比自己所想的影響更大。

  喝完啤酒後我選了High-ball。想喝醉時混酒最快。

  即使明天的我會很痛苦,現在我想發洩眼前的鬱憤。像這樣想要自暴自棄的夜晚,時而有之。

  腳步沉重。

  爬過度傾斜又急又陡的破公寓樓梯,跟平時比起來更費勁。

  雖然姑且有扶手,但我實在不想仰賴生紅鏽的那玩意。

  我知道甩不開的腳鐐的真面目。是失望和徒勞感。

  因為反正週五廣巳先生有預約,晚點上班卻是個錯誤。得知預約取消後,我急忙發推銷推文卻以失敗告終,偏偏這種時候自由時間的客人也很少,結果「閒置」──沒賺到錢就結束了。

  來客數本來就無法預料,也有這樣的日子。即使明白這點,也不想承認賺錢時機的星期五卻閒置的現實,不知不覺帶有怨懟的想法在腦海裡閃過。

  廣巳先生這傢伙。明明這幾個月每週持續指名,卻臨時取消實在是難以原諒。這樣不配當超級熟客啊。

  他有什麼急事嗎?工作?或者是私事──

  「…………」

  刻意強調沉默的自己騙不了人。我「哼」地吐出強烈的一口氣,把自己心中少女的部分吹走。

  廣巳先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別人玩樂。不無可能喔。

  那又如何?是這個問題。

  我和廣巳先生的關係,終究是以店面和金錢為媒介成立的。不干涉彼此的私生活,這在風俗玩樂是不成文的規定,在按摩店也一樣。

  正因遵守規則,玩樂才能成立。JK按摩這種遊戲的營運,必須藉由店家與客人雙方的努力來維持。

  遊戲。沒錯,這是遊戲。「JK按摩店是能親身體驗的美少女遊戲」,不知何時聽過這句話,我覺得正是如此。

  正因彼此帶著幻想世界般的方便,享樂室裡才會產生秩序。理想或期待什麼的,那種東西只不過是雜質。

  作為工作、作為玩樂,想明白非常重要。

  就這樣我用道理蓋住心裡的煩悶,然後用備份鑰匙打開公寓大門。

  我不會說:我回來了。因為就算說了反正也沒用,這點我十分清楚。

  我脫掉鞋子,走上1DK的房間,不出所料,同居人戴著頭戴式耳機熱衷地玩電視遊戲。

  拿槍互射的遊戲──FPS啊。他似乎相當沉迷,最近日以繼夜地只玩這款遊戲。

  「──好噁!龜什麼啊!雜碎!」

  「──」

  突然的怒吼,令我脊梁像被魚鉤拉扯般跳起來。

  沒有比男人野蠻的怒吼更刺耳的聲音了。我迅速準備替換衣服,像是用跑的走去浴室。

  我從頭上淋浴,將水聲以外的雜音從世界上消去。

  然而舒暢的感覺只有一開始。和破舊公寓相稱的老舊熱水器很快就發出聲音,熱水變成了溫水。

  那就轉動刻度盤提高水溫,這次換水壓減弱,左右為難,毫無辦法。

  ……水壓弱的淋浴,為何會如此令人煩躁呢?

  儘管留下不滿仍結束淋浴,用吹風機把頭髮吹乾後回到房間。不過……

  「……還在玩。」

  同居人的遊戲還在持續。不知是否發現我回家,沒有像剛才那樣大聲喊叫,不過每次被敵人打敗時都「嘖」地咂舌,或是嘰嘰咕咕地大罵:「友軍太弱啦!」

  我側眼看著他幼稚的模樣,開始準備有點晚的晚餐。雖說如此,只是把要出門時做好放著的食物用微波爐加熱,因此不費工夫。

  「……結果也沒吃。」

  我打開冰箱,裡面有兩盤封上保鮮膜的天津飯。

  我沒有食量大到可以一個人吃完兩人份。一份是同居人的,看來他太熱衷於玩遊戲,根本沒有吃飯。

  戰爭遊戲有什麼好玩的?

