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KTV

　　　　第4話　KTV

　　「……妳是說，會有人事異動……？」

　　受到後藤小姐邀約，兩個人離開公司走進了包廂制居酒屋不久。

　　我面臨意想不到的表白，因而愣住了。

　　怎麼挑在這個時間點？疑問差點就衝口而出，我連忙噤聲。雖然這是真心話，但我至少有自知之明，就算對後藤小姐講這些也無濟於事。

　　不過……這未免太不湊巧了。

　　如同後藤小姐事先說過的，沙優回到東京了。而且，我希望接下來能重新審視自己對沙優還有後藤小姐的想法，繼而讓關係有所前進，明明是這樣的……

　　她卻說自己會調職去仙台。

　　「對不起……這是已經定案的事。」

　　後藤小姐過意不去地說。

　　「沒辦法啊……畢竟是工作嘛。」

　　仍未理出頭緒的我一開口，就冒出了這種無關痛癢的話。

　　可以曉得後藤小姐聽見我嘀咕，隨即靜靜把視線轉向了我這邊。我也看向後藤小姐，便發現她有些落寞地微笑著。看得出眼神頻頻閃爍，嘴角也在發抖。

　　沒錯，我該說的並不是這種撐場面的話。

　　「後藤小姐，我有好好想過。無論妳在哪裡都一樣。」

　　她肯定是不安的才對。雖然我納悶「怎麼挑在這種時間點」……然而這麼想的當然不會只有我。自己竟然連這種事都沒有立刻想通，令人惱火。

　　或許彼此的關係接下來會有進展，後藤小姐卻在這種時候將去遠方。既然如此，我就要講出能讓她安心的話才對。

　　「何況……就算妳調職了，也不代表我們會完全見不到面啊。」

　　「呃，不過……我要去的是仙台耶？」

　　「我會去見妳。」

　　「咦……？」

　　「有放假，我一定會去見妳。雖然要每週往返也許有困難……」

　　我說的話讓後藤小姐急忙搖起頭。

　　「那怎麼好意思……！」

　　「跟喜歡的人見面，有什麼不好意思？」

　　「呃，話是那麼說沒錯……」

　　面對我再三表態，後藤小姐有一陣子都紅著臉變得目光飄忽，但還是認輸似的向我點了點頭。

　　「謝謝……我很高興喔，吉田。」

　　後藤小姐害羞地這麼說……我看著她的臉，心裡卻覺得怎麼也不爽快。

　　她在害羞是真的，說高興也是真的……我認為。然而……那看起來到底不像「由衷感到放心」。當然了，將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只靠我的口頭約定並無法讓人完全安心，這點道理我還是懂。

