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局上

　　　　　　四局上

　　進入設施四年，林的體格變得健壯不少。他長高了，體重也增加，最近覺得單人房的床舖變得狹窄許多，骨瘦如柴的手腳和肋骨浮現的側腹也多出柔韌的肌肉。這四年來，他不只是持續進行嚴酷的肌力訓練，鍛鍊身體與精神而已，他也接受了觀察移動中物體及分辨毒物氣味等鍛鍊感覺的訓練。殺人所需的知識，全都灌輸到他的腦子裡。

　　林感覺得出自己變強了。

　　和區區兩小時耐力跑便叫苦連天的昔日相比，可說是有天壤之別。林變強了，強得判若兩人。

　　即使如此，在教官面前，林依然只是個十三歲小孩。縱使個子長高，視線高度越來越接近教官，面對教官刺人的冰冷眼神，林還是會忍不住打顫，忠實地遵從命令。至今他仍然可以感受到壓倒性的實力差距。自己敵不過這個男人，不能反抗這個男人──這種自幼被灌輸的觀念束縛了所有訓練生的心，林也不例外。

　　因此……

　　『──抱著殺死我的決心戰鬥。』

　　當教官如此下令時，老實說，林感到萬分困惑。

　　在設施裡，每個月都會舉行一次考試，稱為「月考」，科目分為學科與術科，題目主要是平時課堂上或實習時教的知識及應用題。同房兩人的分數會合併計算，成績優秀的小組可以獲得獎勵，因此所有訓練生都拚命地用功鍛鍊。

　　他們如此拚命的理由還有一個。這些考試的結果對於將來就業有極大的影響，倘若成績太差，被貼上「派不上用場的兵器」標籤，便會乏人問津，最糟的情況或許會被當作棄子，用與家畜無異的價碼賤賣，最後只能在戰地抱著炸彈衝向敵兵。當教官如此說明時，訓練生全都臉色發青。當然，無論成績好壞，他們終究只能從事危險的行業，在任務中喪命的可能性極高，即使如此，至少好過人肉炸彈這類必死無疑的任務。

　　學科考試有「教養」、「語學」、「戰鬥及暗殺知識」及「記憶力、觀察力」四科。

　　題目五花八門，從與世隔絕的他們再度回歸社會也能毫無障礙地生活所需的一般常識，到世界情勢、各國語言的讀寫、武器的使用方法以及人體要害等實戰必要知識，應有盡有。

　　學科之中，特別受到重視的是「記憶力、觀察力」這個科目，主要是測驗訓練生掌握狀況的能力。比方看了三十分鐘的影片後，回答從右方跑來的男人穿著什麼顏色的衣服、停在後方的車子車牌號碼是幾號等諸多問題。除此之外，過去也出過這樣的題目：在規定時間內記住五十個男人的名字與長相，之後觀看某張男人的照片，回答出男人的名字。

　　學科考試全部結束後，便進行術科考試。術科大致上分為「體能」、「打靶」與「實戰」三科。

　　「體能」即是體力測驗，測量腳力、持久力、臂力、瞬間爆發力等數種項目。

　　「打靶」是使用各種射擊武器進行測驗。有時是用手槍打射擊場的靶，有時是用來福槍射擊放在遠處的模型，有時是用十字弓獵殺動物，還會測量組裝、設置武器到撤退為止的時間。

　　「實戰」是在被護欄包圍、無路可逃的空間裡與活人戰鬥，對手形形色色，有退伍軍人、武術師父、靠打黑市拳賽賺錢的現役拳擊手等等。

　　說來令人驚訝，這次的「實戰」對手居然是教官。

　　他用一如平時的口吻下令：『抱著殺死我的決心戰鬥。』

　　考試開始，時間只有五分鐘。林拿起事先發下的刀子，迅速縮短距離。抱著殺死我的決心──他反芻教官的話語，使勁握住武器。對方手無寸鐵。

　　林不斷揮刀砍向教官，然而，每一刀都被教官看得清清楚楚，只用手刀就格開林的攻擊。只剩三分鐘，沒時間了。林焦躁起來。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攻擊變得粗率，動作過大，產生了空隙。