  我大口吃著重新加熱的天津飯,觀察同居人的側臉。

  同居人──姑且算是男友,我的同居對象永井達也,長得不差,可以稱為帥哥。

  半年前我們開始交往。認識的契機是朋友介紹,是他提出交往。

  我不太挑長相,也不喜歡他強勢的言行,不過他認為在按摩店工作是「個人自由」。我喜歡他的寬容,所以接受了他。

  我明白達也的這個部分,並非「溫柔」,更說不上「理解」,只是來自「漠不關心」的表面工夫。

  可是當時的我,正過著居無定所的流浪生活,我無可奈何地被「能回去的地方」吸引。

  反正不會是白頭偕老的對象。作為有天能自己租房住前的過渡期,以寄宿的感覺同居吧。雖是以這種程度的心情開始的共同生活,不過開始後大約半年,我已經看到了極限。

  「啊~煩死了。配到這種友軍真倒楣!」

  滿口不滿的達也,粗魯地扔出控制器和頭戴式耳機。他終於打算結束遊戲了。

  雖然他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不過今晚我不高興的程度也不輸他。沒有餘裕顧慮到他。

  「欸,不要這樣發火啦。鄰居又會來抱怨。」

  「嗄?管他的。日常生活發出的聲音還要被一個一個挑毛病,就什麼也做不了啦。」

  「是我會被嚇到。至少拿下耳機啊,你聲音太大了。」

  「沒辦法啦。不聽聲音玩FPS是菜鳥幹的事。」

  宛如歐美的喜劇節目,誇張地聳聳肩炫耀式說話的樣子令人生氣。

  「……隨便你,要吃飯嗎?」

  並非掛慮,我只是想要一起洗碗盤才勸他吃飯,他卻回了出乎意料的話。

  「我吃過了。」

  「嗄?」

  「我在外面吃了。」

  「……嗄啊?」

  我煩躁地提高音量,達也卻沒有露出畏縮的樣子。

  他一定沒有半點抱歉。這個傢伙對別人情緒的感受性遲鈍得驚人。

  「為什麼?我不是說我有煮飯?」

  「哦。」

  哦是什麼?

  什麼東西,連辯解都不是。

  「……那你明天要好好吃啊。」

  連問答都覺得愚蠢,我停止繼續追問。

  即使語言相通,也有講不通的人。很遺憾地,這個男人就是這種人。

  「……欸,住手。」

  正在洗用完的餐具時,達也從背後抱住我。像發情的動物一樣用腰頂我。

  「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礙事。住手啦。」

  我拿餐具敲打瀝水架嚇唬他,看來有效,他鬆手了。

  「心情真差。幹嘛?生理期?」

  「…………」

  沒神經不是現在才有的事。我努力去除雜念,開始準備就寢。

  「過來啦。」

  從床上聽到聲音,我無視他攤開墊被。

  「還沒到睡覺時間吧?」

  時鐘的短針已經超過頂點。完全是睡覺時間了。

  「……明天你一大早有工作吧?」

  打工族的達也同時有好幾份打工。平日在燒肉店,六日是派遣。明天星期六,他好像一早就有搬家作業的打工。

  「哦,那個沒有了。」

  「什麼?被取消了嗎?」

  派遣的工作突然取消並不罕見。可是,這次並非這一回事。

  「不,我辭掉派遣工作了。」

  「……嗄啊?」

  為什麼?我詢問理由,又從達也口中說出無法相信的動機。

  「六日我還是想玩遊戲啦。因為人很多,任何時段組隊都很快。」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這個男人說,他為了玩遊戲辭掉工作。

  雖說是同時兼差打工,不過在燒肉店賺的錢也沒多少。原本他只做這份工作,因為缺勤太多讓店長感覺不好,所以排班被大幅刪減。

  所以才開始做派遣的工作,可是他卻辭掉了,這樣無法維持生計吧?

  不過達也似乎也有說詞,我還沒問他便自己開始說明。

  「我想當職業玩家。現在日本的FPS賽場非常火熱喔。在國內也不斷有職業隊伍成立。我覺得這波熱潮可不能錯過。」

  「……所以?」

  「雖然現在我在業餘隊伍比賽,不過最近職業隊伍會透過試訓募集成員,我打算去報名。所以為了這個目標,我需要比現在更多的練習時間。」

  所以沒時間工作。是這個理由啊。

  蠢到可以了。我沒有其他感想。

  「……你想要做什麼都無所謂,那這段期間的生活怎麼辦?只靠燒肉店的打工,連十萬也賺不到吧?你還得付房租和車貸。」

  「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再怎麼說也太樂觀了。達也讓人這麼覺得的想法,其實隱藏著明確的打算。

  「話說~明明兩個人一起住,房租全都由我付不是很奇怪嗎?可以平分吧?」

  「嗄啊?現在才在說什麼?不是你說我可以不用付房租的嗎?」

  才不過半年前的事,可別說你忘了。我用強烈的語調繼續說:

  「我一開始就問過了吧?說我要出一半。然後你怎麼回答的?不能讓女人出錢,你是這樣說的吧?還一臉得意。你不記得了嗎?」

  「…………」

  情況不妙就馬上安靜。假如打算一意孤行,至少要理論武裝吧。

  「……反正是骯髒錢吧?」

  像是自言自語般嘀咕的一句話,沒有被我漏聽。

  「你那是什麼意思?」

  我威嚇追問他,達也卻嘿嘿地傻笑,想要打迷糊仗。

  「我問你是什麼意思?」

  「……唉。」

  達也厭煩似的嘆氣,慢慢地叼著香菸點火。和含有難忍臭味的煙一起吐出令人生厭的話。

  「女人真好啊,出賣肉體就能輕易賺到錢。」

  「啥?按摩店不是你想的那種工作。」

  「難說哦?和風俗店很像吧?」

  「…………」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並非理解,只是漠不關心。

  可是,為何現在才對這個事實感到抗拒?

