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金平糖
1•金平糖
席修一直覺得王城的謁見廳空有其名,應該改叫溫室才對。
國王平時忙碌,為了栽花的興趣而建造這間大廳。此處設有好幾面大窗戶,氣溫與溼度都經過計算,放滿了從全大陸聚集的盆栽。
國王尤其喜歡淡紅色花卉的大朵牡丹,最近似乎還種到中庭去。
不過是國王主動要求親自照顧這間溫室。聽說國王還擔心盆栽太多,得放在庭院。
籠罩在喘不過氣的花香中,屈膝跪地的席修抬頭望向照顧花卉的國王。
白色外衣上有金絲的刺繡,這件華麗的王袍只有國王能穿。讓見者無不相信,世界上的確存在與生俱來的高貴人物。有光澤的黑髮在後方紮成一束,秀氣的側顏經常讓人以為是十幾歲的女性。而現在國王正面露穩重的微笑。
席修忍住嘆氣,繼續開口。
「……所以屬下想請教陛下真正的原因。」
即使席修極力掩蓋心中的苦悶,卻徒勞無功,聲音聽起來與抱怨無異。手持園藝剪注視盆栽的國王抬起頭,露出不解的神情。
「說這什麼話。朕的立場是聽你匯報,除了慰勞以外還有什麼可說的?」
「關於送屬下前往艾麗黛的真正原因。」
即使席修心知肚明,但如果不追問下去就形同原地踏步。年輕的國王面露笑容,低頭看著下定決心、皺起眉頭的異母弟弟。國王秀氣的容貌在私底下別稱「看不出陛下心裡的想法」。可是在席修的眼中,和喜歡惡作劇的調皮小孩差不多。
國王手持園藝剪的手縮回寬大的衣袖,佯裝不知地回答。
「何謂真正的原因?朕只要求你去艾麗黛視察。」
「陛下的意思是這次報告後,視察到此結束嗎?」
「難道你想丟下《她》?回到王城來?」
這番回答聽起來完全就是嘲笑,席修強忍著才沒緊咬牙根。空虛地不停勸自己「冷靜、冷靜」。可是下一瞬間,席修的努力完全白費。
國王的笑容一如往常,可是皮笑肉不笑地俯瞰席修。
「怎麼可以擅自返回呢。要是擅自收回供品,豈不是有損朕的尊嚴嗎?何況上供的對象還是神明呢。」
「…………」
───果然這才是一開始的目的。
確認這一點後,席修差點虛脫到癱軟在地上。早知如此,當初就該乖乖當個平凡的士官。即使考慮到可能面臨政治婚姻,但萬萬沒想到自己會成為獻給神明的供品,而且對象還是稚氣未脫的少女。
腦海中湧現的陣陣疼痛,讓席修開始思索該如何向國王抱怨。
雖然在開口前席修早就知道,所有反駁都會被國王硬拗過去。
☆
遙遠的古代,有一座獻給神明的城,就是艾麗黛。
即使時代變遷,王國更迭,此地依然維持穩定的繁榮。城裡有三大正統神供家族,繼承悠久的傳統。
斬殺邪惡的巨蛇後,神明要求三項報酬:美酒、藝樂與聖體。其中掌管最後一項的青樓「月白」位於城北側,大門靜靜地坐落在雜樹林之間。
日暮時分,薩莉幫吊在入口的燈籠點火。同時瞇起眼睛,注視淋溼石板路的毛毛細雨。月白的恩客多半都是熟面孔,不需要華麗的燈火攬客。但是在這種陰雨綿綿的夜晚,需要燈光照亮腳邊。然後薩莉轉頭吩咐室內的下女。
「去拿傘和提燈來,今天要在大門口迎接恩客。」
「好的,樓主。」
多半擔心薩莉著涼,迅速返回的下女還帶了一件外套。感謝下女的關懷後,薩莉撐開傘。淡藍色的傘面拔染著一輪白色弦月,與她的腰帶款式相同。
路上行人只要看到圖案,就知道撐傘的人是誰。薩莉撐傘走向面朝馬路的大門。不久後一如預料,熟悉的面孔從街角出現。
今天帶著兩人前來的托馬,發現站在大門口的薩莉後微笑。
「妳不冷嗎?薩莉?」
「還好,謝謝關心───話說今天的客人是?」
