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局下

      九局下

  發生什麼事?林瞪大眼睛。

  只見處刑場因為突如其來的爆炸而崩塌,欄杆也因而損壞,牆壁上出現一個大洞。

  「林!」馬場高聲催促他。「快出去!」

  林和馬場穿過大洞,逃離了毒氣。他們來到屋外,呼吸新鮮空氣。

  眼前是中庭,一大片漂亮的日式庭園,有松樹、有燈籠,甚至還有架著橋的池塘。在日式庭園另一頭,矗立著一座大宅院。林看過那棟建築物,是華九會的總部。從前,張曾帶他來過一次。

  松樹的陰影底下出現一個男人。時值夏天,那個男人卻穿著米黃色大衣,戴著墨鏡,肩上扛著衝鋒槍,一身危險裝扮。是誰?是敵人嗎?林立刻擺出迎戰架式。

  「喂,你們沒事唄?」

  男人高聲說道,走向他們。他拿下墨鏡,面露賊笑。那是張熟面孔──源造。

  「老爺子,你怎麼會──」

  林瞪大眼睛。源造為何在這裡?

  「是我拜託他來的。」在林為了意料之外的援軍而吃驚時,一旁的馬場給了答案。他把視線轉向源造,微微一笑。「老爹,謝啦,得救了。」

  源造輕輕地搖手說:「這點小事沒啥好謝的。」

  「你是什麼時候拜託他的啊……」林完全不知情。

  「來救你之前。」

  來救我之前──在緋狼抓住我們之前?馬場知道我被跟蹤嗎?還是為了預防萬一?就算如此,他是怎麼和源造聯絡的?林的腦海中浮現各種疑問。他將種種疑惑彙整成一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馬場並未回答。

  幾個組員聽見爆炸聲,從宅院裡飛奔而出。

  源造立刻從懷中拿出某個狀似炸彈的物品,是紅背蜘蛛形狀的手榴彈。他拔掉充當安全栓的蜘蛛腳,把手榴彈扔向敵人。手榴彈爆裂,所有男人都被炸飛了。

  這些男人都拿著手槍,逃過爆炸的倖存者舉起槍來,見狀,源造拔足疾奔,壓低姿勢,一面滑行一面用衝鋒槍口指向敵人。他邊滑邊扣下扳機。噠噠噠噠!槍聲連續響起,源造一口氣解決了所有人。

  見到源造那副讓人感覺不出年齡的身手,馬場不禁感嘆:「真是寶刀未老呀。」

  「……話說回來,敵人的數量未免太少了唄?」

  源造凝視著剛出爐的屍體,喃喃說道。

  他們鬧得天翻地覆,原本以為會被更多人包圍,但現身的男人只有五、六個,令源造大感錯愕。

  是人手正好都派出去了嗎?無論如何,情況對他們有利。

  「剩下的嘍囉交給我。」源造把日本刀扔給馬場。那是馬場的愛刀。「你們去完成自己的工作唄。」

  「知道了。」馬場單手接刀,點了點頭。

  林與馬場和源造分頭行動,待會兒源造會開車來接他們。

  他們從中庭入侵宅院。打破玻璃門闖入屋內後,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往左右延伸的長廊。

  「幹部交給你解決。」林背向馬場。「我去找緋狼。」

  「等等。」林才踏出一步,馬場便抓住他的肩膀制止他。「找到他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當然是殺了他。」

  「這麼做真的好麼?」

  馬場問道,林一時語塞。

  「他不是你的朋友麼?」

  「……可是,不能留他活命。」

  緋狼查看過林的手機,要是讓緋狼逃走,或許歷史又會重演。這次是馬場,下次不知道會是誰被盯上。榎田?源造?林不想拖大家下水。

  「……讓我來唄?」馬場問道。讓我替你殺了緋狼唄?他本來是你的好友,你何苦特地追上去了結他的性命?與其強迫自己狠下心來殺他,不如交給別人代勞──馬場大概是這個意思。