  我不打算裝成純潔少女。打從一開始我也沒有信任他,所以也不覺得被他背叛。

  男人的寬容,就像甜點外層的巧克力一樣單薄,多半是用溫暖肌膚的溫度就能輕易融掉的便宜貨。

  甜蜜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總有一天,苦味絕對會從裡面出現。

  吐出來,或是吞下去。

  以往都吞下去了。吞得下去。

  可是,為何偏偏今天堵住喉嚨呢?

  「……骯髒錢?那又怎樣?話說,想靠骯髒錢的你又算什麼?專吃髒東西的蒼蠅或什麼嗎?」

  「嗄啊~~?」

  暴露出敵意的危險眼神。

  雖然害怕,但我不會逃走。

  不算強大的我,正因勉強戰鬥所以受傷。

  「是說,把菸熄掉啦。不是說好不在房間裡抽菸的嗎?」

  「囉嗦~這裡又不是妳家。不爽的話就離開啊。」

  「是喔。」

  有來有往,正是指這種對話吧?

  反正只是時間的問題,一直拖下去,他很有可能變成專靠女人養的小白臉。這時果斷地斬斷才是明智的判斷。

  看到我換上衣服,開始整理行李,達也有些動搖地說:

  「咦?什麼?妳真的要走嗎?」

  「…………」

  「等等。抱歉,我說得太過分了。是我錯了。」

  達也說著把香菸的火熄滅。

  「!?咳咳──咳咳──」

  也許是平時都省著吸,剛剛他最後抽太大口,結果不住地咳嗽。

  「……欸─哇。」

  像怪鳥叫聲般噁心的咳嗽聲,使我的心情完全冷卻。

  我拖著塞進最起碼的行李的旅行箱,沒有道別就離開房間。

  沒有半點依依不捨的我,果真是薄情的人嗎?

  我傾斜裡面剩下一半的格蘭利威十二年的瓶子。琥珀色的液體倒滿放了大冰塊的酒杯,融化的冰坍塌,發出鐘聲般的悅耳音色。

  「喔喔……」

  像廣告演出般的現象使我自然地露出微笑。威士忌~哼哼哼~♪完成的狀態令我不禁哼起歌來。

  「……嗯?」

  放在桌子邊緣的手機,發出聲音和振動通知來電。我確認畫面,號碼是店裡的市內電話。

  「……不~祥的預感……」

  深夜從工作地點打來的電話幾乎都沒有好事。但是我身為分店負責人也不能假裝不知道,我鞭策酩酊的暈眩意識接起電話。

  「喂喂~」

  『喂,辛苦了。我是杉浦。』

  「喔喔,怎麼了?」

  『抱歉這個時間打給你……那個,之前不是有個禁止進入的免低居民嗎?』

  「哦……」

  免低──正式名稱是,免費低額宿泊所。

  姑且是向國家登記的,民間的福利居住設施……不過──

  真實情況大多是,聚集街友和無法獲得醫療服務的精神疾病患者等其他無處可去的人,讓他們接受生活保護,藉由生活費的名目侵吞保護費獲得利益,所謂的「圍屋」。

  那些居民都不好應付,目前為止我們的店也屢次因為麻煩行為受害。

  關於那個居民,他對員工的搭話行為實在太煩,到了妨礙營業的地步,因此只好宣布他禁止進入──

  「什麼?那傢伙又來了嗎?」

  『嗯。即使叫他別再來了,他卻說他只是來聊天的,不是來買東西,找一些莫名其妙的藉口。本來一直糾纏我,不久轉換目標騷擾店裡的女性客人,要求告訴他聯絡方式或是一起去玩之類的……』

