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局下

      五局下

  「──林,小林!」

  肩膀被抓住,林猛然睜開眼睛。

  「……沒事唄?」眼前是馬場的臉龐。「你一直在呻吟。」

  林轉動視線,確認周圍。右側是電視和矮几,正面是屏風,左側是櫥櫃,這幅光景他再熟悉不過。林就躺在馬場偵探事務所的沙發上。

  原來是夢啊,林吁了口沉重的氣。

  「沒事唄?」馬場再次詢問。

  「……嗯。」林的嗓子有些嘶啞。「沒事。」

  林滿身大汗,不知是因為暑氣還是惡夢所致,渾身濕答答的,令人不快;氣息也變得紊亂,心臟撲通狂跳。

  「作了惡夢麼?」馬場望著林的臉龐問道。

  ──啊,對,這是惡夢。

  明明只是一場夢,卻讓林心亂如麻。當時的光景在腦海中重現,畫面出奇鮮明。那一天發生的事早該遺忘,卻烙印在眼底揮之不去。

  「……我去沖個澡。」

  林推開馬場,從沙發起身,一聲不吭地走向脫衣所。

  心臟依然大聲鼓動著。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林迎頭淋了一身水。他用蓮蓬頭沖掉汗水,恨不得連那天的記憶也一併沖走。

  六年前,在工廠發生的那件事──好友的背叛,在林幼小的心靈留下深刻的傷痕。

  從前,林時常夢見當時的情景,那件事糾纏他的記憶許久。他原本以為自己總算忘懷,已擺脫束縛。

  剛才被馬場抓住的肩膀依然留有餘溫,就像燒傷一樣發燙。仔細一看,肩膀到上臂之間還留著指痕。

  馬場抓得如此用力,又一再呼喚他的名字,自己居然沒有立即從夢中醒來,實在太反常。是因為自己深陷於往事之中?還是感覺變遲鈍?

  太窩囊了,根本沒資格當殺手。倘若對方不是馬場而是敵人──林如此想像,不禁毛骨悚然。若是如此,他大概輕易被殺了吧。完全沒察覺有人要殺害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我最近實在太鬆懈。」

  林撩起潮濕的頭髮,喃喃自語。

  『──別放鬆戒心。不要信任別人,能夠相信的只有自己。』

  教官的話語閃過腦海,林心念一動。

  ──倘若對方不是馬場而是敵人?

  他在說什麼?

  馬場不見得是朋友。

  仔細想想,自己對於馬場一無所知。馬場在哪裡出生?從前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為什麼當殺手?有什麼目的?當時為何救林?

  信任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與他共同生活;因為他對自己好,便放鬆戒心,對他毫無防備。

  ──這樣的狀況簡直和六年前一模一樣。

  又想吃同樣的苦頭嗎?林如此自問,搖了搖頭。

  「……我是白痴嗎?」

  應該多加提防的。或許某一天,馬場會突然持刀相向,因為林就是活在這樣的世界裡。

  不安頓時萌芽。搞不好哪天又會被背叛──如同緋狼那時候背叛他一樣。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了。林突然感到恐懼,彷彿腳下不穩,一股無助感襲向他。他得快逃,在被人背叛之前逃走。

  是時候了。

  林旋緊水龍頭,關掉蓮蓬頭的水。

  當他穿好衣服出來時,事務所裡已經不見馬場的蹤影。桌上留了張紙條,上頭只有這段文字:『我去工作,可能會晚點回來。』馬場似乎是出門了。

  正好,不用被問東問西。

  林收拾行李,在那張紙條的背面寫下:『謝謝你的照顧。』

      **

  進來在指定的地點──天神地下街南側某家有冷氣的咖啡店裡,邊喝咖啡邊等了十五分鐘後,對方總算現身。

  「──你就是進來?」

  透過楊介紹而來的殺手趙是個比預料中更為年輕的男人,看來只有二十歲左右,搞不好尚未成年。沒問題嗎?進來感到不安。

  趙往對面的位子坐下。

  「你臉上寫著:『這種小鬼沒問題嗎?』」

  他咯咯笑道。

  「不,沒這回事……」被說中了心思,進來不禁結巴。

  進來重新打量這個姓趙的男人。他的體格並不高大,身材中等,留著一頭衝天的紅色短髮;五官雖然端正,臉上卻有一道縱向劃過左眼的縫合傷痕。仔細一看,左右眼的眼珠顏色有些微差異,右眼是褐色,左眼卻是沒有光澤的黑色,或許是義眼吧。

  身上的衣物則是相當簡樸,上身是坦克背心,露出了雙肩,上臂刺有條碼狀的刺青,下身則是修身牛仔褲,腳上穿的是設計粗獷的運動鞋。乍看之下是個隨處可見的年輕人,卻有一股獨特的氛圍。