  林搖了搖頭。

  「我要自己動手。」林必須這麼做。自己必須親手了結這件事,他有這種感覺。「讓我去吧。」

  林甩開馬場的手,邁開腳步。就在這時候──

  「──又見面啦,呆瓜臉。」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

  林心下一驚,轉過視線,只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熟悉的男人,身穿連帽上衣加上黑色哈倫褲,嘴上蒙著布,右手拿著忍者刀。

  「呃!」

  林皺起眉頭。是那小子,潛水艇忍者。誰不好遇,為什麼偏偏遇上這小子?而且還是在這種關頭。

  「哇……來了個麻煩鬼。」馬場也露出露骨的厭惡之色。「你該不會是來找我的唄?」

  「不是。」

  他的左臂抱著一個男人,八成是華九會的小嘍囉。那人似乎被折騰得很慘,渾身是血,已經奄奄一息。

  「咱是來找一個姓趙的紅毛殺手。這個男的說他在宅院裡,所以咱就進來找,結果遇上你。」

  他說紅毛殺手?

  ──這傢伙該不會盯上緋狼了吧?

  他們追殺的是同一個人,衝突自然無法避免。然而,林很清楚這個男人有多少實力,而且他不是個輕易打退堂鼓的人。

  林皺起眉頭。當他耗在這裡的時候,緋狼已經──

  「快去唄,小林。」

  馬場突然輕聲說道。

  擦身而過之際,他把手放到林的肩膀上。

  「拖延這小子的工作包在我身上。」

  林點了點頭,旋踵離去。

      **

  「我不能讓你殺了那個殺手。」

  目送林疾奔而去之後──

  「所以,能不能請你就此罷手?」

  馬場轉向眼前的男人。

  「啊?想都甭想。」猿渡啐道。

  「我想也是。」

  馬場露出苦笑。這男人不是可以用溝通解決的人。

  「要是你想礙事,我就不客氣了。」

  馬場拔出日本刀,擺出架式。

  「礙事的是你!」猿渡助跑後高高躍起,拿出武器朝馬場揮落。

  日本刀與忍者刀交鋒。

  雙方武器長短不同,在狹窄的走廊上,馬場處於壓倒性的不利狀態。在這種地方,他根本無法盡情揮舞日本刀。

  「你還是一樣衝動呀……」

  馬場挺刀接住對手的一擊,並順勢往左揮去。猿渡的身體撞上紙門,紙門承受不住重量,應聲脫落,猿渡跟著倒進房裡。

  「……這句話是咱要說的!」猿渡咂了下舌頭,迅速站起來。

  馬場也追入房內。那是一間空無一物的寬敞和室,八成是供住在宅院裡的基層組員睡覺用的通舖。房間相當寬敞,他可以充分施展手腳。

  馬場重新握好日本刀,凝視著對手。

  猿渡已經重整陣腳,右手拿著忍者刀,左手拿著黑色刀鞘,進入備戰狀態。

  就在馬場打算施展下一擊時,腹部竄過一陣痛楚。被緋狼開槍打傷的傷口正在哀號。止痛劑的藥效過了嗎?馬場故作平靜,仍與對手對峙。

  時間拖得越長,自己的動作就會變得越遲鈍,他必須快點分出勝負。