　　不過……我難免會覺得，後藤小姐也不用把「已經死心了」的情緒表露得那麼明顯吧？她本人似乎還以為瞞得過我，這也有點氣人。

　　對於後藤小姐的情緒，我想我已經可以參透蛛絲馬跡了，而且程度超出她想像……因此，我正慢慢地感到受傷。

　　「反正，我一定會去！」

　　我懷著有疙瘩的心情再次強調。後藤小姐怕羞似的一邊猛揮手一邊點頭。

　　「真是的，這麼誇張。謝謝你嘍。來，快點吃吧。」

　　因為我們乾杯後喝了幾口酒就談到調職的事，所以叫的餐點幾乎都沒碰。

　　儘管我並不是完全服氣，爭辯無法解決的問題讓飯菜涼掉也不好，因此便決定暫且打住這個話題先享用餐點。

　　後藤小姐已經都不提調職的事了，而是改聊平日或工作的話題，我卻還是一直懷著疙瘩聽她講那些。

　　「唉～好像有點吃太多了。」

　　離開居酒屋，後藤小姐走路就沒有像在公司展現得那麼規律，步伐變得左搖右晃。這麼說來，她今天喝得是比平時多，吃得好像也比平時多。

　　步履蹣跚醞釀出有些自甘墮落的氣息，跟往常的反差令我心動。

　　「妳的腳步不穩喔。」

　　我提醒走得比較前面的後藤小姐，她便回過頭，使壞似的笑了笑。

　　「我故意的。」

　　「如果跌倒不是很危險嗎？」

　　「沒事啦，我又不是小朋友。」

　　後藤小姐說著，隨即嘻嘻發笑，態度與剛進居酒屋時截然不同，顯得有些心情絕佳。

　　她每走一步都會讓鞋跟叩叩作響，即使在噪音還算不少的大街上，我仍覺得那聲音聽起來格外入耳。

　　長髮左右搖曳，看著後藤小姐在這種狀況卻走得莫名開心，讓我實際體認到：唉，我果然是喜歡這個人。

　　我們相處……一直都是這種調調。

　　牽扯到後藤小姐，就讓我覺得挺累。每件事都無法如願以償，會讓人著急，會讓人存有芥蒂。明明如此……心裡頭，卻在吶喊自己喜歡這個人。

　　也許因為我上次談戀愛是在讀高中時，或者是這個人所致，其中緣故我分不出……不過，原來戀愛就是這麼苦的嗎？我如此心想。

　　「欸，吉田？」

　　原本我茫然地望著後藤小姐的背影，卻因為她忽然轉頭過來而回神。

　　「什麼事？」

　　心慌的我聲音變調，但後藤小姐狀似不介意。

　　「今天，我好像還不想回家。」

　　「耶？」

　　她純真無邪地講出這種話，我的聲音就再次變調了。

　　今天不想回家。

　　我在人生中第一次聽見這句話，但只要多少有追劇或看漫畫的嗜好，就知道大人間講這種話的意思是……

　　一瞬間，儘管遐想的畫面在腦海萌現……是的，我們「仍未」成為情侶。絕不可能突然演變成妖精打架。畢竟那樣的話，維持「沒交往」的表象就完全白費了。

　　「那要怎麼辦呢？」

　　「多玩一下再回家嘛。」

　　看來後藤小姐果真是醉了，講起話來溫聲軟語。

　　「妳說的玩是指……」

　　「好啦好啦，反正你跟著來就對了。」

　　後藤小姐說著，隨即倉促走去。突然的狀況使得我駐足不前，她便在不遠處回頭，並且純真無邪地招招手。

　　我嘆了口氣，然後碎步追向她。

　　明明到剛才內心還如此地被困惑與沮喪支配，現在卻有心臟遭到綿勁抓緊的感覺。我覺得，自己對這個人果然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跟著心情絕佳的後藤小姐走，感覺約莫走了十分鐘，後藤小姐就說「啊，這裡」並且停下腳步。

　　那是一間不太知名──我甚至不確定是否算連鎖店──的KTV。

　　「K、KTV啊……」

　　「對呀。」

　　「……妳要唱歌嗎？」

　　「嗯～」

　　後藤小姐曖昧地歪頭，並且使壞似的笑了笑。

　　「哎，總之我們先進去吧。」

　　「欸……真的要進去嗎……？」

　　後藤小姐匆匆走進建築物，但我有點卻步地重新審視店家的外部裝潢。該怎麼形容呢……十分破舊。

　　然而，後藤小姐就在我遲疑時爬上了樓梯。把視線轉向她那邊，明明裙子也沒有多短，大腿卻看得見一大片，我連忙將視線放低並爬上樓梯。

　　「虧妳知道有這種地方耶。」

　　我追著後藤小姐說，她就若無其事地回答：「剛才查到的。」來這裡的途中，我一次都沒看見後藤小姐拿手機出來，因此她大概是趁我在居酒屋跑廁所時簡略上網查的吧。換句話說，她在居酒屋時就有意跟我來KTV了嗎……？

　　來到櫃台所在的二樓，空間頗狹窄的櫃台裡並沒有人。後藤小姐按了一聲桌上擺的呼叫鈴，看似無精打采的男店員就從裡頭出來了。

　　請問是兩位嗎？有沒有會員卡？來賓同樣可以消費，不過辦會員就能多省兩百圓，兩位要以來賓身分消費對不對？有沒有想指定的機種？麻煩請先各點一杯飲料。

　　店員一副沒拚勁的調調，不過完全照範本接待客人的俐落口條倒是漂亮。

　　接待漠然結束，我們被指示可以用四樓的包廂。店裡沒電梯，這次換我先上樓梯。抵達四樓以後，感覺傳來的歌聲依舊零零星星……空包廂似乎相當多。KTV這種地方給我一向很熱鬧的印象，原來也是有這種不會吵的KTV啊，如此感慨的同時，反過來又產生了「每天生意都這樣會不會無法經營下去？」的無謂疑問。