  「不要在便利商店搭訕異性啊……」

  『那位女性也拒絕了,結果他突然發怒,我有點無法處理。客人也無法抽身離開……該怎麼辦呢……』

  從電話的另一頭,遠遠地聽見男人的怒吼聲。

  這種情形叫警察最快吧……可是感覺杉浦小姐的聲音害怕得快要哭了,就這樣交給她應付也很不好意思。

  「……知道了,我現在過去。」

  『抱歉,你好不容易可以休息……』

  「不不,沒關係。妳別介意……對了,妳先讓那位女性客人躲在辦公室吧。」

  『哦,嗯。她已經在辦公室裡面了。』

  「這樣啊。那我馬上過去,等我一下。」

  『好,對不起。拜託你了。』

  「好好~接下來……」

  我手裡拿著通話結束的手機站起來,腳下不穩差點跌倒。格蘭利威太順口了,不知不覺就喝太多。

  我有預感……這種醉法會影響到明天。

  「……啊~!上啊~!」

  後悔和憂愁,都藉由酒醉和深夜情緒一起趕走。為了打氣我一口氣把酒喝光,然後隨便披上一件外套便走去店裡。

  「──妳瞧不起我嗎!?嗄啊!?」

  在自動門的來店門鈴響起的同時,男人的破鑼嗓子震耳欲聾。

  定睛一看,眼熟的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在櫃台前怒不可遏。我努力冷靜地向他搭話。

  「晚安。怎麼了嗎?」

  「嗄啊?你是什麼東西?」

  「我是本店店長。你不記得了嗎?」

  充滿敵意目光炯炯,因白內障混濁的瞳孔,惡狠狠地瞪著我。

  不久他似乎想起來了,男人以口沫橫飛的氣勢──話說實際上噴著口水──吼叫。

  「喂!你這邊是怎麼教育員工的!?我可是客人啊!」

  在禁止進入時就已經不是客人了。

  就算如此說明,嗯,大概也講不通吧?從口齒不清的語調和發紅的臉推測,也許他醉得很厲害。

  「我們到外面說吧。」

  因為打擾到其他客人,所以也不能就這樣爭論。移動到店外後,我開始繼續說:

  「那個,以前我告訴過你了吧?你上門我們會很困擾。」

  「我不是來買東西的!蠢貨!」

  「……就算那樣也不行。因為禁止進入啊。非常抱歉,能請你離開嗎?」

  「囉嗦!你瞧不起我嗎!?」

  是啊。我閉緊想要這麼說的嘴巴,刻意採取傾聽的態度。

  根據經驗,面對這種人的時候,絕對不能同樣地激動。要專心聽他說話,直到他滿意為止。這才是解決的最佳手段。

  「我啊!可是社長喔!」「年收入有一千萬!」「我手下有一百個員工!」「我還擁有國家證照!」「我隨時可以能烙一堆人來!」「這種店馬上就能讓你倒店!」「怕了吧?嘿嘿!嘿嘿嘿嘿!」

  重複著誰都知道是胡扯的空話。明明穿著一身皺巴巴運動服的窮酸樣。

  他用只有小指留長的黃白色指甲挖鼻孔,男人持續了一段時間亢奮吆喝。

  「──少瞧不起人……人啊……像你……像你這種的……嘖!」

  不久似乎熱度冷卻,男人留下咂舌聲,悻悻然離去了。

  「…………」

  我目送他融入黑夜中的寒酸背影,忽然開始思考。

  他接下來要前往何方呢?

  這一夜、明天、之後的未來,他要如何度過呢?

  說起來,圍屋是置於社會最底層的收容處。

  無法就業,也被親人放棄,也無法自力獲得福利的人,在與流落街頭二選一之後最終落腳的窮途末路。像他這樣的人,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度過每一天的呢?

  每天如同家畜般被迫大群人擠在一間的生活。聽說他們被人恣意壓榨,手上每個月的保護費所剩無幾。

  我不打算同情他們。反而對於他們的生活情況,不禁感到憤怒與傻眼。

  月初生活保護費匯款日之後,從我們店裡的酒類賣場有兩樣商品一定會消失。

  自家品牌的便宜罐裝氣泡酒,和一次能喝完的利樂包清酒。由於設施的居民都很愛喝酒,所以兩者全都會被買光。

  從小學生使用的運動品牌折疊錢包得意地掏出萬圓鈔票,只購買嗜好品,對於他們,我實在無法面帶笑容服務。拿稅金隨便亂花,我總是邊在心裡咒罵邊操作收銀機。

  不過──對於他們只能靠融化未來的可能性活下去的人生,我也的確感到莫名悲哀。

  不可能有人想要窮困潦倒。應該是遇到什麼挫折,可能在哪邊滑了一跤,應該能有更好的生活方式。

  縱使根本原因在於本人,藉由情感理論判斷一切算正義嗎?

  連「最起碼的平凡」都達不到的人,在世界上要如何存在──

  「──唉。」

  在吐氣的同時,思考也一起吐掉。畢竟,人能夠變得如何只能靠自己,我只要做自己該做的事就好。也就是說……

  「買罐解酒劑回家吧……」

  然後趕緊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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