  這回輪到馬場主動進攻。他的刀尖直指對手,往前衝刺。猿渡打了個滾,躲開攻擊。刀刺進了紙門。

  「怎麼了?你在急什麼?」

  在馬場將刀拔出紙門的時候,背後的猿渡動了。馬場及時低下頭來,躲過朝脖子揮落的一刀。

  猿渡的動作極快,一擊不中又立刻展開下一波攻擊,迴旋踢踢中馬場的側腹。馬場踉蹌幾步,跪倒在地。換作平時,這樣的攻擊他絕對躲得開,但現在身體不聽使喚。

  「……我只是想快點去看煙火而已。」

  「哦?」

  傷口越來越引人注意,只要多動一下,就變得更痛一分。額頭開始冒出令人不快的汗水,顯然不是夏夜的暑氣造成的。

  ──情況不妙。

  馬場暫且往後退出攻擊範圍之外,與猿渡保持距離,靜靜地反覆呼吸。他的氣息變得急促許多。

  「甭想逃。」

  縱使敵人拉開距離,猿渡的攻勢依然沒有減緩。他從懷中掏出某樣塊狀物體。

  ──手裏劍。

  猿渡打算扔手裏劍。他的左腳迅速地上下擺動,是揮臂式投球法。體重從右腳移向左腳,緊接著甩動手臂。那是一種看過就不會忘記的獨特姿勢。

  馬場用雙手重新握刀。他要直接迎擊,把手裏劍打回去。

  手裏劍朝自己的身體一直線飛來。馬場看清了軌道,只須抓準時機揮刀即可。他用力踩穩左腳,以防揮刀過慢,並扭轉腰部,大刀一揮。

  打到了──馬場暗忖。

  「啥──」

  然而,完全沒有擊中的觸感。馬場瞪大眼睛。

  日本刀劃過空氣,揮棒落空。

  手裏劍在馬場的前方下沉。馬場猛然醒悟,這種軌道──難道是變化球?

  下一瞬間,一陣劇痛竄過腳部。手裏劍刺中了腳。馬場的身體搖晃傾斜,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心下一驚,抬起視線,只見猿渡就站在眼前,用忍者刀指著自己的鼻尖,嘴角上揚。

  剛才那一投,一面轉彎一面往打者的腳邊下沉的軌道……

  「──伸卡球?」馬場喃喃說道,露出了笑容。沒想到猿渡開發出新球路。「……是我輸了。」

  「這次是。」猿渡回以心滿意足的笑容。「這下子是一勝一敗。」

  猿渡用鼻子哼了一聲,還刀入鞘。

  「今天先饒過你吧……反正你好像也不在最佳狀態。」

  說著,他瞥了馬場的身體一眼。

  仔細一看,纏繞腹部的繃帶滲出血,傷口似乎裂開了。

  「……謝啦。」

  馬場摀著腹部,面露苦笑。

  「──哎呀?你要去哪兒?」

  馬場叫住旋踵離去的猿渡。

  「回小倉。贏了你,咱滿足了。趙已經不重要。」

  猿渡邊克制呵欠邊說道。

  總之,馬場成功地拖住猿渡。不過,虧他向林誇口「包在我身上」,結果卻是這樣,面子實在有點掛不住。

  「……下次我會把你的球打出去。」

  馬場心有不甘地對著離去的背影說。

  「哈!」猿渡回過頭來,滿不在乎地笑道:「咱會三球三振你。」

      **

  林找遍了總部事務所,依然不見緋狼的身影;非但如此,連半個華九會的人都沒有。有人把他們全數收拾掉了嗎?是源造?還是那個冒牌忍者?