　　我心裡明白，思考這些……全都是為了忽視跟後藤小姐突然進展到「包廂約會」的階段。呃，雖然我已經跟她去旅行過，比起在KTV孤男寡女獨處……我也經歷了更加考驗自制心的活動，但這種事無論發生幾次還是難免緊張的吧。

　　走進店方指定的包廂，便發現燈沒開，室內只有開著的電視成為唯一光源。這房間明顯屬於兩人用包廂，空間比我想得還要窄。以近年而言似乎算難得沒有禁菸的房間，一進來就有牆面沾染的獨特菸味深留鼻腔。

　　後藤小姐一邊嘻嘻笑著說：「哇，好古樸的房間。」一邊在沙發就座。我跟著面對面坐下以後，她便用欲言又止的視線看過來，同時理應剛關上的包廂門口卻出現敲門聲，我們倆都嚇了一跳。

　　「打擾了～」

　　講話的尾音拖長，又完全不與我們目光交接，看模樣應為工讀生的女店員端著飲料走進來了。

　　由於剛喝過酒，我們倆都點了烏龍茶。女店員在桌員碰撞有聲地擱下兩只玻璃杯，簡單致意後，便從包廂離開。

　　幾秒鐘的沉默。KTV機器理應用低音量在播的廣告聽起來格外大聲。

　　「要……要點些歌來唱嗎？」

　　我承受不了沉默，因而拿起桌上擺的點歌本，後藤小姐就忍俊不住地看了我。

　　「吉田，或許我有點想看你唱歌的模樣。」

　　「拜託不要啦。我是音痴。」

　　「是喔？」

　　「高中時我就被消遣得夠多了……」

　　「哦～真意外。我還以為，你是任何事都能駕輕就熟的那一型。」

　　「只有唱歌是真的沒轍──」

　　總算找出話題的切入點也安心不了多久，話說到一半，我就跟後藤小姐對上目光，話語隨之打住。

　　後藤小姐用了有些迷茫的眼神望著我。大概也因為喝醉了吧，總覺得她的表情十分嬌豔。

　　「欸，吉田。」

　　「什麼事……？」

　　「我想坐你旁邊，可不可以？」

　　「可、可以是可以……」

　　幾乎在我緊張地點頭的同時，後藤小姐霍地起身，以肩膀能夠輕觸的距離感坐到了我的旁邊。

　　「呼～……」

　　後藤小姐將肩膀湊上來，並且深深地吐了氣。

　　我始終不敢看她挨在旁邊的臉，於是問道：「怎麼了嗎？」

　　儘管後藤小姐用自己的肩膀貼著我，沉默了一陣……

　　「…………吉田，我還是不想跟你分開。」

　　後藤小姐打破沉默說出來的話，讓我不由得反射性地看向她。後藤小姐含情脈脈地望著我。彼此目光交集了幾秒鐘，她卻鬧脾氣似的噘起嘴唇，然後把頭朝我的肩膀貼了過來。

　　不知道是因為可愛，還是頭髮散發的香味，我的心跳快得不得了。

　　「突然說要調職，我勉強……真的很勉強喔！想要整理自己的心情……卻還是覺得這樣不行。」

　　後藤小姐沒有將嘴巴張得太大，說得吞吞吐吐。

　　「那是當然了。」

　　我也把想法直接說出口。產生共鳴的同時，我覺得好像安心了點。直到剛才那刻，從她表露的情緒「只能」解讀出心境很複雜，不過，現在終於聽見她的心聲了。

　　「為什麼我每次都這樣呢……」

　　「關於這一點，我敢說絕對不是妳的過錯，後藤小姐。」

　　「是嗎……我只覺得自己的天命就是這樣了，真受不了。」

　　「人生中，能夠如願的事情不是比較少嗎？」

　　彷彿被後藤小姐的心聲沖昏了頭，我也忍不住吐露心聲。

　　可以曉得她微微動了頭，把視線轉向我。