  雖然楊說趙的性格彆扭,但說來意外,趙是個表情豐富的男人,總是嘻皮笑臉,每說句話都要面露微笑,甚至放聲大笑。然而,他瞇起的眼睛深處沒有笑意,是個讓人摸不透心思的詭異男人。

  結束觀察後,進來切入正題。「上次說的是真的?」

  「上次說的?」

  「酬勞,真的任我開價沒問題?」

  「對。」

  趙點了點頭,態度乾脆得令人錯愕。

  「價碼開多少、要我殺幾個人都行,只不過你得先答應我的條件。」趙擅自喝光進來的咖啡,繼續說道:「我要你幫我找人。」

  「找人?」

  趙拿出一張照片,放到進來眼前。「你對這小子有印象吧?」

  那是個年輕男子的照片,還是個孩子,年紀大約十五、六歲,留著及肩的長髮。外貌特徵雖然明顯,但是進來毫無印象。

  進來搖了搖頭。「不,沒印象。」

  只見趙的表情變了,似乎不滿進來的答案,不悅地皺起眉頭。

  「怎麼會沒印象?這是你們僱用的殺手。」

  就算他這麼說,但進來真的毫無印象。從Murder Inc.僱來的殺手中有這個男人嗎?不,進來確認過所有人的臉孔,並沒有這樣的少年。

  或許是某人私下僱用的殺手。

  「不是我僱的,我不知道。」

  趙嘆一口氣,用略帶焦躁的聲音問:「就算你不認得,應該查得出來吧?」

  「是啊。」只要問問幹部,馬上能得到答案。

  「我要和這個男人見面。找出他的雇主,替我安排會面。只要能夠見到他,我就按照你的希望替你工作。當然,不用付我酬勞。這就是我的條件。」

  「……你為什麼想見這個男人?」如此大費周章的理由是什麼?

  「這小子是我以前的朋友,六年前分開後再也沒見過面,我一直在找他。我有很多話想跟他聊聊。」趙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進來思索片刻後,點了點頭答應:「好吧。」這項交易不壞,不,是好極了。對方的要求很簡單,只要交出一個殺手即可,他無須冒任何風險。

  「不過,在那之前──」

  進來必須試試這個姓趙的男人是否真有本事。要是那個可疑的仲介塞了個草包給他,他可敬謝不敏。

  「啊,我懂、我懂。」趙打斷進來的話頭。「你想叫我證明自己的實力給你看,對吧?」

  這男人一點就通。進來點了點頭。「嗯。」

  「所以呢?我該怎麼做才能合格?」

  進來簡單地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們的幹部這幾天接連被殺,經過我的調查,得知是一個叫做獸王的組織派出的殺手。」