「是我們酒廠新來的師傅,我帶他來打招呼。」
聽托馬這麼說,薩莉一瞧他身邊的人物。發現是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
前一陣子的事件,導致勒迪家的酒廠相當缺人。他應該是帶來補充人員的學徒。薩莉輕輕以手中的大傘幫來到大門口的少年遮雨,並且面露優美的笑容問候。
「我是月白的樓主薩莉,敬請多多指教。」
金髮理得短短的少年一臉純樸,對薩莉有幾分著迷。
托馬一拍少年的後腦勺。
「喂,還不好好打招呼。」
「啊……我叫提提。敬請多多指教……」
提提低頭鞠躬後,托馬將他推進大門。然後以拇指指了指從剛才就默默待在身後的席修。
「他剛從王城回來,讓我逮到了。拿吃的給他。」
「好的。」
可能因為毛毛細雨,平時就表情苦澀的他似乎又多了兩成憂愁。貌似連遮雨的外套都來不及披上,就被托馬拽來。發現席修的頭髮溼漉漉,薩莉歪著頭。
「歡迎回來,席修。要先洗澡嗎?」
「不用了。」
席修表情更難看,一旁的托馬聽了大笑。
見到兩人不可思議的反應,訝異的薩莉還是迎接今晚第一位恩客。
為了接待來自各地的恩客,月白隨時都備妥十幾種茶葉。然而從席修來到艾麗黛後,常備茶葉的數量幾乎倍增。其實薩莉並未刻意準備,不過發現罕見的茶葉,就心想席修可能喜歡而買下。當天身為樓主的工作告一段落後,薩莉同樣親手沏茶,來到兩人所在的房間。
少年酒匠似乎已經回去。正好用膳完畢的托馬與席修,難得在餐桌上設杯開飲。不過席修的酒杯裡盛裝的是淡紅色的金平糖。席修瞥見端著托盤前來的薩莉,便將裝了糖果的酒杯遞給她。
薩莉幫兩人倒茶的同時提問。
「這是什麼?」
「王城帶回來的伴手禮。不過對妳而言應該不稀奇吧。」
「我可以收下嗎?」
「嗯,我還有一袋,一起給妳吧。」
薩莉道謝後,拿起一顆放進嘴裡。逐漸融化的金平糖散發高雅甜味,相當好吃。如果在艾麗黛有分店,甚至想向店鋪採購。淡紅色的糖果讓薩莉綻放笑容。
「真好吃!」
「這是宮廷御用品吧。」
「咦,是嗎?」
「好像是。」
明明是自己帶來的伴手禮,席修卻顯得十分冷淡,自顧自地喝茶。然後原本緊鎖的眉頭才稍微緩解。薩莉則一如既往,津津有味地注視。
由於從王城返回後直接來到月白,沒穿自衛隊制服的他也挺有趣。可能是以灰色為基底的洋服款式樸素,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年輕。
見到薩莉一直注視自己,坐立難安的席修放下茶杯。
「……怎麼了啊。」
「王城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還是老樣子。當然可能因為我只進宮與回家。」
「喔,你去看你哥哥了吧。」
國王的信中也提到,席修與當今陛下是異母兄弟。不過薩莉一提起這件事,席修的表情頓時像吃了苦瓜一樣。
「我從未當那一位是哥哥……陛下就是陛下。」
「是嗎?可是我很喜歡分隔兩地長大的托馬呢。」
「別混為一談,完全不一樣。」
席修與國王之間的關係似乎相當複雜。托馬招了招手後,薩莉重新坐回他身旁。
「別管他,他只是受了氣在使性子罷了。話說薩莉,妳也該回王城一趟了吧。」
「啊,開倉大典……」
薩莉的老家,威立洛希亞家族是王城的貴族。最近薩莉幾乎都在月白,沒有回到宅邸。不過身為現任當家,必須親臨一年一度整理倉庫的儀式。由於樓主的工作忙碌,完全忘記了這項行程。現在才想起來的薩莉嘆了一口氣。