  林跑遍宅院,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基層組員逼問,他說緋狼從後門逃走了。

  林立刻衝出宅院,橫越鋪著碎石子的庭園繞到後側。那裡有一扇小門,門是開著的,地面上血跡斑斑,而且血跡還沒乾。這一定是緋狼的血,他逃走的時候經過了這裡。

  血跡一滴滴地在混凝土地上延伸,替林指引緋狼的下落。

  林循著印記前進,來到一條樹木並列於兩側的道路。

  ──緋狼就在那裡。

  朦朧的燈光隱隱約約地照亮緋狼的身影。他摀著腹部,跌跌撞撞地行走。

  「緋狼!」

  林叫道,緋狼停下腳步。

  雖然對手身負重傷,但仍可能遭受出其不意的反擊,林握住武器,一面警戒一面逼近緋狼。

  「……貓。」當林逼近至攻擊可及的距離時,緋狼回過頭來。「你下不了手殺我的。」

  鮮血從他的嘴裡流出。緋狼笑了,露出染紅的牙齒。他天真無邪的笑容一點也沒變,依然帶有當年的影子。

  瞬間,林的身體變得動彈不得。

  五年間的記憶猶如濁流般湧入腦海。緋狼那張稚氣未消的臉龐,他的友善,他的親切,他對林的鼓勵、斥責與互相讚許──共度的時光在腦中鮮明重現。

  他的身旁曾是林的棲所,他的笑容總是在眼前。那張耀眼的笑容拯救了林無數次,替林照亮封閉又黑暗的道路。

  ──離開工廠以後,要不要一起工作?一起搭檔賺大錢,每天開開心心地生活。

  那個約定是林唯一的希望,是他有生以來初次懷抱的夢想,所以一直束縛著他。

  「看吧。」

  看見林動彈不得的模樣,緋狼笑了。「你果然下不了手。」他如此譏嘲,就和那時候一樣。

  林緩緩地搖頭。

  「……不,我下得了手。」

  現在的林下得了手。

  「我已經和當年不一樣。」

  林用力點了點頭。沒錯,他和六年前不同了,所以下得了手。

  他花費六年的時間,才找回當時捨棄的事物。

  不能再被奪走。

  林下定決心,握住刀子。

  ──一瞬間的遲疑會要了你的命。以後你就是生活在這樣的世界。

  就連這時候都想起教官的話,林不禁笑了。吵死啦,混蛋教官。

  「……再見了,緋。」

  林把刀子垂直插入對手的心臟,用力往右轉動。活人血肉的觸感從手掌鮮明地傳遞過來。

  「嗚,咕……啊!」

  緋狼瞪大眼睛,嘔出了血,膝蓋跪地,仰天倒下來。

  「……貓。」緋狼呼喚林的名字。

  他一面急促地呼吸,一面輕笑。

  「我一直……很羨慕你。」

  他抖著染血的嘴唇,斷斷續續地說道:

  「你有溫柔的母親……有家人……也有才能……成績總是比我好。」

  「是啊。」

  林喃喃說道。不過,現在不同,他的家人已經死了。

  「還有朋友……你總是……擁有我沒有的東西……」

  他咳出了好幾口血。

  「直到最後……我都很羨慕你──」

  言語戛然而止。

  緋狼一動也不動。林輕輕觸摸他的脖子,確認脈搏。他死了,這次真的死了。

  林輕撫緋狼的眼皮,替他闔上瞪大的眼眸。闔上雙眼的那張臉也和六年前一模一樣。

  緋狼死了──是自己殺死他的。

  不可思議的是,林並未流淚,也沒有從前那種虛無感。不知何故,他甚至有種鬆一口氣的感覺。

  「……到頭來,我們兩個註定只能活一個。」

  這個男人是從前的自己。過去創造出的亡靈終於消失,林總算解脫了。

  他深深地嘆一口氣。

  仰望天空,可看見煙火。

  「──林!小林!」

  馬場的聲音夾雜在煙火聲中傳來。他在道路另一頭揮著手,呼喚自己。

  「小林,你沒事唄~?」

  林點頭回應氣喘吁吁地跑向他的馬場。

  「……沒事。已經結束了。」

  林瞥了緋狼的屍體一眼,轉過身去。馬場並未多問什麼。

  「話說回來,我才要問你有沒有事咧。」林移動視線,一臉錯愕地指著馬場的腳。「你的腳上插著手裏劍耶。」

  「哦,這個呀?沒事、沒事。」

  「那個忍者小子呢?你做掉他了?」

  「不。」馬場面露苦笑,搖了搖頭。「他饒了我一命。」

  兩人都是遍體鱗傷,踉踉蹌蹌地並肩而行。一輛老爺車停在後門前,駕駛座上坐著源造,副駕駛座上坐著榎田。

  源造示意他們快點上車。

  「好,回家唄。」

  這一瞬間,林鬆懈下來,身體也跟著虛脫了。

  「……小林?」

  馬場的聲音聽起來莫名遙遠。同時,林的身體晃了一晃,當場倒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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