  「哦,獸王啊?他們最近是有點得意忘形。」聽趙的口吻彷彿很了解獸王。「給他們一點教訓吧。我會潛入他們的根據地,提幾顆人頭回來。」

  「不行。」

  若是如此挑釁,或許會激怒對方,到時遭受報復,困擾的反而是自己。

  進來說明後,趙也明白了。「換句話說,只要牽制敵人就夠了。」

  「嗯,可以這麼說……」

  趙誇下海口:「我會讓獸王不敢再招惹你們。」

  「該怎麼做?」

  「我自有妙計。」趙換成淺坐的姿勢,往前探出身子。「他們的資金來源是藥物,一定有用來藏藥的地方。」

  「這我已經查到了,他們好像有倉庫。」

  「在哪裡?」

  「博多碼頭附近。」

  「好。」趙站起來。「替我備車,要那種可以坐好幾個人的車。當然,還要附上司機。」

  「我來開車吧。」進來也站起身。

  「哦?」趙面露賊笑:「你嗎?」

  「開車是我的專長。」

  這是場面話,其實進來自告奮勇當司機,是為了就近監視這個男人,好知道他有什麼企圖、打算採取什麼行動。

  進來照著趙的要求,準備一輛八人座的黑色旅行車。趙只帶了把中國刀便坐進副駕駛座。接下來要直搗敵營,他卻是一身輕裝。

  車子開了二十分鐘以後,大海映入眼簾。大大小小的船隻浮在海面上,倉庫沿著海邊並排而立,其中之一是獸王的倉庫。

  抵達目的地後,進來把車停在附近的建築物後方。

  他在車上監視了片刻。

  「……有卡車來了。」

  一輛卡車在獸王的倉庫前停下來。

  「應該是來運送藥物的吧。」

  幾個男人從倉庫裡走出來,趙默默無語地看著他們交談。

  過一會兒,鐵捲門上升,卡車駛入門內,眾人開始把紙箱搬上車。包含卡車司機在內,人數共有五人。

  「五個人啊?哎,應該沒問題吧。」

  趙終於開了口。

  「你就坐在這裡看好戲吧。」

  他留下這句話便逕自下車,拿著中國刀走向倉庫。難道他打算單槍匹馬闖入敵營?而且武器只有一把刀?進來不禁瞪大眼睛。

  轉眼間──

  眾人察覺趙的存在時,他已經鑽進鐵捲門,入侵倉庫。他從背後偷偷靠近離他最近的男人,割斷對方的喉嚨。

  同夥突然死在眼前,其他人全都慌了手腳,有人赤手空拳地攻擊趙,有人慌忙逃走,還有人急著打電話,大概是在呼叫增援。

  趙先攻擊撲向自己的男人。他鑽過對手身側,閃開攻擊,繞到背後,從背部刺穿對手的心臟。接著,趙把中國刀扔向逃走的男人。刀子朝著男人一直線飛去,刺入腿部後側。他走向倒地的男人,拔出插在腳上的武器,男人放聲哀號,趙反手持刀,直接貫穿對方的心臟。

  剩下的兩人都軟了腳,動彈不得。趙分別給兩人的臉龐和心窩一拳,打昏他們。

  接著,趙朝進來揮了揮手,示意他把車開過來。

  進來依言而行,把車重新停在倉庫前並下了車。

  「……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進來瞥了血沫四濺的倉庫一眼,皺起眉頭。居然鬧得這麼大,進來感到不安,但願敵人不會進行報復。

  相反地,趙卻是泰然自若。

  「把這兩個傢伙放上車。」趙用下巴指了指兩個男人。他只留兩個活口,其中一人右手握著手機。

  「他好像呼叫增援了。」

  「哎,只是白費功夫而已。」趙一笑置之。

  進來分批扛起兩個男人,把他們放進車子後座。

  「或許會有援兵趕來,快逃吧。」

  進來說道,但趙並未理睬,而是在屍體旁邊蹲下。

  「你在幹什麼?」

  「順便拿些戰利品。」

  仔細一看,他正在替屍體搜身。他從死者的皮夾裡抽出鈔票,毫不客氣地塞進自己口袋裡。真是個讓人傻眼的男人。

  「快點上車。」進來只想早一刻離開這裡。無論是一般人或獸王幹部,要是被人發現可就麻煩。「先逃再說。」

  然而,趙仍充耳不聞,並未聽從進來的警告,而是悠哉地遊走於屍體之間,搜刮值錢的物品。這傢伙的手腳不太乾淨。

  進來嘆一口氣。看來還得耗上好一陣子,因此他先行坐上駕駛座。

      **

  之後,猿渡始終未能查出華九會幹部的下落,無法進行暗殺而閒得發慌。

  他住在福岡市內的飯店,等待委託人的下個指示。此時,新田聯絡他,是緊急呼叫,說獸王的倉庫遭到攻擊。

  『你現在立刻去助陣,我隨後也會趕過去。』說著,新田告知他倉庫地址。

  猿渡正覺得無聊,自然是喜孜孜地回答「包在咱身上」,立即衝出房間坐上計程車,並催促司機開快點。目的地是博多碼頭一帶,距離飯店約有五分鐘車程。

  然而,猿渡趕到現場時,已經太遲了。

  倉庫的鐵捲門是拉開的,裡頭躺著幾具疑似獸王成員的屍體。

  一個男人佇立於屍體旁。

  對方察覺猿渡的氣息,回過頭來。那是個年輕男人,年紀應該比猿渡小,右手上握著一把刀,彎曲的寬刃刀上沾染了黏稠的紅色鮮血。這個男人就是攻擊倉庫的凶手嗎?

  「唉~」男人望著猿渡,聳了聳肩。「有人來礙事了。」

  猿渡提高警戒,把手伸向藏在上衣裡的忍者刀。

  「……殺掉這些人的是你?」

  猿渡握緊刀柄,瞪著對手。

  男人露出挑釁的笑容。「如果我說是,你打算怎麼做?」

  「──扁你一頓。」

  猿渡拔出刀來,一瞬間便衝向對手的懷裡,挺刀直刺男人的胸口。只見白刃一閃,忍者刀和男人的武器互擊,抵銷彼此的攻擊力道。

  就在猿渡打算再次進攻時,男人的遠處後方──海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有人──猿渡暗想。看起來像是透鏡反射的光芒,莫非是來福槍的瞄準鏡?