「我都忘了這回事……一直沒有定期聯絡。」
「老家應該也快通知了。今年正好與王城祭典撞期,那邊肯定也忙翻了天。」
「是嗎?」
倉庫內有許多東西擁有神祕力量,因此大多在力量減弱的新月夜晚開倉整理。今年則湊巧碰上王城祭典的日期。薩莉並未直接參與王城祭典,但包括威立洛希亞在內,各大家族都得鼎力參與。捐獻金額、提供的酒食多寡都會影響家族名聲。即使不至於死要面子較勁,威立洛希亞與勒迪家族在這時期應該都特別忙碌。
住在艾麗黛時間一久,薩莉不小心忘記老家的事情。這時她想起在王城宅邸的表哥。
「不過這樣我反而輕鬆吧。老家忙碌的話,他也不會對我指指點點。」
「反正開倉的時候會碰面,到時候裝作沒聽到就好。」
讓托馬撫摸頭的薩莉,拿起一顆金平糖。不過正準備放進嘴裡時,薩莉發現另一側的席修皺著眉頭。
「咦,不能吃嗎?」
「不是,妳回到老家後,他們會怎麼說妳?」
「喔,因為老家的人不知道她的真面目啊。只當她是母親很沒用的小丫頭。」
讓托馬拍拍頭的薩莉,嘴裡咬著金平糖。席修露出難以理解的眼神注視她。視線的意思多半是「無法理解她的處境」。這讓薩莉略感頭疼地按著太陽穴。
「放心,她沒有受到霸凌。畢竟她真的年紀還小,因此長輩難免囉嗦。」
實際上,薩莉幾乎不清楚威立洛希亞家族的工作。身為當家的她從未公開露面,雖然不完全是花瓶,但八九不離十。祭典都由表哥表姊率先準備,在他們眼中薩莉只是甩手當家。
───但是薩莉依然不打算讓他們插手艾麗黛的事。
薩莉以手帕擦拭沾在指尖的紅色痕跡。
「所以本月的新月前後,我人不在城裡。如果發生什麼事會立刻回來。」
「……我知道了。」
或許會造成化生獵人的麻煩,但如果快的話,就不用拖上好幾天。新任的席修可能不知道,但其他化生獵人都明白這是每年的慣例。
薩莉起身準備回去工作時,身後的托馬聲音平穩地補充了一句。
「薩莉蒂,差不多該找新的化生獵人了。」
「…………」
───化生獵人原本有五人,目前一直少了一人。
可是不能一直不管缺額,何況薩莉不在艾麗黛的新月時期即將到來。薩莉想起前幾天的事件中,離開艾麗黛的埃德。
他遭到艾麗黛放逐,今後不會再有機會碰面。但總覺得他以前待過的場所始終留下一片空白。至少在薩莉長大,對此事徹底釋懷以前是這樣。
薩莉抿著嘴脣忍住內心的感傷。
「……嗯,拜託了。」
點頭同意的瞬間,薩莉彷彿覺得心中的孩提時代發出聲響,關上了一扇門。
☆
由於剛從王城回來就直接來到月白,席修回宿舍時已經過了三更。
「真是的……大家都這麼會使喚人。」
不論國王也好,托馬也好,都毫無顧忌使喚自己。席修本來不想理他,但自己正好想去月白打招呼,或許也算剛好。
點亮書桌上的燈後,席修吁了一口氣。
───薩莉是自己留在這座神話之城的原因。
她是從神話時代就常居此地的神明。表面上是巫女兼青樓樓主,卻是不折不扣的神明。聽起來很荒謬,可是已經親眼目睹她並非人類,想不接受都不行。世代皆為神明的她們,生下的女兒自然也是血統純正的神明───利用人類繼承血脈的方式,讓「神明」延續下去。
換句話說,艾麗黛真的是為了薩莉一人而建立的城。她說「這是我的城,我得靠自己保護」,這句話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不對,其實她可以不用出面吧?」
畢竟整座城都是答謝神明的禮物,照理說該由人類出面解決問題。她四處奔走,消滅化生,不就等於青樓樓主親自打掃庭園?