　　「吉田，原來你是那麼想的？」

　　「咦？是啊……差不多。雖然說，我在活著的過程中，也漫無邊際地對將來想像過『要是能這樣多好』……不過，幾乎都沒有如願實現的經驗。」

　　「是那樣嗎？」

　　「哎，純屬我的感悟……沒辦法斷言任誰都一樣就是了。」

　　大概是因為被問得比想像中深入，「或許沒有表達得很好」的想法逐漸發酵，我感到自己變得口齒不清。

　　剛才是自然地脫口而出……不過，回想起來我似乎從以前活著就這麼認為了。

　　我從中學到高中都投入於棒球，升高中時甚至活躍得足以擔任社團裡的投手，但要問到我有沒有在大賽中留下成果，答案則是NO。更別提球兒們當成夢想的甲子園了。我並不是想說這樣就一切都白費了，然而待過社團的經驗又有什麼部分能與現在的自己相通呢？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

　　初戀則以漸行漸遠的形式結束了。我自認對眼前的戀愛，對喜歡的人都懂得珍惜。可是，她要的並非那些。事情不過就如此，當時我卻強烈地感到失望。那股情緒並不是針對女友……而是針對我自己。

　　我從未在牽涉「他人意志」的事情上成功過。即使我自認任何事都願意迎面承受，也有靠自己的能力去揣摩領會……卻總是有所不足。無論我怎麼花心思要「正面應對」，感覺一旦透過我這層濾鏡，某些部分就受到扭曲了吧。

　　留沙優住下來的時候也是一樣。

　　我是本著一股單純的「善意」，想要對沙優予以包容。可是，無論從社會上或個人的為人來說，至今我仍認為那是有些扭曲的情懷。我想……自己肯定是在沒有任何一件事順遂，生活又因為齒輪咬合不良而走樣的她身上，看到了一些「自己的影子」。因此，我才想幫助她。然而……到頭來憑我一個人根本無能為力。

　　我拖累了許多人，獲得他們的幫助，再加上運氣加持……才成功讓沙優回到北海道的。

　　根本沒有什麼事，是我一個人就能辦到的。要說人生中曾有什麼事情如我所願……我也覺得，一次都沒有。

　　「吉田……？」

　　後藤小姐的視線與她的聲音，讓我回神過來。

　　感覺我不小心沉默了滿長一段時間。

　　我為了打圓場而開口。

　　「好比說，當下我也費了好多工夫，才知道彼此是兩情相悅。」

　　我如此打趣，後藤小姐就氣惱地嘟起了嘴唇。

　　「……自己是個麻煩的女人，這我起碼還曉得。」

　　「呃，對不起。我沒有要責怪妳。」

　　「你是覺得我麻煩吧。」

　　「……並不是沒有想過。」

　　我老實回答，後藤小姐就鬧脾氣似的鼓起了腮幫子。從居酒屋離開以後，她有許多孩子氣的舉止都讓我怦然心動。

　　「……抱歉，我自認理虧啦。再說我也──」

　　「我明白。我明白的。」

　　「你才不明白！」

　　後藤小姐急得出聲打斷我的話。扭身以後，後藤小姐把臉朝我湊過來。我不禁比照她湊過來的距離讓自己的臉退後。然而，後藤小姐又進一步把臉往前伸，我已經沒有路可以退了。後腦杓正頂著牆壁。

　　我跟後藤小姐目光交接，距離極近。她的目光彷彿來回於我的兩眼之間，頻頻搖晃著。在這種距離內，明明室內昏暗，我卻能清楚看見後藤小姐的眼睛是濕潤的。人類的眼睛原來這麼有水分啊，我不禁冒出這種不合宜的念頭。