  就在猿渡分心的這一瞬間,對手已然逼近眼前。猿渡連忙退後一步卻滑了腳,身體突然傾斜。糟糕,地面是濕的,他似乎踩到積血。猿渡就這麼往前倒下。

  正當猿渡打算使用刀鞘支撐身體的瞬間……

  「──喂喂,你是外行人嗎?」

  耳邊傳來這道聲音。男人噗哧笑了出來。

  接著,一股衝擊從側面襲向猿渡,是迴旋踢。猿渡被踢到倉庫外,在混凝土上滾了幾圈後,才勉強踩住岸壁重新站起來。

  猿渡突然感覺到另一股氣息──還有一個人。紅髮男人以外的人影閃過視野邊緣。

  原來他有同夥?猿渡咂了下舌頭。剛才的光就是這個人?

  那個男人從旅行車後方舉槍瞄準猿渡,並立刻扣下扳機。槍聲響起,猿渡及時往後跳閃過子彈,以背部朝下的姿勢掉進海裡。只聽見撲通一聲,水花猛烈濺起。

  一瞬間,海水包圍了猿渡,溫熱的觸感和潮水味纏繞身體,令他無法呼吸。

  ──糟糕,咱不會游泳。

  猿渡揮動雙手,讓身體往上浮,設法把頭探出水面。遠遠地可望見旅行車疾馳而去。混蛋,被逃走了。

  衣服吸了水變得沉甸甸的。好重,就像鉛錘一樣。再加上全身上下暗藏的武器,讓猿渡的動作變得更加遲緩。身體再度沉入水中,逐漸被拉進海裡。

  這時候,一隻手伸進水中。

  某人的手掌抓住猿渡的手臂,用力將溺水的他拉上來。

  「噗、哈……」

  猿渡把臉探出海面,只見眼前有艘白色小船,船上的男人一手抓著他,又把另一隻手伸給他。

  猿渡握住男人的手爬上船。那是一艘長約兩公尺的簡樸釣船,猿渡的體重壓得船身大大搖晃。

  「咳、咳、咳咳、咳咳!」猿渡連咳了好幾口水。海水灌進鼻子裡,刺得他眼睛發疼。「咳咳、咳咳!哈,哈……」

  總算是保住一條命。

  猿渡還以為是路過的漁夫救了他。

  「哇,釣到大魚啦。」

  誰知從頭頂上落下的竟是耳熟的博多腔。

  猿渡猛然抬起頭,視線轉向男人。

  「你怎麼會在這裡!」

  救了猿渡的是馬場。

  「這句話是我要說的。」馬場聳了聳肩。「你在這種地方做啥?」

  船上有副望遠鏡。猿渡明白了,剛才發光的是這玩意兒。這個男人在監視他們。

  「……囉唆,誰要告訴你?」

  馬場把臉湊向猿渡。「哎呀,別這麼說唄,我們來交換一下情報。」

  「啊?憑什麼要咱跟你合作?」

  「哦……你居然敢說這種話?」

  馬場面露賊笑,下一瞬間──

  「啊!」

  猿渡被用力推開,頓時失去平衡,身體一斜掉進海裡。只聽見撲通一聲,又是水花四濺。

  再度落海的猿渡連忙抓住船緣。

  馬場從船上俯視他說:「如果你老實跟我說,我就救你。」

  ──混蛋,這個王八蛋。

  「……少得意忘形。」

  猿渡伸出手,抓住馬場的衣服用力一拉。

  「哇呀!」

  這回輪到馬場失去平衡掉下船,隨即又濺起一人份的水花。

      **

  馬場根據榎田的線人提供的情報,得知進來前往獸王的倉庫,便先一步藏身於附近的小船上,窺探情況。

  只見事態往意料之外的方向發展。進來帶來的男人開始殺害獸王的成員,接著又有另一個男人現身,居然是猿渡。馬場屏氣凝神,靜觀他們交手。後來,進來等人逃走,馬場救了掉進海裡溺水的猿渡,誰知最後落得這種下場。

  「……都是你,害我變成落湯雞。」

  馬場擰著脫下的襯衫,皺起眉頭。

  「這句話是咱要說的。」猿渡回瞪他一眼。

  兩人一起落海,在海裡鬥了好一陣子,互不相讓。再這樣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離開水裡,無可奈何之下,他們只好妥協,互相提供情報。

  「所以你在那種地方幹啥?」

  「咱是被叫來的,說是受到敵人攻擊,要咱來助陣。」

  「被叫來?被誰呀?」

  「委託人。」猿渡冷淡地回答。「其他的咱不能說。」

  「是獸王麼?」

  「……」

  似乎說中了。

  「你受僱於獸王?哦,難怪要殺金。」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猿渡死了心,索性承認,大概是認為再隱瞞也無濟於事。