如此尋思的席修脫下上衣,身後卻傳來聲音。
「既然這座城是送給我的,親自出馬有何不可?」
「───啊?」
照理說門口沒有任何人,席修訝異地回頭一瞧。
發現身穿浴衣的少女神嫣然微笑,不知何時站在該處。
「而且是你們化生獵人負責戰鬥,我只不過幫助你們而已。」
「妳從哪裡進來的啊……」
「這座城是我的庭園,想去哪裡都隨心所欲。」
傲然挺起胸膛的薩莉,湛藍的眼眸略為發光。呼出的氣息帶有冰冷的寒氣,察覺蹊蹺的席修仰天長嘆。薩莉對他的反應嘟起臉頰抗議。
「什麼嘛,你都回到艾麗黛了,我難得來看你呢。」
「剛剛不是才在月白吃過晚餐嗎……」
席修邊開口,邊目測自己與她的距離。薩莉站的門口距離自己有五步之遙。席修這才覺得房間要是更寬一點就好了。若是平時的她還可以說理,但她現在是神明。要是回應不得體,可能會有性命之憂,更重要的是───
「不是話都沒說上兩句嗎?虧你還是我的供品。」
「…………」
她這句話堵得席修啞口無言。席修在腦海中猶豫該以何種順序開口……最後選擇舉雙手投降。
「我想和她聊聊。」
「你真的是供品嗎?難道你不明白自己的立場?」
「我知道當時的情況。可是在那當下,薩莉蒂沒有其他選擇吧?」
神明顯現時,席修成為供品之一的『聖體』純粹是因為『在場沒有別人』。托馬是薩莉的親哥哥,米蒂利多斯的當家是女性。現場還有昏迷不醒的埃德,可是他背叛了艾麗黛,讓他成為神供說不過去。
即使不考慮自己的情感,席修也難以接受這種狗急跳牆般的安排。明明自己告訴她「多花一點時間,直到自己能接受為止」。結果卻讓她沒有選擇的餘地,這該情何以堪。何況平時的薩莉不記得當時發生的事情。所以席修希望和她坦承一切,讓之前的決定作廢。即使有可能遭到國王責罰,但這樣才合乎道理。
神明卻揚起美麗的眉毛,怒目而視。
「我明明說過要選擇你,你怎麼這麼囉嗦啊。」
「因為我想先聽聽薩莉蒂的願望……畢竟這事關一輩子。」
「你還真是難搞。知道你的『這一點』有多吸引我嗎?」
「什麼意思?」
席修反問的下一瞬間,白皙的手突然出現在面前,頓時心裡一驚。
不知道她如何轉眼縮短五步之遙。站在席修面前的薩莉,嬌小的手試圖觸摸他的臉頰───結果席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早就猜到她的手冷得像冰塊一樣。帶有藍色螢光的眼眸瞪著席修。
「為何要阻止我?」
「薩莉蒂,小心這樣又感冒……」
「所以才需要聖體啊。」
「至少讓我在白天和平時的她聊聊。」
孤男寡女深夜爭吵讓席修坐立難安。雖然她不是人,卻是美麗的少女,反而是席修應該謹守分寸。畢竟她自認「還沒完全長大」,不該以神供為藉口趁虛而入。況且目前還不知道自己對她的心意,以及她對自己的感覺。
結果薩莉卻聽得一臉錯愕。
「我就是我,你這笨蛋。」
年輕的神明嘟起臉頰,手扠胸前抗議。不知道如何蒙混過去的席修啞口無言,結果她忽然轉過頭去。
「無妨,反正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有趣得緊。如果你給我時間,我也會給你相應的回報。」
話剛說完,她的身影頓時從房間消失。
毫無徵兆地無影無蹤,只剩下擴散至整間房間的冰涼寒氣。席修也不知道,為何讓神明發牢騷後會變成這樣。換衣服的同時,煩惱自己的人生到底哪一步走錯了。
就這樣,席修帶著煩惱在神話之城中進入夢鄉。
隔天傍晚席修與薩莉同行,但她完全不記得昨晚發生的事。
☆
薩莉以前住在王城的宅邸,房間的窗戶對孩子而言略高了些。
嬌小的薩莉得挺直腰桿,才勉強碰得到窗緣。對年幼的薩莉而言,面向庭園的窗戶是少數能窺知「外界」的場所之一。以前被禁止外出,整天都在陰暗的房間中度過。她經常搬椅子放在窗邊,俯瞰中庭。
還記得那一天,薩莉同樣努力搬動沉重的椅子放在窗緣下方,眺望窗外。
當時應該是春季,栽種的白花朵朵盛開,下女正在打掃掉落的花瓣。時間彷彿在平凡無奇的光景中停滯───不過有一名少年突然闖入這片景色之中。
是自己同祖母的表哥。他一隻手抱著厚重的書,正要橫越中庭。
但他突然停下腳步,抬頭一瞧。
「啊……」
從三樓窗戶看著他的薩莉,突然與他四目相接,頓時內心一驚。外面的風從略為開啟的縫隙中吹進室內。
少年始終訝異地仰望她。
───最好開口說點什麼。
面對好久不見的表哥,薩莉焦急地開口。
「欸,這個……」
往事的夢到此突然中斷。
☆
「做、做了惡夢……」
聽到自己的嘀咕,薩莉的意識迅速被拉回現實。
在離樓的臥房醒來後,仰躺的薩莉以手背抹去額頭的汗水。睡衣大敞的胸口同樣汗水淋漓,一股鬱悶的感覺揮之不去。薩莉撥開秀髮並坐起上半身。
───因為掛念開倉大典,才會做這種夢嗎?
