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變化

　　　　第14話　變化

　　結果，我沒能約定什麼時候會去東京。

　　我待在仙台的員工宿舍，一邊喝著罐裝威士忌蘇打，一邊茫然看著電視。音量細微無比，我只是單純望著那些影像。內容也完全沒有看進腦裡。

　　調職後即將經過兩週。來到第二次週末，房間裡總也整理得差不多了，感覺終於能迎來慵懶度過的假日。

　　吉田在我剛調職的週末就來仙台見我了。明明上週才見過面，我卻發現自己已經想跟他相見。

　　光是期待吉田會來見我，就不知道下次將是什麼時候。如同他為我做的，我也應該去見他才對。

　　然而……吉田來仙台，以及我去東京見他……感覺意義是有些不同的。

　　說穿了，便是沙優的存在。

　　沙優來到東京想實現自己的戀情，要是我在她跟吉田共度的時間出現……那不就像在干擾她戀愛嗎？我如此心想。

　　我已經決定對沙優「不會有所顧慮」，也對她本人聲明過了。可是……「不會有所顧慮」跟「出手干擾」在意義上是大有不同的。我只是想讓自己的戀愛修成正果，並沒有打算干擾沙優戀愛。

　　我決定要兼顧這兩種想法。

　　更何況，沙優再次出現在吉田面前，會想待在他身邊是預料中的事，我倒覺得吉田想確切認識她在自己心裡是什麼樣的存在，那就是有必要的。

　　我會保留跟吉田之間的結論，理由也是出在那裡……

　　思考到這裡，我便無力地平躺在沙發上。我將桌面上的遙控器抓到手中，並且關掉電視。

　　電視的聲音一消失，感覺壁鐘秒針走動的聲響就格外大聲。

　　沒錯……我做了保留。

　　我希望他從所有可能性當中選擇自己。我是衷心地那麼想才「保留」了決斷。

　　然而……在那套邏輯裡，決定性地欠缺了「自已沒被選上的可能性」。

　　假如沙優溶入生活，吉田選擇她的話，我會認為「命運就是如此」而予以接納……沒錯，我理應是這麼想的。

　　像這樣有了距離，如今連遠遠看著吉田的模樣都辦不到，在我心裡時時都有不安的情緒在打轉。

　　……他們倆，不知道現在過得怎麼樣了？

　　當我想著這些，就連假期都完全沒辦法享受。

　　明明放假獨自喝罐裝酒，應該是一如往常的事才對……如今，威士忌蘇打的滋味，還有酒精於身體循環的感覺，都無法像平時一樣當成快感處理了。

　　……自己會不會又錯了呢？

　　當這句疑問浮現於心頭，我頓時全身冒出雞皮疙瘩，並且從沙發爬起。

　　看向時鐘，時間是下午四點。趁現在趕搭新幹線，不就能在完全入夜前抵達東京？

　　產生這樣的念頭以後，沒多久我就開始整裝做準備了。

　　我想跟吉田見面。可是……卻沒有聯絡的勇氣。

　　只要能到他家，彼此說些話就夠了。假如他不在家，表示肯定還在跟沙優相聚……那樣的話，也還是無所謂。

　　總之……不管怎樣，我都想知道他現在是怎麼過的。

　　我用了自己也難以置信的速度換完衣服，化好妝，然後衝出家門。走路途中，我用手機買好新幹線車票，然後搭上新幹線。明明平日放假都過得懶懶散散，原來一旦起意就會行動得這麼迅速嗎？令人驚訝。

　　『不過呢，妳是不是該認真思量，自己要以哪種心思為重比較好？』

　　我一邊任由新幹線搖晃，一邊想起神田說的話。

　　在我胸口，有許多的心思。至今以來……我都刻意壓抑自己的想法，活到了現在。把他人眼中的自己當成偶像，完美地加以武裝，藉此靈活地遊走於社會……光是這樣，我就滿足了。

　　所以，我既不會衡量自己的心思有多重，更沒有想過眾多的感情要以何者為優先。我連那樣的工程會伴隨多少痛苦都不懂。

　　衝出家門的時候，結論就已經出來了。所以說，結果我是在身體擅自行動的階段，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而且……果然，我總是遲了一步。

　　早知道就不來了，我心想。

　　因為我想都沒想過，好巧不巧，竟會目睹吉田與沙優兩個人從家裡出來的場面。

　　沙優精心做了打扮，穿得很可愛。她已經懂得自己挑適合自己的衣服，再配合臉孔化粧。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她早就是成熟的女性了。