  「別說這個。那兩個人是什麼來頭?」

  猿渡詢問,這回輪到馬場回答。

  「一個叫進來,是華九會的人,就是對你開槍的那個。另一個我不知道。」

  「鐵定是華九會僱來的殺手。他感覺就像個殺手。」

  猿渡說道。雖然這只是基於直覺所做的推測,但應該八九不離十。

  「……咱一定要痛扁那個紅毛小子一頓。」

  猿渡似乎想起剛才的事,沉下臉來,緊握拳頭。

      **

  進來一面用冒汗的手轉動方向盤,一面側眼瞪視副駕駛座上的男人。

  「都是因為你拖拖拉拉的,才會遇上不必要的麻煩。」

  沒想到敵人居然這麼快就趕來,而且是那個殺手──潛水艇忍者。

  「剛才的男人……」趙用手肘抵著窗戶,拄著臉頰說道。他在笑。「就是獸王僱用的殺手?只是隻糊塗蟲嘛。」

  一看見出現於倉庫的男人,進來便立刻認出對方。是那小子──當進來回過神時,已經離開駕駛座拿出槍。這是報一箭之仇的大好機會。進來藏身於車後,槍口瞄準男人;對方轉過頭來,察覺到他的存在,立即採取行動。別想逃──進來扣下扳機,男人的身體被彈開,掉進海裡。子彈看起來似乎打中了,他應該沒有失手。

  雖然想確認那個男人的生死,但進來察覺到其他敵人的氣息。繼續留在原地太過危險,他立刻發動車子,載著趙離開倉庫,一路疾馳,直到現在。

  「這兩個傢伙該怎麼辦?」

  進來用拇指指著後座。綁來的兩個男人仍然放在後座上。

  「你們有牢房嗎?」趙提出一個莫名其妙的要求。「最好是有鐵欄杆的那種。」

  進來思索片刻,想到一個合適的地方。「總部的小屋裡倒是有個籠子。」

  「籠子?」

  「之前我們會長為了養老虎而蓋的。」但是老虎沒多久就死了。

  趙說道:「帶我去那裡。」

  抵達總部後,進來立刻把兩個男人搬下車。他們依然處於昏迷狀態。進來將兩人關進籠子裡並上了鎖。

  趙從外頭望著籠子,勉為其難地妥協:「太大了一點……哎,算了。」

      **

  馬場偵探事務所原本就有廁所和流理台,可是沒有浴室。林一開始借住就老是嚷嚷:『居然沒有浴室?太扯了!』去年初冬,他未經馬場允許,便擅自找來業者改建。業者隨即加裝浴缸和蓮蓬頭,脫衣所與浴室就在事務所的一角落成了。馬場見林居然如此自作主張,驚愕不已,林卻用鼻子哼一聲說:『我已經徵得管理人的許可,而且錢是我付的,別抱怨。』馬場無法反駁,只能苦著一張臉。

  職場兼住家的事務所變得與從前截然不同。被擅自改建、添購家具,不屬於自己的私人物品越來越多。另一方面,由於同居人愛乾淨,垃圾不再堆積如山。馬場的生活作息也有所改變,自從浴室落成以後,他就鮮少去公共澡堂。

  和猿渡分別後,馬場立刻前往超級澡堂,想快點沖洗泡過海水的身體。來到睽違已久的公共澡堂,他忍不住多泡了些時候,險些泡昏頭。

  馬場回到事務所時,夜已經深了。雖然被猿渡害成落湯雞,不過偶爾可以在澡堂悠悠哉哉地泡澡也不壞。馬場滿心愉悅地打開了門。

  「我回來啦~」

  沒有回音。雖說平時向來如此,可是今天屋子裡似乎格外安靜,連電視聲也聽不見。

  「小林?」

  馬場再次呼喚。

  「──哎呀?」

  浴室和廁所裡也不見同居人的身影。

  「……小林不在。」

  馬場喃喃自語,歪頭納悶。他出門了嗎?平時這個時間,他都在看電視。

  馬場在桌上發現一張紙條,是今早馬場留下的,現在被翻到了背面。

  謝謝你的照顧──上頭用潦草的字跡寫著這句話。

      **

  趙握著中國刀,猛烈敲擊鐵欄杆,刺耳的金屬聲響徹四周,籠子裡的男人們恢復意識。然而,他們似乎不明白自己身處的狀況,一臉錯愕地環顧周圍。

  「──醒了啊?」

  趙從欄杆外對他們說道:

  「這裡是華九會總部,你們被敵人俘虜了。」

  聽見華九會三字,兩人的臉龐倏地僵硬起來。

  「想活命,方法只有一個──自相殘殺。」

  什麼?進來瞪大眼睛,聽見這個命令的男人們也大吃一驚。

  「用這個殺死對方。」趙從鐵欄杆的縫隙扔了兩把野外求生刀進去。「誰贏了,我就放他走。」

  刀子滾到男人們的身旁,但沒有人伸手撿刀。

  「少、少開玩笑!」

  「我們怎麼可能這麼做!」

  男人們的怒吼響徹寬敞的室內。

  「哈,偽君子。」趙咯咯笑起來。「不快點動手,你們兩個都得死。」

  這個男人在想什麼?

