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情念

　　　　第15話　情念

　　睽違的跑步讓我呼吸急促。

　　從後藤小姐離開理應沒經過多少時間。既然她朝車站走去，我以為很快就可以找到人……然而與焦急的心情相反，我找不到她的背影。

　　沙優說得對。

　　我自以為逐漸有了改變，還陶醉於總算能做出抉擇的自己，結果，我依然是本性難移。

　　做了約定，就依照約定的順序屢行。因為那是正當的做法，我便會遵守。

　　開始跟後藤小姐來往以後，我就對那種謹慎的心態，還有伴隨而來的膽小感到煩厭了……然而，我同樣沒有多大的改變。對於改變本身為人之道這件事，我無意識地變得謹慎。

　　『吉田先生……你也要改變啊！』

　　沙優的吶喊再次於腦海重現。

　　人會改變。看人改變以後，自己也會改變。明明不可能只有自己一直留在原位……我卻無法予以認同而走到了這一步。

　　豈知向我點出這項事實的人，卻是幾年前被我當「小鬼頭」對待的沙優。竟有這麼丟臉的事。

　　而且……後藤小姐肯定也慢慢有了改變。

　　證據在於，她「專程來跟我相聚了」。我想……自己在內心的某個地方，一直都認為她並不會主動來跟我相聚。

　　後藤小姐突然出現，被她看見自己跟沙優在一起……首先，我對她來跟我相聚一事感到詫異，然後……心裡便覺得「為什麼偏偏挑這個時機」。

　　並沒有什麼時不時機。雖然我不知道後藤小姐想了些什麼……即使如此，我認為她是想見我，才來跟我相聚的。

　　面對那樣的她……我又因為「做不出抉擇」而傷害了她。

　　我不能永遠停留在原地。非得改變才行。我強烈地這麼認為。

　　跑過住宅區，來到通往車站的大街，我總算發現了自己在找的背影。

　　「後藤小姐！」

　　我喊道。而後藤小姐回過頭，訝異似的瞪圓了眼睛。

　　我用全力趕到她身邊，並且抓住她的手臂。

　　「吉田……為什麼……！」

　　「要問為什麼的是我耶……妳怎麼回來東京了？」

　　原本我打算一開口就先道歉……不知怎地，卻衝口說出了這種話。

　　「可是，沙優跟你……」

　　後藤小姐的目光強烈地閃爍著。她不肯跟我對上眼。

　　「沙優也剛好要回去啊。」

　　「但是、但是……你們兩個從家裡走出來……」

　　她講的話不得要領。然而……我總還是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沙優說她想在最後重溫回憶，我才帶她來的。我們當然沒有亂來……而且，我也對沙優表明心意了。」

　　我說的話讓後藤小姐倒抽了一口氣。由於我避免用「把她甩掉了」這種說法，可以曉得那又造成了誤解。

　　「……我向沙優表明，自己是不能跟她交往的。」

　　後藤小姐從喉嚨吐了氣。接著，淚水在她的眼角盈現。

　　「我還以為……你跟她有了特別的關係……」

　　聽到她這句話，我清楚地意識到胸口一陣疼痛。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有許多想說的話、該說的話才對，我卻把那些全都擱到一邊，講出了其他的話。

　　「假如妳那麼想，就不要逃跑，來問我不就好了嗎？」

　　結果，後藤小姐根本就不信任我。她在腦裡做出所有結論，連真相都不願意探究，還直接逃走。

　　那些舉動讓我非常惱火……但是我明白，那一切也都形同於對自己的憤怒。

　　「……我怎麼可能問得出口？」

　　後藤小姐低聲說道。

　　「為什麼呢？」

　　「那種事情，我不可能問得出口吧！」

　　後藤小姐扯開嗓門，跟著又膽怯似的屏了氣。

　　「畢竟，要是問了的話……」

　　後藤小姐忍著眼淚，並且說道：

　　「或許我們之間，真的就會結束啊……？」

　　「唉，夠了！」

　　我忍不出提高音量。

　　「後藤小姐，妳果然絲毫也不相信我。嘴巴上說著『希望自己能夠從所有選項裡被選中』，其實心裡某個地方卻篤定我會選沙優，只是妳害怕情況會在開始跟我交往後變成那樣，所以才做了保留，事情就是這樣對不對！」

　　「不對……我……！」

　　後藤小姐開了口有意回嘴，卻說不出接下來的話。

　　我發出嘆息。這也是為了讓自己冷靜。

　　我想說的，並不是這些話。我更沒有怪罪她的意思。

　　但是……當下，會在這個瞬間冒出來的話……其實就是我一直都想要告訴她的話。而且，正是因為我過去沒能說出口，我們的關係才會執拗至今。

　　我，還有後藤小姐……拖到現在，都應該向對方道出真正的心聲才對。

　　「……結果，我們都是膽小的。」

　　一說出口，情緒便源源湧上。我似乎沒辦法精確定義那是什麼情緒。

　　「其實呢……我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對妳感到火大！」

　　我扯開嗓門，這讓後藤小姐詫異似的瞪圓了眼睛。

　　「在我一生難得一次的告白後隨口甩掉我，沒多久又一臉若無其事地告訴我『那是謊話』，明明說自己喜歡我，卻又故弄玄虛表示『現在不是交往的時候』！到最後還要求『雖然我想跟你交往，但是你要先顧好其他女生』！對我來說，全都莫名其妙。我覺得自己就像被人玩弄感情，一直都很煩躁。」