　　林結結實實地挨了教官一腳，堅硬的鞋尖刺入側腹。好痛──林皺起眉頭，不過僅止如此。林已經習慣痛楚，長期接受的訓練讓他習慣了。

　　林重整陣腳，進行反擊。他將右手的刀子當幌子，左手朝對手的臉孔出拳。然而林的拳頭被教官一把接住，順勢往上扭。

　　『──結束了。』

　　這是測驗結束的信號。五分鐘過了。結果，考試在林毫無作為的情況下結束。

　　『我不是叫你抱著殺死我的決心戰鬥嗎？』

　　教官的聲音顯得很失望。考試結果似乎並不理想。

　　『未免太瞧不起我。』

　　聞言，林大吃一驚。

　　教官看出林陽奉陰違。

　　林絲毫沒有殺人的決心，豈止如此，他甚至認為不能讓對手喪命。他不想殺人，也不願殺人。雖然他持續接受殺人的訓練，內心卻否定這種行為。

　　這是當然。殺人是種罪惡，不能奪走他人生命的觀念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推翻。即使學會再多殺人技巧，林還是下不了手殺人。殺人是不對的。

　　『刀子的角度很重要。你的攻擊只是撫摸對手的皮膚而已。人體要害在哪裡，我不是教過很多次了嗎？』

　　教官傻眼地聳了聳肩，林只能沉默以對。

　　他背對林，留下一句話之後便離去。

　　『一瞬間的遲疑會要了你的命──以後你就是生活在這樣的世界。』

　　至此，所有科目的考試都結束。

　　隔天，月考成績公布。

　　所有科目由上至下，依序以優、良、普、可、劣五階段評量，除此之外，還有以總分計算的個人名次，與以兩人平均分數計算的分組名次。林的總分向來位居所有訓練生之冠。

　　就在林觀看發下來的成績單時──

　　『好耶！我們這組是第一名。』

　　緋狼對林說道。他的個人成績是第二名。

　　『你的打靶成績是「優」？我只有「可」呢。』

　　『緋狼，你上次不也是「優」嗎？』

　　『那是因為上次考的是十字弓。我不擅長用槍。』

　　彼此展示成績單是他們的慣例。

　　『你的日語很好，我就不行了。什麼平假名、片假名的，根本搞不清楚。』

　　語學成績或許會影響日後被派往的國家。

　　『相反地，我的英語很好，你卻不在行。把我們合起來就剛剛好。』

　　的確。林點了點頭，他們的長項與短處完全不同。

　　『對了，貓。』緋狼露齒而笑，『離開工廠以後，要不要一起工作？』

　　『……咦？』

　　一瞬間，林感到困惑。

　　他滿腦子只想著要離開這個地方，完全沒想過以後的事。

　　緋狼雙眼閃閃發亮，興奮地說道：『短期間內或許沒辦法，不過，以後我們一定要再相聚，一起搭檔賺大錢，每天開開心心地生活。』

　　『好耶！』林也興奮地說道：『我們兩個聯手，絕對天下無敵。』

　　他們一定能夠成為好搭檔。

　　好期待，真想快點恢復自由離開這裡。想做的事一件接一件浮現於腦海中。

　　對了──林想到一件事。

　　『到時候你來我家玩吧。雖然我家很窮，沒辦法招待你什麼，不過我想介紹你給我的家人認識。』

　　緋狼頻頻點頭。

　　『我去，一定去。真期待那一天到來。』

　　兩人描繪著夢想，相視而笑。

　　如果以後也能這樣和他一起歡笑度日，該有多好？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他們必須通過考試，獲取自由。

　　『……再過不久就是最終考試了。』

　　半年後即將舉行最後的考試。只要通過那場考試，他們便能離開設施。

　　『是啊。』緋狼喃喃說道。

　　這裡的訓練生都是為了追求自由而度過這五年。曾經有雙人組試圖逃脫卻被抓住，送進了禁閉室，後來，他們再也沒有回來。

　　嚴苛的訓練讓林數度萌生逃離的念頭，每次都是緋狼陪他一起度過難關。緋狼的存在對他而言十分重要，他們同心協力才能撐到現在。緋狼是最棒的搭檔。

　　『……謝啦，緋狼。』林小聲說道，這是他頭一次如此鄭重道謝，因而有些難為情。『多虧有你，我才能撐到現在。』

　　『我也一樣。』

　　緋狼回以笑容。

　　『最終考試，一起加油吧！』

　　他朝林伸出右手。

　　『嗯。』林回握他的手，用力點頭。『我們要一起通過考試。』

　　『一定要通過考試，然後一起離開這裡。』

　　他們握住彼此的手，堅定地立下誓言。

　　下次就是最後了。漫長的五年終於要結束。

　　他們已經熬過那麼嚴苛的訓練，無論是什麼樣的考試都一定要過關。林有信心，和緋狼聯手絕對沒問題。

　　──直到那一刻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