  進來側眼望著趙,看見他的表情不禁毛骨悚然。趙瞪大眼睛、嘴角上揚、面帶笑容,就像個惡魔一樣。他顯然以現在的狀況為樂。

  如楊所說,這個男人瘋了。

  「嗚!啊啊啊!」

  一個男人突然大叫著拿起刀子,不是朝向另一個男人,而是朝趙衝來。他從鐵欄杆之間伸長手,試圖揮砍趙的臉龐。

  「你這個!王八蛋!去死吧!」

  然而,他的刀子碰不著趙,只是在趙的面前砍空氣而已。

  趙默默地望著男人,笑容從他的臉上消失。他冷眼看著男人毫無意義的抵抗。

  片刻過後,趙不快地喃喃說道:「……真是個無聊的傢伙。」

  他毫不容情地揮刀砍斷男人的手臂。

  「嗚、啊啊!」男人摀著手臂跪下。

  趙把刀刺進欄杆縫隙間,貫穿痛得只能悶哼的男人喉嚨。他手腕一扭,男人的頭顱被硬生生地砍斷,滾落到地上。

  趙揮了揮刀,甩落鮮血。

  「恭喜你,你是贏家……哎,是不戰而勝。」他把視線移向另一個男人說道:「贏家有獎品,記得帶回去跟朋友炫耀啊。」

      **

  看見渾身濕答答的猿渡,新田瞪大眼睛詢問發生什麼事。老實說,猿渡不想回答。

  「有人溺水,咱救了他。」

  「咦?」

  聞言,新田高聲驚叫。

  「猿仔,你會游泳了?什麼時候學會的?高中的時候你是旱鴨子耶。」

  「……囉唆。」

  「啊,這麼一提,猿仔,游泳課計時的時候,你是班上唯一使用浮板的。」新田想起往事,不禁噗哧一笑。

  猿渡怒火中燒。混蛋,這隻四眼田雞。「不是叫你別囉唆嗎!」

  他輕輕揍了新田的心窩一拳。新田微微呻吟,當場蹲下來。

  這時候,劉來到倉庫。

  四處倒臥的同夥屍體,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商品,染血的牆壁與地面。目睹這般慘狀,劉難掩憤怒之色。

  「……這是怎麼回事?」一抵達現場,劉便立刻責備猿渡:「有你在場,竟然還變成這樣?」

  「怎麼可能?」猿渡不以為然地皺起眉頭,一面擰乾脫下的坦克背心一面反駁。「咱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全都死了。是你太晚通知。」

  「是啊。」新田也點頭。「一接到通知,我就立刻派他過來,但是晚了一步。」

  劉微微咂一下舌頭。

  「一、二、三……」他計算現場的屍體,歪頭納悶。「……奇怪,少兩個人。」

  包含倉儲人員與司機在內的五個人中,有兩個人不見了。他們跑去哪裡?逃走了嗎?還是被敵人帶走?

  現場一陣靜默。這時候──

  「劉、劉先生……」

  一道呼喚劉的細微聲音傳來。

  倉庫入口有個男人抱著箱子佇立,似乎是劉失蹤的部下,神色有些不對勁。

  「你跑到哪裡去?」

  「……被華九會的人抓住了。」男人看起來疲憊不堪。

  根據他的說法,事情的經過如下。

  他和平時一樣看守倉庫。載運藥物的卡車到了,他便拉起鐵捲門放車子入內。在他們開始裝貨時,一個同夥在眼前被殺,不知幾時間,有個陌生男子站在一旁,是個紅髮的年輕人,手上拿著刀。

  「紅髮的年輕人?」猿渡插嘴問道。「和咱看見的是同一個人。」

  紅髮男人逐一殺了獸王的人,並打昏剩下的兩人,把他們綁去華九會總部。

  「他命令我們自相殘殺。可是,這小子反抗他……」

  部下再也說不出話,垂著頭遞出手上的箱子。那是個邊長一公尺的紙箱,大概是敵人要他帶回來的。乍看只是個普通的紙箱,但處處染了紅色,箱底還淌著紅色液體,給人一種不祥的預感。

  箱子用膠帶封得牢牢的。劉掀開箱蓋一看,整張臉都僵硬了。

  「這是──」他啞然無語。

  箱子裡是人頭,而且是同夥的人頭,被帶走的另一個人。

  「那個混蛋,簡直把人瞧扁了。」

  猿渡咂了一下舌頭,心裡很不痛快。他有種被人輕視的感受,紅髮男人嘲笑他是外行人的聲音至今仍在耳邊縈繞不去。

  「交給咱,咱現在立刻去他們的巢穴把他們全宰光──」

  「等等!」

  劉高聲說道,制止性急的猿渡。

  他再度確認箱中,發現頭顱的嘴邊有道光,似乎叼著什麼。仔細一看,嘴唇中間夾著一只附有大顆寶石的戒指。

  劉似乎認得那只戒指,臉色大變。

  「暫時別對華九會動手。」

  「啊?」聞言,猿渡皺起眉頭。「你說什麼?」

  這是宣戰布告,對方在挑釁,若不反擊,豈不是顏面掃地?