　　我不經思考地，將至今累積的情緒發洩出來。

　　「但是……我之所以沒有拒絕那些……到頭來，也是因為怕被妳討厭。就只是那樣而已。因為這麼孩子氣的理由……我就說不出口。」

　　後藤小姐一邊輕輕抿起下唇，一邊聽著我說的話。

　　為對方著想，以對方的心情為優先……用這樣的說法固然中聽，但是「不想被對方討厭」的情愫也占了不小的比重才對。我把自己追求「正當」的為人之道跟逃避結論的心態扯到了一塊。那使得我在泥沼中越陷越深。

　　「後藤小姐，妳那種『愛擺成熟風範』的習慣……從彼此開始深入往來以後，我就非常吃不消。但是……我也有一樣的習慣。我想，肯定是因為我們對彼此隱瞞著自己的真實心聲，才會進展得這麼不順利啊。」

　　我朝後藤小姐靠近一步，並且牽起她的手。

　　「差不多該請妳告訴我了。後藤小姐，實際上，妳是怎麼想的？妳希望我怎麼做？只要妳肯說，我……」

　　我望著後藤小姐的眼睛，她累積在眼角的淚水終究還是流了下來。然後，她垂著目光開了口。

　　「吉田……我想到你或許會被沙優搶走，就覺得害怕。害怕以後，心裡頭就不安，於是我一聲聯絡都沒有，便來到這裡了。」

　　「既然這樣，妳何必逃走呢？」

　　「對不起……我並不是不相信你。我相信不了的……是我自己。無論你怎麼費盡言語，我還是辦不到。我沒辦法想像，自己能跟喜歡的人修成正果。」

　　「後藤小姐。」

　　我又一次喚了後藤小姐的名字，她便戰戰兢兢地抬起臉，並且看向我。

　　「我呢……已經拿定主意了。」

　　我明確地說道，後藤小姐就默默點了點頭。

　　「我跟沙優去約會了。我是想要對自己跟沙優的關係，找出確切的答案。跟他約會很愉快，走在比以前更成熟的她旁邊，會讓我小鹿亂撞。」

　　我依序說出發自內心的言語。

　　「……不過，恍然之間，在我的腦海裡，還是閃過了妳的身影。無論跟沙優的約會再怎麼令人心動，後藤小姐，妳仍然時時存在於我的心裡。而且……即使我拚命設想跟沙優交往的情形……也始終無法想像自己會跟她接吻，或者身體交合。」

　　我加重力道握了後藤小姐的手。

　　「……即使離得那麼遠，我想的依然是妳。」

　　深深吸氣之後……我明確告訴對方。

　　「我喜歡的是妳……後藤小姐。」

　　後藤小姐的目光劇烈閃爍，接著，大顆淚珠就撲簌簌地滴落。

　　「……我一直，都有所保留。我害怕說錯什麼話，做錯什麼行為，會就此跟妳斷絕緣分。不過，從一開始，我就該任性地這麼告訴妳的。我應該無視妳那些說詞，一直求妳跟我交往才對的。我根本不該介意什麼約定，在京都就要把妳抱入懷裡才對。都是我沒能確實面對自己的感情……才導致了這一切。」

　　我這麼說道，使得後藤小姐猛搖頭。

　　「我也是……我都在害怕失去。我怕得到你的心以後，或許又會失去你，我好怕好怕……就一直在遲疑而不敢索求。我自以為變得積極了，結果卻是消極的。」

　　後藤小姐也用力握了我的手。接著，她用發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分開以後，我才發現。什麼都沒有都獲得就失去，遠比獲得以後再失去，恐怖得更多更多。之前說你即使選了沙優，我也能接受，那根本就是逞強。」

　　後藤小姐發出嗚咽聲，流下淚水，也還是看著我的眼睛。然後，她說道：

　　「我希望你選我。其他事情已經都無所謂了。希望你……只看著我一個人。」

　　我深深地吸了氣……然後吐出。

　　能互相吐露，之前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這些心聲……總算才讓我覺得，我們的心意彼此相通。

　　「……妳終於肯這麼說了。」

　　「對不起……」

　　「不必道歉。」

　　後藤小姐有錯的話，那我也有一樣程度的錯。這是彼此都已經明白的事情。如旁人所說……我們的這段戀愛，實在是太過麻煩，而且笨拙。

　　我做出覺悟，當場彎了右腿下跪。後藤小姐變得目瞪口呆。

　　我牽起她的手說：

　　「請妳……以結婚為前提，跟我交往。」

　　我一說，後藤小姐就哭花了臉，並且點頭。

　　「……好的……我很樂意。」

　　就這樣……我跟後藤小姐……這段長達七年的戀愛，經過漫長過頭的迂迴曲折……總算是修成了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