這一次是祖母過世後,薩莉單獨參加開倉大典。原以為沒什麼好在意,實際上內心可能隱隱不安。實際上薩莉不太待見在王城的兩位表兄姊,才對預定的大典感到悶悶不樂。
「當時也是……」
話說剛才夢境的後續相當糟糕。畢竟是孩提時期的記憶,難免模糊又漏洞百出。但薩莉還記得,最後與年少的表哥爆發激烈爭吵。如今還記得他當時嗆聲『妳自己一人明明什麼都不會!』怒從心起的薩莉皺起眉頭。
為往事生悶氣實在不明智,可是薩莉對表哥的看法至今依然不變。每次碰到表哥,他都奚落自己是無力的小丫頭。氣得薩莉猛然站起身回嗆。
「你明明年紀和我差不多。」
如果十六歲的自己還年紀小,十八歲的他也半斤八兩───如此心想的薩莉梳妝完畢。來到過了中午時分的門口,正好見到哥哥。
「咦,怎麼了,托馬?」
難得在點燈前見到哥哥。托馬將手中的信遞給薩莉。
「有東西要給妳。」
他遞給自己的信封,正反面都是空白。但薩莉立刻明白這是老家寄來的。內容多半與開倉大典有關。薩莉道謝後將信封收進懷裡。可能因為剛剛才做夢,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發現薩莉嘆氣的托馬,擔憂地注視她。
「妳還好吧?需要的話我可以跟妳去?」
「不,我沒事。」
薩莉倒不是討厭開倉大典。何況威立洛希亞家族的人都不喜歡托馬與薩莉親近。之前所有人還顧及體面,才沒有太計較。但薩莉不希望托馬如坐針氈。
略為闔眼轉換心情後,薩莉湛藍的眼眸望向托馬。
「我會搞定的,謝謝你。」
───如果連這件事都搞不定,自己將無顏面對自己。
為了艾麗黛,也為了威立洛希亞家族成員,薩莉必須毅然面對。
托馬依然對薩莉露出關懷的眼神。但知道她心意已決後,不禁苦笑。
「有什麼事情告訴我,也可以拜託席修。」
「我怎麼好意思麻煩艾麗黛的化生獵人呢。」
席修是少數知道薩莉老家情況的人。可是開倉大典並非化生獵人的管轄範圍。況且他現在工作得比別人更勤快,不能再仰賴他。
與托馬道別後,薩莉打開信封。老家寄來的信僅以表哥的名義,記載日期與必要事項。內容十分冷淡,不過對薩莉而言反而樂得輕鬆。
預定一星期後暫時離開的薩莉默默開始工作,想盡量先處理雜事。要四處確認存貨,有缺就要補貨,還要聯絡生意往來的商人。巡視娼妓們的情況,確認一如往常後,已經過了午夜。這時候薩莉才終於得以休息。
在十幾名娼妓休息的花之間內,薩莉坐在長椅上飲用白茶。
「今天不會有尋芳客上門吧……」
月白本來尋芳客就不多,幾乎不會有人這麼晚來光顧。娼妓們似乎也這麼想,除了幾人在房間接待恩客,其他人都聚在一起下棋。
時間緩慢流逝中,薩莉隔著窗戶注視庭院。發現有人開門後,薩莉抬起頭。
來者是下女與身穿深藍色制服的壯漢。艾麗黛的化生獵人之一,鐵刃向站起身的薩莉點頭。
「可以出動吧,巫女。」
「我立刻來。」
既然是他的要求,就沒必要換衣服。薩莉僅確認左手戴的手鐲,隨即來到鐵刃身邊。與他並行在走廊上,同時向鐵刃確認情況。
「化生年紀多大?」
「是二十來歲的娼妓,身穿朱紅色和服,褐色頭髮。剛才接獲數人在三表街目擊的報告,目前尚未造成傷亡。」
「那可得盡快解決才行……」
三表街是艾麗黛夜晚格外熱鬧的大街之一。即使化生不會直接危害人類,可是放任在這種地方亂跑還是十分麻煩。尤其娼妓模樣的化生大多會蠱惑人類。
來到外頭後,兩人走在人煙稀少的夜路上。等到看不見月白樓時,鐵刃喃喃開口。
「……新來的有好好照顧妳嗎?」
「咦?」
冷不防的話題聽得薩莉一頭霧水,不過隨即明白,他在指席修。不明白鐵刃想說什麼的薩莉點點頭。
「嗯,還好。」
接受席修的要求就得跟他四處奔波,不過薩莉也逐漸習慣了。反而可能有助於練體力。
不過鐵刃卻對悠哉微笑的薩莉露出嚴肅的表情,略微瞇起睜大的眼睛。
「你們都還年輕,現在這樣還好。不過巫女,如果妳太顧慮他,放任他亂跑的話,到頭來對他不是好事。會害他在城裡的風評不好。」
「原來如此……咦?」
───聽起來很合理,但總覺得他不是這個意思。
而且巫女與化生獵人基本上是對等關係。當然巫女獨一無二,而化生獵人屬於士兵。兩者雖然身分有差,但巫女無權限制化生獵人的行動。
還是說席修不知道艾麗黛的不成文規定,可能會惹出什麼麻煩?