  然而,劉完全失去了戰意。

  「千萬別動手。」劉無力地重複。「這是命令,照著我的話去做。」

  什麼意思?別鬧了,好不容易可以大開殺戒啊。讓他等了這麼久,最後卻叫他別動手?

  那個紅毛小子的臉龐閃過腦海。吃了那小子的悶虧,卻不能還以顏色?少開玩笑!

  猿渡帶著無處宣洩的焦躁,踹了附近的牆壁一腳。

      **

  獸王提議停戰,是在送出頭顱約兩個小時以後。對方的態度突然轉趨溫和,並主動提出會面時間,表示有意講和。

  聞言──

  「瞧。」在總部事務所的客廳裡休息的趙,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進行得很順利吧?」

  趙誇下海口,說要牽制敵人,結果事態果然全照著他的計畫發展。真是不可思議。

  「你玩了什麼把戲?」進來在趙的對面坐下,如此追問。

  「沒什麼大不了的。之前,我殺了獸王的幹部,那是中國最大的地下組織提出的委託。那只戒指是我在那時候搶來的,是幹部才有的特別訂製品。」

  這麼一提,趙放了一只看來相當昂貴的戒指在頭顱的嘴巴裡。

  「哎,所以我在獸王那裡可說是小有名氣。現在我替華九會做事,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想?」

  進來思索片刻後,開口說道:「……認為那個大組織和我們結盟了?」

  「沒錯。」趙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他們忌憚根本不存在的後盾,所以不敢輕舉妄動。這麼一來,你們就能過上好一陣子的和平日子。」

  「原來如此。」進來沉吟道。

  看來自己在不知不覺間釣到大魚。這個男人相當有本事,他的表現超乎進來的期待。

  「──欸!」趙另起話頭。「這下子你可以幫我了吧?」

  「當然。」

  進來用力點頭。

  「你在找的這個叫做林憲明的殺手,我已經派部下調查過了。」進來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紙遞給趙。「這是資料。」