　　「吉田，知道我現在想的是什麼嗎……？」

　　「我、我不知道……」

　　「我在想……」

　　後藤小姐只說到這裡，一瞬間就語塞了。視野下緣映出她的嘴唇正稍稍發抖。

　　「我在想，希望可以就這樣……跟你接吻。」

　　因為她紅著臉，還認真地說出這種話，我不禁發出了似乎會被聽見的「咕嚕」一聲將口水嚥下去。心臟正在急撞鐘。

　　明明兩情相悅，卻言明還沒有要交往。彼此喜歡，卻言明親密程度──從那天晚上以後──不會比接吻更進一步。本來是這麼想，這會兒她又說想跟我接吻。真搞不懂，這個人究竟怎麼回事啊？我並不是沒有氣憤的感覺……然而很單純的是，與其談我目前有多生氣，亢奮與緊張的情緒更是強得足以讓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妳、妳想的話。」

　　還來不及深入思考，發抖的聲音便從口裡吐露。

　　「我倒是覺得，無妨。」

　　「……唔。」

　　咕嚕一聲，我聽見後藤小姐在吞嚥。

　　含情脈脈的眼睛正望著我。她的臉靠近了點，我吞下積在嘴裡的唾沫。

　　可是，後藤小姐卻悄悄垂下目光，然後一邊緩緩吐氣，一邊讓挺出的身體漸漸後退。再次將頭輕輕靠上我的肩膀後，後藤小姐說道：

　　「果然，還是不可以。」

　　「什、什麼意思……？」

　　「偷跑是不可以的。」

　　後藤小姐說著，露出了苦笑。

　　胸口一陣刺痛。從她那句話，我只會想到一種意思。

　　「……這樣啊。說得也是。」

　　我咬緊牙關，點了點頭。

　　後藤小姐說過……她希望我重新審視跟沙優之間的關係，然後再選擇自己。而且，她的發言源自「沙優至今仍喜歡我」這樣的結論。後藤小姐會用「偷跑」一詞……意思便是在沙優的戀愛有所了斷前，自己要是跟我接吻或拿出行動的話，對她而言就相當於「作弊」吧。

　　我懂。對於她所說的意思。

　　不過……既然是那樣的話……我會希望，她一次也不要跟我接吻。

　　一度體驗過那種快感與燥熱感，在這種密室，處於貼得如此緊密的狀態，她還要我忍耐。

　　她真的明白，自己的要求有多過分嗎？

　　……這些不滿，我全部吞下去了。

　　畢竟……我一度答應過要接納，將她的提議接納於心。

　　話雖如此……即使讓我提個折衷的方案，應該也沒關係吧。

　　「那麼……像這個尺度的話，可以嗎？」

　　我把左臂繞到了後藤小姐的左肩，一把將她摟住。

　　後藤小姐將頭靠在我的左胸膛，並且訝異似的縮起身體。

　　不過，可以曉得她身上的那種緊張正逐步舒緩，進而獲得放鬆。

　　「嗯……謝謝你。」

　　「……不會。」

　　「…………對不起喔。」

　　「……哪的話。」

　　面對她的賠罪，我一面心想「就是說啊」……一面對於內心漸漸萌發的情緒，感到有些傻眼。

　　嘆息流露而出。

　　「……總覺得……滿氣人的呢。」

　　「咦？」

　　「光是這樣……我就不小心覺得自己還滿幸福的。」

　　「……呵呵。」

　　雖然沒有看到臉，後藤小姐的頭卻稍稍晃了晃。接著，她將左手，含蓄地疊在我的左手上。

　　「嗯……我也是。」

　　後藤小姐低聲這麼說，然後用頭朝我的胸口蹭了過來。

　　沒得接吻的氣憤憑空消失，當下，我忍不住有了念頭，想一直保持這樣。

　　原來我面對戀愛是這麼單純的嗎？真令人傻眼。

　　之後，在昏暗的房間裡，有很長一段期間，我跟後藤小姐都保持這樣。

　　「仙台，我不想去。」

　　「我不希望妳去。」

　　「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弄成這樣。」

　　「令人困擾呢。」

　　「你真的會來見我？」

　　「我會去的，一定會。」

　　簡短的對話點點滴滴地出現，在懷裡可以感受到她在呼吸。

　　光是度過這樣的時間，幾小時前聽她表白「會有人事異動」的困惑以及焦慮便隨之消失，內心感到安寧。

　　然而……當我同時想起這份安寧即將從手邊離去，就覺得不太有真實感。體認那是事實的時刻將會到來，讓我覺得無比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