鐵刃鄭重其事對煩惱的薩莉開口。
「或許妳在意一旦懷孕,會暫時無法使用巫女的力量。但是不用多慮,要生下接班人就要趁早。而且對象是化生獵人,肯定有能力保護妳。妳可以讓他多來月白幾趟。」
「…………」
───真是天大的誤會。
可能是因為之前交給席修的飾繩。原以為事件結束後,向主要人物說明過原委,結果似乎剛好漏了鐵刃。
不知該如何向他解釋的薩莉,在心中向托馬求救。但就算逃避現實,情況也無法解決。薩莉略為鼓起勇氣後開口。
「這個,您誤會了……」
「離開艾麗黛的時候,最好也帶他一起去。畢竟路上可能有需求。」
「呃,這個……他不是這種人……」
「快到了,巫女。」
鐵刃說得沒錯,薩莉一抬頭,隨即見到張燈結綵的街道由遠而近。
傳來輕快的音樂聲。薩莉瞇起眼睛,注視往來交織的行人。鐵刃拍了拍她的肩膀。
「到那邊街角去。」
「好的。」
薩莉依照指示站在街角時,鐵刃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然後薩莉反思剛才聽到的化生容貌。
「朱紅色和服,褐色秀髮……二十來歲的娼妓……」
路上行人中零星見到幾名穿著鮮豔和服的娼妓。不過目前還沒有發現目標。薩莉集中精神注視街道,開始在心中數數。
───鐵刃的工作萬無一失。
他始終堅毅如山,刀刃確實斬除目標化生。
所以薩莉依照他的吩咐,在夜晚的街角等待。
在心中數到超過五百時,一名女性從前方第四個街角現身,而且貌似受到他人追趕。
這名娼妓就像在夜晚飛舞的蝴蝶,頻頻注意身後同時混入人群。在群眾的縫隙中隱約可見朱紅色的和服,吸收提燈的火光顯得昏暗。薩莉注視她若隱若現的身影。
娼妓搖搖晃晃朝薩莉跑來。只注意身後的她,沒發現薩莉的存在。
然後薩莉離開街角,跟著進入人群。白皙的手輕輕一打響指……朝擦身而過的娼妓開口。
「───縛。」
微弱的聲音被四周的吵雜聲掩蓋。
娼妓發出短暫的尖叫聲,當場蹲下去。薩莉並未回頭看她,直接順著人潮穿過人群。在第四個街角放慢腳步後,對在該處等待的鐵刃面露微笑。
「祝您武運昌隆。」
輕敲深藍色制服的手指一瞬間深入胸口,但鐵刃神色始終不變。
目送他的背影後,薩莉再度從熱鬧的大街返回。
「啊,沒有解開誤會……」
發現這件事情的時候,薩莉已經回到了月白。
☆
從地面突起的白色石柱很細,高度只達薩莉的腰部。
此地位於月白庭院內的北角,薩莉以右手置於其上,深深吁了一口氣。
氣息就等於力量。薩莉感到自己體內的力量緩緩滲入石柱內。意識維持平靜的她,讓力量浸透至埋在地底的石柱尖端。
冒出地表的石柱並不高,不過埋在地底的長度是地表的十倍以上。
月白的庭院內另外還有四根石柱,這五根石柱形成的結界防止化生入侵青樓。擴散至地底的力量則達到艾麗黛的外圍,防止巨蛇的氣息洩漏到城外。換句話說,艾麗黛就是神
...
本卷评论