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局上

　　　　　　六局上

　　『──再見啦，貓。』緋狼就在眼前譏嘲他。

　　刀子揮落，林及時翻身打滾，躲過了攻擊。雖然避開要害，但背上的傷口很深，動作變得遲緩許多，因此林未能完全閃避下一道攻擊。

　　傷口中了一腳，劇痛竄過全身，林再度倒地。緋狼撲向前來，騎在林的身上，毆打他的臉孔。林的口腔破裂，舌頭上有股鐵鏽味。

　　林動彈不得。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擺脫緋狼。

　　『去死吧！』

　　緋狼再度揮落刀子，充滿殺意的雙眼微微瞇起來。

　　林不想死。

　　為了尋找生機而四處游移的視線發現了武器。身體右方有把刀子，林伸長手臂，抄起刀子。

　　他已經顧不得三七二十一。

　　林反手握住刀子，刺向緋狼的臉。刀尖刺入緋狼的左眼。

　　『嗚、呃啊！』緋狼發出低吼般的叫聲，往後跳開。『啊！啊啊！』

　　他用雙手摀住臉龐，滿地打滾。鮮血從受傷的眼球汩汩流出，染紅半邊臉。

　　『你這個王八蛋！』

　　緋狼勃然大怒，胡亂揮刀。失去視力的他不斷往錯誤的方向攻擊。

　　趁現在──林咬緊牙關站起來，重新握好刀子衝向緋狼，刺入他的胸口。

　　『喀，哈──』

　　緋狼嘔出了血，身體往前傾，軟倒在林的身上，接著逐漸滑落倒地。他的手腳不斷抽搐著。

　　片刻過後，緋狼便不再動彈。

　　『哈、哈、哈！』

　　鴉雀無聲的單人房中，只有自己的喘息聲響徹四周。血液奔騰全身，心臟撲通亂跳，無法冷靜下來。肩膀大大地上下抖動，氣息紊亂不已。

　　下一瞬間，牢門自動開啟，大概是要林出來。林半拖著腳踏上通道。

　　其他少年也逐一步出各自的牢房。又傳來一道慘叫聲，又死了一個人，牢門開啟，一名少年走出牢房──這樣的情形反覆上演。

　　渾身是血的少年們失魂落魄地站在通道上。

　　『──恭喜。』教官的聲音響起。『你們通過考試。』

　　有什麼好恭喜的？林用力咬緊嘴唇。

　　『殺死搭檔，讓你們捨棄人性。從這一刻起，你們便成為獨當一面的兵器。』

　　教官的話語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這是頭一次殺人。

　　這五年來，林一直接受訓練，學習殺人的方法，在腦中一再反芻，然而，現在他止不住手腳的顫抖。

　　林把滿布血絲的雙眼轉向牢房，搭檔的屍體就躺在牢房裡。下手殺他的瞬間，林完全無法思考，一心只顧著保命，當林回過神時，搭檔已經死了。

　　雙手被一股溫熱的觸感包覆，因為緋狼的血而變得一片通紅。

　　他終於有真實的感覺──自己用這雙手殺死人了。

　　緋狼背叛了我，如果我不殺他，就會被他殺掉──林這麼告訴自己。即使如此，林依然無法釋懷。

　　殺人是不對的。無論有什麼理由，都不該奪走別人的性命。

　　『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當場跪倒，開始嗚咽。他用指甲猛抓腦袋，褐色的頭髮染上血。

　　自己的心似乎有某種改變。林覺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他既困惑又恐懼，彷彿變成另一種生物。痛苦、悲哀、狼狽、虛無、罪惡感──各種情感如洪水般席捲而來。他喘不過氣，心臟幾乎快要破裂。

　　在場的其他少年也和林一樣淚流滿面，大家哭喊悲嘆，哀悼朋友之死。

　　教官曾囑咐他們不可掉淚，說掉淚只會讓自己變得軟弱。那個男人灌輸的話語竟在這種關頭閃過腦海，不過，淚水並未停止。誰理你啊？混蛋！林索性放聲大哭。

　　好友、搭檔、同儕之死。說來不幸，這只是開端而已。從今以後，為了活下去，他必須殺幾十、幾百個人。

　　林終於體認到自己踏進多麼殘酷的世界。

　　他恨不得逃之夭夭。

　　可是，他不能回頭。就算想回頭，也回不去了。他已經成為劊子手，以後這就是他的工作。他必須靠殺人維生，獨自活下去。不信任任何人，不依賴任何人，只憑藉自己的力量。殺人、殺人、殺人，每當奪走某人的性命，就得像現在這樣痛苦流淚。

　　他辦不到，承受不了。

　　難道只能像那個男人所說的一樣，捨棄人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