  「只有這些?真少。」他露出不滿的表情,看著資料上的大頭照,點了點頭。「嗯,就是這小子沒錯。」

  「林憲明是一位張姓幹部私下僱用的殺手。」

  「那個姓張的傢伙在哪裡?」

  「死了。」

  趙瞪大眼睛。「……你說什麼?」

  「被殺了。張在拷問室裡遭人斬首身亡,林憲明也和這件事有關。他好像不滿意他的待遇,有小弟看過他和張為了酬勞問題爭吵過好幾次。」

  趙發出笑聲。「原來如此,那個姓張的控制不了他啊。」

  「拷問室內沒有安裝監視器,因為在裡頭幹的都是不能留下影片的勾當,所以至今真相依然不明,似乎是林委託某個殺手殺了張。案發後,林失蹤了,現在行蹤成謎。」

  「……失蹤?」趙皺起眉頭。「是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

  現在是七月底,已經是半年多前的事。

  「這麼說來,或許他已經不在福岡……唉!可惡,白跑一趟。」

  趙懊惱地皺起臉龐,抓了抓倒豎的頭髮。

  突然,一道電子音響起,是趙的手機在響,似乎有人來電。趙按下通話鍵,把手機放到耳邊。「怎麼了?楊。」

  楊──那個一臉可疑的仲介浮現於進來腦海中。

  「什麼?找到了?在哪裡?」趙的語調變得開朗起來,似乎是好消息。「博多站嗎?嗯,我知道了。」

  趙掛斷電話,進來詢問:「怎麼了?」

  「楊有個越南人朋友,專門在招攬殺手,上上個禮拜在電車上看見一個長得很像林憲明的男人,好像是從博多站上車的。」

  那是上上個禮拜的事,代表──

  「林憲明還在福岡的可能性很高。」

  「那你打算怎麼辦?向福岡市的情報販子打聽消息,把他找出來嗎?」

  「不。」趙搖了搖頭。「這招我已經試過了,沒用。這次我要換個方法,讓他自己來找我。」

  「怎麼做?」

  「留訊息給林憲明。」

  進來不明白他的意思。不過,他似乎自有主張。

  「……欸,進來。」趙面露賊笑,看起來心情很好。「我有事要拜託你。」

  「什麼事?」

  趙毫不客氣地說道:「我要你幫我收集個資,越多越好。」

      **

  離開馬場後,林無處可去,只能在大街上遊蕩。他離開博多,搭乘巴士前往天神,原本打算購物消磨時間,但又嫌行李變重增添麻煩,便打消了主意。

  他在中途下了巴士,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到中洲蓋茲大樓裡的網咖休息。

  正當他走出電梯──

  「──啊!」

  眼前有顆熟悉的蘑菇頭。

  「呃!」林忍不住哀號。

  又碰上榎田了。他不想遇見認識的人。

  「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榎田詢問,林不知該如何回答。「沒、沒幹什麼,只是有想看的漫畫……」

  榎田「嗯」了一聲,完全聽不出他是相信林的話,還是看穿林的謊言。

  「哎,正好,我有事拜託你。」

  「有事拜託我?」

  身為情報販子的榎田向來是受人拜託的一方,現在居然要拜託別人,這可稀奇了。

  「你現在很閒吧?」榎田面露賊笑。「接個工作吧。」

  榎田沒等林回答,便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進電梯裡。

  蓋茲大樓的一樓有間書店,角落是咖啡區,榎田把林帶到咖啡區。他們點了兩杯冰咖啡之後,在底端的桌位面對面坐下來。

  「老實說……」榎田把糖漿倒進杯子裡,切入正題。「最近有兩個情報販子接連被殺。」

  林瞪大眼睛,嘴唇離開吸管。

  「這……聽起來不太妙啊。」

  「挺嚇人的。」

  「是啊。」

  「下一個被盯上的搞不好就是我。」

  榎田邊說邊笑。從他的語調聽來,「就是我」之後接的不是「怎麼辦」,而是「好期待」。

  「哎,我也沒打算輕易被殺就是了。」

  林似乎明白榎田想「拜託」什麼了。

  「所以你想拜託我當你的保鑣,防備敵人的襲擊?」

  「不不。」然而,榎田搖手否定。「不是,我是要你殺了那個凶手。」

  聽到這個意料之外的答案,林閉上嘴巴。

  「殺死那兩個人的是同一個男人,年紀大約在二十歲左右,身高一百七十幾。」

  「你已經查到這麼多了?」

  真不愧是情報販子,林大感佩服。明明就連警察都尚未查出凶手的身分。

  「對於情報販子而言,同行是工作夥伴,也是競爭對手,所以我們總是彼此監視,在水面下展開諜報大戰。比方說──」榎田指著林。「你看看你坐的椅子底下。」

  「椅子底下?」

  林依言彎下腰,窺探下方。

  ──有東西。

  一個黑色的小型塊狀物黏在椅腳上,林伸手取下來。

  「難道是……竊聽器?」

  「對。」榎田點頭。他抓起竊聽器,丟進喝到一半的咖啡裡。「這也是同行搞的鬼,知道我偶爾會來這家店的人裝的。」

  「……情報販子的世界真驚人。」

  「當然,我也幹同樣的事,竊聽同行的談話內容,蒐集情報。被殺的那兩個人,家裡有我偷偷安裝的針孔攝影機。我也裝了竊聽器,只不過在案發前就被發現,處理掉了。換句話說,我的針孔攝影機碰巧拍到殺害他們的凶手。」

  「原來如此。」林恍然大悟。所以榎田才知道凶手的詳細特徵。

  「凶手就是這個男人。」

  榎田從包包裡拿出平板電腦放在桌上,找出照片秀給林看。

  照片上清楚地拍到走出公寓的年輕男人。

  「這傢伙──」林驚訝地瞪大眼睛。

  他認得這個男人。

  「不會吧……他怎麼會……」

  別的不說,他應該已不在人世才對,明明已經死了。

  林宛若撞鬼似地,毛骨悚然,驚慌失措。

  「你認識他?」榎田歪頭納悶。

  「……嗯。」

  林點了點頭,眼睛依然瞪得老大。

  「我們是在同一座設施長大的,這就是證據。」林指著照片中的男人手臂。榎田放大那個部分,只見男人的手臂上刺著條碼狀圖案。

  「是刺青嗎?」榎田操作平板電腦,讀取條碼資訊。「……跑出數字來了,七位數。這是什麼號碼?」

  「管理編號。我也有。」林捲起T恤的袖子,出示手臂上的同樣印記。

  接著,他的視線再度垂落至照片上。

  「這傢伙的名字叫做緋狼……是我的好朋友。」

  林垂下眼,喚醒封印的往日記憶。

  「六年前,被我殺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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