　　而且……讓我感到受傷的，是跟吉田對上目光的時候。

　　吉田先是感到吃驚……然後露出了心想「不妙」的臉色。即使遠遠看去，我也能分辨出來。

　　「後藤小姐……？」

　　在吉田開口的瞬間，我同時有了身體發冷，以及黏汗直流的感覺。

　　「原、原來你們兩個在一塊啊。對不起，如果吉田一個人的話，我本來是打算邀他吃個飯。早知道就先聯絡了。我今天先回去嘍。」

　　而且，說出口的這些話流暢得令我訝異。不等對方回話，我便旋踵轉身，快步走了起來。我想趕快從他們面前消失蹤影。

　　我目睹了他們倆走出家門，彼此還笑得溫和平靜的模樣。

　　照吉田的性格……可以曉得，他們肯定沒有跨過那一條線。

　　但是……我覺得自己似乎跟早有理解的某件事，不預期地對了答案。

　　他的家……是屬於「兩個人的家」。在我無從介入的時間點，那個地方就「已經變成那樣」了。

　　我沒有勝算。果然，命中註定是要變成這樣的。

　　明明我自以為有所覺悟，像這樣目睹結果，眼淚就流出來了。視野變得模糊，我拿手帕擦掉眼淚……連我都覺得自己沒出息。

　　但是，我也沒辦法對自己灌輸「這並不難受」的念頭。

　　那非常、非常難受。

　　可以痛切地體認到自己果然是戀愛了，

　　聲稱失去也無所謂，根本是在逞強。多希望他做出抉擇。自己應該一心只顧著進取才對的。不用考量情況，也不擺大人的風範為沙優著想，直接就把他納入手裡才對。

　　思考到這裡，我又對自己產生厭惡。事到如今，我有權那麼想嗎？

　　結果我「做不出抉擇」。喜歡吉田的心意，想從他那裡獲得獨一無二的愛的欲求，還有想愛護沙優的心意。

　　我沒辦法主動抉擇要以何者為重。然後，等我總算抉擇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保留，而後失去，果然這就是我。

　　我一邊悽慘地拭淚，一邊快步走向車站。

　　我知道，他是不會追來的。

　　「後藤小姐……！」

　　後藤小姐快步離去，想追上去的我向前踏出一步。

　　然而……我咬緊牙關，當場停了下來。

　　「…………」

　　現在趕去後藤小姐身邊的話，又會傷害到沙優。

　　況且，我說好要送她到車站的。

　　「……我們走吧。」

　　我回頭朝沙優說道，沙優就僵住了身體，並且凝視我。接著，她的目光困惑似的閃爍。

　　「……走去哪裡？」

　　沙優問。

　　「呃，我說過……要送妳到車站的……吧……」

　　說話的我在途中失去了動力。

　　因為我看出沙優明顯正散發怒氣。她瞪著我。

　　「你在說什麼？」

　　我懾於她的氣勢，不過跟著就深深吸了氣，想設法提振自己。

　　「我說要送妳到車站。畢竟剛才講好了。」

　　「在這種狀況？到車站我一個人就可以了啦！」

　　沙優吼道。我的身體反射性地變得緊繃。

　　她橫眉豎目地朝我怒罵：

　　「為什麼不追上去？跟我這種無關緊要的約定會比後藤小姐重要嗎？你不是喜歡她嗎！」

　　「沙優，妳在氣什麼……」

　　「你不懂嗎？都到這種時候了，你還只顧著『保持良好大人的風範』是很氣人的！你喜歡後藤小姐吧？我根本並不重要啊。約會已經結束，我的戀愛，也已經就此結束！不過吉田先生，你的戀愛沒有結束吧！」

　　「但是，讓妳一個人回去的話──」

　　「別拿我當藉口啦！」

　　沙優的吶喊讓我倒抽了一口氣。心境好比心臟被人徒手掐住。

　　「吉田先生，結果你也只是在害怕而已嘛。跟我的關係好不容易做出了斷，現在卻發生這種狀況，你不確定說明以後能不能讓後藤小姐理解，也不知道直接追上去該怎麼跟她搭話，所以又想先做保留。好矬喔……你這樣好矬喔！」

　　沙優憤而蹙起眉頭，一面露出泫然欲泣的臉，一面仍朝我發洩情緒。連我也知道，她是真的在生氣。

　　「我說吉田先生，你不是救了我嗎？別人不肯做的事，你不是為我做了嗎！」

　　沙優的殷切言語，感覺好像直接打動了我的心。

　　「你不是改變了我嗎！可是……為什麼，你自己卻不肯改變呢？」

　　沙優走到我的眼前。

　　接著，她出拳「砰！」地搗向我的胸膛。那捶在我的胸口，一次又一次。

　　然後……沙優抬起臉孔，吼了出來。

　　「吉田先生……你也要改變啊！」

　　一時間，我說不出話。可是，明確感覺到的，就只有原本腦子裡蒙上的迷霧，似乎正逐漸散去。

　　我深深地吸氣。

　　沙優又一次伸手，這次她張開手掌，推了我的胸膛。

　　「趕快去。」

　　我打算說些什麼而張口。然而，沙優又用厲鬼般的臉色一邊瞪來，一邊用雙手強行將我的身體轉了方向。

　　「反正你跑就對了！」

　　背後讓沙優使勁猛推……我才總算點了點頭。

　　「沙優，謝謝妳……抱歉。」

　　我如此說完以後，拔腿就跑。

　　「……這種時候道歉，是你讓我討厭的地方。」

　　我聽見沙優在背後嘀咕。

　　然而，我沒有回頭。萬一那麼做，沙優肯定又會大發雷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